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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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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写给自己。

2008年7月23日

《风》—序·后记




(关于小说《风》)



◎附:小说及作者总总◎


◎小说简介◎


◎小说目录◎


◎小说人物◎


◎小说背景◎


◎小说名称◎


◎小说作者自白◎


◎小说作者简介◎


◎小说创作谈◎


◎小说以外多余的话◎





(小说及作者总总)

小说名称:《风》

小说类型:长篇小说

小说风格:风格美轮美奂,文字摇曳多姿,手法巧妙含蓄,叙述磅礴大气,命题空灵深刻,节奏急徐有致,情绪撼人心魂,爱情感人至深。

小说类型:爱情小说

小说字数:340000字

作者笔名:林风格

作者实名:林风格

作者网名:林风格,哈特费尔德,1900,wild-windspeaker,蜂鸟

作者简历:林风格(1987-?),湖南人,现寓居故乡,有短暂工作经历,目前以自由撰稿维持生计,长篇小说《风》历时五载而成,自许为本人写得最好最美亦是最用心的作品。

联系方式:湖南省平江县长寿镇次青巷59号(邮政编码:414500)

电话:0730-6677606

手机:13407304402

出版要求:1,本人从无以写作为业的打算,但是看到现在的中国文坛的总总光怪陆离之现状,于是有以一笔重振文风之打算。本人认为这本小说将有着奇妙的际遇,它可能成为畅销书也可能流传天下,希望编辑和文字工作者认真审阅则个,鄙人期待指教。
2,小说希望是能结集出版,本人不予考虑自费出版,版税和一切其他事务可以详谈面议,版税我有自己的底限,如果在发行量达十万册或二十万册,我希望能有抽取到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十二的利税。
3,小说是小说,个人是个人,这是个明白理儿,可是本人不想把它掩埋于故纸堆,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如果要为了这本小说的出版而要求我在其他的方面放弃一些利益,本人可以大方应允。




(小说简介)


我是西,我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十八岁的一个夏天在偶然的机会下我幸遇了一个娴静的少女——西西,我分手后对她念念不忘。在十八岁的生日即将到来的时候我敏感地察觉到自身正在变化,我发生了“星期几紊乱”,接着生病,看病,治病——我开始在一系列的挫折中徘徊。我沉浸在“火星之梦”中无法摆脱。在故乡滋生的乖离感我自始至终没有去除。我永远只能在海边看着海。通过身为心理医生的原我了解了病的起因。总是在故乡的非现实阴影下成长的我于是想要去远方寻找诗意的生活。生活的风向随之这场称为“故乡恐怖”的病改变了。本来是我以前所喜爱的作家林风格我也对他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厌恶之感。我的朋友仙渡、香登和许诺的开始了永远也得不到解脱的三角恋爱,在旁观他们的恋爱中我初次体会了爱情的辛酸和苦涩。十八岁的生日渐渐迫近,此时在原的帮助下我时我的病大有好转,在一次街头我又一此偶遇上了西西。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她也沉沦在病况中难以自拔。我们开始了艰难的恋爱。从一开始这场恋爱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进行着。我们在爱情的道路上行走追逐无休。她努力在拉开我们的距离同时我也在竭尽全力拉近与她的距离。终于有一天我感动了她,可是好景不长,我十八岁生日的晚上原和我发生了亲昵关系,西西目睹这一幕后受到了心灵的创伤。我预感到已经失去了她,于是近乎疯狂地守护在她家门口,之后她又一次地接纳了我救赎了我。我们开始了真正的交往。随着交往的密切她带领我游走在故乡的山水丛林间,对故乡熟悉得仿佛失去了现实感的我体会到了故乡的另一面不为我所知的美,故乡的风物也使我沉醉其中。尽管如此我和西西的关系还是得不到真正的升华,我期望她把她的灵魂和身体一起交给我。我希冀占有她全部身心的想法最后在草场上被证明失败了。“火星之梦”仍在持续上演,我目睹了仙渡他们三角恋爱所遭遇的尴尬困境,这启发着我寻求新的出路的可能性。仙渡三人的爱情一如我所料地陷入了困境。见此情景我也重新评估了我和西西的关系,我对故乡的厌恶在此达到了顶峰,我也彻底厌倦了我和西西在故乡的无休止地只为了行走而行走的现实境地。我亲眼看见了舅舅的体制内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沉重打击了了我对理想的执著理解。对于理想生活的追求促使我毅然告别了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和在城市里孤独求生的女友西西。我登上了开往远方的船。我到达了一个陌生城市。房东金身上流动着善与恶相互抗争的血液因子。我结识了开酒吧的猫以及身为图书馆管理员的安妮塔,两人对生活独有的理解和追求使我感到生活的可贵。在他乡的生存我一开始就感到水土不服,城市里漠视理想的现实给了我极大的压抑。后来在旅行时我碰见了小野祭,此人虽然家境显赫却想凭着一已之力去美国实现他的美国之梦,他的人生观使我心灵的空虚有所好转。接着我陆续有了两个朋友,一个是在垃圾处理站我遇见的身为诗人的孔雀舞,一个在化石展览馆我遇见的时为人类学家的阴君。两人一个不现实得可怕一个现实得要紧。遇到他们让我对现实有了沉重的思考。在现实精神的指引下我努力想寻找以前在故乡遥望许久的生活。现实里金对女友的做派使我十分愤怒,我和他关系也走到了尽头。由于寻求理想生活不可得以及我对身在故乡的西西的惦念使我在冬天做了回乡的打算。在故乡原告诉了我在我离去后西西选择了隐匿。舅舅死后他身边的女秘书对我说出了舅舅临终时要求我接手工作的嘱托,他的遗愿却遭到了我强力抵制。与此同时仙渡、香登和许诺的恋爱最终以三人相继离开故乡的悲剧方式而收场,我进入了西西的森林。在森林里我感到了西西的幽怨也感觉到了西西的欢愉,她也在生活的两难的境地里踯躅。我于是向她许下了诺言,将她带出了森林。我重新回到了远方我所挂念的城市,在那里我继续着未完成的对生活的探索。回来后我或耳闻或目睹了朋友们的死亡。先是猫因病猝死,后是金被女友谋杀。接着我感到了新世纪到来时对旧世界产生的剧烈改变,朋友们也是这场改变的一环。安妮塔以身体残缺为代价换来了她跟母亲的和解,小野祭却突然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孔雀舞被人以国家至上的名义禁锢住了,也彻底失去自由和生存希望。朋友们的死亡或改变使我惶然不已,这时传来了林风格死去的消息。通过他的死使我们达成了一次小小的但对我来说是具有重大意义的和解。这时我终究感到死亡气息带给我的窒息感,对于死亡的无限意义的求解使我加入了“五光十色”拯救死亡的同盟中,可是同盟没有持续多久,小女孩的求死场面俘获了五光十色的心,他放弃了拯救。在这个城市孤独游历的我认识了“冰岛的卡门”,她受着往日不堪回首的爱情悲剧的纠缠,我在此刻已无多少生存希望和勇气可言,于是我们共同走向了追求感官刺激的旅程。在“冰岛的卡门”拯救自己爱情失败后她也无奈地选择了死亡。理想之梦破灭的我希望获得心灵的回归。故乡和故乡的海此时也向我发出了召唤。我如同经历了一场城市的由浮华转向腐化的梦。在梦里永无苏醒的我得到了西西寄来的录象带的帮助。原的来信也提升了我的生存欲望。靠着这两个女性友人的帮助我终于走出了死亡梦魇,西西在帮助我之余也已经葬送了她在故乡的生活。她到了陌生城市,她希望我跟她回去“重建家园”。成行之前我得知是自己亲手杀死了林风格,这一切使我万念俱灰,为了不连累西西我开始了潜逃,我在一种极度卑微的状态下回归故乡。女秘书依靠体制的力量使我免于谋杀罪所要面临的刑律审判和惩罚,我生活在罪恶感里,我在心的牢狱里越坐越久。做完最后一个“火星之梦”正式标志着我的寻找和探索之旅的终结。而我在那次潜逃后便永久地失去了西西的消息,她不知所踪,我四处寻找终不可得。此时的我为了拯救我的爱情我又一次坐在海边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等待西西``````

林风格 07.12.21




(小说目录)



第一章`````````````````````````1

第二章`````````````````````````9

第三章`````````````````````````29

第四章``````````````````````````48

第五章``````````````````````````67

第六章``````````````````````````75

第七章``````````````````````````94

第八章``````````````````````````104

第九章``````````````````````````111

第十章``````````````````````````126

第十一章```````````````````````140

第十二章```````````````````````152

第十三章```````````````````````170

第十四章```````````````````````180

第十五章```````````````````````200

第十六章```````````````````````211

第十七章```````````````````````237

第十八章```````````````````````255

林风格 07.12.22




(小说人物)

[按人物出场顺序]


西——男主人公

西西——女主人公

原——心理医生

林风格——作家

仙渡——船员

香登——飞行员

许诺——马戏团演员

舅舅——地图测绘院院长

女秘书——地图测绘院女秘书

金——消防员

猫——酒吧老板

安妮塔——图书馆管理员

小野祭——大学生

阴君——人类学家

孔雀舞——诗人

脑研究所所长——脑研究所所长

五光十色——拯救者

冰岛的卡门——电影放映员

警察局长A——遥远城市的警察局长

警察局长B——故乡的警察局长

林风格 07.12.23




(小说背景)


事实上我从没有考虑小说应该把它放在怎么样的一个背景下展开我的叙事。我总是尽其全力来描写现实冷酷而残暴的一面,至于显示这样的背景是北京还是南京,我不会去注重。
我很讨厌当前时期的文学过于过于追求意识形态过于追求客观表现的写作姿态。当今中国是最为缺乏想象力的国度。我早就说过,小说应该就是世界性的东西,为一个世界来写远比为小众份子来写要来得高尚。有高尚的东西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去追求它呢?
另外我尽力避免描写生活实在,我没有描写避孕套的使用方法也没有注意避孕套的大小甚至连避孕套是何种颜色何种手感的都没有提到过。这意味着生产地不会有,生产日期不会有。这就是我的小说连避孕套的生存背景都揭示不了的。
这本小说是高度抽象的,里面的人物也是各式各样的带着精神符号走动。小说时间和空间背景在我看来本是是虚无的,但是里面的人却逃不了被它们捕获的命运。
我想是想过要给自己的小说来个真正的定义。我也这样做了,而且在部分章节还有过明示:故事的时间背景发生在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之交,空间背景是中国南方的一个温暖城市。
如今在全球化的今天,你很难说你是在为什么而写了,是为了个人?为了民族?为了国家?我说不出来。但是我预料的这样的答案必将指向一个地方——世界。
现在全球化的冲击给我施加了很大的力,它迫使我寻找另外的写作可能。
我开始构思一部无论是放在英格兰或者是澳大利亚都可能引起现实的共鸣的小说。
总之,时代深深影响了我的写作,我努力寻求写出一本具有世界性意义的小说。
这本《风》只是我探索的开端。
这也解释了我为什么要逃离现实叙述。我活动的地方对我来说是个灾难,这里也已经彻底丧失了想象力。如果你还对我穷追不舍,我只能告诉你我心目中小说的背景是什么——它就是一股包裹了所有人所有事物的时代空气。

林风格 07.12.24




(小说名称)

可以的话,我想把小说名称定为——《风》,其实没有其他东西可讲的,因为它只是“风”。
来去自由来于无形去于无形的不可思议的美的存在。
在风里我渐渐成长,感受着时代的风吹过我的眼睛。
我觉得它给人以一种很强的冲击力。
我私下认为只有这一个名称可以认真地概括这本小说。因为“风”指代的象征意义正是小说里要竭力表达的。
但愿我表达比它好。
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啊。

林风格 07.12.25




(小说作者自白)


写完这个故事是在二零零七的冬天。在南方的冬天刺骨的寒意下我完成了小说的写作和修改。小说的过程持续了五年,这五年我过得并不轻松,时刻都有声音在提醒我:写下去,写下去,把你的东西留传下来,甚至可能的话留取给未来。
我重申一遍:写作对我来说是分外沉重的事,我没有经过的课堂式的写作训练和学院式的写作熏陶,因此从不写小说的我一写起小说写得十分费力,费力得可以用让帕瓦罗蒂做柔软体操来加以形容。我总是在尽我可能地书写这个看起来有点悲剧气质的故事。
写的时候我有这样的感觉,我总想把它写得美些,再美些。到了后来我难免会怀疑自己的用意——只因为怀疑我的人太多太多了。我写的时候一直有个声音——世界上的好的作家和蹩脚的作家已经够多了,他们写的书已经够人家看的了,你为什么要掺和一把?
我往往无话可说。可是这样的话说多了我也没有太好的涵养。我先一句脏话扔过去,再说一句——正因为世界上好的作家和蹩脚的作家太多了我才有写的必要,我希望充实他们的阵营,我希望充实这个世界。
仅此而已。
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尽管这样的观点在现在或者当下看未免有些过时——我希望能找回一些真正与写作有关的事情来,其他的外在或者和写作内核相悖的东西我要么就随手扔掉要么就践踏在脚下。“为艺术而艺术”的观点已经被人骂得批判得成了狗屎,对于我来说它是美的东西。大家不要的正是我想要的,每当我看见被在路上被人踩成圆饼状的狗屎我还是那样习惯性地觉得如获珍宝,于是乎很习惯性地把它捡起来,美孜孜地习惯性地放进我的百宝箱内,惊恐绝望之中(我总是怕别人抢去)地把百宝箱放进一只保险箱内,并且习惯性地时时呵护它。
我的小说就是这样来的。
我还得复述一下我的观点:“小说不应当只是个人史的书写,更应该是社会史的书写。”今天的世界已经不单纯从个人推而广之看世界的了。我看得出这个世界是在朝什么方向前进的了。一条路是走向物欲,一条路是走向更高更大程度的物欲。除此之外我真看不出其他的出路来来。如果我要了解世界,我就要写些更物欲化的人物来。
我的小说尽管人物描写并不复杂,所用的笔墨也不刻意追求绚丽多姿,但是我特别提醒自己要着重描写他和世界或者是事件的联系。这样的联系尽管有偶然因素在内,他和彼岸世界的联系也很可能只是方便面和方便面的佐料的联系,但是,情况是显而易见的——我小说里面的人如何爱如何恨如何悲哀如何绝望至少都要通过世界的影响或者是世界对他施加的力来完成,这种影响和力有的是巨大的,有的是绵薄的。我竭尽全力去抓住这样的冲突瞬间。如果这个我都做不到,我就会产生某种幻觉:嘿,我的的小说可能就真的是一文不值了。我深信这样对我来说是有意义的。打个比方,如果不爆发世界范围内精神性的危机,如果不爆发二战,海明威的某些作品在某种程度上就失去了很多(我不说全部)读的意义。
小说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是小说的一部分。
反正新世界新世纪已经到来,现在我说什么都是行而下的。我只能在此沉默地打住了。
小说写就我要感谢一些人和一些群体,这对我来说是相当必要的。如果不是他们存在,这世界上就会少一本至少现在看来还不能判断好坏的东西(我表达就是这样客观)。
我要感谢一些提供了我精神食粮的作家和群体。如一些日本作家,我始终认为日本作家至少在亚洲看来是把小说的传统和现实充分与之结合的一群人。他们一能够上溯到日本传统文学的美的源头,二后达世界现代意义上的文学基地。他们来往自由,穿梭于时空。我很是羡慕这一点。在如今的中国,我是看不到的,至少没有人告诉我这样的源头在哪条河这样的基地在哪个山洞。
以前有这样的时代吗?在中国?
可能是有的,不过鲁迅一死可能就成终局了。
日本作家我要感谢的确实很多,比如川端,比如三岛,比如芥川,比如夏目,比如江户,比如```````。当然,对我影响深远的村上春树和村上龙也可以算在其内。
我还要感谢俄国的大师们给我精神上的豢养。我就不一一列举了。我曾经是如此地沉醉于他们给我制造的十九世纪黑云密布和二十世纪阴霾依旧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我充当糊涂的桑丘`班沙,他们是更糊涂的唐`吉轲德骑士老爷。在少年时代的我就曾经认为《卡嘉与米佳》是世界上写得最美最美的小说,我必须要把它当成我的写作圣经和写作圣旨。而且直到现在,我也是这样想的。
对于其他国度的好的作家我也同样的敬畏和崇拜。我怀疑自己一开始就是在这些许许多多的外国作家的滋养下长大的。
不出名的琼`里斯,出名的约翰`厄普代克,他们作品我都受用终身。还有许多许多位无名或者有名的作家同样值得我尊敬——但是里面,没有出现过当今中国人的名字。
说了这些,我没什么要说的。顺便提一下,尽管世界是深不可测的,我希望我能活着。能写能看能胡说能八道是最为幸福的事,尽管当着别人的面我从来不这样说出来——因为帕斯捷尔纳克和索尔仁尼琴们听了一个可能会笑,一个可能会哭。
顺便提一下,前不久诺曼`梅勒死了,这似乎标志着二十世纪最后一个文学巨人的离去,而作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世界子民的我们,是不是感到了某种程度的绝望?我不知道你们的想法——
至少我觉得我是绝望的。

林风格 07.12.26




(小说作者简介)



我从不希望自己出现在众人的嘴巴里和评论者的眼睛里。这样对我来说无异于我赤身裸体穿过黎明的大街。
我不想当暴露狂。
“罗曼·罗兰那一代人年轻时曾因为担心战争爆发而苦恼,而我们这一代囚徒则相反,我们是因为没有战争而苦恼。”《古拉格群岛》里有这么一句话,现在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的了——
果然一切都是随着时代脚步在改变的。
可悲的是这个世界,人人都想当暴露狂。看到这样的局面我总是产生一定程度的窃喜,果然是穿衣服的嘲笑不穿衣服的场面产生的喜剧效果比较强。
为了不把自己列入伪暴露狂嫌疑人的黑名单,我决定给自己弄个编年史。既不影响我的非穿衣服不可的心态,也不会导致许多人的怀疑。
鄙人林风格,男性,湖南岳阳人。生于一九八七年三月一个困顿日。家乡没有海,它自始至终不是暴力席卷的城市,它甚至不是一个城市。我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我是汉族人,皮肤黑,眼睛无神,视力不好,政治面貌暧昧,没有不良嗜好和不良记录。我是个农民。我性生活过得很不充分,好在大便舒畅,小便爽利——这是我的自豪。
除了这本小说,我没有写过其他的东西,也许我很难写能超越这本小说而让自己满意的作品——因为几乎所有的精力全部被我拿去书写个人的悲哀史了。
小说开始于二零零二的夏天,终于二零零七的冬天。我为什么写,我又写了什么,我写了干什么给什么人看,说真的,我忘了。
这样挺好,我认为。不了解自己的人世上多得是,我何必妄自菲薄呢?
好了,我的基本情况就这么多。

林风格 07.12.27




(小说主题及其他)


我是一向怀疑小说作者给自己的小说作评论和解释的必要性的。这好比一只鸡生了一只蛋,别人就问她:你生的鸡蛋到底好不好吃补不补蛋白质足不足的啊?
如果我是那只鸡我会对他扔鸡蛋——无一例外扔的每一只都是臭鸡蛋。
我的小说也一样,我愿意拮取在小说中的“我”在录象带里目睹自己杀死林风格的场景来提醒大家我对这样问题的不屑性。里面有几句话,里面的自认为高尚无比的作家“林风格”对主人公解释“他”也可以说是人的本质是如何消失在小说创作中的。他说过这样的话——“你要找的那个‘林风格’不在这里,他可能在书里``````”,“比方说我在写东西的时候,‘林风格’进入了我的身体,我完成写作后,‘林风格’又离开了我身体``````”,“他存在我身体上是极其短暂的,只是存在在一种写作的状态里,状态里你懂吗?它不是物只是物流转的轨迹和方向``````”。
这就证明了你们要我说出我写这本小说的意义来是多么让我愤怒。
但是目前我遭遇的现实却不那么想,有人还是想要知道我自己小说的特征和表象下的意义的。
我接受这样的提议,因为所有人都喜欢自己能看得一清二楚的东西,朦胧诗和老花眼一样使人感到晦涩吃力。
我写小说时首先就在想:我为什么写它,我为什么要写一个与现实中的中国脱节的它,我为什么要写一个不但与现实中的中国脱节而且也和我自己脱节的它?
为什么?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似乎我不能用“方程无解”的借口来逃脱证明的义务。
我想了很久,对不起我只有一个看来有些可笑的答案。
“一切的一切都是想象力作祟的缘故。”
我吃惊地告诉吃惊的你,这是真的。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我在一个物质生活极度贫乏的环境里而且自己的精神也处于枯竭状态的情况下我写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有爱、有恨、有海、有森林、有病痛、有折磨、有无奈、有理想、有愤怒、有畸形、有火星、有死亡、有情热、有心理医生、有国家体制、有生存体验的故事。
我的故事也许来源一个梦,也许来于一个性幻想。在里面我过得自由而空灵,里面有个城市,那城市在海边。里面也有个与我一样孤独的少年。他每天在海边做好梦。他的梦里有也有个城市,那城市也在海边``````。很多人,很多的人。与现实不同的是梦里有可以称之为完美的爱情。而现实里只有完满。
这是个巨大的循环往复的梦,梦对我来说有着极大的意义。也许有人会说凭梦所作的故事不能称为真正的小说。我不以为然,我记得有这么一个故事,英国的小说家史蒂文生有一天逗自己孩子玩的时候顺手给孩子画了一副画,画完连他自己也感倒惊异。他奶奶的!OH,MY GOD!他想——这画简直就是一部伟大的小说!他被这副看来信手拈来的东西给震慑住了,他果然写起了这本小说,这就是《金银岛》的由来。
也许还有人质疑我的小说存在的现实成分。诚然,我的故乡没有爱也没有恨,没有有海也没有森林,没有有病痛也没有折磨,没有无奈也没有理想,没有愤怒也没有畸形```````,我相信这不是我乐意选择的故乡,我应该体会的感受得更多,没办法,没有就给自己造一个罢。现实成分?我所理解的现实成分在我小说里随处可见,这虽然不是我的个人独有的体验,但却是我的所感受到的世界赋予我的一部分。世界是公平的,世界给予人思想思维的可能也是公平的。它总能让人找到依托和归宿。我所看见的现实无不带有世界性,也就是说——我小说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是为世界而写的,美国长岛上的居民可以感知,德国巴伐利亚的伐木工也可以理解,把世界翻转过来在巴西高原上的跳舞的普罗大众也可以从里面获得他想要的东西。这就够了,小说本来就是可以游走于现实和非现实中是超越不同个人不同群体不同理解框架的,唯一的要求就是要有人要用心写就有人要用心读。为了更好证明请允许再次扯到英国去。爱米丽`勃朗特终生未婚,在维多利亚时代她可能就是个老处女,但是这不可否定她在小说《呼啸山庄》里表达出来的与天地同样壮烈的爱情,这里面会有她做春梦怀春念的成分,可没有人指责她的小说缺乏现实支撑。
所以我才不担心我写的不是小说。说得露骨点,我对我的小说感到自豪。这是一个少年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写的,二十岁对于一个人来说还是摆脱不了尚且幼稚的心智和未成熟的思想,但却是一个男人最好的一段时光。有时写得吃力得要紧的时候正想掷笔时我问自己,我做好写的准备了吗?我是已经到了非写不可的地步了?我难道不能到成熟一点的以后再来写?我能不能做到最好不写?我写了又会对自己造成何种影响。当时我就自我反省了一回。写吧,还是写吧,这段故事本就应该在这个时候写,说到底这是属于一个二十岁的故事。如果让一个四十岁的少年人或者一个二十岁的老年人来写结果我不敢想象。
写这个故事之前我一直看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故事热闹是热闹,可是看后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总是觉得别人写的都是不具精神实感的东西,它打动我的概率也就不高。反倒我自己,每当我烦恼的夙夜不寐的情况下,我给自己讲故事,我发现自己给自己讲的故事居然可以打动我。就像我发射给镜子的光能够光明我的脸庞一样。我于是觉得这样的故事非常地让我神往。
我决定写下来,哪怕是为自己而写。我把它当给自己的求爱信,于是乎就写了下来。
这应该当成这本小说的起源。



