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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

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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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yang, hunan, China
扶苏:写给自己。

2008年8月8日

《风季》—第一章

一个冬天的夜晚,已经落伍的我依旧坐在海边。此时的海在寒风中温顺起来,波平浪静。月光带着一阵轻微的震颤,在空中抖落一片银辉。


银色的世界好不令人惊叹,然而我无心看景,我关心的只有一只船,按照概率论,有船就有人,有人就可能有女性,有女性就可能有西西。可悲的是,现在一只船也看不见,灯塔与我同样孤独。

风车在我背后席卷着巨大的黑风,它似乎要把我吞没,我戴好帽子,竖起衣领,把鞋子捂得暖暖的,我要在寒风中等待某人。

一阵汽车的轰鸣在我身后传来,我没有回头,灯光在我身上留下粗糙的痕迹。

车门开了,高跟鞋在敲击地面,我也没有回头。我所知道的是,西西是不穿高跟鞋的。

“能站这跟你说段话么?”女人的声音。

亦不是西西的声音,我没有抬头。

女秘书轻轻用脚把满地的啤酒瓶踢开。

“喝得不少嘛。”

“谢谢。”

“见到我吃惊不?”

“不,”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我要等待的人。”

“我知道你早回来了,”她说,“我知道你也马不停蹄地跑了几个月。”

“是么?”

“过得可好?”她问。

“不好。”

“为什么回答这么坚决?”她说,“你应该好好想想再回话的。”

于是我沉思起来,到底过得好不好呢。

我郑重地回答:“我不知道我过得是否安好,从我离家开始,我接了几个吻,睡了几个觉,打了几个人,还有就是死了几个人,离开了几个人,几个悲剧终结了,几滴眼泪落在我的鼻子上,这算好还是不好?”

“瞧你说的好神气。”

“没一丁点神气的理由,辛酸都写在我的脸上。”

“我没看出来。”

“能看出来你也不会去当秘书了。”

她取下手套,递给我,“喏,戴上。你手上都是口子。”

“承蒙关心。”我戴上她的手套。

“可暖和?”

“不是一般的暖和。”

“可不是么。”

我想抽根烟,可是找不到打火机。女秘书利落地从口袋掏出打火机给我点烟。

“我可是连打火机都替你准备好了。”她语气悠悠地说。

“恰似以前的我,”我说,“嘿,有灭火器么?”

“下次也许我会带来的。”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的笑脸让我感觉几分温情。这一瞬间我竟然想起来西西笑颜。

“你是我回来后第一个找我搭话的人,我谢谢你。”我说。

“我知道,你在等待着你要的东西。“

“是啊。”

“我能说我的心里话吗?”

“请便。”

“你的等待在我看来没有用,而且你已经丧失了很多东西,如果你继续等待下去,你会一无所有。”

“你说的对,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把全部的生活抛离了脑后,我在冬天缩成一团,在海边孤独的坐着,我所体味的绝非幸福。”

“你都知道为什么不终止这样的生活?”

“办不到啊,我始终坚信这场等待是必要的呢,也许她明天回来呢,如果我今天就放弃了那岂不是酿成了人生惨剧?”

“我只说我认为正确的话,”她认真地说,“等不是你要做的,再等你真的会一事无成,我已经感觉到了你将走向人生悲剧的,而我的感觉出奇的准确。”

“那么你说,除了等我能干什么?”

她惊愕了。“你以前有的是理想吧,干嘛还要问我?”

“没有了,经过前些日子我什么理想都没有了,”我说,“我现在连题‘理想’二字都觉得对自己是种亵渎。”

“你是要过现实生活?”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晶状体静静地颤动。

“是。”这个字不由自主地从我口里蹦了出来。

“这个好办,你来地图测绘局上班吧。”

“为什么?”我感觉一丝惶恐。

“我以前对你说过,你可以像你舅舅一样的,”她低头说话的时候脸有几分坚毅,“只不过你放弃了机会,现在我只不过把机会还给你。”

“能解释?”