小说我写得很慢,有时一天都写不出来一个字,其中创作陷入停滞的时间大概有三年。整整三年我写不出一个字。这样的局面是很令人尴尬的,一方面停留在我心间的人物都希望我能用文字把他们解放出来,一方面我的笔却似千斤。我知道这是对作者的考验,作者不能控制这样的局面,他只有默默尽自己的心力,心力所及才有使文字生还的希望。
幸好我还是写了出来。写出来的第一天我看着手稿说:“够了,我受够了,你看镜子里的我已经瘦了三圈,为了你这个根本不知意义何在的东西我受够了!”
说是这样说可在第二天我从梦里醒来又习惯性地从床头抓起手稿修改起来。
人有时就是这样两面。
它实际上就是我的编年史。小说对我意义多大我也不必多说了。我更关心的是它对这个世界的意义何在。我相信每一次人类实践——认识和改造自然——对这个世界是有影响的。影响大者卫星上天,小者沉船入海。我也期待我写的东西能给世界施加一份力,尽管这样的力和其他比小得不成比例我还是寄寓着这样的希望。
能够在寒夜给人以暖意,能够在炎日给人以凉阴,能够在人哭泣时给人以慰安,能够在人悲哀时给人以觉醒的力量——这就是我希望达到的境界。
这大约可以算是这本小说的意义。



小说本来是个迷宫。一万个人爱风景有一万个理由,一万个人哀风景有一万个理由。世界连接许多心。试图从一个单纯物体里概括一些可以书写教条的东西我总觉得并不合适。
一个作者希望他的读者做什么?我猜许多作者想的都是让他的读者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徜徉在这个臆造得不可思议世界里,静静地浏览风景,静静地默哀,静静地等着自己的苏醒——这应该是许多作者的心声。
小说带来的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参照小说对照现实的意义,而是一个可以轻轻击打心的表面从而引起许多心发出共鸣的东西。它不是手电筒仅是擀面杖。
但是在这里我为什么要把小说可能渗透的内涵诉诸文字呢。因为我不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我总是希望自己在第一时间第一现场能把我所感觉的全部传达出来,这样对我来说是个慰藉。沉默了太长时间的人总爱去一些热闹的地方,靠人群投来的嘈杂声音给他带来生在人间的愉悦。我想的也是如此。
小说的第一个主题应该是“青春”。青春不是一段简单的时光,而是一种人生状态。在里面男人学会了承担,女人学会了承受。许多关于青春的记忆都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流失,这令人悲哀,也令人费解。许多文学许多作者都在重复书写着青春,他们写的无一不是背景无声的风景。对于青春的感怀似乎永远也值得拥有。在过去的年代很多的东西都过时了,惟有青春的记忆是会在的,青春的时光也尘封着等你开启。
小说我也涉及到了“家园(故乡)”观念。每个时代都在物换星移,每个时代里的人们所在的位置时时发生着变化。迫于这样或那样的理由人们离开了家乡行走在去远方的路上,很多年很多年之后,物又换星又移,人们安置自己的场所时时又发生着变化——不变的是故乡。是家园。是天际的一抹余辉 。是清早的一声鸡啼。从山上出生的人从小到大挂念着一座山,从海边成长的人从生到死记取着一片海。现实就是这样,家园(故乡)对每个人其实都是沉重的,但确是每个人都想承担的沉重。
我选择了理想主义作为小说的第三个主题。小说里的主人公无一不想拥有自己的理想生活。但是写到后来,理想主义者一个都没有活下来,惟有随时局改变的人才生存在世上。这应该看做我们当今生活的缩影。
小说里还有爱情——爱情终究是不可或缺的呵。我写的爱情,多数情况下我都会给它一个特别黯淡乃至于阴暗的结尾。这表现的终究是爱情的一侧,现实里人们爱情的美好和圆满我是没法忽略的。可是我告诉自己,爱情的悲剧气质对爱情本身有多大影响呢?一个真正的爱情在于有超脱悲剧的勇气,爱情能让人千世万代追求的意义即在此吧。我不是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的信徒,我也不是特意给小说人物安上悲剧的枷锁,我只是试着让主人公们在悲剧的泥淖里挣扎着走向爱情的“至圣所”。那样的爱情才真正具有感召人心的力量。从这一点看来他们的爱情尽管以悲剧实际上是个完美的喜剧。我第一希望有人明白这一点。第二,原谅我的残忍。
小说还指向成长。关于一群人的成长,里面有西,有西西,以及其他人。成长是件困难的事,你得习惯现实和理想的错位,你得超脱童年和青年的巨大鸿沟。成长是略带悲伤的实验,能不能把握就在于你自己。
回归也是我着重描写的主题之一。无论是谁,都希望在大梦觉醒的时候能有所把握。我所写的主人公期待着回归。安妮塔回归了亲情,“冰岛的卡门”也从空中楼阁回归了现实土壤,惶惶一世的我最后也选择了回归。在小说里我画了两个明显的圆,一个是我从故乡起程到远方游历直到冬天来了我才返回了故乡,其二是在远方活得全身疲惫的时候我又一次选择了归家。这应该是所有人都清楚知道并经历过的两个圆。当两个圆发生了交会的时候,也就是我们回归的时候。它是我们必须做的抉择。
梦境是我最渴望在小说里解答的,弗洛伊德说梦的来源是出于对生活的不满足,我竭力地通过描写梦来确定我现实境地。梦是推进情节发展的主要动力。
关于小说里人性的揭露。人性是自我与自我的互相冲突——我发现。这人性表现在矛盾中。善与恶、正义与残暴、杀戮与拯救一直贯穿着我的小说。小说里的消防员金,他为人热心诚恳,但是对着他的女友他却表现了天生凶残的一面,这也导致了最后悲剧的酿成。另外大学生小野祭,他过往表现出的是个有着极大抱负的青年,正是这个令我敬佩的青年,他却随着形势改变了。人的本质其实就是善与恶相斗争的载体。小说里出场不多的林风格更是如此,最后在旅馆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邪恶的代表。
人性``````,真是令人费解的话题。从一开始这个话题就是做为一个问题存在着的。谁也不能说出来,谁也不能回答,——人的本性是否有高下贵贱之分?如果有,留传给世间的温暖是怎么来的呢?如果没有,充斥在世界上众多的邪恶的事件究竟是怎么诞生的呢?
人性问题永远值得作者与读者去探索。在这里我要感谢它,它给了我很多的可能性。
另外在小说里我把矛头指向了体制。这是个尖锐的话题,现在的很多作者都努力地回避掉它。体制其实是无处不在的,在学校中我曾经在被体制禁锢了十几个年头,现实中大多数人怕是一样。我现在回忆起它颇有些不寒而栗。我当初所喜欢的两位作家也证明了这一现实:帕斯捷尔纳克和索尔仁尼琴双双被体制所讨伐,压制。他们也双双成了体制下的殉难者,他们双双被苏联作协给驱除。但是得到的结果呢——他们双双成为伟大的作家,也许是最能代表托尔斯泰、高尔基和托斯陀耶夫斯基之后俄罗斯文学的两个并列的高峰。
我仍将喜欢他们,因为他们是反不公正体制的战士。
体制是个巨大的熔炉,它溶解了太多的想象力,以至于人们失掉信念甘心成为它的附庸,最后成为它的拥趸。我见到这样的情形太多太多了,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不厌其烦地叙述了体制和国家的特殊关系的原因。在小说里我没有提供任何的解决方案,现实里的我也没有。所谓小说的至高魅力也正是如此,答案是没有的,答案在你心里。
我总觉得放进小说里的主题太多了,以至有铺陈的嫌疑。这当然和我处理事物方式方法有关。我像个数学家努力寻求唯一的解答,结果解答不成就把所有的论证方程写在了里面。还是那句话——寻找的权力在你,求解的权利也在你。
小说里有自由的探询、有对有形或无形的事物存在的可能性的探索、有对现实精神的把握,这都是值得我书写的,这也是读者能看到的。
最后我要再赘述一个悖论。这个悖论也是为什么我觉得我自己都理解不了我的小说的原因。小说里我刻画了一个看起来也违背了二元对立原则的作家,他和我的名字一样——林风格。他最后被“我(西)”杀死。
单单写这个事件花去了我半年的时间,我想了又想,我实在不能确定能不能把这个写入小说。没有人告诉我能写还是不能写。结果我毅然地让“我”杀死了“林风格”,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由于这个杀戮事件才达成了“我”和“林风格”的和解。如你们看到的,这个和解我尽力写得不血腥不带一丝污浊,这是个伟大的悖论 ,还有什么是比用死来获取唯一可能的和解的方式使人绝望的呢。
小说中的“我(西)”是我勾勒出的人物的,“我(西)杀死了我(林风格)。我已经开始紊乱了,这就是要放弃这段故事而又不愿放弃的原因所在,我希望通过一场颠倒性的方式来争取和解。
“我(西)”、小说里的“林风格(死者)”以及文本以外的“林风格”(我)可以看得出他们是三个不同的原点。但就是这些看似相差甚远的原点却通过小说的叙述造成了悖论的产生,于是我对死亡和对人的本质的困惑到达了顶峰。到底是谁杀死了谁,谁和谁和解,谁是真正的谋杀者谁是真正的道德中心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人的本质是悖论。这是我认为我在这个场景里唯一要表达的东西。
这就是世界,你总有机会像把握悖论把这个世界牢牢把握,可惜的是,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做到。
以上这些或许是我想在小说里真正要表达的主题。当然,悖论除外。
```````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林风格 07..12.28


《风》—第一章

(第一章)
我坐在海边。
眼前景色如旧。宁静的海,脏污的沙滩,废弃的搁浅货轮,空无一人的人工港``````,我望着这些异样的风景(也许带有某种象征意味)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风从我身后吹来,我感受到了风的温暖气息,我呼吸风中清香,聆听风掠过耳际时的轻柔的声音。
我坐在风中,不由得为之迷醉,也可以说是为之惊醒。我想起了许多东西:过去的许许多多的日子,远离记忆的许许多多的人,剧烈变形的许许多多的往事。
我的年代,故乡的风景,感伤的旅行,儿时的星座游戏,遥远的城市梦境,正午的海市蜃楼,被遗忘的节奏,懵懂的憧憬,雨季般漫长的夏日苦闷,沉默之音,动物园失踪的斑马,以及一如往昔轻柔的风——许许多多,它们仿佛破译了古老童话中秘密场所的约定暗号,此时此刻,它们一齐涌上我心头。
但是她呢?我曾经拥有过的女孩哪里去了?那些曾经进入过我生命的哪里去了?我的女孩``````
我呆呆地静坐着,等候很久以前的风吹来很久以前的岁月,带来我的怀念和记忆。可是什么都不在了,她们也一样。有时候努力的结果便是徒劳。我双目疼痛不已,口中如地下的矿井般干枯苦涩,我无法放声悲鸣。
此时耳畔仍传来风远去的呼唤。
四月的一个下午,我坐在海边哭个不停。
风把夏日的热度吹得无影无踪。时近黄昏,大海浩渺,长空寥廓,凝眸远望,海空之界竟分辨不出。夕阳把西天染成绯红。几朵云像远方失落的无人岛似的,分布在天边外。仿佛从冰冻的星座而来的白色降落伞,慢慢坠落,慢慢坠落,最后坠落到不知名的高地。军舰拖着黑烟在海平面上航行,烟里依稀可见相逐的海鸥。海潮冲洗着蜷曲不动的海岸,在冲击下有些簌簌发抖的灯塔,和旁边兀自旋转的巨大风车,像一对默然无语的恋人在挥手道别。海岸气像站释放的探空气球缓缓上升。码头边停船飘来咖啡香和音乐剧广播声。桅杆上的三角小旗上下翻飞。海的背后是城市,城市的背后是起伏的丘陵地带,连绵不绝的森林宛如世界尽头的最后一丝缝隙,它露出沉睡不醒般的黑色。到处弥漫着夏日清爽强烈的气息——整个世界如仙境中的幻境,让人倍感温馨。
随着画面的映现,许多声音从背景般的画面后缓缓流泄而出,海潮冲洗沙滩,如同森林回声似的沙沙作响。几声遥远的汽笛,隆隆震天的锯木厂马达声,它们清晰传入耳际。有一阵子,神秘的哨音在我耳边经久不息,像一缕奇异的烟在天井里盘旋。另外,屋顶上的猫散步声,跳舞机的轻快音乐,夏日蝉演奏的交响曲,叮咚悦耳的教堂风铃,都令我心旌摇动。还有一些声音是我必须得铭记的:军舰上提醒吃饭的小号声,温暧的阵雨在柔软的草地上引发的巨大而静谧的声响,有如古怪的电话袭击一样突然吱呀呀地转动的风车声音``````
声音过后气味来了。我的鼻端萦绕着各种奇妙的气味:海潮带来的马尾藻的气味,街角转弯处的咖啡屋熟悉的面包味儿,马路上晒化的柏油味,邻居院子里午后飘来的烧烤味,阴雨天难以清醒的沉闷气息,候车室里难闻的汗味和鞋油的混合味,樟脑味,淡淡的烟草味和香皂味,洗衣店晒干的被褥上有裸体存在的气息,这些——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
这些是我很久以前的生活片断,是它们构成了我以往的现实生活。它们是那样平常无异,根本不像我努力唤醒沉睡的记忆所得的。当然,也许我以前的生活本就是平淡无奇的——类似在鲨鱼胃袋中发现海绵和水草所引起心里温柔的感动,在我身上已经失去很久了。
但是,这些记忆为什么还能如此撼动着我的身心呢,让我痛哭不已,悲哀不止,沉湎其中而不能自拨?
我不知道。
现在想来,就是在我身处其境的当时,我也未曾觉得我过的生活有什么意思。是的,比起青春幻想和少年情怀,它们显得那么地微不足道。恍如隔夜的酒瓶,空空如也,只闻其味,不见其物。那时的我,觉得什么都可以把握,操纵一切,重返月球、让所有的象沉睡一分钟,或让时光倒流都感觉好像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抱着这样的想法生活至今,它们也就被我抛离了我的生活,不,应该是它们遗弃我似的逃离了我,最后它们统统遁入无名的彼岸。
有时我为了想起很远很远的过去,我常常得花去很长很长的时间。不知怎的,我的记忆总是模糊一片,关于人物,关于地点和时间,我全都无法把握,——不是出现大面种的空白,就是干脆在关键地方卡壳,每每如此,一次又一次。最后我心灰意冷起来,我是谁,我曾经在哪里,我什么时候干过什么——我希望有个解答,但这是不可能的,宿命式的不可能,谶语般的不可能,我为自己感到悲哀,我连审视自己的背影,倾听自己的梦呓都不可能了。
可是,在全然把往事遗忘的今天,我为什么能轻轻松松地就重获过去了呢?
这些记忆好像是被肢解过后又重新拼接出来的东西,它们明显带有修补过的痕迹。这是它们在向我呼唤?
我觉得这些应该是它们濒死时所发出的信号——它们仿佛躲在大鱼黑暗腹里的小鱼,希望重见天日。我误解了它们,它们从未远离过我,只因我太自信,太执着于自己的能力,才听不见它们的呼唤。
它们现在可能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腐烂着。它们正面临死亡,或许它们呼唤我只是回光返照。
尽管彻底铭记什么要比彻底忘记什么要困难得多,也痛苦的多,但是我已定下决心,我要尽一切努力拯救它们,从而拯救我自己。它们是有价值的东西,它们真真确确地向我传达着一个信息,我曾经真真确确有过那样的生活,年轻过,爱过,挣扎过。
我想重拾那时的憧憬,重获那时风的清爽,重新体味懵懂,重新感受风的轻柔无比。我相信,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是我必须做的。
那么,就让我回到我吹风的年纪好了,那正是往昔——我的年代。
一回到过去,脑海中风声就呼呼作响,拂过十八岁那年那个男孩的脸颊,留下青春的印迹。那个特殊时期的风不舍昼夜地吹,永不停息,确实让我难忘。
然而,记忆是那么地不确定。它像风,来于无形,遁于无形,使我无从把握。唉,它们毕竟是远去了,我那些硕果仅存的记忆也仿佛是封存在易拉罐里的光线,一打开恐怕就会逃逸得无影无踪。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它打开``````
夏日的秀发味道,熟悉的小腿形状,内衣的颜色,像沉入浴缸的玻璃塞落底发出轻微的叹息,形状像香草的小腹处阴毛,清香的口气,温暧的手心。我记了上来,哦,现在充盈在我嘴角的苦涩——那是一些陈旧的泪水。
使我悲哀的是她只在我脑海中留下一堆碎片状的东西,构成她全体性的东西我始终找不到。她在哪里?我爱过的她在哪里?我发疯似地追踪飘忽不定如蜂群般的记忆。
“轰”的一声,我眼前漆黑一片,我的大脑如遭受雷击的电视机,失去音响,失去图像。大约我在搜寻她时碰到了不可触摸的记忆开关。罢了,罢了,我闭上眼睛,任记忆中止。
我的大脑一阵接一阵剧痛。剧痛过后我苏醒过来,忽然我的脑子豁然开朗,如同强烈的光倾泄在辽阔的海面上,我记忆里的幽深海底峡谷被记忆的光束照得彻亮。
我的意识慢慢潜下海面,一秒,两秒,``````,一米,两米,``````,他终于下降到海底。我的意识此时力量大得惊人,他移走沉船的遗骸,搬去奇形怪状的礁石,驱赶大大小小寻找腐尸的鱼类,他终于找到了那片茂密的海底森林。
意识行走在森林中,找啊找,还是一无所获。最后他在一个洞口前停下,洞口伴随着他的心跳颤抖不已,他也颤抖不已,他不由得被洞穴吸了进去。
洞里面亮堂堂的,奇异的光线里漂浮着许许多多的人脸,男女老少的都有,可是他找不到他想找的那张女人的脸。
意识找了很久,又是一无所获,他只好坐在地上体息。不知不觉中,他睡了过去。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有人轻轻的唤他,声音飘缈得好像从空香水瓶里飘来。“喂,你怎么睡在这里哟。”他飞快地睁开眼,扬起脸,一个女孩子的脸飘在他面前,她笑得很好看``````
这是属于我的温柔记忆,但是回忆时我的头出奇的痛,这项记忆有如射进头颅中的子弹,康复过后想起时头会条件反射般地疼痛。我的记忆是疼痛的。
我仍记得那张脸——正午的阳光从她头顶上方直射下来,照得脸孔有些模糊。她脸颊上密布的细小绒毛被染成金黄。额上沁出细小的汗珠,白皙的耳朵晒得微微发红。微风吹起她垂落肩头的长发,发梢时不时拂到她的侧脸。她小心把头发收扰到耳后,手心向前遮住苍白的额头。手阴下她的眼睛微微眯着,细长乌黑的睫毛颤动不已。她蹙起眉头,眼角则随波逐流似地浮起浅浅的纹路。她小巧的鼻翼像昆虫呼吸时的尾部一样轻轻翕动。鼻尖下的小块阴影也柔和地变幻形状。她的嘴唇抖了抖,露出整整齐齐的牙齿。她似乎有话要说,又好像因为某种原因难以启齿。她意料之中地紧紧抿着小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出人意料地笑了。她双颊的笑靥美丽至极。
我终于记起了她。所有与她有关或无关的记忆也接踵而至。我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呢?哦,我感觉和我的十八岁有关。我那遥远的十八岁,就是因为有她的笑容点缀才成其为十八岁的。我马上记起了那个夏日,以及一个身处古老校园的我。



那是一个夏日。长日无聊,又酷热难耐。我吃过午饭后,一个人毫无目的地到处漫游。我走过港口,穿过街道,又走过住宅区和公园。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以前就读过的高中学校。
平日紧闭着的校门大开着。我伸头看了看传达室,里面没人。于是我径直走了进去。
门口的垂柳僵死般地垂立。草坪似乎很久没有人来照看了,杂杂乱乱的,长得一片青翠,倒也愉人眼目。爬满实验大楼的长青藤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闪着迷离的光线。校内空无一人,空荡的校园回响着我轻轻的脚步声。
我怎么会走到这儿来?我说不出——似乎也无说得出的理由。我脑海中闪过一丝预感,还未来得及捕捉它就消失了。我没刻意去追寻,我这人向来如此,不在意的东西我永远也不在意,习惯了自己的我这次也不例外。
我在校园里东游西荡,走了许久我也没能记起关于那个预感的蛛丝马迹来。最后我终觉倦怠,我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靠着一棵榆树休憩。我听着蝉鸣,看着蜘蛛在风中织网。不知过了多久,我睡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有人轻轻唤我,声音缥缈得好像从空香水瓶里飘来。
“喂,你怎么睡在这里哟。”我飞快地睁开眼,扬起脸,一个女孩子的脸浮在我面前,她笑得很好看。
我揉揉眼睛,也笑了笑,“我有些困了,就睡过去了。”
“真潇洒。”她称赞道。随即她问:“你是这里的学生吧。”
我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她笑起来,笑得极外表灿烂。“用鼻子闻的呗,学生能闻出学生的味道,我们本是同一阶级的嘛。”说完,地用手指了指台阶,“能坐吗?”
“欢迎。”我说。我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她靠着我坐了下来。
“可是刚毕业?”
我点点头。她重重拍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德性,说话像鞭炮,噼哩啪啦的,向你问个没完没了的,”她自怨自艾地低下头。“对不起。”
“我不计较的。”
她和我攀谈了一阵后,从话中得知她也是这儿的学生,比我高一届,没有毕业就离校了。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她经常眨眼睛,眼皮轻轻开合,这让我联想到有人在夏日里疲倦地收起又放下烈日曝晒的窗帘。
“我的高中时代,可是过去很久了。一晃就没影儿了,我挺怀念的,可我记性不好,你能帮我回忆一下么?”
“帮你?”我问。
她脸红地点点头。
有趣的人儿,我想。
“好的,我给你回忆一下。那是一个不怎么值得怀念的时代。学校里的人都想试图冷静,可人人都无法得到冷静。校纪校规如同清规戒律,老师如监狱看守,学生如囚犯。学生中有人玩世不恭,也有人兢兢业业地搞学习。然而绝大多数人都是稀里糊涂地打发着日子的。一句话,那是个放假后试卷如用过的卫生纸一般扔在地上的时代。”
她笑着说:“精彩啊。谢谢你帮我回忆高中时代。好了,不谈这个没意思的卫生纸时代了。我们谈点别的——谈点什么才好呢。”她抬起头,眼睛看着天空,像寻找漂亮行星般搜索头脑里各种漂亮的有益谈论的事件。
但是天空空明得空无一物,很久以后,她失望地垂下头,调转视线,盯着我的眼睛。
“噢,我现在想起了概率论。”她说。
“概率论?”我惊诧地问道,“你能解释一下?”
“中学数学课上应该讲过的,简而言之就是关于可能性的一门科学。你感到奇怪?”
“关于‘概率论’这个名词我不感到奇怪,我只是对那个在大热天把‘概率论’挂在嘴边的人感到奇怪。”
她微笑地看着我:“你不该奇怪,你想想嘛,我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
她扳动着手指头算道,“我们这个城市恐怕有百万人之众吧。两个不认识的人相遇,该是多大的可能性,应该是百万分之一。另外,在这么一个空荡荡的学校,又在这么一个热得不行的下午,两个遇见——一问又知两人是校友,这是多大的可能性?千万分之一,至少。还有,如果我不经常在外头晃,你又不经常躺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睡大觉,两人就不能相遇——可是,如今我们相遇了,还说了话,这应当是多么大的可能性啊?我想,足足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说完倒吸了口凉气,好像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说得神乎其神的话。
“我想你说的很对。”我笑着说。
她侧了侧头,“那么,可以的话,代表亿万分之一可能性的你,陪我到处走走,好吗?我四年没来这里,差不多迷路了。”
“可以的。”一丝预感又袭上我心头。
我们在学校里走了起来,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她兴致勃勃地问我一些问题,比如问这个漂亮的厕所是何是建的,那座宿舍怎么不见了,我的体育课成绩好不好,语文老师怎么样,黑板上是否有人写脏话``````,我一一回答了,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绕着校园打了几个圈。
“到草地坪那边去。”她扬起手招呼道。草坪中央有个小喷泉,在阳光的照射下,喷出的水珠呈现出彩虹的颜色。



她走到喷泉边,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来仔仔细细地擦了一把脸。我走了很久的路,也觉疲乏,我也洗了洗脸。
我们坐在喷泉旁的草地上,清风徐来,颇觉凉爽,不时落到我们头脸的水雾更添了凉意。我说了一句俏皮话——“我们是坐在夏天里的冬天中。”她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我们望着对面那座古老的教师宿舍楼,它的屋顶横七竖八地拉了不少天线,飞累了的小鸟成排地站在天线上休憩,悠闲的它们也在看着我们呢。
此时的天空一碧如洗,毫无杂质。草坪像被催眠似的全无生气。在这闲适而平静的时光深处的草坪中央,她轻轻地讲起了有关喷泉的事情。
“我四年前在这里就读过,现在想起来,唯一留给我美好回忆的恐怕就是这个喷泉了!你喜不喜欢这个喷泉?”
“我倒没想过。”
“你该考虑的——这喷泉多好多美多自然!想象一下如果你在这里读书居然没有这个喷泉,恐怕你的时光会变得非常滞涩的。”
“欧洲许多广场都有喷泉,可是我猜那里的人们不会对这个产生多大的幻想。”
“哦?你难道不能想象这样想象——在埃及,在西亚,在沙漠里,在一切缺水的地方突然有了个喷泉,并且还捎上一两个神话传说,既可以缅怀祖宗又可以造福后人,想必他们会高兴疯了。”
“就算你说得头头是道我也不做那样的猜想。我们是不同的。这个不同归根到底还是理智与情感的差别,你们女的总是比我们的想象力丰富些。”我说。
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像停电时电梯间未曾关上的门。
“你真是这样认为?”她问。
“如果说这是我对你的误解,我希望求得你原谅。”我一字一句地说。
“那倒不必。”
“我还是修正一下我的言论好了。这本来就是个庸俗至极的喷泉,”我说,“陈腐、老套、无聊、俗滥,放在哪里都没有人看的——但是不知怎么的,我此时此刻听你讲起来,个中味道竟然完全不同。我听得出人意料般的舒服受用,这可能是你在制造这样的奇幻感。”
“你真的是这样觉得的?”她问。
“我是这样觉得的。”我说。
“那是种才能,了不起。”我又说。
身上精湿的我们互不相让地对视着。
终于她嘴角浮起了微笑,我也笑了。我们隔着喷泉互望着对方,心里舒畅无比。
我们躺在草地上晒起了太阳。她眯着眼,盯了我很久后说:“眼下我发觉你是挺好相处的人。”
“是么?我们认识还不到两小时呢。”
“不,我有感觉的,和你说话让我感觉很放心,和其他人说话是不同的。”
“莫非这也和概率论有关?”
“只和喷泉有关。”她的脸红得恰到好处。
她说:“真的,谢谢你带给了我一个美好的下午,我很久没有这样感觉好过。”
“我是这样想的,我希望能把这个下午永远地留下来,当作祝福送给你。”
“希望吧。”她笑了笑,脸上的笑容让我感觉神游天国——她美得让人惊叹。
“再过不久,我就可能记不起这里有个喷泉了,也没人会听我讲有关喷泉的玄之又玄的事了,它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了。”
她说这话时,表情无限沧桑。她低头看着地面,眼光如水缓缓从古罗马高架引水桥遗址状的鼻梁上流下来。
我们都默然了,我拿出一枚硬币,做着抛硬币猜正反面的游戏,自得其乐。
她,敏捷接住我抛向空中的硬币,接着站起来转身向喷泉走去。她站在喷泉边定定地凝视着泉眼许久,她好像许愿似的轻声说着什么(我没有听清楚),接着她回头冲我一笑,笑容中包含少许凄凉的成分。“我们走吧。”她说。
她提议到小树林里去。她所说的树林,是操场后头的一小块自然林,好像从建学校时它已立在那儿了。
操场与教学区有小河之隔,以一座石桥相连。我们正要迈上桥时,她一眼看见了桥下停泊的小船。她高兴地说:“嘿,我们坐小船去。”
我们像玩滑梯一样滑下茵草繁密的河岸,坐上了小船。
我操起浆,轻轻划水推动小船前进。她匍匐在船头,用手拨弄着水草,驱赶着水中嬉戏的小鱼。
河的两岸都是茂盛的草,这时天空已变得极其狭小了,连水塔都望不见。风轻轻地穿过草形成的黑色阴影,送过来,空气中隐约融合了甲虫和鱼腥草的气味。
我停止划船,仔细端详着她美丽的脸。她的脸有两张,两张都很美。她把一张脸静悄悄地搁在船舷,另一张脸则小心翼翼地投入在水里。
我看着她美绝了的双面,许久许久。
她一动不动,仿佛冻僵了的美人鱼,她的双手仍浸在水里,长发也随波流转,好像已经睡过去了,
她翻了个身,我下意识地抓紧了她洁白的脚踝,以免有落水之虞。她身子动了动,好像又醒了,我双颊发红地丢开她的脚踝。
可是她没有醒过来,我一手抓住她的脚踝,一手笨拙地划水。过了不久,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我同样脸红地松开紧握手中的脚踝,我用桨敲着船舷,她悠悠地醒了。一场睡眠之后她的双眸分外清澈。
“到了。”我说。
她点点头,我们先后跳上了岸。“船怎么办?”她问。
“不必管它,终有一天它会回去的。”
我们走向操场,偌大的操场长满了草,想到树林就得从草丛中穿过去。我们走得非常费劲,到了操场中央时,我已经喘气如牛了。她比我好些,可是她额头上也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歇会儿吧。”我说。说完我就躺倒在草地上。她没有应声,只是站在操场中央,不住地向四周张望,仿佛在确认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她望向我,仿佛也在确认我的位置。但是好像并无结果,她蹲坐下来两眼失神地望着天空。
此时,微风抚过绿色的操场,四处响起了绵绵不断绝的“沙沙”声。
她终于说话了。“一直望着天空,时间久了,人有时会流泪的。”
“谁说的?”我问。
她眼圈红了。“我祖母告诉我的,咳,可惜她死了很久了。”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呢。”
“祖宗遗训嘛,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忘记了。”她感慨地说。
休息片刻后,我们爬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来到了树林。
阳光穿过林樾,留下淡淡的影子。风摇曳着片片树叶,树叶很静很静,除了几声寥落的蝉鸣便无其它声音。
“这里可能死过人。”
这些清晰的话语好像从马耳他的某个地窖中朝米兰教堂的穹顶射出的箭,它冰冻无比,瞬间便穿透了我的胸膛。
我感到难以自抑的苦闷。她就站在我的旁边,我和她隔着一段空无一物但满是阳光的空间,我心里如浮满尘埃和闪光灯的宇宙般空荡荡。
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真的?”
“算了。我说的也只是可能性,可能性是概率论的核心要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歉疚。“我真的很抱歉,把你领到这个鬼地方来。”