“自从你舅舅死后,我说过让你继承他,可你没答应。因为体制需要,国家需要,所以便任命了新的代理院长,不过那些都是酒囊饭袋。如果你来地图测绘局,我有信心把你弄上去,但你首先还是得蛰伏一段日子,这段日子最长不超过五年,最短三五月即可。你相信我,如果说现在的你在通往权力顶峰的路上荆棘密布,不要担心,我会为你扫清所有的荆棘,前提是——你相信我。”

“现在的院长可不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么,你怎么会做对自己上司不利的事?”

“以前的我是不会,”她的眼睛射出两道寒气逼人的光,“不过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你,为了你我会那样做的。”

她深不可测的冷酷让我噤若寒蝉。我倒退了一步,她慢慢地向我逼近。

“我想你该考虑一下。”

“没什么该考虑的,”我说,“我讨厌那个地方,心里强烈痛恨那个地方。”

她激动起来,她的手放在我的两肩。“你必须得答应我,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把你杀死,你信不信?”

“别这样。”

“真的,”她说,“我口袋里有枪,我腰里有刀子,而且我们站在这个海岸上,我会抱着你跳下海,一起死。”

“别这样,”我苦笑了一下,“你杀死我跟杀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我跟你说了,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她木然了一下,接着神秘地笑了,“你一定会来的,我敢保证。”

“我一定不会。”

“走着瞧。”她说。

“走着瞧。”我说





两天后我去了地图测绘局,我终究没摆脱她的操控。使我不惜背叛自己的内心下决心去那个地方其实是女秘书的带来的一封信,准确说来是一个信封,正是最近写成的信,信封的字迹我确信是她的无疑。

“你怎么得到的?”

“我是国家雇员嘛,得封信还不容易。”

“这是我的。”我恨得咬牙切齿。

“也许是你的,可你不考虑一下,它现在拿在我的手里,我随时能决定它是破碎还是完整。”

“把信给我。”我说。

“除非你来我这里,而且得呆到我不想让你呆的时候。”

我起了想杀死她的冲动。

最后我无奈的点了头,那个时候我赢弱得如一只蚂蚁,是什么人都杀不来的。





我到地图测绘局已经两星期了,我觉得它的样子跟一年前所见没什么两样,那时我的舅舅还没死。

我有点唏嘘时间的魔力,仅仅一年时间,它能将一个庞大的事务原封不动地保存起来——像这个地图测绘局,也能将我的心跟大脑摧残得面目全非。

女秘书挂在脸上的成天都是事先备好的微笑,局里的其他人也差不离。

诡秘的地方。

有天我对女秘书说:“瞧,我对地图测绘一窍不通呢。”

“我能理解,我也不预备你能在地图方面干出什么事情。你就呆在自己的办公室好了,什么都不用干,八小时内你看书也行,写信也行,手淫也行,你要做的就是下班临走时给我说句拜拜。”

我叹气了。“这么自由的工作我倒是很难想象。我觉得我离现实越来越远了。”

她笑了笑,没在说话。

我们进了院子。我说:“我很奇怪我的表现,我上次是带着不可思议的眼光离去的,现在我来了却感觉平常无比。”

“也许你的阅历增多了。”

“也是。在外面看了比这还要不可思议的地方。脑研究所是如此,警察局也是如此。体制森严,荒谬,缺乏想象力。”

“我警告你哟,”她认真地说,“在这里干活还是要表现出某种程度的热爱,哪怕是做做样子啊,不然别人会觉得你有嘲笑他人的倾向的。”

“嘲笑?”我愣了。

“他们满心追求的东西,你却冷眼旁观,不是嘲笑是什么?”