“算了,我们现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谁说过这样一句话——有森林必有死亡,有死亡必在森林。”
我颇有些不寒而栗。
这里有尸体吗?如果有,那该是怎么样的情景呢?
我立刻想像起尸体在晚风中摇摇晃晃如同世界末日时不断摇颤的时间的钟摆。
“生堆火好吗?”她说。
“为什么?”
“为可能已死的人们做个可能具有重要意义的祭典。”
在我的帮助下她生起了一堆火。
我静静地注视那堆火。她轻轻哼起歌来,我问她唱的是什么,她低声说是安魂曲。
曲子缓慢而沉重,还带有迷幻的感觉。
火越烧越旺,轻烟很快笼罩了整个树林,她的安魂的歌蹑谣着烟雾的背,在林间飘忽,在关于死亡的树林里飘忽。
她唱完了歌也就标志着这场小小的祭典结束了。我们把火扑灭,沿原路返回,路上她再也没有说话。
我们再度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的时候已是黄昏。静谧的黄昏晚景展现在我们面前。夕阳下各个物体的阴影,在我们面前迅速地改变着形状,清凉的晚风徐徐吹过我们的头顶,蝉和蜘蛛早已不知去向。
再也没有比和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坐在一起更令我惬意的事情了,我想。
我们谈起各自的往事,当然,她谈自己谈得最多也最投入,她微微发亮的红唇在夕阳下轻轻地开合,她一直说到落日完全隐没。
突然,她的话语在某个时刻便中断了,声音不带任何惯性就消失无踪,像一尾被光滑的利刃切掉尾巴的鱼。过好久她才说:“对不起,耽误了你,害你白白陪了我一个下午。”
“哪会呢。”我说,“能陪你我很高兴。”
“以后还能见面?”她问。
我说:“不知道,我最不擅长概率论这玩意儿。”她听了,笑了,我们握手告别。
我心事重重地转过身去。她的动听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请``````等一下。”
“有事?”
“对不起,能不能和我去找件东西?”在夕阳下她脸红得很可爱。“现在不做的话,以后没机会的,我今后不打算到这儿来了。”
我愉快地答应了,
我跟随她来到食堂,她带我走到食堂底层的楼梯间。
“这儿有个地下室。”她说。
她推开门,借着微弱的光,我艰难地看到了有一段楼梯通往下面。我们摸索着走下去,“当”的一声,什么东西绊了我一下,我踉跄地往前踏了几步才没至于摔倒。
“等等。”她轻唤道。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根蜡烛,点燃蜡烛后地下室顿时光亮了不少。
这是个进深很大的地下室,由于里面散放的东西太多太乱占去了大量空间才显得狭小,地下室仿佛是个惯常让各种不相干的物品相容的巨大容器,真是让我获益匪浅。墙边搁着旧书架,书架上靠着校工用的梯子,各种杂物倾倒一地,有地球仪,人体模型,棒球后套,灭鼠药,杠铃,除草机``````,简直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幽暗的光线更是让这里染上神秘的气氛。
“真像个古代墓穴。”她自言自语地说。
“难不成我们成了出没其间的强盗?”
“我是形容这儿乱。”
接着她侧头一笑:“你可以找个地方自己呆一会儿行吗?我得找东西了。”
“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直说。”
“不用了,有你陪着就行了,谢谢。”
我找了一块体操用的软垫坐了下来。我看着她轻轻地把各种物品拿起,通常她若有所思地端详一会儿,接着又轻轻地放回原处。
她是在寻找什么呢?我不知道,也没有问,恐怕问了她也不会回答我。她所找的也许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物品,也许是一个足以换醒昏暗记忆的纪念物品,还有一个可能——也许她的寻找本来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动机行为。
突然她的脸红了。原来她在一只鞋盒里掏出一大把避孕套,大概是学校在某个劣迹斑斑的学生的课桌里收缴上来的。我看到也有些困窘。
她苦恼地把东西重新塞回盒子。
“怎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这儿?这可是学校啊。”
“这才是现实中的学校。”我说:“似乎学校已变样了,已经从我们之前的卫生纸时代彻底转变为避孕套时代。”
她又搜寻起来,不多会儿,她已经把地下室寻了个遍。
她放下一本纪念相册——我相信这是她寻到的最后一件物品了。
她垂着头,像盯着火星地图似的查看她沾满灰尘的手掌心,那里空无一物。
我再也忍不住了。
“喂,到我这里来。”我喊道。
她握着蜡烛走了过来,眼神恍如运河寻找湖泊般寻找我的眼睛。忽然,蜡烛熄灭了,我们陡然掉入了黑暗的深渊。等我掏出打火机,找到了蜡烛——她的蜡烛已掉落在地。
我点燃它,微弱的光滑行开来,倒映在她泪水涟涟的脸庞上。
“你到底在找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
此时此刻,她已经哭了,无声无息地,她大概想起了从前。我不知所措地注视了她好久,最后觉得理所当然地轻拍她的肩,把她揽入怀里。我上上下下抚摸她柔软的长发,准备试着替她拭去所有的泪水。
她摇摇头,从我怀里摆脱开来。她双手掩着脸,背着我,慢慢地坐在黑暗的墙角。我一直呆呆地望着她籁籁发抖的背影。那是黑暗的所在,是光热所不能到达的地方。我好几次想伸出手,伸向她,但是每每接触到的是黑暗空气细小的粒子。它们如蚊子上下在我指尖轻轻飞过,我只好作罢,我收回了被染得冰冷的手。
甚至一度昏睡过去的时间流淌得极为缓慢,我能感受到她悲苦的心境,一时间,我的心顿时也悲苦莫名。我不知道我能为她做些什么,那时我想我什么都不为她做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在静静如死的地下室,我们始终淹没在黑暗中,那是由她带给我的黑暗。我努力倾听她的哭泣,那是一种想努力抑制,结果却有些变形而不成为哭泣的哭泣。
我自始至终期待着她的苏醒。
很久很久以后——其实我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我自我感觉很久很久,她突然终止了哭泣。她仿佛调整呼吸似地头靠着墙,又是很久很久之后,她慢慢起身,转过身来,她看着我。在逆光的条件下,我看不清楚她的眼睛。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她正需要我,我也需要她。我张开后臂,她慢慢倒在我怀里。我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暧,久久的。
我用手撩开她遮住眼睛的长发。她泪痕依稀。她闭上了眼睛,我轻轻亲吻她肿胀的眼眶,吸干她眼里余留的泪水,她抚摸着我的背,像在黑暗中寻找电灯开关。
“现在你该回去了。”她轻声说,“否则你吃不成晚饭了。”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这种事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好吧,我们出去。天都恐怕大黑了,我们还没吃晚饭呢。”我说。
她小心地握起蜡烛,我们起身,依次走出地下室。
外面一片漆黑,我们的说话声在空气中迅速分解。好久没有感受到夜间气息的我看来我今夜注定无眠。
我傻气地问了她一句:“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
她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再见。”她说。
“再见。”我说。
我转身离去,走到很远的地方回头一看,她还握着烛光站在地下室入口,我开始倒退步地走。
黑暗中的那点微光宛如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它在黑暗的洞穴口徘徊不已,我的心也跟随着彷徨不已。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往事如影如风,转瞬即逝——我忘掉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我努力寻找记忆中她的影子,关于她的诸多细节如泡沫涌出我的脑海,停留几秒之后又变成石块,迅速下沉,最后留不下一丝痕迹。
我陪她度过那个下午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庆幸的是,那个下午带给我的单纯的感觉、天空的色调、突如其来的预感,弥漫整个树林的死亡气息,地下室内啜泣的回音,短暂的拥抱,总是盯着我眼睛的那双眼睛,风中的烛火``````好在我还记得。特别是我的吻落在她眼睛上以及从睡梦里苏醒第一次在她面前打开眼睛那两个刹那引起的感觉我是刻骨铭心。那时候好像全世界所有的钟都在这两个瞬间鸣叫起来,声音汇成巨大的洪流,冲击着我的心胸,我的心也鸣叫不已。是的,这些经历岁月淘洗的记忆已被我珍贵地保存下来,它们已经作为我生命的一部分而存在着,与我同呼吸共睡眠,这确实值得庆幸。
还是让我回到那个永恒的夏日吧。只有这样我才能明晓她对我的真正价值。当我离开她的时候以及失去她消息的许多日子,我都在思考。我思考她的眼泪思考她的笑思考她的背影思考她的存在,然而这些形而上学式的思考只不过替我保留一份悲哀罢了。
我们的相遇来于偶然,也终于偶然。
促使我悲哀的不仅是如此的思考,还有这样的一个事实:她是一个概率论者,而我不是。
“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我不禁问我自己。

《风》—第二章

(第二章)
有那么一天,我从梦中醒来。
飘渺的梦境,仍萦绕在我的头顶好一会儿。清醒过后的我拉开了窗帘,外面阴沉沉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看看表,指针指下六点。现在是早晨还是晚上呢,我不知道。我颓然坐到了写字台前,一动也不动。
坐下不久,一个背书包的女孩从我窗前经过,街上隐隐响起了广播体操的旋律。
哦,现在是早晨,姑且把它当成是早晨吧,那么,有一个充满现实风格的问题摆在我的面前,今天是星期几?
我翻翻桌子,却找不到台式日历。
如果我想得不错,今天也许是星期日,也可能是星期一。
我记得昨天的中午,有份晚报从门缝里塞了进来,那是一份星期六的报纸。莫非今天是星期日?可这样一想,又有一个超现实的问题像壁虎从我漆黑一片的脑海里爬了出来——星期天的小女孩为什么要去上学?
我的头脑不胜思维的负荷,我蹲到了地上。
如果今天是星期日,那么我中午要去朋友家吃饭;如果是星期一,那么我脾气暴躁的姑妈要来我家吃饭。
这也许是单身生活的无奈,你连星期日和星期一都要自我判定。
我从抽屉拿出电话薄,一个一个地往外打电话。
半小时我打了十九个电话。有几个我幸运地接通了,但待我说明原因便骂了我“你神经病”,还有几个说我“我认识你吗”,“你打错了吗”,“讨厌你这家伙”之类的话。
还是没有人能回答我。
我开始抱着电话发呆。
我抖擞起精神,马虎地洗漱了一下,出了门。
我别无他法,只有去朋友家赴那场至今无法确定的饭宴。
朋友家的大门紧锁,我按铃也没人应。
也许今天真的是星期一。
星期一,星期一,我念叨着去车站接姑妈。
我先在汽车站的小饭馆里对付了一顿,然后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等,等,等。
我等了很久很久。车来了又走了不下二十次,我却终究没等到姑妈来。
我找了个电话亭,往她家里打电话。电话里的她表现得异常愤怒。她说她在车站足足等了四五个小时,却没见到我,等到天黑她只得搭最后一班车回家。
我赶紧道歉,挂掉电话后我站在电话亭里十分失落。望着川流不息的车子,心想我到底是怎么啦。
好端端的我怎么会变成如此。
呆立许久的我在走出电话亭的时候发现了电线杆上的一条小广告:“本人擅长心理辅导及诊治`````”云云。
这也许是我今天的解决方案,我想。
于是我撕下那张广告,跳上了开往诊所的汽车。
一路上我还是就星期日与星期一的问题思考个不停,但是没有答案。没有答案就是没有答案。
到站后,我下了车,穿过几条街,便到了诊所前。
此时华灯初上,我回望了一下灯火辉煌的街头,我们的世界到底纠缠着什么呢。
在不知道是星期日还是星期一的一个晚上,我按响了某人的门铃。
门开了,一个女士站在我的面前。
她穿着利利索索。她手拿着碗,边搅着里面的鸡蛋。
“可有事?”
我扬起那张广告。
“不凑巧,我都下班了。不过你要是真的急,我还是可以通融的,毕竟没人会把送上门的生意拒之门外。”
我跟着她进了屋。
诊所不大,布置倒是井井有条。一张写字台,几把绿色的转椅,靠门角落里摆着一株橘树的盆载。
墙上挂着一幅挂毯,门上一个巨大的牛头标本正注视着对面时钟。我比了一下,它的视线应该是停在七点的位置。
她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单身的好处就是在一间房子里工作,吃饭,睡觉,上厕所似乎别人都能原谅。”
“同感。”我说。
“好香啊。”我说。
她笑起来,“在做晚饭,吃的是荞麦面,里面放荷包蛋,你也来点?”
“太客气啦,我是来看病的,怎么好意思?”
“看样子你没吃晚饭嘛,”她笑,“饭钱算看病的帐上。”
我也不再拒绝。
“房子成这样可算奇怪的了。”我说。
“心理医生嘛,人总得高深莫测才行,房子也不例外。这原本是一间小仓库,我拿它改造了一番,前面一部分作会客厅,后面弄成厨房,走廊什么地方能用就用,针大的地方也不放过。这会客的地方所有的东西全是朋友的,送的送,讨的讨,偷的偷,所以就成了这个样子。”
“难怪。”
“坐下吧,晚饭一会就到位。”她笑笑,撩起门帘,消失在厨房的烟雾中。
我坐在沙发上盯定着高高的天花板,不知怎的我发现这里的天花板其高无比,反而下面的空间却显得分外狭小,给我的感觉似乎是时间装置强行地把本来如烙饼锅般的房间拉成了易拉罐。
她端来了面,许是我太久没吃荞麦面的缘故,我风卷残云般地把面一扫而光。
相反她吃得漫不经心,其间她一直盯着我看。
吃完面之后,我一直发着呆。她收拾碗筷走了进去。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典型的妇女职业套装,一看就给人以精明干练的感觉。
她手拿一张空白的病历卡,问了我的年龄,家庭住址和一些平常的问题。我一一作答。
她问:“为什么到这儿来?”
我反问道:“可以告诉我今天是星期几吗?” 她吃惊地看着我。
我重复了一遍问题,“这对我很重要。”
她脸上显然露出不快的神色,她用手指敲着桌子,指着桌上的闹钟说:“你就只问我这个傻问题?OK,我事先声明,我嘛,可是按时收费的。”
我沉默。
坐在沙发上的我边调整呼吸边调整我的身体形态,一不小心我可能像冰淇淋一样被这压抑的时间所融化。
“星期几对我来说是挺难的事儿,”我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把生活中的事件忘了,不管是星期几或是牛肉饼的味道。”
“这世上可有叫牛肉饼的东西?”我又问。
她艰难地笑——“可能是有的。”
“真的?”
“牛肉饼是牛生活的终结,我想世界上的牛中有很大的一部分会成为牛肉饼的很少的一部分,那意味着会失去很多东西。”
她的话没说完,她的语言漂浮在我的脑海中。她的话像一端被割断绳子的秋千,在风中缓缓地打着转。(我怎么会想到秋千了的?)
“害怕过忘记?
“忘记比死亡来得恐怖,”我说,“我是怕生命中的各种事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崩解,而且还没有任何的理由。我生命中好像空白一片,应该存在我记忆中的人似乎从来都不曾存在,我应该矢志不忘的人也逃不了远走的命运。于是,我像个新生儿一样不知所措。”
她长出了一口气,“今天可是星期三了,能接受?”
“难怪。”
“以前出现过这样倒霉的事么?”
“好象还没有。”
“你可能是出现了‘星期几紊乱’。”
“有救?”
“有。”
她接着又说:“让我示范给你看怎么做自我的解救吧。”
她首先拿起笔在日历上某一点画了一小圈,“喏,今天是星期三,就在星期三的地方打个小圈,今天过完如果发现自己还在自豪地活,就在星期四的地方画一个,怎么样?容易办吧。”
“对于我毫无用处。”我坦言道,“我不喜欢给生活打任何人为的标记。”
“哦?那你也可以写日记----天天记日记就不至于搞不清。比如今天遇见了个可心的女的,记下来,记在单页;被警察无缘无故地揍了一顿,太不幸了,就记在双页,喝汽水中奖了也就记在单页,便秘给扔到双页去。幸与不幸分开来记。如此一来,记起星期几是手到擒来。”
“够了,我不喜欢那种算帐式的记法,”我冷冷地看着她,“看来我来错地方了,老实说,你就多少有些不正常。”
她挑挑眉毛,笑了:“来我这儿的人都这么说。我告诉你:在世界有所谓的正常人,也有所谓的不正常人。正常人都在开医院开诊所,那些不正常的人都在医院和诊所排队等看病呢。”
我只能点头。
“所以,来我这里看病的都要遵守秩序,这也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秩序?”
“秩序就是秩序,没什么太多好讲的。”
“我不明白。比方说?”
“比方说:你得耐着性子听我给你看病求治。即使我亦有许多不正常之处。秩序为人生的头等大事。”
“这又是为何?”
“秩序嘛,你是病人,我是医生;你看病,我治病;你付钱,我收帐。这个你懂?”
“我开始懂了,”我苦笑,“尽管这对我很难。”
“那么我们再来谈论正常人的定义。正常也就是健全。其实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不健全的人,你也是,我也是。苏格拉底如此,亚拉伯罕`林肯也是如此。人其实就是台破机器,特别是在现在工业文明充斥的今天。今天修好了马达,明天汽缸又不行了,再明天汽缸给弄好了,后天冷却系统又出故障,反正坏来坏去没个完。所以我们人的原则是,互相承认不健全,然后故障轻的帮助故障重的,症状相比而言好些的治疗症状重的,这就是秩序啊。”
我说:“从秩序中我能获得什么?这是我最关心的。”
“你是指是否能治疗你的‘星期几紊乱’?”
“也可以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你知道心理医生不同别的医生——可以动不动就开处方药,或者住院治疗。要治疗你的病我只是个辅助者,一切都要看你自己,简而言之就是看你的理智程度。”
“理智?我是一个半夜三更爬起来准备早餐的人,姑且说是未雨绸缪,但是不能说我是理智的人。不蛮你说,我无数次地重复着一个奇怪的梦。”
“喔,”她竟然显得很高兴,“好吧,我最喜欢替人解梦。你说——我倒要看看是一个怎样的怪梦。”
我摇摇头:“请原谅我不想讲述,它对我是如此恐怖,我不想再一次坠落进去。”
“兴许对你的病有治疗作用也说不定,你讲讲看。”她怂恿道。
无奈之下我开始了讲述。
“在那个梦中我是一个陶瓷研究所的作家。我兼职清洁厕所。有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上头突然派我去欧洲推销瓷器。我坐上了去欧罗巴的飞机,在飞机上我接到所长打来的电话。说有紧急的任务要我完成。
‘去死海打捞一件东西,越快越好。’他的口气硬邦邦。
‘什么东西?’
‘可以说是包裹,也可以说是UFO,甚至把它当它娘的无形又无名的物体也行。总之你只管打捞上来便是,其他的事是你该管的么?’
我有些不悦,我说:‘所长,我现在正飞往罗马,怎么能去死海?’
“随你的便。反正你负责打捞,我只管打捞上来后的处理方案,中间的我可想不了那么多。’
我别无他法,只能抓住一个降落伞跳下了飞机。
经过几天无休止的跋涉,我终于到了死海边。
我先向一家出租潜水用具的公司租来了潜水衣。那个话多得不行的小职员问我去哪潜水我回答说去死海。
‘去死海不行,’他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死海永远不死,你穿着这个永远也潜不到底,我劝你先去大马士革买块石头,绑在身上你就能潜下去了。’
于是我果真在大马士革一个老人那里买了块作备用墓碑的石头,石头好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背着石头又回到了死海边。趁人不注意我就穿好潜水衣绑好石头跳下了海。
一米,两米,水中一片浑浊。我任凭身体的下沉。我只想找到了包裹交差然后吃顿饱饭然后痛快地洗个澡然后美美睡上一觉。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脚底下有了实质的触感,我拧开了防水手电筒,照着水压表,它显示为400米。
这是死海的底部,可能是无生命无感知的世界中心。
我在死海底部找个不停。
但是根本没见着上司所说的包裹。
我只在死海发现一条长长的圆形钢管。黑糊糊的,不知道通向何方。谁知道呢,也许是石油公司放错了位置的输油管。
好奇心驱使我走近了它,我扔掉石头仍掉衣服,钻了进去。
管子很窄,一人勉强可以匍匐前进。里头漆黑无比,我仿佛正处于大象的盲肠中。
我只能孤独的爬着,什么也不能想,只能往前爬。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隐约出现了光亮。我积蓄起最后的一丝能量,向着未知的光明爬去。
出了管口我竟然呆住了。
天啊。眼前是一片火红的沙漠,绵延无尽。太阳高悬在空中,它射出炙人肌肤的光线。
我在广阔的沙漠中走着,我希望能逢着一个人,男女不限,我想向他询问向他谈话向他求爱向他发出呻吟。唉,我在黑暗中太久了。
但是我找不到人,甚至连一个活的物体都看不到。我目内所及之处无不是火红的沙土,甚至这里的云层和风暴也是火红的。
直到我登上一个沙坡,向下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
确切的说是我看到了一片文字。在如追求细节的的建筑图纸一般工整的沙地上被人写了许多的文字。
我读道:
‘朋友,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因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的名字。你的年龄你的为人啊,对性有什么独特的嗜好和品位啊,喜欢不喜欢喝杜松子酒啊等等,我都不想了解。我只想告诉你一些事。呃,所以我才用了“朋友”这个称呼(想当年我的前任也是这样称呼我的),真希望你能心平气和的接受。
说实在的,我很高兴。我是在离开地球的前夜写下这篇可以被称为“说明书”的文字的,顺便说一句,我要去的地方是火星。
哈,二十五万年我就梦想着今天。
也许你还充满疑惑,这是什么地方?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以前的朋友(前任)说这里是巴塔哥尼亚的高原沙漠,是世界上最南的沙漠。也许他是胡说的,我心里把这想象成某个国度比如美国的中部。
我的前任把这里称为“火星第二共和国”,这里是属于火星的一块地球之领土。虽然我说得很拗口,但这确实是真的,这是火星人的地盘。
既然这里是个国家,当然会有法律。这里的法律就是:你一定得在这里呆上二十五万年。二十五万年后,火星人自会驾着宇宙飞船带你前往火星。这是火星人订的法律,在这二十五万年间,你哪儿都去了不。你走不了,也死不了,反正你一定得在这里呆上二十五万年。你是此法律的执行者,也是法律的被执行者。我认为火星人干的与以前的英国人的做法有相同之处。以前英国派遣的总督如果在印度或埃及的殖民地上干的好,回到英国自然会受到女王的召见乃至封王拜候。这其间的秘密不言自明。
祝贺你!我的下任总督——当然,你也可以自称为国王、地主、酋长,火星之子。但我就是喜欢国王这个称谓,有了点感情咯,毕竟我用了二十五万年。
我是怎么来的,我是谁,我往哪里去,这些都并不重要。(我依稀记得我好象从尼加拉瓜的瀑布滑下,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里,我的前任更绝——(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喜欢地主这个倒霉的称呼)——他介绍说他来自中国的山西的一个矿井,你能相信?
其实我们不必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儿,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也说不定。把爱因斯坦从坟里挖出来恐怕他也不见得能解释得清楚。我单单想这个问题就花去了我十万年的时间,最后我得出来一个并不精彩的结论而且是用暗喻的形式来表达的结论:我们来的地方在本质上和这里相关联,就像两个在某阶段处于同一本体但是却是两个本质不同的人用脐带相连。比如你的妈妈和你,我的妈妈和我,所有人的妈妈和所有人。
当然,这是题外话了。我想告诫你,这些问题,甚至一切的一切,all of the things,统统都让它见鬼去吧,这些通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去火星。
噢,顺便提一下,在我们来的路上,有一种特殊的力量把我们改变了。我们作为生物学上的“人”已经被完全改变。如今在这个国家,可以不吃东西,当然也可以不去上厕所。死亡、性欲、虚荣、文明、痛苦、想象力,都不复存在。特别是记忆这种奇怪的精神反映也会随之消亡——既然记忆是退休老人坐在养老院的轮椅上写回忆录用的,我们要它干吗?它的存在有何价值?是的,只要能活着,只要去得了火星,管它青蛙是用皮肤还是用肺呼吸呢。
我们是纯物质“人”,和你周围的坚硬岩石一样,坚硬无比,只是多了一颗冷酷的心。火星人也一样。我们可以活得和太阳一样长久,如果你愿意的话。这应该是进化的关系,进化,宇宙学上的进化。我们是地球进化链条中最重要的环节,可以说我们是半个火星人。我想火星人要我们呆在这里达二十五万年的意义也在于此。他定是要我们完全适应进化。你现在不觉得我有点像米老鼠一样有拿腔拿调的味道?那也是进化的缘故。
二十五万年的确他妈的漫长,漫长得似乎不能用“他妈的”来形容。不过我已经作好了准备,活着总比静悄悄地死去要来得好来得妙。等老子二十五万年后到了火星``````
这里无风也无雨,你大可以在沙漠中央划一道线,用来代表一天。只要你把沙漠划得横竖找不到踮脚的地方,呜呼,二十五万年过去啦,你的好运气来了。
不过你千万要记住,你不能误点。火星人二十五万年光顾一次,仅仅一次。他们总是那么地准时,这点挺关键的。你错过他们来的时辰那就不好办了。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那么你还得等他妈的二十五万年。二十五万年——我现在只想哭。我想到了那时,鲸鱼会重返陆地,金字塔会重新开启,爱斯基摩人会重归西伯利亚的吧。
告诉你,在这儿你没什么可干的,你除了等待,就是等待。等待是既简单又复杂的事情。由于进化,我们丧失了睡眠。这委实令人遗憾,否则我们可以一睡就睡到二十五万年之后。不过你不用担心,你的人生想必不会那么闲来无事的。你数学好么,如果数学好你可以把时间来个倒记时,数数离我们到火星还有多长时间。你可以精确到年,精确到天,甚至可以精确到秒。因为你把这一长段的时间念完,时间差不多过去了好几分钟了。看着无聊的时间在你掰手指的指甲盖上溜走,的确是一件相当美妙的事情。
你还可以数星星,打井,反正花样多得很。你还可以利用沙子来堆金字塔。我堆金字塔的记录是三天堆了两米高。前任的记录是一星期堆了两米高.知道么,你的前任破了你前任的前任的记录,这是不是与进化论有异曲同工之妙?假如你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把握和摆脱时间,那就尝试破我们的记录好了。我们的记录多得很,譬如试着消化沙子,看看几天能不眨眼,用脚趾来思考``````
说到思考,我得嘱咐你两句。我告诉你你不要把以前人类式的理性的形而上的思考带进这个共和国,这样你只会自寻烦恼。在“火星第二共和国”里只要会划线的,会数数的,不要狗屁哲学家。我要是你的话,我压根不会思考阿根廷的牧牛业,也不会思考澳大利亚东海岸的裸体派对,不去思考寻找金矿的可能性,不蹲在地上证明勾股定律。我们的最高的理想是去火星,喂,跟我喊一遍: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们只为了将来去火星。
容我再说明一下这里的情况。这里没有四季,没有方向感,没有蜘蛛,没有蝴蝶,没有水,没有性伴侣。你是唯一的臣民或统治者。民主也好,专政也罢,一切都是你说了算,你的金玉良言就是圣经。唯一约束你的就是法律(等到二十五万年后去火星),这大概不是你理想中的生活,甚至算不上是好的生活,但它与我们的最高的理想相比,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如果你也在去火星的前夜,也像我一样激动得无法入睡。那好,你就学我把你想说的话——无论是想哭诉的还是想慷慨陈词的,无论是歇斯底里骂娘的,还是娓娓道来的——都写下来,写下来,告诉你的继任者——你胜利了。这个可是良好传统,可不要丢掉了。
另外,不要记恨你的国家,不要试图颠覆特权阶层,不要藐视你的时代,不要控告垄断者,不要骂自己的母亲,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我能想到的最后一句。
祝你好运!如果将来你到了火星还能遇见我,麻烦请捎上一瓶杜松子酒好么?好久好久没喝过了,怪想念的。在火星上可喝不着这种酒,他们不对这种低级的化合物感兴趣的。只不过我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进化到连杜松子酒都喝不成的地步。
再次祝你好运!
火星第二共和国国王
钦此
共和国公元纪年249999年12月29日夜
``````