“这么说倒也是的。”

到了办公大厅,我发现接待员还是我第一次来这时那个男的,女秘书招呼了他几句,他看着我,露出一副难以形容的神色。

走开始我对他眨了一下眼睛,他差点没坐到地上。

我干活的地方是十三号办公室,隔壁就是我舅舅生前呆的代表权力和欲望的院长办公室。我开始看着阴暗的墙发呆。

她说了一句“进去”并递给我一把钥匙。

我拿钥匙的时候她突然在我手心摸了一下。

我轻轻的触了她的乳房。

走廊暗的什么也看不见。我突然有了想亲吻她的冲动,但是暗的什么也看不见。

“进去吧。”她小声的说。

“谢谢,托您的福。”

“真的,我希望你能习惯这个生活。”

“知道,反正工作就是什么也不做嘛。”

她点头并转身离开,我遁入了阴暗的空间并开始工作



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发展得快,我坐在十三号办公室还不到一月,女秘书施展其卓越的手段把现任的院长赶下了台,我莫名其妙地搬到他的办公室做起了院长。

不但我满眼茫然,我在地图测绘院所见的人都满目茫然。走进院长办公室的我心情复杂程度远非一两句话就可以描述得清。我能确定的是女秘书环绕在我一句话:“只管放轻松,什么都不要考虑。”

“感觉如何呢?”在院长办公室坐了一上午后她跑来跟我说。

“根本就没有感觉吧,好像我被驱赶到了一个我完全不知情的大陆。”我指着桌子上的呼叫器问她:“这个我也要用到?”

“当然,你得用,并且也时时考虑用。”

“像我舅舅一样?”

“像你舅舅一样。”

我说:“我在这里呆了一上午脑子就想着一个事:院长其实就是一个空空如也的象征而已,简单的说他是个傀儡,操作他的只是后面承载着体制,体制决定了权利集中,而院长只是遵从体制的呼吁通过个人把权力释放出来。当然,在权利集中的时候就必然产生虚幻感,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觉得今天的自己根本过得头重脚轻。我还想到说不定舅舅在这里干事的时候也带着跟我一样的心情,一个下层人物突然被擢升到权力的上层,这个改变得太突兀也太迅速,我不知道他是靠什么东西来取得心灵跟言行的平衡的,反正我现在觉得我平衡感缺失。”

“干嘛要想那么多?”

“不由得不想。”我摇摇头。

“哎,别扯其他的了,我跟你说,我准备给你换个壁橱。”

“干嘛要换?”

“不是冬天么,这个理由不行?”

“可是它还可以用啊,你瞧那火烧得多旺。”

“这个可不行哟,”她严肃地说,“你要有院长的派头,特别换壁橱的时候要有一种独断专行的力量。”

“难道独断专行在这里可以升华为一种美德?”

“可不是么,你现在要把整个地图测绘院拆了重建也只需要你一句话。”

“这么说,明天我想把工作人员靠墙工作也是可以的咯?”

“自然是不在话下。”

“好奇怪的权力,”我说,“难怪这世上的人都向往这种一语千金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是伴随着资源的浪费,承诺的丧失,平常心的改变为代价而得到的,我真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不喜欢这个东西。”

“我不是不喜欢,我只觉得没必要滥用,因为这个力量一旦释放就对人对事施加影响,影响好也即罢了,影响坏就造成悲惨结局。”

“不明白你,我不了解你,”她说,“但是我知道一点,你会做出自己的取向的。”

“我也不明白你,我很清楚——以你的力量坐到院长的职位轻而易举,但是你恰恰没这么做而千方百计让我稀里糊涂坐上去,这是为什么?”

她笑笑,没答话。

“我现在能行驶院长的权力吗?”

“当然能。”

“那好,我命令你回答我。”

她想了一下,“我觉得我没有能力支配权力,我说真的。”

“假话,”我说,“你当女秘书那么多年,权力斗争肯定见得多了去了,你能把一个院长赶跑,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做到的?”

她眼睛了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迅速离开了办公室。

我还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我重重地坐到椅子上。



地图测绘院真是个奇怪的地方,而院长更是奇怪至极的职业。我仿佛被囚禁在专属的空间,每天恐惧地看着惨白的阳光从墙的一只窗移到另一面墙的另一只窗,而这个时间过得极其缓慢。

我被约束在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女秘书带来文件只需我老老实实地签字,内容看都没看,后来连签字这一环节都省略了,她坐在我的大腿上用我的笔把我的名字写上。

当然还是有工作人员前来办事的,但是他们只是说说一些根本不需讨论就可敲定的东西。我只需摇头或点头向他们说明我的立场。令人觉得讽刺的是,他们说的根本跟地图或者比例尺丝毫不相关。

甚至连我的办公室没有一张地图。

和先前的院长一样,我吃住在一个酒店里,有一辆黑色的“宾利”,有司机提供全天候的服务。一言以蔽之,我所得到的和我付出的不成比例。

女秘书说:“生活的种种事物都是由权力派生出来的,车子也是,司机也是,我也是。你应该清楚,一旦你下台后这些必定消失,还是趁此机会多享受吧。”

我记得她还提醒我要看黄色录像,她说看那个几乎是历任院长的必修科目之一。

我答应了。

她把电视打开,里面出现了交合的镜头,大大小小的呻吟也传了出来。

“请把声音关掉。”我说。

“其实我觉得录像里最美的是声音,那基本上是一种爱的呼吁。怎么,你不喜欢?”

“不是,声音太大了,别人听见了可不好。”

“放心,这个房间有隔音设备的,哪怕声音传了出去他们也不一定敢听。”

“什么意思?”

“没有经过上级允许他们听到了会觉得坐立不安的,他们没权力听呢,权力崇拜者就是这么奇怪,既喜欢权力,又害怕权力。”

我放下心来,看了一会录像后我身体马上起了反应。我心里产生强烈的感觉,我需要手淫。

“能出去一会么?”我问她。

“为什么?”

“我需要发泄,我可以在这里手淫几分钟吗?”

“我出去就失去我进来的意义了。”她走到我前面,跪了下来。

她到底要做什么我不知道。她突然伸手,轻抚我早已僵硬的裤裆。

我惊骇地叫道:“别,别,要坏事的。”

她不为所动,拉开我的裤拉链并把阴茎抽了出来,她握在手中。

“你看你的,我做我的。什么都不要管——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她就这么跪着,头轻轻一侧就把阴茎给含了进去,她就低头垂首地开始了工作。

很快我的快感袭来,我不可遏制地发出了呻吟。我没心思看录像,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不可否认,她的技巧极高,是个深谙此道的行家里手。她嘴不断移动,我如遭电击。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西西,她比西西不知高明了多少倍。只是女秘书完全是以一种熟练的技巧进行口交的,而西西做的时候带着她独有的娇憨,西西那是给我缔造的不仅仅是一种肉体抚慰,更是精神上的慰藉。

我不再去想西西,我闭上眼睛一心一意享受女秘书带给我的感觉。直到高潮来临。

我在她口中一泄而出,我身体强烈地震颤,我猜那时候她也感觉到了什么,她疯狂地吸着,指甲深深地抠入我的大腿里,最后她一滴不剩地把精液吞下,

终于结束了,她歪坐在我的胯下,我拍着她的脸,她口中仍叼着变软的阴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独自进入了梦境。我推了她一把,她才缓过神,她惶恐地把阴茎吐了出来。

“没事吗?”我问。

“好着呢。谢谢关心。”她脸上红了一大片。

我关掉了录像,她仍在我身下跪着。我把她扶起,她坐在了沙发上。看着她起了怜悯之心,我出去倒了一杯水给她。

她接过杯子的时候哭了。

“刚才我感觉到你的高潮了,我还感觉到了幸福,”她说,“不管你如何看待我,我都觉得刚才很幸福。”

我心变得悲苦起来,刚才高潮来临时我想的不是她而是西西。

“你是个傻瓜。”我说。

“我不在乎。”她说。

我慢慢搂过了她。



有天我收到这样一封信:

“好么,现在?谢谢你的五万元——对我来说极其重要的五万元。

你的逃跑总让我觉得太伤和气,我本来想把录像带公诸于众的,后来还是起了一点怜悯心肠。我是个无比纯粹的人,既然你决定选择逃跑,我为什么不能选择等待?我等待你的承诺。等了两三月你终于实现了诺言付了钱,我也就遵守约定,把录像带寄还给你。是的,我们曾经讨论道德来着,我们这样一来二去想必也合乎道德的吧。

我这里有个插曲要告诉你,你给我的五万元我不打算做开清洁公司之用。我反复思量后确信我一旦走下警察局长这个职位我就不能生活,就算我把清洁公司做大做强,甚至把分店开到阿根廷也无济于事。那样我会不开心的。原因很简单,上帝选择了我去做狼,我何必去做狼?