我看完这篇已经载入史册的文字,不知怎的想笑,然而我终究没笑出来。想必在这个进化到笑容被取消的地方我是没办法笑的。
我抬头看看天,天已经黑了,四周起伏的沙丘也看不确切了。
我苦闷地蹲下身子,我在地上开始了划线,我就这么地熬过了在“火星第二共和国”的第一个晚上。
``````”
“讲完了?”她问。
“是,讲完了。”我多少有点疲倦。
她叹了口气——在我的直觉中她应该是在叹气。
“原谅我的疏忽。我刚才对你是有所误解,以为你是没事找事的无聊一族。”
她接着问,“这场梦你持续了多久?”
我摇头。
她又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仍旧摇头。
“那可就怪了,虽然我们心理医生天天把‘精神分析’挂在嘴边,也只是对一般的人一般的病症才如此轻车熟路。但是对你这样的病人是否有用就另说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也许你真的遭受到太多的压抑才产生那般奇怪的梦境。”
“我该怎么办?”
“有时候秩序也不一定能解决实质性的东西,”她说,“等我彻底地了解你那个梦我再做定论吧,可以么?”
“现在只能这样了。”
“那你今天你就不用付诊疗金了。”
“为什么?”
“秩序,秩序。”她用手指点了点额头,“你是病人得听我的。况且我治都没治你。”
“荞麦面怎么办?”
“算我招待,下回你请客补回来就是。”
“哦。”
我看了看钟,时针指向九点。我立马起身告辞。
“不多坐一会儿?”她问。
“再坐的话,我将赶不上最后的一班车。”
她笑了笑,没再做声。她把我送到门口。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她突然问。
我有点不知所措了。“为什么怎么问?”
“医生嘛,总得听到病人的呼声才行。这和法国餐厅让客人填写反馈问卷是一个理。”
“恕我直言,在我所掌握的对心理医生的分类方法所得出的结论中,你是怪人一个。”我说。
“谢谢。”她大笑。
走出大门时我好象记起了什么,我问她该如何称呼。
“我叫原。你呢?”
“西。”
“那好,西,告诫你一下:今天是星期二,明天星期三,后天星期四,可别再忘了。”她说的有点语重心长。
“遵命。”
之后我认真地注视她的眼睛,“我总觉得你知道我那个梦的意义,我心里清楚的很,你能告诉我吗,哪怕只是透露一点点。”
她默不做声。
“愿闻其详。”我说。
她说:“无可奉告。”


我记得从前有个不出名的作家叫林风格,他当过农民,当过工人,当过诗人,当过恶棍,当过懦夫,当过爱国者,当过知识份子,当过男妓,当过皮条客,当过囚徒,当过傻子,当过男人(真正的男人),反正他什么都尝试过。他认为这是对人生忍耐力的最好的考验——如果在他身上有忍耐力的话。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成功了。他于是希望所有农民中的好手都叫林风格,所有诗人中的伟大人物都叫林风格,所有恶棍中最令人厌恶的下流胚都叫林风格,所有懦夫中的懦夫都叫林风格,所有爱国者中的可歌可泣的人物都叫林风格,所有知识份子中的顶刮刮的大师都叫林风格,所有男妓中的个中翘楚都叫林风格,所有皮条客中的先进工作者都叫林风格,所有囚徒中的罪大恶极的人都叫林风格,所有傻子中的傻子都叫林风格,所有男人(真正的男人)中的佼佼者都叫林风格``````,等等等等——反正他希望是如此。
但是,据一个著名的已故的成功学学者(他居然也叫林风格!!!)发表评论说:“‘林风格’仅仅只是一个名字,而不是其他可追求可羡慕的东西。说白了,他只是一个代号,和莫尔斯代码相同。莫尔斯电码本身毫无秘密可言——它仅仅只是一种系统工具。你可以用,我也可以用,只要莫尔斯的后人不反对的话。如果硬有人说林风格式的莫尔斯代码能带给人什么东西,我敢断言那个人就压根不懂无线电!!!云云。”
看到如此的事件,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想一吐为快,但是我却无法评论----原因不明,当然结果也不甚了了。



半夜,我再度从梦中醒来。
我又一次地梦见了“火星第二共和国”。
我想我是睡不着的了。我两眼大睁着望着黑暗的虚空里。我想起了那个在校园里邂逅的那个女孩,她是否和我一样也做着噩梦也睡不着觉呢。
我不知道。
我真希望她能睡得安稳,一觉到天明。
我回忆着她温柔的声音,梨花带雨的泪颜,冰凉的手指曾在我背部留下的感触,以及那个吻。那是我初次吻女孩,看她当时的样子,相必对她也是一样。
我们做了连我们自己都把握不了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
在那以后我曾经好几次到了学校。我依旧在台阶上睡大觉。我希望有人能够唤醒我,但往往事与愿违。我是被蝉声所吵醒的。
她现在在哪里?她应该知道我现在的痛苦处境。隔开我们的到底是什么?难道是冷冰冰的概率论?
我越想越心潮难平。我索性不想了。我溜下了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夜幕下的大海。
从落地玻璃窗望过去就是大海。月光轻洒在海上,宛若白纱。海面波光粼粼,海水涌动着,沙沙作响。
有多少个日子我都夜不能寐,有多少个日子我都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大海,有多少个日子我无法冷静``````
我从冰箱里拿出啤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所谓的借酒浇愁就是怎么一回事吧。我喝了不知道有多少,直到冰箱空空如也。
我仍然毫无睡意,脑袋巨痛不已。
现在我只觉得想吸烟想得不行。我满房子开始找烟,最后在沙发底部找到了半盒业已发出霉味的烟,我上了阳台。
凉爽的海风轻轻袭来,我躺倒在阳台上,看着星空一个劲儿的猛吸。
天上星辰密布。到底哪一颗才是火星呢?还有二十五万年,还有二十五万年``````,我稀里糊涂地想个不停。
我就这么地一颗一颗地搜索起火星来,但是半包烟吸完了,我仍然找不到火星。
我坐起来,倚着栏杆,望着大海。我蓦地产生了一种感觉:无论是在阴天,下雨天,有太阳的日子,有月亮的日子,大海的景色都差不多。千篇一律。
也许是我看多了缘故。
人们都是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看本质一模一样的大海,从无厌倦,这应该是我们和火星人不一样的地方了吧。
我还有两个月就要年满十八岁。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在这里呆上了十八个春秋,想来我也觉得有趣。
我以前心平气和地看着大海是什么时候呢。我仔细地想了一下,似乎又想不起来。恐怕只有沉默中的大海知道。
在我的青春年华中,我都是这样看着大海将就着度过的,我有时会想海底里的水晶宫,有时会想能跳舞的美人鱼,有时会想着美丽的亚特兰蒂斯——但更多的是想我自己,我想过去,想未来,想不确切的人生目的,想尾追着自己而来的烦烦恼恼。
我是否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了?其实我也不明白个中缘由。
突然一个声音在我的脑中响起:“你,一个人,在这里你获得了什么?”
我困难地开始了思索,很久之后我只能这样回答他:“我没有获得什么,也许‘获得’一次本身就不存在,或者它的存在是被禁止的,至于禁止的原因我目前我很难说得明白。”
“你到底获得了什么?回答我,务必回答我!”那个声音充满了紧张和恐怖。
我回答:“正如喝啤酒会留下啤酒盖,吸烟会产生烟蒂,留下和产生的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如果你真的要我回答,我只好把在我生命里留下和产生的东西转述给你听。你知道吗,我获得的,不,应该是剩下的,它不外乎是空虚,烦恼,和各种令人讨厌和费解的破烂``````”
于是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有天早上,我边喝牛奶边看一场来自遥远北欧的足球赛。
中场休息上,电话响了。我不予理睬,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看电视。
为什么不接电话,这是有我自己的理由的。这十来年,特别是最近几年,从没有人往我这儿打过电话。我朋友交得不快不多不广不深。我是那种朋友只是用来谈谈电视节目,谈谈今日天气,谈谈饭馆流行的菜谱的那一类人,所以有限的几个朋友实在是深谙我的德性,从不往我家打电话。
但是电话铃声压根没有停止的意思。我仔细思考了一分钟,才老大不愿地拿起了话筒。
电话里传出了原的声音。
“怎么不接电话?”原有些不满。
“唔,刚才在洗澡,没听着。”
“哪里!我都锲而不舍地拨了好几分钟了。”
“洗澡过程中我是听到了,于是我冲了出来,拿起话筒准备接你电话来着。可是我下意识到我没穿衣裳,我想啊——光屁股听电话总觉得不太礼貌,于是我又回去了,穿好衣服再出来,没想你还怪我。”
那边“扑哧”一声笑,“你是在说谎吧?”
“就当我是说谎,何况你还那么开心,偶然来次说谎也无妨。”
“算了,言归正传。你的病我一直放在心上。”
“谢谢。”
“而且我也为了你的病忙乎了不少天。”
“感激感激。”
那边沉默了两三分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叹了口气。“我快想得不行了。”
“今天星期几?”
我瞥了一眼画上密密麻麻的圆圈的日历,“应该是星期二。”我小心翼翼地说。
“不错,有进步嘛。想告诉你一些东西,但是在电话里讲不清楚的,你来我这里,成么?”
“好的。”
“记得来我这里的路?”
我有丝不悦。“忘不了的,放心。”
“你还欠我一餐饭。”
“不敢不承认。”我说。
“好吧,你现在到我这里来一趟。”
“行。”
“OK,”那边停了一下,“喂,你真的是有没有穿戴一新就不会接电话的习惯?”
“是玩笑。”
“可惜了,不然这习惯可是蛮好的,可惜。”她的语气中确实有几分叹息的意味。
她紧接着来了句,“你知道么,这习惯可是我的,知道吗,是我的。要知道现在我可是穿着全套制服跟你说话哩,对这个我可是非常讲究,也算是我的个人风格。刚才听你说你也是如此的话差点没把我给吓个半死。我绝望得要死——难道我就不如一个绝望的病人?”
“听得出来。”
“呆会儿见。”
我挂掉电话,喝掉杯底的牛奶,关上电视,拎着垃圾袋出了门。
我跑到诊所时。原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书。
她见我来了,微微一笑:“你坐会儿,我给你泡茶去。”
“谢啦,我不爱喝那玩意。再说,刚来的时候喝了满肚子的牛奶。”
“是吗?”她眯起了眼。
她今天果然穿着极正式的衣服,领子,袖口整整齐齐,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金笔。大有大女人主义的风范,我想。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原说:“有好多的话想跟你解释,但是在这里我怕说得不彻底不坦白。你看,坐在那怪模怪样的毯子下能有什么话好讲!我们去外面好么,外面的天气很好的,别浪费了。”
“我也有同感,出去就出去。”
“怎么这么老实?”她有点失望,“女人一发令就服从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你是医生嘛,我则是倒霉透顶的病人,这是秩序的一种。病人服从医生,天经地义,无可厚非——你告诫我的。不是么?”
“循规蹈矩的男人更不是好男人。”
“我是病人嘛。”我没好气地说。
“是吗?”
我们出了大门。
“去哪?”
“走到哪算哪。”她说。
我们缓步走在街上。一路上的人并不是太多,一些神色匆匆的上班族和学生模样的人在街边往来,不过寥寥无几。像我们如此优哉游哉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路上我们没有再说话。她好像在思考她的问题,而我确实在思考我的问题。我们的问题如同围绕在在各自的星球各自的轨道上旋转的被毁灭飞行器留下的碎屑,丝毫没有交集的征兆。
绕过几条街后,她把我带到了公园。
我们绕过晨练的老人们,到了一块僻静的空地上。空地四周生长着大片的林木。
我们在一棵大树下坐下。
这时原开了口:“昨晚又做了梦?”
“一直都做的。”我胸口涌上无限的悲哀。
“关于火星?”
“是的。这些天一直在做那个梦。梦境和我前些日子告诉你的一模一样,连那位学米老鼠说话的仁兄的语气都未曾改变。”
“奇怪。”
“是奇怪。”
她皱了皱眉头,“不是一般的奇怪。”
“对,是不一般。”
说完这句话我感到建筑在我们的语言上的辉煌宫殿已经彻底倒塌了。
“你是本地人么?”她突然问。
“是,从娘胎到现在,快十八年了,我下个月满十八岁。”
“中间出去过?”
我琢磨了一下,说:“除了一次不成功的外出,我还没离开过这儿呢。”
“什么叫‘不成功的外出’?可否定义一下?”
“那是在我十岁的时候。是个冬天。所有人都在传说海啸要来,弄得满城风雨。星象大师这么说,政府昭示的公告也这么说。于是我们全城的人都准备迁出这个城市,我们家也不例外。我们全家准备到离海一百公里远的姑妈家。事实上,我们开着车到了城外便走不动了。一路上都是车,而且是迎着我们开来。我们挺纳闷的,便下车问一个正在边修轮胎边发牢骚的卡车司机。
‘到底怎么啦?’我们问。
‘奶奶的,谣言,谣言,海啸来了全都是谣言。’司机分外气愤地说,‘他们把我给弄惨了,我是把手里的股票全部给抛了准备逃命,海啸却不知在哪个鬼地方睡觉呢。’
他接着破口大骂起政府来:‘星象师骗人虽然可恶,但还可以原谅,他们也是混口饭吃。但我想不到政府那一帮投机份子也帮着骗人!我的家当可是白丢了!’
我们也是难以理解——大大小小的车辆向我们开来。其中有大众,有阿尔发-罗密欧,有漂亮的沃尔沃。我头一次在一条路上看见怎么多的汽车。大概全城的四轮代步工具都已经开出来了。不管是停车场里的,还是在加油站加油的,甚至在修理厂给车身打蜡的,统统被开了出来。我头一次见识到文明这东西在某种力量前显得不堪一击。
因为车子太多了,我们在路上调不过头来。我们被卡在中间,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携妻带子地狼狈地逃往城市里。
我看着我家的那辆破丰田,心里有点失落。陡然一辆警车从我们旁边驶过,接着洒水车也开了过去。我突然开心起来。我觉得对于一次性的逃难来说,开詹姆斯`邦德的车也好,开总统轿车也好,和开那辆从二手市场买来的丰田的我们在本质来讲是一致的。”
“对故乡你有什么想法没有?”原问,“哪怕是对‘故乡’这一词。”
“现实生活的重要性,就是使人能够正视自己的现实。我很早以前就觉得:彼处生活未必不如此处生活。就这样我很早超脱了对故乡这一幻想。”
“可你还是留了下来,海啸也没能吓跑你。”
“我非留不可。因为我一无本事,二无来历——恐怕到了另一个城市也一样的无能。这样除了增加我的痛苦,还能有什么?所以我下定决心:在下一次的海啸到来之前,我不考虑离开。于是,我便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生活至今,不能动弹。”
“那你怎么还活得这么悲观哟。”
我无言以对。
原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基于你现在的情况,我怀疑你患上了‘故乡恐怖’。”
“‘故乡恐怖’,好奇怪的名词。”
原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这是精神病的一种。故乡恐怖和一些常见的恐怖症没什么两样。”
“比如?”
“比如吃西红柿引起恐怖,恐高,对婚前性行为感到害怕。”
她接着说:“前些日子我一直在查资料,看你的病有没有先例。但是我查不到关于这病的资料,只是在一些文献上顺便地提带了一下,而且是停留在初步的研究阶段。我还打电话给我大学的导师,探讨你的病情。我的导师也认为你的病不普通,当然也不能用普通的方法来诊治。”
“那么,请你告诉我这病治愈的希望有多少?”
她严肃起来:“说的保守一些,心理疾病一旦形成,治愈的难度是不小的。但是经过我们的共同努力,我相信会有好结果,即使我们不能治愈它,也可以控制它不往更坏的地方发展。”
“那岂不如中奖游戏,听天由命?”我急切起来。
原深邃的眼睛中的阴翳迅速扩散开来。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病是急不来的啊,我真的希望你能明白。”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异常干燥,里面似乎从来没有晶莹的物质存在过。
我不禁怀疑它们是不是刚从沙漠中旅行回来。
我渴望破解她眼中的秘密。
“原谅我。”我说。
她微笑了。
“把你的生活告诉我,我好对照你的病情给你诊疗。”她说。
“全部?”
“全部!”
我告诉了她我现在的生活状态,如何病态的吸烟,如何病态地喝酒,以及满脑子的怪想法。
她若有所思。
“也许‘故乡’的概念在你的脑子里已经物化了,它在你心中的某种位置已经坍塌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故乡’这一概念以及它所处的地位重新加以评估。这是我现在只能开给你的处方,能否有效就看你的了。”
“怎么说?”
她站起身子,望着天边外。“你做个选择吧。一是离开这里到别处生活;二是你老实地呆在这里,再也不提离开,当然——这需要你付出常人难以相信和想象的忍耐力,这就不是治疗不治疗的问题了,而是你去适应这病,把它接纳成你身体的一部分。”
“还有没有第三种选择?老实说,这两个答案都不能让我轻松地接纳。”
“二选一你都选不了,再加一个你就更难了。”原说,“我告诉你,没有第三种选择的。这世界的事物本来就不存在第三状态。你留下来,治愈的难度会加大;你远离这里,很有可能顺利痊愈。”
“我能不能这样理解——去则生,留则死,不去不留则不生不死?”
“可以这样认为。”太阳照在她脸上,反映着一种金属光泽。
好残酷的“故乡恐怖”,我开始犯难了,我实在是难以抉择。
我说:“我不是不想离开,我希望活出另外一个自己。毕竟人生苦短,我没有几个十八岁的。但是我一想到外面的大千世界错综复杂,我得考虑是不是有能力可以在那里如鱼得水应付自如,这一点我很难确定。”
“另外,我对这里还有留恋:一是我不想坐着破丰田离开,二是我还想等待一个人。”
“一个人?”原表现得很惊讶。
我说了我在学校遇见她的经过。
她不以为然。“不过是一个下午遇见的一个陌生人,不必太当真了。你还有未来,未来你会有更多的下午,遇见更多的陌生人。相信我。”
“但是,”我说,“我知道一个事实,如果没有那个下午的那次相遇,我在故乡的生活会更加的索然无味,我身上的病可能更加不可收拾。”
原笑了:“好,我收回刚才的话。咦,你还挺重情义的嘛。”
“我相信一个人是为遇见另一个人而出生的,你相信?”
“也许。”原说。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找她?”原又说。
“找了,但是找不到。”
“是啊,城市那么大。”她叹息了一下。“你确认她也喜欢你?”
“我没考虑那么多,再说,我也理解不好这个年龄的女孩的心思。不过,我认为她对我确实有某种可称其为‘好感’的东西。”
原沉默了。
“你相信概率论么?”
她摇摇头。“生活中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那是给科学家作报告用的。对了,你怎么问起这个傻问题来?”
我知趣地岔开了话题。
“火星是怎么一回事?”我问原。
“只是一个单纯的梦罢了。”原笑。
“不,这已经不是一个梦了,”我说,“我一直都做着,无时无刻。你知道吗,我就像个小孩子,玩一个我永远也玩不完的关于时间和空间的梦的游戏。”
她看着我。“你真想知道此中的奥妙?”
“我希望知道游戏的意义,否则我便玩不下去。”
“我认为火星象征你生命的另一个方向——你一直都想逃避的那个方向。于是它便化成夜梦潜入你的梦境。
‘火星第二共和国’的人没有思想感情,通通都没有,只有一颗冷酷的心,另外还带着一个不知所谓的头衔。由于进化,你不会去做有益的事,因为一旦做了便成了反熵过程,实在是有违进化的路线。你能做的知识等待,等待,或者靠堆金字塔和破无聊的记录来维持生的意义。你还不如死了呢,但是进化中间你丧失了死亡,也就是说你连最后的解脱方式都丧失了。你能做的只是等二十五万年过去。
饶是如此,苦捱二十五万年的结局就是去火星。火星那里有什么?是高度发达的文明还是跟‘火星第二共和国’如出一辄的红色沙漠?没有人告诉你,也应该没有人会知晓。
因为火星人在不断地进化,如果他们进化到连宇宙和支撑它存在的原理都无法羁绊的地步,为了寻找维持进化所需的能力他们最后的行动可能不外乎是他们又得到处去开辟第三共和国,第四共和国。进化到顶峰之时也就是走向毁灭之日。
那本来就是一个荒诞的梦啊,所以我希望你忽略掉它。”
“忽略不掉的。”我说。
“我不是跟你说过,它只是你人生的另一个方向罢了。”原说。
“我想我没有你那样洒脱。”
“你是因为不能接受长达二十五万年的等待才痛恨那个梦的吧,我知道你一定可以从中解脱。”
“我会尽力的,”我说,“另外,谢谢你的预言。你真的帮助了我很多。”
“我宁愿不要预言——或者说我只是在今天我还能给你预言,”原叹息,“明天说不定我就劝你改变主意,去火星其实也不差的。”
“为什么这么说。”
“在我人生中也有很多的方向等待我去确定。今天我活得洒脱,可能明天我就会狼狈度日。今天心理医生是我,‘我’不是我;明天可能就换了,换成了‘我’是我,而心理医生不是我。你懂吗?”
“不懂。”我说了实话。
她神秘地笑了。“因为风向改变的缘故。”她说。
“火星到底象征着什么?”我问。
“基本说来,火星只是个荒谬的存在。这存在一直拷问着你的内心。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解释这个梦和‘星期几紊乱’,‘故乡恐怖’有什么必然而然的联系。不过请你放心,做梦只是暂时性的活动,你还不至于到无法生活的地步。另外我奉劝你,要顺其自然,不去想血腥的进化论,不去想火星第二共和国,不去想遥远的二十五万年,我相信你的生活会走上正轨。西,打起精神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来忘却这个梦,况且火星离地球远着呢,只要他们重来地球也还有二十五万年呢,是不是,呃?”
“准确说来,还有二十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又三百零八天。”
原苦笑了。“算了,跟你说话让我很累,不谈这个了,”她看了看手表,“噢,快到十二点了,吃饭去吧。”
“乐意奉陪。”
“你还欠我一顿饭呢,没忘?”
“忘不了,”我说,“除非我到了火星,否则之前我还是会记得吃饭以及欠你的饭帐。”
我们出了公园,到了一家小餐馆。原要了沙拉,我叫了咖喱饭。
在等菜的时间里,原饶又兴致地用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则两眼死死盯着餐馆的门,看着进出的人们。
不知过了多久,原推着我的胳膊,“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在太空的十二点。”
“什么?”
“想想宇航员怎么吃完中午饭,如果必要的话,他们又是怎样在无重力状态下进行排泄。”
原愕然:“吃饭前你就想这个?”
“开玩笑的,”我正经起来,“我刚才在数进出餐馆的人们。”
“数完了?”
“是,有五十九个人进来过,有四十八个人出去过,有十个人坐着没动,当然包括我们俩。其中男的三十个,女的二十七个,老人十六个,中年人十三个,另外有两个孩子。青年男女三十,当然有包括我们。”
“中间你可发现了性变态或同性恋?”
“这个我倒没注意,”我说,“等下次吧,下次好好注意。”
原有点忿忿然,“你是拿无聊当有趣么?”