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五万元钱好好利用,为自己的前程修路架桥,我要到更大的地方,我要当更大的地方的警察局长,我深信我在更广阔的地方能有一块立足之地,我需要更大更多的力量。

我是国家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执法者,我现在体味到了这句话的重要性。什么也不能代表法律,道德也不例外。如果没有了法律,警察局就不会存在,我也不会存在,我们的同盟也不存在,我们的一切也不存在。法律终究对于我们是重要的呵,我们基本上不能容忍出现这样的局面。

哦,现在物皆有价了,一盒录像带价值五万元,我一向不懂价值规律,也不知道五万元对于你来说是要多了还是要少了,不过我不后悔,我需要这样的钱,说得更露骨些,我谢谢你给的钱。

我还得发几句牢骚,我们终归生活在物质世界里,我们都是躺在购物清单上的可怜虫,告诉你一个现实的事,像我这样的官阶,大约只需要二十万元,这个是现在的市价,过去是便宜些,但是也便宜不了多少。省厅级别的从五十万到一百万不等,更大牌的或许要价更狠。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兄弟?我不图别的,我只是希望得到你同情。你给了一个价值二十万的人五万元,这意味着你把人生的五分之一给了他,谢天谢地——你是在做好事。

算了,闲话不提了,祝你好远。最后一句忠告:我们都是能自然地理解这个世界的人,我们懂得什么是生活的真谛,我们都迟早会卖掉一些东西来换取一个更大价值的东西。



一个你也许永远不会回信的朋友

一月二十八日 ”

我看完后把信揉成一团烧掉了,我叫来女秘书。

“你真的付了五万元给那个警察局长?”

“是的。”

“你认为他做的事是正确的,天经地义的?”我紧张地看着她的眼睛,我需要答案。

她叹气:“我认为他不算小人,他对你所作的算有情义了,五万元一条人命,这个值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一股阴凉的空气在我腹中蔓延。



几天后我收到了警察局长寄来的录像带,他把处理录像带的权力交给了我。看来他身上最大的美德便是诚实,不食言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欲求。

一个能恬不知耻地把把自己放到价码表上的人取得成功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想,我唯有祝愿他价位走低,直到血本无归。



几个月过去了,我的工作就是整天跟女秘书做爱。

黄色录像继续放着,女秘书也如往常把身体向我打开,我像以前一样体验着如潮席卷而来的快感。

当我看着她跪在我的胯下的时候我有点难过。她一直以卑微的姿态迎接着我,殊不知我的生活是她赋予的,我母亲所拥有的一切也系她所赐,而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她的,反之我把她裹挟在自己的身子下如一头发情的兽。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变成了今天的我?我这样做是不是意味着达成对院长身份的转变?

在她亲吻我阳具的时候我制止了她,我说:“让我来搭救你吧。”

“是不是你不喜欢这样?”她很惶恐。

“不是,我只是想搭救你。”

我平生第一次把头靠近了她的下体。我嗅到她阴部的气味是感觉有一丝紧张,随之我平静下来。她散发出的热烘烘气味让我明白她在期待着我的嘴唇。

我会用牙齿跟舌头挑弄着她,就是不留下我的吻。她身体扭曲着,她似乎每个毛细孔都在叫喊,声音回荡在办公室,出奇的惨烈。

我的吻落下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我看着她排除体液,我看着她留下了眼泪。过去她第一次把我的精液吞下的时候我也看到过她的泪水。

“啊,谢谢您。”她说。

“我只是回应你对我所做的,这丝毫没有道谢的必要。”

我老老实实地把她的身体擦拭干净,做的时候我分明感受到了战抖。

“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她说。

“不对,”我说,“我不是东西,比我好的男人多的是。只是你在这里老遇到淫邪起来不把女人当回事的男人,才会这样感觉。”

“真好,”她轻轻地从写字台上下来,“真好。”

“我问你,我的前任或者我的舅舅可这样跟你来过?”

她摇头,“那些人只顾自己快活,而且他们一向是高高在上的,不要说用嘴帮我弄,就是手来安慰我都没有过,他们只顾自己快活,我是用完就扔的那种。”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在地下的影子。

“刚才我有过一种感觉,”她说,“当你帮着我到底顶点的时候,我觉得世上的东西都不重要了,为了那一瞬间的感觉我觉得去死也是值得的。

“我知道。”

她以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这个是她错了,刚才我真的知道。





我有时会跟女秘书谈起我的西西。我从前从未透露给别人的往事我都说给女秘书听。说的时候我心里似乎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似乎在责备自己,为什么要把西西努力地传达给别人呢——而且是急不可耐的传达?我也知道这样的传达其实是不切实际的,一个对西西陌生的女人相比听了故事也不会冲淡对西西不可知的印象。

然而我还是传达还是做了,而且真的是急不可耐的。

“看来她对你很用心。”当我第十二遍跟女秘书说西西的时候她语气淡淡地说。

“谁说不是呢。”

“你们也应该在一起。”

“这话也没错。”

“我想帮助你找到她。你们是真正的恋人。”

“真正的恋人?”

“真正的恋人。”她加重了语气。

“真正的恋人。”我喃喃自语。





那个冬天,女秘书都在为寻找西西而奔走。发寻人启事,在电视台播寻人广告,她简直奔波不停。

可是西西仍然没有出现,有关她的消息哦没有。

出现这样的情况到底在我的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我说不好,但心底确实失落。

女秘书向我道歉,我却骂骂咧咧地诅咒自己。

没有什么原因,西西的确是远去了。她的笑,她的肉体,她珍贵的精神的闪光点,这些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我心头撩动。我在想:这是不是她即将远离我整个人生的讯息呢?她要离去,她要跟我错开。

这是我永远都不希望看到的。我可以忍受跟她分离的日子,不能接受跟她结束的日子。

可诅咒的世界哟,空灵而不可捉摸的世界哟,只要你敢把西西带走,我就跟你拼个鱼死网破!我从心里许下记恨,尽管这个跟烟雾一样虚无。

在她远去的日子里,我重复地思索着西西在我不长的人生旅程中的位置。她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她是重塑我男儿本色的推动者?还是我男性意识的启蒙者?我认识她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生存的欲望跟性之荷尔蒙一样急速地喷薄而出,奔涌无尽,我在近乎狂乱的情感中走向了她,可以说,她是我青春期的支撑,有她之后,我感觉自己并不孤独,因为我在,她在,人生在,大地也在。

她又是多么好的一个弑神者,她让我摆脱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跟憧憬,她使我独立,她使我自觉地看待整个世界。

当然她扮演的不只是是这些角色。她在阴暗的家庭里长大,我也在阴暗的环境了成为成人,可以说我们是同病相怜的人。我作为男人却没有给过她抚慰,反倒是她尽其所能地给我帮助。她在家是孤独的,她亦明白亲情的可贵,在跟我交流的时候把那份获得不了的亲情之爱传递给了我。我一直认为,她不仅仅是我的女友,更是充当着我精神上的母亲这一角色。我沐浴在她洋溢着母性的光照里,我在里面成长的,那是我的阳光。

对于这缕弥足珍贵的光线,我没有珍惜。等到我彻底告别这个抚慰我的年代我才捶胸顿足,后悔莫及。这标志着,我已经不能开往我想去的地方,我业已不能回到她的那个弥漫着柔软芬芳的气体的场所了。

还有,西西是我生活的一个见证。我总在我的旁边默默地看着我,这份默默不是短暂的而是悠远的,这份默默不是轻微的而是厚重的。她见证着我在故乡的神话终结,她见证着我踯躅地走向远方,她也通过彼端的心灵连线见证着我在他处的生活,她见证我的快乐,也见证着我的痛苦和绝望,她最后见证了我关于陌生城市了告别。她满怀悲悯跟天真地看着我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从一段苦痛的旅程走到另一个苦痛的旅程。她也许看不下去了,她我担心的够多的了,作为见证者她也许付不出更多的心力了,她也就有理由选择今天的回避,见证这个工作实在太苦了。