“这些年我养成了习惯,如果我不认真地观察生活,生活的真实性就无法得到我的认可。这是个难事,特别是对脑袋本来就不灵光的我来说。”
“你的习惯真不好让人恭维你这个脑袋用来想这个,不做怪梦才真的是怪嘞。”原打趣道。
“刚才有没有听到我敲的那首歌?”她问。
“没有。”
“可惜。”
“是可惜,”我说,“我下回注意听。”
“真的是可惜,告诉你,那首歌我忘了很久了,刚才却突然记了起来。”
“你们心理医生也有头脑不好的时候?”我惊讶地问。
“是人都有的,”原又重复道,“是个人都有。”
“这也是秩序么?”
“可以这么说,你原谅我一下好了,秩序的第一条不是要我们互相承认对方的缺陷么。你又忘了?”
“忘不了的。外表混乱但在本质上又混乱的房子,秩序,荞麦面,女医生,那个场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记忆在某些时刻出奇地好,哦,你刚才敲的“一闪一闪小星星”的节奏我都记了个大致不差——你敲得是不错,只是在结尾的部分有些紊乱。”
原呆了一秒钟,后来笑得前仰后合,再后来干脆趴在桌上哈哈大笑。许久她才抬头说:“我头一次觉得自己有被愚弄的感觉,你真的是个古怪人物。”
“是吗?”
这时服务员终于上了饭菜。我们边吃边聊。
“你可是有点恶毒咧。”她说。
我扒了一口饭,用劲嚼碎吞了下去。
“恶毒?怎么说?”
“别误解,我所说的恶毒指的是你说话的方式方法。很特别,不但我习惯不了,我相信大多数人也习惯不了。”
“习惯也好,不习惯也好,反正我是个人,是人都得生活。生活作为一种终极目的,我根本不去考虑别人的看法或眼光----否则我会活得不像自己,只会像个小丑。原,你可曾了解小丑的感觉?”
“你说说看。”
“如果人活得像个小丑一样,他只能根据观众笑的次数和程度来决定下个时间段的表演项目,也就是说他得靠观众的评价来确定自己的价值。如果是这样,终究他一辈子注定当个小丑,永远也登不上大雅之堂。”
原点头。“也许你认为的小丑的价值观是如此。但是你想过没有,人生活在社会里,社会的复杂程度你根本无法想象。有时候人就得在别人的眼皮底下讨生活,甚至有些时候还要看着别人的脸色行事。如果你没有这一社会性作支撑,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是完全意义上的‘人’。鲁宾逊最后还不得回英国么?”
“你是说,像我这样的人只能去火星生活咯。”
“不要总提火星火星,你老是惦记着那个,晚上不做梦才怪呢。”
“你的话让我难以理解。”我说。
“西,有些事你必须得明白。什么是可以放弃的,什么是无论到了那种地步都不能放弃的。我打个比方:假如一条船要沉了,只有你和一个船长在船上,你该怎么办——现实情况是这条船得减轻负重才不会沉没。扔来扔去船上没有什么东西可扔了,可是船还是止不住地下沉。你发现船上有两个东西最重。一是船长,他有一百零五公斤,的确是重了些,二是你带来的保险柜,也重一百零五公斤,里面是金条,钞票。这时你得作出抉择。”
“罢了吧,又是抉择。”
她严肃地说:“你必须得作抉择。如果不作是死路,船要沉了啊。”
我没有应声。
她继续开导我。“你把船长给弄下去的确可以减重,但是你没有了船长谁来开船,明摆着还是死路一条;如果你把保险柜扔了,虽然你马上会变成穷光蛋,但是你起码可以活下来。”
我可怜的船长和保险柜。
“你怎么办?”她有些咄咄逼人,“你如果不想当淹死鬼的话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不想当杀人凶手也不想当穷光蛋。干脆我自己把自己扔下去得了,”我说,“这样对船长和保险柜都能保住。”
“你说笑吧。”她好不惊异。
“是说笑。”
“看来你是糊涂蛋。”
“我很不擅长选择,”我说,“小时候的毛病,读书的时候选择题从来都做不好。”
“有时生活就是这样,你什么都要考虑,什么都要选择,这是个原则。”
“原则总是让人为难。”
“是,但是你知道吗——原则之所以是原则,是因为它的有用,并不是因为它不可更改。”
“那我下回会好好考虑船长和保险柜的关系的。”
“你真的理解了?”
“除了可怜的船长和保险柜,我想其余的我都理解个差不多了。”
“原谅我扯太多了,但是我只是让你能正视现实,能对现实有个清醒的认识。”
“你让我清醒了不少,毕竟我是在一条快沉的船上逃生。”
我们接着吃我们的饭。这期间原时不时地快速瞄我一眼,感觉就像一只疲惫的袋鼠匆忙地跳过一只在沼泽中挣扎的吸尘器。
饭吃完后,服务员慢慢地挪将过来,撤掉了盘子。我们各要了一杯咖啡。
我们等那杯咖啡用了十分钟。我想着我自身的问题,脑袋中的思绪如在山丘上滚下来的雪球般快速而不可控制。
“但是,又有什么用呢,”我想,“我现在的问题已经够多的了,我就是把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思考上一万遍,还不如轻描淡写地把它忘掉。我需要的是解决方案,而不是论证方式。”
我看了一下也在沉思的女医生,她才是个适应性的结构——我想。
“到底什么定义为所得或所失的?”我艰难地问原。
“为什么问我?”
“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只能让你告诉我。”
“所得不是现在所得,所失也不是现在所失。主要要看给将来造成怎样的影响,当然,影响有好有坏。”
“可否举例?”
原想了一下,四处打量了一阵,这才压低了声音说:“比如今天这个餐馆。我们吃完了就得付帐,这应该可以算是他们所得的我们所失的吧。可是你不觉得我们老是要等来等去?他们的服务太慢了。要老是这样下去,老是这几个半死不活的厨子,服务员折腾,将来肯定逃不了关门大吉的命运——我们可有好戏看了,这就是我们所得的他们所失的,真正意义上的所得所失。”
“这我明白,”我说,“也就是说,这样的餐馆只配在奴隶社会上存在。据我所知,古罗马的贵妇人为了弄个卷发常常花去一整天的时间。”
我们不约而同低看了一眼在墙角吹口哨摆弄着萨克斯的服务员,看来他根本没有替我们弄咖啡的打算。
“但愿奴隶社会也有萨克斯给他吹。”原说。
“算了,我们还是走吧,根本不值得花太多的时间等两杯来也是冷冰冰的咖啡。”
我们起身离座。
我在桌上放下了饭跟咖啡钱(这是我们所失他们所得的),与原一道走了出去(我所得的他们所失的)。



也许我该好好看看这个城市,我整整住了十八年的城市。十八年来,我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在这儿过活,却染上许多无谓的怪病,迷惘只是其中的一种。
谁在迷惘?我在,你在,我所认识的许多人也在,我们都逃不掉这个阴潭而在其中沉沦。
迷惘——一言以蔽之——这是长大的缘故,因为成人而伴随来的附属物,这是人生的必经阶段,好在不是人生的全部。
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该作何抉择。抉择意味着先得考虑周详。去与留,生与死,得与失,都可以在考虑的范围之内。而我不擅长这项活动。我曾经看到过这样的一个生发剂的广告。“此品使用过后可使任何颜色,任何发质,任何长短,任何粗细的头发全部变黑——先天性的秃头和本来就是黑发的人士则除外。”这真可谓是言简意赅,考虑周详。我试图找到那个写广告词的人,等我费尽心计地找到他时,他已经作了广告公司的经理。这就是天才的一次小小的尝试,他让人无不产生心悦诚服之感——即使你根本就不知道生发剂为何物。
可以的话,我想给自己的过去做个总结。总结什么呢,我想应该至少把自身给包含进去。比如自己有没有虫牙,左眼的视力是多少,鼻孔是不是露出鼻毛来,在十六岁以前是不是偷偷吸过烟,是否诋毁过别人,跟女孩是不是上过床,和妈妈是不是撒过谎。
要到什么都不放过的地步,这才是考虑周详的第一步。
我还要为将来作个计划。计划这东西显然有用,精确而有方向感。务必把计划做到和美国的量刑标准一样的地步。我亲眼见到过一个美国佬对他们国家的法律洋洋得意:“在我的国家里,法律明明白白——就像看跳脱衣舞的女郎。”
让所发生的事件和露出来的肚脐或乳房一样让人一目了然,这应该是考虑周详的第二步。
综上所述我得到的只不过是一张过期的一览表,上面只是时间的简单排列,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看来我是做不来考虑周详的了。这世界上把考虑周详做得出类拔萃的,林风格是一个,也许是仅有的一个。
林风格是那种你不给他“作家”的称谓他就会跟你拼命的一个人。
林风格也是那种你跟他一起证明同一件事物你就会觉得自己理屈词穷而他觉得理直气壮的一个人。
对于他的小说,他力争把其中人物的命运描写得精确无比。比如何时何地不思进取啊,何时何地学习性交啊,何时何地进养老院啊,何时何地死去。小说写得不禁让人击节赞叹,不为别的,只为小说里时间罗列的准确性。相比而言,那个做黑发剂广告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要是人们都像林风格一样考虑周详该有多好。这样的话,许多人就不会不明不白地死去,精通天文的巴比伦也不会亡国,非洲也不会闹旱灾,不过,这是提外话了。
好吧,我试试看,看能不能考虑周详。聪明人(林风格)的做法固然可取,但终究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达到的。显而易见,我在故乡生活了十八年,对这里的风物还算了解,对自己还算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对故乡的人们还算有个大致了解。有了这些原始材料,够我写半张一览表的吧,我想。
写完一览表我又该怎么办,这是个问题。我还是得做抉择。抉择意味着承担风险和责任。我想现在的自己还尚未拥有可以承受可以消解这种变革给身心所带来的冲击的能力。如果我无法顺利接纳这种力,我说不定会粉身碎骨。
生活是件难事,而且是件苦差事,这是我经常想到的。
想到这里,我对脚下的乡土又多了一分迷离感。
其实,在我心里,故乡生活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它起码也有打动我的地方。那个无名的女孩给我带来的震撼持续到今,那个下午的时光也从未磨灭。我坚信这种震撼是终身性的,一但获得就无法丢弃。
我满脑子都回荡着她的音容。一开始还带着强烈的快感,后来屡寻芳踪不得则慢慢转变成一种切肤之痛。是一种感觉不到痛却在漂浮在血液内弥漫着冰凉的金属气息的一种感觉。
为了拯救自己,我试图遗忘。
但是这样做根本不行,她好像已经进入了我的身体,我难以抗拒对她的回忆。
直到今天,我还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我在找寻她。哦,如果上天知道我们的故事的话,请务必保佑她,保佑她别忘了我。



一天清早我被电话所吵醒。我闷闷不乐地接了电话。
“谁?”
“是我,原。”
“没在洗澡?”她又问。
“没有,我在睡觉。”
“来一趟好么,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没等我应声,她便挂上了电话。
到了原的诊所,她笑眯眯地提议道去租车开着玩。
“租什么车嘛,天天所见的都是同样的风景。”
“别扫兴,我还没同你出去过玩呢,可否赏脸?”
无奈,仍旧睡眼朦胧的我只得答应。
我们租了一辆吉普车。
原跟我跳上车。“车你来开?”原问。
“我不开。”
“不会开还是开得不够好?”
“不会。”
“按理来说你们男的都应该会开车的呀。”
“这是两码事。你那是按理说来,到了我这里就成了按现实说来。现实是——我真的不会开车。”
“两码事?”原说,“我所认识的男的十个有九个会开车,剩下的一个是个赛车手,因为在公路上经常开快车,所以他被限制上公路。”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男人。”我说。
“算了,看我来开吧。”原说罢发动起车。
“怎么走?”原问。
“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反正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中,你是秩序的执行者嘛。”
“那我就尽情发挥了。”
原提高车速向城市之外驶去。车窗外不断掠过巨大的灯箱广告,电线杆,楼房。
原不无自豪地说:“小时候看美国电影来着。那里面只要一有战争,就有主人公驾着改造的敞棚吉普冒着枪林弹雨在战场狂飙。送信啊,运伤员啊,修理电话线啊,报道战争的残酷啊什么都干,无所不能。如果运气好的话,他还会遇到个漂亮的敌国女人,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而我,每次看到这样的情景时,好生心驰神往。我觉得要是我有一天也能潇洒地开着吉普车没命地在战场狂奔,那感觉该有多好!我现在就挺怀念那样的年代的。”
“那还算哪门子的战争!”
“怎么说?”
“作爱的镜头比枪炮齐鸣硝烟弥漫的场面还多,那样的战争还有进行的必要吗?”
“瞧你说的,”她叹了口气,“不想跟你讨论,因为我离那样的梦想太远了。你看我如今的下场,开着破烂得不成样子的吉普在一条小得在街前放个屁也会在街尾闻到的街上爬着爬着,特别头疼的是和旁边坐着的一个压根不理解战争为何物的男人讨论战争,这还不够惨么!”
“能原谅我?”
“我尽力而为。”她显出沧桑的神色,“惟独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我的吉普车之梦也去得太快了些!”
我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尽力而为。”我说。
“我想重温我的吉普梦来着,西,你让我闭上眼睛,扔掉方向盘,踩定油门,往前一直冲。这时我什么都可以忘,我什么都可以不想,我就沉浸在我的梦境里。”
“你是想睡觉?”
“我只是想做个梦,”原说,“这是我从我的吉普车战争电影里学来的。”
“你是不是疯了,我们现在是在城里面,不是在方圆几百公里都是无人区的沙漠。告诉我,你真的是心理医生?”
“如假包换,我,有行医执照的。”
“可我现在却想为你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心理医生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心理医生。”
“西,求你了。你让我圆个梦好吗,我只想把握这一次。”
我想了几秒钟。我点点头。
“你相信我?”
“我相信秩序,”我笑着说说,“你是我的心理医生,我是你的病人。医生要病人做某某事,病人没有理由不去做。”
“你是个好人,”原微笑,“也是个好病人。”
“但愿。”
奇怪的是原接下来却没进入她自己编织的梦境中。她一直规规矩矩地开车,该慢时则慢,该快时则快。
我没有问她。我知道她不会给我理由。
两人沉默了许久。
原打开了音响,里面流淌出舒伯特的钢琴曲。听着恬淡的音乐,我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此时我感觉有些疲惫,于是我点起了一根烟。
“喂,你不会怪我吧,”原突然问,“刚才?”
“我不介意的,只要我还能顺利地呼吸,还能畅快地吸烟,一句话,只要我还在活着----我就不会介意别人的种种行径。毕竟去恨一个人也是蛮麻烦的事情。”
“这就好,”原笑眯眯地说,“对了,最近有没有做关于‘火星第二共和国’的梦?”
“做是做的,不过我感觉心情好多了,以前一做梦心里痛苦到不行。”
“现在你感觉这城市如何?还是讨厌它?”
“现在不像以前对它恨之入骨,”我说,“当然也不表示我开始喜欢上了它,我现在对它缺乏起码的感觉,我觉得我眼下是在一个以前从来没到过的城市生活,既然这是个陌生的地方,在未熟悉之前谈喜欢或讨厌都是言之太早的事情。”
“唔,这不是问题。我相信你会慢慢适应的,毕竟你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是吗?”
“是的。”
她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先得提醒你,你必须做个选择。选择有两种,恰比事物的两面性。选择一,你离开这个鬼地方到别处过活,这意味着你重新开始,复杂是复杂了点,但并不困难;选择二,你继续留下来,正视现实,把其他与现实无关的东西全扔掉,过规矩的生活。这看起来简简单单,但是对你来说困难重重。”
“是不是最终归结到得与失的问题?”我问得很盲目。
原却点了头,“我知道你一定做不了决定的。那么我给你时间,让你充分适应这病,为将来顺利治‘故乡恐怖’打个基础。其实也不算是治好,不过是顺应它的存在。”
“能类比一下么,”我说,“最近的脑子混乱到了极点,你不以现实的方式显示在我面前我是不会明白的。”
“好啊,我打个比方。比方什么呢,”原放慢车速,看来她进入了沉思,“对了,就以现在来比喻好了,比方我现在把车开得飞快,肯定是要被交通警察给拦下来的吧。”
“运气好的缴点罚款,运气不好你的车就没了。”
原接过话茬,“但是如果我在高速公路上开呢,我开得慢悠悠,后面挂了一长串的车子——说不定也是个同样下场,说不定下场更惨。运气好就去上交通教育课,运气不好就罚打扫公共车站。这是什么道理?”
“安全性,”我说,“因为行为跟目的不同。”
“不,你说的不完全。开快车是有危险,开慢车同样有危险,在某种情况下。人们老喜欢把一切都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为了一定程度的安全所以就得牺牲一定的自由。。否则每天不是清理车祸现场就是维修车祸损坏的路面,那还得了?这是考虑周详的缘故。”
我想,够了够了,又是考虑周详,人们得精打细算到什么程度呢。
原说:“治疗你的病也是如此。我得考虑安全区和危险范围孰大孰小。如果你的病只在一定范围内发作,我们大可以不去管它,‘故乡恐怖’毕竟不像癌症已经到了非救不可的地步,在大部分的情况我们可以泰然处之。”
“你倒考虑得蛮周详。”
“承蒙夸奖。”
“那我何必找上你,我何必治我的病,我自己在被窝里大哭一场不就得了?”
原仿佛没听出我揶揄的语气,“那是我不知道你心里的承受能力。这病本来就不稳定,我无法确定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所以我只能提供这样一个治疗方案:在我可以控制的范围,你不会为你治疗,我会让你自己诊治。你照样生活,你爱不爱穿西装随你的便,你洗澡说听不听电话也全由你,我乐得无事一身轻。”
“但如果我到了你控制不了的地步呢?”
原笑了,她不停地摁着喇叭。“那样的话我也没办法。不过我可以教你一招,你首先得学会掩饰。”
“掩饰?为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为什么,掩饰就是掩饰,没其他的好讲的。你就得掩饰你的病情,让人乍看上去觉得你跟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这样你就比较容易在社会上立足。你想想,也许这个城市有很多像你一样忍受着疾病的煎熬的人吧,如果他们不掩饰,精神病院就可能到了人满为患的地步了。”
“你这个理论新鲜是新鲜,不过我不擅长撒谎。”
“谁教你撒谎来着,我说的仅仅是掩饰。把内心的惶恐和不安藏到心最深最深的里面去,永远也不要让人看出来,自己躲在被窝里流泪总比坐在女人开的吉普车上流泪要好吧。”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咯?”
她笑得极其开心,“这样认为也未尝不可。许多人运用掩饰这一手段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好象没了掩饰就不能活,这一点我也是自叹不如。我希望你能学会掩饰,不过也是要在一定范围内运用,掩饰太过可能就成了虚伪。你知道么?”
“我照做就是。”我说。
“好的。给你一个光明的可见的未来好么——你在我的配合和我的治疗下,这种病是可以适应到和感冒一样普通无比的程度的。你怎样对付感冒,就怎样对付‘故乡恐怖’。”
“你的意思在指‘故乡恐怖’是终身性的,一旦获得就无法丢弃,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平常化?”
“不能说你说的全对,也不能说你说的全不对,”原狡黠地眨着眼睛,“我可不敢说你的病是从你娘胎里带出来的,那样的话对你母亲的声誉不好。”
“也好,”我说,“只要你能帮助我可以维持起码的生活,我就非常满意了,我不奢求更多的了。”
“谢我的话就让我重新体验一下我的吉普车之梦吧。”她打趣道。
“你还提,老是惦记着这个怎么得了?”
“我是开玩笑的嘛,瞧你,我不是教你掩饰的吗,你本来应该故做平静的。”
“我尽力吧,以后——再有难度的东西我也掩饰给你看,这不就得了。”
之后我们相继陷入沉默中。我对不确切的未来思考良久。原大嚼特嚼起了槟榔果,车内充斥着槟榔果的强烈气味。闻到这种气味我陡生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从我心里潜伏已久的一个关于性别的命题:槟榔果应该是给男人咀嚼的,‚女人不应该咀嚼槟榔果。
原身上的男性光辉又加深了,我是否应该把她当我的兄长来对待呢。
不知不觉中原把车开到了郊区。郊区显然比城市僻静了不少。我都听到了鸟叫和虫鸣。
车开过低矮的房屋,我打开了车窗,房前的小花园送来花卉的芬芳,我不由得生出惬意之感。
“西,你在想什么啊?”原打断了我的思绪。
“没想什么。”
“怎么你老是魂游天外似的,这样对你的病可没什么好的。”
“没啊。”我打了一个哈欠。
“看来就你这样的人,仅仅掩饰是不够的,你还得学会观察。”
“我可不擅长偷窥。”
“谁叫你偷窥来着,观察是冷静地看生活,从而跳出生活的狭小圈子来处理生活。打个比方,你从没有认真地观察这个城市,没有深入它的本质中去,突然产生恐怖感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该怎么观察?”
“你什么都得观察,从后背上的口子到走过你面前的风骚女人的乳房;从纸币上的号码到你阴茎的长度;从牛的反刍到发电机的内部结构,你通通观察一遍。这样岂不快哉?当然,和掩饰一样也要在一定的允许范围内进行,要不然你到女厕所观察一番去,要被发现了势必会被拖出来打的。”
“我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根本就不懂。”
“不懂不要紧的,只要照我的话去做,观察加掩饰,就行了。观察加掩饰可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必备的技能之一,要治疗‘故乡恐怖’,这也是必需的。”
我又一次地陷入沉思中。原依旧嚼槟榔。
车内弥漫着食性。
我是被捕食者,原是我的捕食者。我们就像硬生生被分离的肢体和关节。“在也合不到一起了。”我在心里这样说。
“迷惘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原突然问,“你可曾知道?”
我被这个突兀的问题吓了一跳。我于是思考了一分钟,“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我的迷惘是否就是你所理解中的迷惘。”
“迷惘也因人而异?”
“是,就美国总统而言,艾森豪威尔和尼克松的迷惘应该是不一样的。”
“你的呢?”
“我的迷惘是因为我永远在寻求一种什么东西,但是我可能不知道它是一种什么东西,当然也不可能让我寻求到——这是由分类法决定的,好比一张字母表,你寻求的是A,就应该知道A在哪——哪一排,哪一行,区域简单明了。但是你寻求的不知道是A还是B,是X还是Y,或者连是不是字母都谈不好,这就困难了。”
“关于迷惘,你有你的迷惘,我有我的迷惘,你可想听我的?”
“你说。”
“我也说不好,但是我给我的迷惘下了一个绝妙的定义。”
“但说无妨。”
“迷惘是指一个让目不识丁的在一副拉丁文的世界地图上顺利找到梵帝冈。世界那么大,一个硬币大小的梵帝冈找起来可真是够呛,再说那个人恐怕连梵帝冈和景阳冈两者都分不清。你不是老是提你的概论的么,说一下,可能性是多大?”