为什么要分离?我问过我自己。当我脑筋没有过于情绪化的时候,我会清醒地认识到——我和她的恋情并非牢不可破。她是在坚守着我,我却屡有风流之犯。这是一个不对等的关系,这也是我所造成的最大的纰漏。一个女性没有承受爱人背叛的理由。

我有想过跟她一起过她想过的生活,她喜欢绝对宁静的世界,那个世界充斥着美妙的如童话的物体。而我觉得她的想法过于单纯,我不看好她能建造一个这么空澄的世界。她是这么想的,我不会这么想,我们为了不同的人生目的而制订一个相同的计划,这当然跟现实有冲突。她的选择只有一个,而我却又无数个。这不能不说是个致命的打击,因此我们的爱从来没有稳定过,也就是到今天,到我失去她的时候我才这么想。早知道我应该多花时间跟她好好相处,为我们的关系做一些修补。

她的隐去最后还打破了一个假象,一个看起来真实无比的假象。从前她就对我说过我们俩应该互相帮助,结果两人也努力实践着。可是现在看来,努力的效果是零。几乎我们所有努力都是白费的。我们根本无法帮助对方,可笑的是,我先前还想做拯救她生存的英雄,我想把她从旷野带到繁华的地方,想把她从孤独带到热闹的地方。这是个美梦呢,这是遥不可及的美梦。

西西是一个长有一双寂寞的手跟一张寂寞的脸的女人,此外她还有一对寂寞的眼睛。许多年前,我也是寂寞的。两个寂寞的人人海相逢,维持他们的感情的除了寂寞还是寂寞。说不定我们当时是为对方身上那种清高孤绝的寂寞感所吸引,所折服,从此走到了一起。我们是寂寞的恋者,这一点就决定了我们都无法帮助对方,我们身上包裹着寂寞的外壳,而且那壳实在太厚太厚。

她从来不是我的救赎者,我也不是她的救赎者。我们做的只是在冰冷的海水打捞对方的身体,让对方多一丝片刻的呼吸,我们完成的就是这么一个寂寞的工作。我

我终于了解到我和她在一起是达不到和谐之际的秘密。倏忽一下穿透我们的就是这样的寂寞的情绪呵。我在她身边,可我无法回应那样寂寞的声音。突然把我们撕裂开来的还是寂寞的爪子,在我们伤心欲绝的时刻我们舔舐对方,但是我们所舔舐到的无非是寂寞的舌苔已经寂寞为我们俩所酿造的一杯苦酒。在那时那刻,我从她眼睛的倒影里看到的也就是寂寞的影子了吧。

处于这样的牢狱里的我们应该意料到这样的结局。可是人归何处?魂归何处?我们并不知晓。

解脱寂寞的方法不是改变,其实也不应该是解脱寂寞,而是亲近寂寞,因为寂寞是不可解的。天上的星辰虽然孤独,但是月亮出来就好了。可悲的是我,我明知道她很寂寞可不给她安慰。如果她能倒在我寂寞的影子里面轻舒她寂寞的双臂呢?她会不会好过点?我应该容许她用寂寞的唇对我述说寂寞的语言的。我明知道这样或许能够使她安宁一阵子,可我没有这么做。我还在让她苦捱寂寞的时光,我太冷酷无情了,我是个真正的伪善者。将来无尽压像我的寂寞感将是对我最残酷的惩罚。

我是罪有应得,我会是个寂寞的囚徒。

我只是希望时间在惩罚我的同时,也把西西那一份痛苦也接受过来,她的寂寞能少一份是一份,这样估计我就可以既是寂寞又是安心地度我余生了。

想着想着,我的眼里不禁渗出寂寞的泪来。一点,两点,泪打湿了我寂寞许久的胸怀,我又一次跌进这场空前冷清的寂寞中。

在泪水里,我寂寞地告诉自己:不管怎样,西西永远是我心中寂寞的爱人,她永远是我心中寂寞的女主角。我在我的寂寞场所里曾经留下并不寂寞的舞步,我唯有记住她,怀念她,只有在这个时间,我才是不寂寞的。否则的话,我会被寂寞的风送进无尽的空虚中,永不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