“是概率论。”我说。
“sorry,到底是多大?”
“可能性微乎其微。”
“是啊,”原叹了口气,“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这就是迷惘。”
“没有解决办法?”
“要找到梵帝冈,首先就得在上面找到欧洲;再拿一副欧洲的地图来在上面找到意大利;再找一副意大利的地图,在那上面找到罗马市;再找一副罗马市的地图,梵帝冈就赫赫在目——就在那上面的老城西北角。这就是克服迷惘的办法。”
我说:“再这样找下去,可能连梵帝冈教皇使用的厕所的马桶盖都找得到。实在是佩服您的耐心。”
“是么。”
“是的。”
“不过这一切都是纸上谈兵罢了,”她脸色苍白了一下,“去找到梵帝冈所在----如果真的要我去做那样的事,我可能就疯了。”
“所以你才迷惘。”我说。
“连迷惘过了都不去试图挽回的人才是真正迷惘的人。”我说。
“这一点就证明你比我迷惘得要深。”我说。
“谁说不是呢。”原只是笑。
此后我们再次陷入沉默。
那是一种永无交流的沉默。
像一块沉没的大陆遗失海底。
我早就知道结局是如此,原也是知道的。
我的头颅再度逃向窗外。这时我才发现我们已经驶离了郊区,进入了乡村。
远处就是起伏的群山。近处可以看到稻田,还有长满芥菜的菜地。乡间的小路上,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唱着我们怎么听也听不懂但是怎么听也听不厌的童谣。原把车停了,我们仔细地谛听他的歌声。在那里我寻找到了永生,原说她寻到了永世。
他唱完后,我们给他鼓起掌来。那小孩发现了我们,结果红着脸跑开了。他的赤脚打在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野蜂从山那边,应该是山的那边涌了过来,成群结队,嗡嗡作响。它们飞过我们的吉普车,又如一阵黑雾似的飘向那边的田野。业已荒芜的田野里到处是野花,它们在那里可作多时的停留呢?
毕竟是夏天了。
我把头伸出车外,望着天空。天空一碧如洗,宛若空旷的平静湖泊。这时我想起了那个女孩。
她有一个祖母遗训。
大意是望着天空过久就会流泪。原因是什么她没告诉我,恐怕她的祖母也没告诉过她。
的确,我现在看着天空,只想平静地哭出来。我不想让人看见,不想人听见,我只哭给自己看,哭给自己听。
我看着原,她也望着远处的群山发呆。微风吹过来,撩起几缕额头上的短发。此时她在想什么我无从得知。
远处树林郁郁葱葱如同绿色的火焰。野蜂聚集的田野,黄色的油菜地,长有白色野百合的小路----这些景象不知怎的在我心里层层地叠加起来,一层又一层。我的心是像古老的密纹唱片有着温柔触感。
我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景象了呢?很久很久吧。也许我根本就不曾拥有过这样的美。
还是得回到现实世界,我想。为了从这样的情景中醒来,我按响了喇叭。
我醒了,原也醒了。她醒来上便靠着车座做了个深呼吸。
我问她:“想什么呢?”
她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过去的日子,一时间有些伤感罢了。我的家乡也有这样的夏天,也有这么美的景色。”
“我想问你个问题,”我说。
“请。”她点头。
“原,你呢,你从哪里来?我怎么从没见你提起你的故乡。”
原停下了车,看着我。
“为什么这样问?”
“老早就想问的,但是我生怕你拒绝回答,今天你既然提了你的家乡,我不能错过机会。”我说。
“我嘛,有家乡的。”
“任何人都有家乡,”我说,“不奇怪。”
“我十几年没回去了,”她说,“还不奇怪?”
“家乡有亲戚有朋友的吧,怎么这么久没回去?”
她闭上了眼睛,接着用手指轻轻地按着太阳穴,“因为病的缘故。”
“病?”
“‘故乡恐怖’。”
“‘故乡恐怖’?”
“是。”
“你对我来说是个谜一样的存在,我现在只能这么说。”
“十八岁的冬天得上的病,跟你一样对家乡痛恨到不行,甚至产生了轻生之念。我也看了心理医生,结果他们都束手无策。我很痛苦,于是我决定自我诊治。于是我艰难地上了大学。于是学了心理专业。但是我治疗不了我的病,我的自我诊治就像丢出去的飞回器一样又回到我原来的身上。于是我无奈地作出了抉择。于是我离开家乡到了这里。结果我独自一人呆在这个地方,没回去过。”
“怎么不试图回去?这恐怕是有可能的吧,只要你愿意。”
“完全不行,我身上的‘故乡恐怖’已经根深蒂固了,一回去心理防线势必又要重建,我不想再过痛苦的日子了。”
“你就像个悲剧。”
“哦,你希望我变成个喜剧,是不是?”
“没有,”我说,“那是奢望。我只希望你成个正剧,悲喜交加总比痛苦得一塌糊涂要好。”
“不要担心,”原颇为自信地笑了笑,“我在这里过得其实不错的,天气晴朗,衣食无忧,身体健康,性爱充分。再说,有个人肯陪我开吉普,肯陪我到处乱窜,肯陪我吹牛皮扯淡,我很满意了。”
“再来个现实问题:你不是说用掩饰加观察就可以适应‘故乡恐怖’到如感冒般普通的地步的么,怎么在你身上却不见效?”
“那应该在可控制的范围,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怎么谈掩饰和观察?就算我能控制自己,我也不具备掩饰观察的能力----从过去到现在,我都没有。”
我点点头。
我握住了她的手,这应该是我第一次握她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又带一点不认真感受就感受不出来的冰凉,可能她身上的温度随着岁月的流逝正在流失中。
“我想我是交上了好运。”我说。
“什么?”
“一个是病人的病人,和一个是当医生的病人,两个人打起了莫须有的交道来,不是好运又是什么。”
原笑了,她笑的时候很动人。
她已经不是大嚼槟榔时那个让人忽略女性气息的那个人了。
她现在很美。
“不过,”她望着我,真挚地说,“我只想通过我的经历告诉你,要赶快作个抉择啊,赶快把病弄好,赶学会生活。不然的话,你就只能跟我坐在这个破车里对着夏天的美景长嘘短叹了。”
“一定。”我说。
“想再呆一会儿?”
“不了,我怕我们呆太久不想走了。”
“说实在的,刚才那个小孩子唱的歌可真好听。你会唱么?”
“不会。”
“可惜了。”
“是很可惜,”我叹了口气,“从前没学会,今后势必更学不会了。”
“是么。”原发动车子,她突然对我神秘地一下,“想不想来个成功的旅行?反正我们现在离城市也很远了,我们离开那个完蛋了的城市吧。这也可以算是你远离故乡的处女作。”
“不了,我还想回去看汽车拉力赛的转播呢。”
“下一次的海啸来还不知是猴年还是马月呢,你这么胆小,算什么男人!这也算不上积极的治疗态度吧。”
针对原的抗议,我沉默不语。我只是看着她。我正在尝试使用掩饰和观察的方法,这是我积极的治疗态度。
原调转了车头。



如果有人问我在故乡有没有感到过愤怒。我会说还不至于。愤怒是什么——是西班牙公牛一再被外国斗牛士戏弄的真实写照——假如公牛也有情感的话。葡萄牙公牛肯定也不会感受到愤怒,它们都是良好的有教养的动物,原因是它们不会被杀,不会做成牛肉饼到处叫卖。斗牛只是它们的表演项目。
我既然不是西班牙的公牛便不会为既然生当然得死而愤怒。我不至于。
而我,自己认为自己还算是个理性的人。我可以像个答录机一样理性,不论打电话的人愤怒到了什么地步,我依旧可以这样回答:“对不起,我不在,如有事,请留言。”
我发誓我做得到。
但现在我有必要修改我的言论。比较录音电话也有偶尔坏一阵子的时候,这可以原谅——但是林风格不能原谅,这是我开始愤怒的原因。
还是让我这个局外者来介绍一下他的生平吧。
林风格早年生性压抑。不喜欢的东西着实很多,英语课如是,数学老师如是,重金属摇滚如是,牙齿广告也如是,他喜欢的东西就更多了,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
他当然也有恐惧的东西。他恐惧的东西确也不少。他怕自己阴茎天生短小,他怕虫牙,他怕呛人的辣椒,他还怕每每不能让他释怀的数学及英语老师——她恰恰是同一人。
他最喜欢某人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人不知是他自己还是别人):“我往往按着传统的现实主义来写我的小说,不知怎么搞的,统统写成了超现实主义,都是如此,无一例外。”该话被某杂志列为年度最佳笑话之一,我看过却笑不出来,看起来好笑却笑不出,这真的是难以琢磨。
我最喜欢他的一句话是,“在我们这个时代,只有对和错之分,不存在中间状态。而我们,却总是站在正确的立场选择了错误的答案。”
我最不喜欢他的一句话是,“我能够把好几种价值观,人生观,宇宙观熔为一炉。这在我们这个庞大到无孔不入的国家里算是少有的天才。”
林风格作为和我同时代(出生年月日相同)同地点(一样在这个城市)的人。我一直有结识他的愿望,可最后还是落空了,兴许这就是缘分。
他常常挂在嘴边上的两个字是‘斗争’,他与自己脸上的青春痘独立斗争了两年,也许这就是他斗争生活的小小开端。
事实上,我对以前的林风格还是抱有一定程度的好感的。林风格有些小聪明,人还不坏,小说也写得很有水准。我曾一度反复读他一些带有自传半自传性质的作品,他的书也带我打发了几多春秋。
我第一次知道林风格这个人起初是出于对一本他写的小说的关注。在他写的带有强烈写实风格的长篇小说《风》中,他把自己的现实身份也带了进去,里面于是出现了一个人物,他叫林风格,也是个作家,但是个人倾向有些不明朗。我曾经怀疑他是不是在书写一个真实的自己。在小说中他只出现在几个短短的章节中,最后因为向书中的男主人公求爱而遭拒绝,结果被男主人公给杀死了,结果当然不是皆大欢喜。我对林风格(当然是现实中的林风格)对这个人物进行奇怪的设置让我真的不理解,我知道书中的这个作家到底是好是坏,到底他的死值不值得同情。
如此暧昧的一本书是他的处女作,也是他翌今为止最为人所熟知的一个作品——这样的结果我同样出乎我的意料。
我对他产生痛恨源自一个冬天的下午。那时我正看电视。林风格在一个电视节目中露了脸。他在官方的电视台里面的读书类的电视谈话节目中大谈特谈他的新书《谁给你打电话要你的猴年邮票》,好好的一个节目,给他弄成了新书推销会。我实在是气不过,拨通了现场的热线电话,问他为什么要给书取一个稀奇古怪的名字。林风格半响没有做声,我在电话里学起了水牛叫,在主持人的催促下,他老实交代了灵感来自他中学的一节英语课。那也是一个冬天的下午。“有着标准冬天的寒冷。”林风格说。其实英语课对他来说只不过是用来补充睡眠和写情书的自由时间。他此时正在大睡特睡,在梦中他在吃油渣饼。结果没吃成----他被英语课老师给弄醒了。老师要他回答问题。他当然回答不出,无奈他只能被罚站。他在迷糊中发现试卷上有这么一排小字:“Who will ring you for your monkey year stamp?”于是在多年以后的今天,他用它的标准的中文译名来作书名。林风格解释说:“在这个名字中没有更多的行而上或行而下的意义,在一个标题里讨论状语从句显然是不合时宜的,我仅仅是为了表达对无聊生活的独有的崇拜。”
“那又代表什么?”我在电话里大喊起来,“我花时间和高昂的电话费听你讲一通无聊的东西,我还不如自己做份油渣饼吃呢。”
我死死地盯着电视机握住话筒,现场一片默然。林风格也沉默良久。之后他说:“如果我知道是谁打电话向我要我的猴年邮票,那这书还值得我去写吗?还值得你浪费时间金钱打电话来问我吗?还值得广大的电视观众忍受不可忍受的低俗收看这档低级电视节目吗?你这是何苦?”
结果全场起来为他鼓掌,掌声经久不息。我愤怒地喊:“你,狗屁不如!”但是我的叫喊被淹没在如潮水般的掌声中。场面很像是一场林风格自导自演的闹剧。
我大失所望。我关掉了电视,挂断电话。
在不久后,我看到了那本书《谁给你打电话要你的猴年邮票》,果真不出我的所料,对我来说是一本连揩屁股也不配的书。
我于是对林风格憎恶到了极点。这也是做为我故乡痛苦生活的一部分,我现在要考虑周详就不能把他遗漏。
按照原的得失标准我准备把这种痛苦情感列入‘得’的一栏。
另外我在‘失’的一栏中我填了两个字:“朋友。”



林风格有一次谈起他的作品(原文)
“有人怀疑我的写作方式,我认为写作作为一种高级的思想表达方式,不考虑怎么写,只考虑写什么。诚然,把纽约的监狱装修成科林斯风格的建筑是个奇妙的想法,这未尝不可,还可以说是一种杰出的艺术才能。然而,把所以的古希腊遗址全部改成由水泥,电网,冷冰冰的监狱那就大错特错了。
希腊众神不答应,希腊人民不答应,和希腊扯不上边的我也不答应。我宁肯去遥远的西伯利亚接受阉割手术的刑罚也不会呆在那里被鸡奸及作为国家机器实现统治的一部分,在那里我只是一个被批量制造的人肉罐头。
于是今天我向监狱孤独的犯人们发誓:我只选前者。过去如此,将来也是如此。”
不知道别人看了如此的言论有什么感谢,反正我是无话可说。一个把至为神圣的字眼——“写作”跟科林斯风格、监狱、国家机器、制造业、希腊神话、外科手术、鸡奸、建筑业相提并论的人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对此类人我以无评论的必要。
罢了,姑且把它当作不冷静的人给我留的电话录音吧,我想。

《风》—第三章

(第三章)
六月的一天,我坐在港口边。天气好得很。晨曦映照在海面上,海水轻推着古老的防波堤。
港口的码头耸立着铁塔。塔身被腐蚀得发黑。水泥地上涂着猩红的油漆,字样写着“一九七零年”。这过时的景色总是让我感慨万千。
然而我不再去想。我见识到‘故乡恐怖’的厉害之处,沉湎其中就无法自拔。
一只船身班驳的货轮缓缓地驶进港口。汽笛长鸣,人们提着各自的行李聚拢在甲板上,我朝这些陌生的人们招手致意。人们面无表情地看着同是陌生人的我,丝毫没有回应的兴致。
我轻轻吹起了口哨。
船抵岸后,人们蜂拥而下。我的朋友仙渡背着巨大的旅行包的从船上下来。我的手为他而挥,我的口哨为他而吹。他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我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
“喂,九个月没见了吧。”他问。
“的的确确,”我补充道,“也许十个月。”
脸色黝黑的仙渡仿佛适应环境似的环顾了四周。 “总算回来了,环绕地球大半圈。”
“应该是四分之三圈,你去地方都给我写信的。我都清楚。”
“好啊。”
“歇会儿。”我说。
我们在堤上坐下。
“有烟吗?”他问,“抽船上的烟简直是抽鸦片!都是一群赚钱像拿水泵抽血的家伙。我都他妈的想烟想疯了。”
我从口袋掏出烟盒。他抓了过去,抽出一根叼上。我又掏出打火机。
他点燃了香烟,贪婪地吸了一口,紧接着吸第二口,第三口```````,他似乎为了吸烟而放弃了自己的呼吸,看着他如此陶醉的样子我心里直发酸。
“你不来?”他又点了第二根。
“不想吸的时候吸了也没用。特别是看到一根好端端的烟像遭强暴似的只剩一只烟蒂和一堆灰,心里面就有些伤感。”
“你伤感什么,伤感附有香烟故事的时代的远去?”
“香烟故事?”
“在船上呆久了,连话都发不好音,”他咬着烟蒂说,“不过也随你理解,这也可说是‘香艳’故事。”
“哦,是可以这么说。”
“你还随身带着香烟和打火机做甚?这还有什么解释的没有?”
“我考虑周详,为别人着想嘛,”我说,“都成了习惯了。”
“你这顶级奇怪的习惯何时能改?”仙渡踢了踢脚边的行李。
“不说了别的了,你在这里过得怎样?”
“马马虎虎,不提也罢。”
“你呢,船上过得还好?”我反问道。
“糟糕透了。除了冲洗甲板还是冲洗甲板。白天干足十个小时,晚上自己打发时间。除了躺在床上看高尔基,剩下的不外乎是和人喝酒,打架,暗地里骂船长,说脏话,边手淫边想女人。尽是这些勾当,无聊透顶。你猜都猜得到这是怎样的生活。”
“好像以前听你讲你有理想来着。”
“你不提我倒忘了。”仙渡眯起了眼睛,舔了舔发裂的嘴唇。
“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很久很久了,你能明说?”
“怎么不可以,又不是了不得的事。你听好了,我的理想是当船长。”
“船长?”
仙渡说:“我从前就这么想的,船长这个位置就是为一些和才能的人而设置的吧。我自信我具备那样的能力。不管是在捕鲸船上还是开往中东的大型油轮。没有船长那还得了。什么时候把捣蛋的水手给扔下海,什么时候穿越台风区,这都是船长说了算的。一句话,在船上船长就是法律。”
“好生奇怪的理想。”
“西,你不懂的,没有经历过海上生活的人都不懂,”仙渡摇头道,“你不了解海上的生活,海上总是危机重重,不是遇暴雨就是遇台风,船长就是以其卓越的领导能力驾驭众人克服恐惧胜利起航归航。再也没有比做船长能证明一个人的能力的位置的了,我认为。
再者也是为了我自己的生存需要。船只要一离了岸就是个小型社会,里面什么人都有,自然也有欺骗,有掠夺,有压迫,有反抗,有争权夺利,有暗藏杀机,反正各种斗争活动都有。而船长就是这些斗争活动的顶峰。西,你说这像不像一个结合得紧密异常的互逆命题:你要证明了你有本事,你就是船长,你可以为所欲为;你可以为所欲为,你就是船长,你就证明你有本事。”
听了仙渡的话,我突然有些失望。这失望应该不是对他而发的,更多的是指向我自己。
“就为了这个你上了船下了海?”
“我已经确立了我的理想,任何人都无法撼动其分毫。为了它的达成,我势必得拼尽全力才行,尽管这过程有些残酷。”
“不是我打击你,也许你需要某些打击——你直到现在还都是个水手,离船长的位子恐怕不是一般地遥远。”
“这么死板的话亏你说得出口——即使我现在只是个见习的水手也不见得我一辈子都是水手吧。再说,我跟船长总在一条船上吧,我们是一路人,我随时都有机会可以把他取而代之。我认为站在原地不倒退就算是在前进。你懂吗?这就是我和你一个大不同,西,有些时候你太过理性了,理性得连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的了。”
“是么,”我淡然一笑,“你是与我不同,大不同。”
“没有野心的人在世上生活是不会得到同情的,人们爱英雄,爱枭雄,就是不爱狗熊。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这是进化。西,我希望你明白我这个理想给我带来的意义,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罢罢罢,又是进化。我不哼声了。
仙渡把烟头扔向大海。
“香登呢?”他问。香登是另外一个朋友。也是我真正的朋友。
“不知道,”我说,“你比我清楚他,他不是在飞机场就是在‘飞行者’俱乐部。”
“真没意思,我回来他也不来探望一下。”仙渡嘟噜着。
“得找到他好好教训他一下。”他说。
“那就给他灌输你的理想,这应该是对他最好的折磨。”我打趣道。
“是么,那他不疯了才怪。”仙渡摸了摸胡茬。
我们动身前往机场。香登在航空公司做机长。我们到了那里向工作人员打听了他,机场的人说他今天休假。我们便马不停蹄地赶往‘飞行者’俱乐部。
‘飞行者’俱乐部坐落在市中心。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木结构房子。我们远远便看见房子顶部有一个巨大的飞机模型。里面是热爱跳伞,飞行,滑翔,热气球冒险的人的聚集之地。
我们刚进门仙渡就带着嘲弄的口吻说道:“在这里应该找不到一种人。”
“什么人?”
“恐高的人,”仙渡撇撇嘴,“这里是‘飞行者’俱乐部嘛,不会飞那还得了,会飞就不会恐高,说不定这里的服务员小姐都能开鹞式飞机做特级表演呢。”
“有道理。”
大厅里人不多。我们一眼就看到了独自趴在吧台上喝闷酒的香登。我们走了过去,在他两边坐下。
香登先是一怔,后笑了,“你们来了。”
“来了。”我说。
“来了。”仙渡说。他的声音如我的回声般清幽,孤独。
“怎么找到我的?”香登问。
“你的副驾驶告诉我的。”仙渡开起玩笑都那么一本正经。
香登眉头马上皱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仙渡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我说:“他不是你的副手么。他对你那玩意的长度,喜欢的女人类型,游泳的惯用泳姿,一般都了如指掌,甚至比你自己都要了解。”
香登苦笑:“不说这个了,坏了你们的兴致可不好,我请你们喝酒。”
“你请仙渡吧。我来这里不是想你请客,”我说,“是有事相商。”
“什么事?”香登问。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没是否在十八岁之前感受到持续的愤怒没有?”
香登疑惑地看着仙渡,仙渡耸耸肩。
“你也是一样,”我对仙渡说,“你也得从实招来。”
他们面面相觑,如一只正在照镜子的猴。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鼻头思忖了一下,结果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哪能没有,谁都有的吧。”
“可否举例说明?”
“你是要穷究下去?”仙渡问。
“可以这样认为。”
香登盯着台上的鸡尾酒,说,“我劝你不要问这种来历不明的问题。这不仅是为你好,也为了我们好。就拿我来说,我十八岁那段日子过的实在是狼狈,现在回忆起来既浪费时间,又增加痛苦。这个问题想必仙渡也没心情去想的,你还是算了吧。”
“是啊,我刚回来,你别打击我的士气好么。”仙渡拍了拍我的肩膀,“问这样的问题还不如喝酒呢。痛快又直接,兴许还能饱肚子。”
我不依不饶。“我还当你们是我的朋友呢。如果不是到了艰难时刻我不会把你们给扯进来的,你们怎么连这个都回避掉?”
“你到底是怎么了?”他们惊愕住了。
我说起了我这连日来的不适,从‘星期几紊乱’到‘火星的梦’,从‘故乡恐怖’到如何痛恨起林风格都通通说了出来。说出来我感觉心里畅快了不少。
香登说:“我能够理解。你以上说的那些,我以前也感受到的,只是没有你的那样强烈和具体。不过我还是说一句尽管你不爱听的老话,‘过去的东西是分文不值,未来的东西才弥足珍贵。’我们是男人吧,男人就得拿得起放得下。”
仙渡也点头表示赞同。
我摆弄手中空空的酒杯,不发一言。
“可想听我讲个故事?”仙渡问。
“你讲。”
“在我以前的时候有次在外国的船上工作,有个魔术师,常驻船上表演,收入颇丰。我们也为他的表演掏过不少银子,然而我们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在一顶礼帽的里面拿出一只兔子和鸽子来。我们很想把他的魔术伎俩给学回来,同时也想知道礼帽里面的秘密。我们于是轮番地请他喝酒,想把他给灌醉。
我们跟他喝了整整一天。他的酒量很大,我们一伙人都喝不过他。最后我们都趴在桌上动弹不得。他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临走时你们猜他怎么说的。他说:‘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能喝么,我告诉你们,我是个滴酒不沾的人,你们灌我的那些东西,我全都弄到我的帽子里面去了。’说完他把他的帽子翻转过来,好家伙,里面倒出好多酒水来。我们都惊呆了。那个魔术师还嘟囔道:‘该死的,帽子里放太多了,还不知道今晚弄得干弄不干,如果干不了——明天的表演可算是泡汤了。’说完扬长而去。
我们气不过,有一天我们趁他睡觉时把他痛打了一顿,当时我也在场,我也揍得他蛮凶的。
‘帽子到底里有什么秘密?’我们质问他。
他当然是死活不说。
我们更加往死了打。
当然那顶帽子也把它撕成粉碎。
从那以后那个魔术师从船上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他消失后怪事也接连而来。有人在洗澡上被开水烫着了。有人的左手突然没有了力气,抬都抬不起来。有人在晚上连床带人一起被扔到了海里。所有人——只要是参与了那天对他的攻击的人都遇到了麻烦。
我也未能幸免,在一天早上,我起床准备冲洗甲板,等套上靴子才发现有异。我赶忙脱下靴子,里面居然有一条巨大的蛇。我很不幸地被咬了一口。
但是我又非常幸运。那条蛇的毒性不是很大,我咬的地方也在脚底,只是个小伤口,远离心脏。于是我幸运地活了下来。
虽然我幸运,但是那个事件也影响了我的生活。我被咬伤后,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在一个月的时间内不能去冲洗甲板了。于是我对着肿胀的脚板说我对它不住,它本来是个可以当船长的脚底板的脚底板,我把它给毁了。我也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对事情寻根究底。”
听仙渡讲完后我试探地问他:“你是开玩笑还是确有其事?”
“哪里哟,”仙渡不悦,“要不要我把鞋子脱了亮脚板给你看?”
“好了好了,”香登来圆场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西,我们现在不谈故乡恐怖和恐怖至极的魔术师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仙渡教你人生道理。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喝酒,只管喝个痛快。”
我还能说什么。于是我们三人猛灌一气。最后的结果是三人都躺倒在地,谁也不知道最后是谁付的帐又是怎样回的家。
那场酒我在一天后才彻底地醒转过来。头痛欲裂的我打电话给香登。
“你还好吧?”我说。
“好什么好,我现在好得了吗?头痛,眼睛花,四肢无力。下午我还得去机场,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你的副驾驶不是神通广大的么,你让他代劳不就得了。”
“看来真该让蛇咬死你。”香登咬牙切齿。
他以为我是仙渡,看来他还没从酒精中清醒。
我立刻放下了电话。
“真是个无法理解的年代。”我感慨道。



我记得有那么一个时代,那个时代我们一直靠天气预报为生。虽然我已经记不住那个时代的准确时期,但是我记得是有这么一个时代——我们靠天气预报决定今天洗不洗刚换下的袜子,明天打多少个喷嚏,后天的野游计划,在清明节给不给祖宗上坟,在圣诞买不买堆雪人用的铲子,甚至夫妻性生活也要跟着天气走。
天晴则带太阳伞和防晒霜,雨天则带雨伞,下雪天则带手套和帽子,阴天则什么都不用带。许多人是这样干的,我也是。
但是由于文明时代常常有不文明的预言。天气预报也是如此。它有时不准确,有时则完全不准确,多的时候不准确,更多的时候则完全不准确。我们经常被天气预报所愚弄着,以至后来的人产生了这样一句用着开玩笑的口头用语:“你听天气预报了吗?”
即使有太多的人被天气预报愚弄人们还是热爱打着科学的幌子进行的不可信的天气预报。可真的到了天气预报不准确该怎么办?许多人想到了法子。他们在包里同时放了两把伞,一把是雨伞,一把是太阳伞。顺便捎上防晒霜。等到了下雨天他们便自豪地打着雨伞。天气晴朗时也心安理得地撑上太阳伞。顺便抹上防晒霜。这是自信的一群人。
为了这种自信,你只要花点小聪明耍点小手段。那时很多人都是如此为之。他们每天带着两把伞,其中一把他们叫做雨伞,另一把他们叫做太阳伞。
我们难不成每天都得挎着沉甸甸的两把伞么?我的身边有太多的这样的人。我也许会为此感到悲哀,。使我更为恐惧的是我们这个城市有一百多万人,‘两把伞主义’者大有人在,偷偷拿着两把伞如幽灵般地东游西荡,那是怎样壮观的景象啊。
我只能悲哀。不要忘了我也是其中的一人。我也带着两把伞,其中一把我叫雨伞,另一把我叫太阳伞。
两把伞的年代谁都会悲哀的。恐怕高兴的只有伞具公司罢。
另外我还感到悲伤:可怜的盲人该怎么来学习这样的哲学?他们又是怎么分辨雨伞和太阳伞的不同?我甚至担心因为盲人打错伞而使他们的生命遭受威胁,毕竟那时的犯罪份子和危险人物都是这类方法的追随者,他们也是每天带着两把伞,其中一把我们叫做雨伞,另一把我们叫做太阳伞。
天气预报和两把伞的时代的天气就是这么让人精神紧张。



仙渡的家在城市的东边,那是码头工人船员聚居的地方。那天傍晚我到他家时,他正坐在太过狭小的沙发上看棒球比赛。
他见我来了,微微抬了抬下巴。他就以这么古怪的姿势与我打招呼。
我挨着他的身子坐下,因为沙发小的原因,我只能坐在了沙发的边缘。他根本不予理睬,他屁股抬都没抬,两眼依旧盯着电视屏幕。
我一直等到比赛结实才开口:“可有进展?”
他当然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可得跟你约法三章:‘第一,不要对我穷根究底;第二,不要在我家对我穷根究底;第三,不要在我家当我心爱的棒球队输球的时候对我穷根究底。另外,再补充一条——任何时候都不要对我穷根究底。”
“我连治蛇咬的特效药都给你带来了,没想到你这么敷衍了事,真是让我泄气。”
“不是我不想坦白,”仙渡说,“只是那种事回忆起来只会增加痛苦不会带来什么。好比说,我这人本来就不喜欢吃西红柿,有天被人用枪指着我的头要我吃下西红柿,吃就吃了罢,我只能认倒霉。但是如果第二天别人在请我吃饭的时候,端上来的全是西红柿及西红柿的衍生食物,这我恐怕不能从命。”
他又说:“我和香登在这方面是一个类型的。我们一旦认准生活方向就狂奔不止,就不会回头看原来的地方。这个你可明白?”
“既然这样,我不会强求你了。”
仙渡脸上笑容绽放。“你身上的东西不会持续多久的,你放心,一眨眼痛苦的十八岁就过去了,你就解脱了嘛。”
“你是在安慰我么?”
“随便你怎么想。”
仙渡依旧看他的电视。我转过了头,望着窗外,窗外一如既往的是疲倦的风景。
我的心又泛起一阵恶心之感。恐怕我的‘故乡恐怖’又来了。
我无力地朝仙渡挥了挥手。“再见,不打扰你了。”
“怎么啦?不舒服么?”仙渡说,“你吃了晚饭走也不吃嘛。”
“我晚饭想吃西红柿来着,偏偏你这里没有。”我说。
我瞥了一眼愕然的仙渡,独自离开。



我与仙渡相识是在我在初三的时候。那时的我,无所事事,成天混迹街头。一天放学,我居然心生了回家的念头,于是我向家里行进。
在牙科诊所我停下来,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瓶啤酒。其实我也不是非喝不可,只是为了今天的早归我得犒劳一下我自己。我喝着喝着,旁边走来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仙渡。他摇摇晃晃地走着,看来是宿醉未醒的角色。他在我面前停下,对我一吼:“你喝起酒来真不像男人反而像个娘们。”说完,抢过我的酒瓶,一饮而尽。
我当时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那受得了这样的侮辱。我抢过酒瓶,往他的头上砸去。酒瓶立碎,血从他脑袋上“汩汩”地冒出来。
他见状立刻抓着我的头发往售货机上撞。我的头也被撞破了,血弥漫在我的脸上。
我和仙渡撕打在一起,场面煞是壮观。不知谁报了警,几分钟之后,警车呼啸而来,我们被带上了车。
等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双双被拷在车厢里,中间站着一个脸色阴沉沉的壮汉。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血肉模糊的脸,不禁开怀大笑起来。我想站起身子,但站不起来,我们的身体被固定在椅子上,我于是把唯一自由的一只手绕过壮汉的庞大身躯,向他伸去。
仙渡也伸出了手,我们握住了。
他平静地说:“我看我们得上医院了。”
我点点头:“问题是我们能不能赶快从警察局里出来。”
他也点头赞同。
就这样,从警察局里出来不久,我们就成了朋友。我们后来去了医院。从医院里出来不久,我们就成了生死之交。
仙渡这个人很特别,一般说来他来自那个混乱的生活环境,多多少少会沾染一些江湖习气——但他没有。他乐于助人,虽然永远保持着冷漠。
至于我另一个朋友香登,那自然另当别论。我与香登的结识完全可用‘非物质’的交流来形容。
我上了高中,在一个冬天的早上,我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在街上我看见了一个蹲在地上穿黑西服的男人。他旁边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我走过他,他突然叫住了我:“劳驾,能帮个忙么?”我问他要帮什么忙。他说:“车坏了,想叫辆拖车把车开走来,可是我现在有急事要去办,你能帮我?”
我仔细地端详了一下他,他眉清目秀,像个正派人,我动了恻隐之心,再说今天的课也无聊透顶,我想了一下,便答应了。
“完事了我请你吃饭。”他笑道。
他走后我打电话叫来了拖车,我把车拉到一个修理厂。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在黑西服的男人。本来我是属于对陌生人抱有戒心的一类人,但是今天却不知怎的轻易地相信并且听从了一个人。想想便觉得自己万分有趣。
我在那里等了两小时。十点整的时候,那个西服男子便来了。
“不胜感激,不胜感激。”他说。
我递给了他拖车和修理收据。
“谢谢。”
“不用了,再见。”我说。
“这可不行,我得感谢你,我不是告诉你我要请你吃饭的么?走,我和你吃饭去。”
“我说,十点钟可不是吃饭的时间,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他点头,他看了看我放在地上的教科书,问:“你是学生?”
“是。”
“为了我你耽误课了吧?”
“哪里,那样的课不上也罢。我还得感谢你准备了这么好的事件让我逃课呢。”
“说的对,我也是那样子过来的,”他笑,“人生一场,不逃课哪里像个男人。”
“你当然这样想,要是我站在你的立场,有高级西服穿有名贵轿车坐我也会用那样的字眼教训人的。”
“莫非你怨恨我?”他笑起来时感觉像个男孩。
“没有,有也是怨恨西服和轿车。”我说。
他苦笑。
“你开飞机?”
他迷惑不解,“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车上看见了你的扔的名片。”
“哦。”
“刚才不会是误了航班?”
“对,我赶到机场的时候飞机已经上天了。”
“莫非现在已经进化到飞机都不用人来开的地步?”
“进化?你用词可真奇怪,”他仿佛嘲弄人似的撇撇嘴唇,“是我副驾驶干的好事,他代替我飞去了,所以我才回来得这么快。”
“副驾驶?”
“是,也算是助手之类的。不过我对他看法不怎么好,我开飞机时总感觉后面有双眼睛在盯着我,我如果一下子感觉浑身不自在,其实大部分就是他在作怪。”
“当然,要是你是一个副手你也会对上司虎视耽耽的。”
香登眯起了眼睛,他看看天空。“吃饭去?”他问。
“都说不了,”我说,“有机会再来吧。”
“好的,有机会请你吃顿好的。”
我点点头,我们就此道别。
香登特别重承诺。两天后,我放学回家时,他又蹲在路边,旁边依旧是他的黑色轿车。他站在那里向我笑,感觉就像一个刚刚长大的少年。
“请你吃饭。”他远远地说。
我把课本扔进路旁的草丛里,上了他的车。一顿饭后,我们成为了朋友。我们后来去了酒吧。一杯酒后,我们成为生死之交。



我考虑很久以后,才让仙渡和香登互相认识。为什么考虑?我也一下子说不明白。也许是我有自己的自私性,我害怕两人相识反而会失去他们,因为我很早就意识到他们不是共同的人,丝毫没有共通之处。他们性格迥然,环境更是相别天壤,要是让他们混迹一堂,那场景着实让人难以想象。
至于我在考虑之后还是毅然让他们相识,我也找不出我的理由。他们身体中的某些异样东西让我无法忘怀。这种东西常常是可升华可改变的,我像接受一团雾气般地努力想把它好好把握。但是我把握不了,我在与仙渡共处的时候无可奈何地想起香登,他现在在干吗?我于是想个不停;我与香登共处的时候也不可避免地想仙渡,他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我头脑好生混乱。
为了避免精神的分裂,我终于把仙渡介绍给了香登,把香登介绍给了仙渡。
在介绍时我只是强调一点:“我有个朋友比你活得自在。”
这时无论仙渡还是香登都露出怪讶的表情:“真的?”
“真的。”
这时无论仙渡还是香登都会思索一会儿,然后仙渡(香登)说:“你让我认识认识他,我可不希望有人比我活得自在。”
结果自是水到渠成。我们在一个下午在一个酒吧里会了面。傍晚我们成了朋友。午夜一过去,我们成了生死之交。
我一直在想,与仙渡、香登的相遇是不是偶然中的偶然。可以说如果没有他们,我在故乡的生活比现在还要不快得多。我们三人常常聚在一起,讨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我们不讨论一下的话,我们肯定会对眼前的生活失去兴趣。尽管我们一开始就不约而同地觉得这些讨论本身也是无关紧要的——但是我们仍耐心又兴致勃勃地坚持,坚持了许多年。
我承认,仙渡和香登和我不是一个类型的人,至少不是我所认同的应该如此生活的那样的类型。我凡事都喜欢问个究竟,仙渡和香登却绝口不提过去的生活。他们一直在缄默。
然则我们有一点是共通的,我们都对现实不抱好感,这也许我们维系着友情的最重要的原因。仙渡他一直想摆脱做见习水手的命运,香登则想摆脱那个混如鬼魅一般的助手,我呢,因为患上了“故乡恐怖”并不停受其困扰,我们三人其实都受着现实的折磨,欲罢不能,这是我们的通病。
在现实面前,我们都是相同的人,有着相同的愤怒感,相同的卑微感,相同的无奈感。这一点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仙渡口气强硬,香登身份显贵,我穷根究底,但是我们总逃不过命运的连番捉弄,也正是由于如此,我们的关系才延续至今。
在这相识的三年里,我们周末大都在一块儿喝酒。三人各想个的心事,有时整晚都不发一言,等酒馆打烊后各付各的酒帐各回各的家。
这情况一直保持到去年的十二月。
也结束于去年的十二月。
那天在酒吧香登突然开了口说:“我们三个来个合伙,怎么样?”那时他已经喝了不少的酒,但是我敢保证他说那句话时格外清醒——这当然值得深究,因为他一般状况下不会提出问题甚至解决问题。
听了他的话我马上举手赞同。但仙渡却不以为然。“什么合伙,到头来还不是像一盘散沙,根本不堪一击。”
我埋怨起仙渡来。“老兄,你应该放轻松,”我说,“适当听别人的意见是做人的准则,况且对你也没什么不好吧?”
香登则一直在摇着他的头。香登喝酒有个习惯,习惯边摇头边喝酒,仿佛如一架年久失修的台扇。这会儿,他摇着脑袋把酒饮尽,最后连头带酒杯一起搁在桌上。
“你说,这又是为何?”他问仙渡。
仙渡说:“那还不简单,就拿我们三个人来说。香登你是精英分子,开飞机的嘛,总是飞得又高又远又稳,算是社会上层;还有你西,生活得不差,算是社会的中层阶级;而我,我是一个臭船员,连睡觉的时候都睡在憋死人的底舱,是彻彻底底的社会底层。一个劳动人,一个拾掇不来的角色。亏你还想来个三人合伙,这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
我问:“你究竟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告诉你们。我们聚在一起不为别的,只为喝酒,喝酒懂吗?一个人喝太孤单,两个人喝老觉得对方面目可憎,三个人喝酒痛快到不行。”
香登听了,立刻整理了自己笔挺的西服,以庄重的面容向酒吧老板付了帐,接着打了个哈欠,拍了拍额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生气了,我说你以后说话能不能含蓄点?”
“实话实说呗,算了,你们都不乐意我说的大白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回家睡我的觉去。”仙渡耸了耸肩,拽拽裤带,嬉皮笑脸地找老板记下赊帐,便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一如我当初在街头见他的样子。
于是店里只剩下我一个。我盯着电视机,电视里转播的是拳击比赛,我喝着酒看着两个大汉晃着拳头打架。
有时文明社会也要靠这套东西取乐。
比赛进行到第七回合时,一记重重的左钩拳落在了那个穿蓝短裤的选手鼻子上,他轰然倒下。
裁判有气无力地数着数,“十,九,八`````,”当他数完事了,那个蓝短裤还是没有站起来。裁判终止了比赛。
同时我的头也随着比赛结束重重的栽倒在桌子上,可能比香登摔得更重,然而我没有任何的感觉,头颅如别人临时寄放在我身体上似的。
一个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服务员把我推醒了。“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我总比那个人要好。”我自豪地说。接着我指了指电视里那个完蛋了的一直倒地不起的蓝短裤拳手。



“事实上,人总有好多的理由来逃避责任!”我对原说。
我当然是在原的诊所里跟原谈话。原规定我每个星期必须来这里一次,首先得向她报告我的生活状况,然后再一起讨论病情,最后研究治疗方案,这当然是原考虑周详的结果。
会客厅的墙上挂着的奇怪的毯子依然没有取下来,我说完话之后,就一直紧盯着挂毯。
原问:“现在感觉如何?”
“啊,大有好转,谢谢。”
“今天我们讨论一下什么呢?”
“我一直就责任问题想过多次。但总是毫无所获。我不知道责任是人作为社会性动物比履行的义务还是人因为社会化生产和分工获得的基本权利。”
“为什么非得想得那样深刻呢?”原皱起了眉头,“今天我们不谈这个,换话题吧,西。”
“可是责任还在``````”
原打断了我的话,“你现在不许这样,越是进行复杂的思考就头脑就越混乱,头脑越混乱就越会耽误病的治疗。去他的责任和社会。解决它的只能是社会学家的份内事,你不必劳师动众地想来想去想那么多,它就是得不到解决也不关我们的事呀,这不是我们的责任,从今天起谁也不许提‘责任’这个东西。”
原说完才意识到‘责任’一词已经从她的嘴里脱口而出了,她感觉好不沮丧,连连敲头不迭。
原问:“我们总得谈点什么吧。”
“是得谈点什么。”
“有方案吗?”
“没有。”
“真无聊。”
“是的,真无聊啊。”
“可不是无聊么,你了解无聊?”
“无聊从来不要我的了解,它常常是没有征求得我的同意就贸然进入我的生活。”
“我从前也很无聊。”
“我感觉你现在可是相当的无聊,可能胜过当年。”
“那是你害的,”原打了个哈欠,“你的无聊传染给了我。”
我也跟着她打哈欠。“我的无聊又不认识你,怎么可能传到了你身上?如果是传到了你的身上,那可能是由于你更无聊。可是直到今天为止,我还没听你抱怨过你过得无聊。一个连无聊都不挂在嘴边提的人才是真正的无聊者。原,你是我所见的第一等的无聊者,我佩服你的无聊,佩服得连我自己都感觉这种佩服是多么地无聊。”
“你佩服我的无聊?”
“是的,我佩服。”我无聊地说。
“被人佩服无聊可是见让人高兴不起来的事情。”原无聊地摇头,“我宁愿被人佩服屁股大奶子小。”
“无聊的玩笑。”我说。
“西,我想我们该做点什么,最好是联手从这庞大的无聊感中冲出来。”原带着几分认真的神情说。
“没用的,如果连无聊都可以用某种方法和手段加以摆脱,那就不叫无聊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同样,我也认真地说:“要是你觉得无聊,你可以怀疑你自己,怀疑你是不是已经变成彻底无聊的一个人。”
“你是?”
“我是。我很无聊,甚至我正视这种无聊,我已经把它当作生活的一部分加以运作,因此我相当感谢无聊,是这个使我远离了无聊的生活。”
“你才是真正的无聊者,你才是一等一的无聊者。”
“因为我本身是无聊者,所以我不否认和拒绝任何以无聊的名义强加在我身上的东西,否则我就算不上是无聊了,我变成了无趣。你不认为无聊比无趣好得多?”
“我基本同意,我也是第一等和真正的无聊者之一嘛。”
这样的谈论着实让我无聊。为了从这周而复始的关于“无聊”的无聊谈论中跳出来(注意,不是“冲”出来),原开始把话题扯到挂在墙上的毯子。
这张无聊毯子比无聊本身更无聊——我想,但既然是原的提议,从我这个无聊者的角度来说,我不好意思反对。
“你不觉得它挂在夏天的墙上有点不协调?”
“是可以这样认为,”我吐了口气,“我一看见它就有想吹空调的感觉。”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原捏着我的大腿肌肉说,“我真后悔把毯子挂了上去。”
“毯子是你买的?”
“不是,关于毯子,我有一个离奇的故事。我一一讲给你听,好么?”
“太谢谢了,你让我获得了几分钟不无聊的机会。“
“油嘴滑舌,”原白了我一眼,接着她讲起毯子的来历,“这条毯子其实是朋友送的,说是给我的圣诞礼物。是哪一年的圣诞节我却忘了。
我记得我打开了毯子,里面的沙子就沙沙地掉了下来。它还带着一股怪味,朋友在来信中说毯子是他们在沙特阿拉伯作蜜月旅行时在集贸市场上买来的,新婚夜在上面睡过,穿越鲁克哈卜沙漠时夜睡在上面。
‘可是很有纪念意义的。’朋友在信上这么说。
我当时就很生气,去你的纪念意义吧。这么脏的东西你还带得回来,还能送给我当礼物?开什么玩笑!这上面说不定带着他们睡觉时流下的口水啊,精液啊,我一想我都觉得恶心。我还想到我那个朋友本来就饕餮,更说不定他们杀鸡吃时就在在什么拔的鸡毛!上面带有上面热带病毒就更不用说了。
我准备寄还回去。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不喜欢的东西就算被人强求加强暴我也不喜欢。于是我打电话想向我那个朋友说明一下情况。但是他不在家,他的父母告诉我说他们又上欧洲去了——这换成了他们为结婚周年而作的旅行。
我没办法,只好把毯子收起来。偏偏那时候我经常搬家,带着一个恶心的玩意儿挪地方可真是受罪啊。等到我在这里安稳了下来,我准备开一家自己的诊所时,装修工人看见了我的毯子,他很喜欢,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就那样喜欢那件我看了直起鸡皮疙瘩的东西。
他建议我把毯子挂到墙壁上去,并解释说这是最近流行的装饰风格。
我马上说不行。‘这毯子我不喜欢,再说这是别人的东西,我准备他一回来我就还回去的。’
装修工我是拒绝了,可接下来水管工、电工、油漆工他们好像商量好的都劝我挂上去。他们的理由也几乎相同——‘这样比较有异国情调。’
我都是以一种接近气疯了语言喊道:‘为了你们所谓的异国情调,难道我就得忍受吃不下饭的痛苦?这合理吗?’
但是他们回答让我绝望,‘你不喜欢不代表别人不喜欢。’
我一听当时就泄气了,同时想想他们说的也对。我虽然不喜欢这种古怪东西,可不代表别人不喜欢古怪,说不定为了看这古怪东西而顾客盈门,我也乐得生意兴隆。于是我就让工人把毯子挂了上去。
这些年我一直想培养对毯子的兴趣,但是不行,根本不行,这些年我只培养了在这毯子底下吃东西的兴趣,这还是经过艰苦训练得来的,这可恶的毯子哟,可折磨我多少个春秋哇!西,你老实告诉我,你喜欢这毯子?”
“这种怪模怪样的东西我对它喜欢不来。恐怕也没人会喜欢——我指的是现在的人,毕竟装饰风格随着潮流会变的嘛。”
原恍然大悟:“怪不得现在生意是这样的冷清 ,原来是这个的关系。我先前以为挂上毯子顾客就会络绎不绝,没想到是我打错了算盘。”
“你把他取下来还给你那朋友不就得了。”我说。
“我习惯了嘛。这些年我都是在这毯子底下工作生活的,没有了它还真是不行。还有,这还涉及到责任的问题。我那朋友去年在法国旅行时因航空事故遇难了,这毯子成了他的遗物。朋友一场,我当然得替他保管。”
我笑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三次提到‘责任’了。”
原的脸有些红。“对不住,算我自己把关不严,我下次注意。”她说。
“顺便问一句,你那朋友怎么那么喜欢旅行哟。”
“谁知道,听说他母亲在富士山旅行时生下的他。”
“怪不得。”
“我想应该归结到遗传问题。”原严肃地说,“这不是他的责任 ,当然我也不是说是他母亲的责任。人啊,有时就得听天由命。”
“你怎么还提‘责任’?”我质问道。
“是吗?”原愕然,“我有说过那样的话么?”
“怎么没有,这可是你不遵守秩序的表现。”
原笑了,当然是苦笑。她说:“和你这种人在一起,我都有些不正常起来。”
“你这么说倒成了我的责任了?”
“责任就是我不想做但是又不得不做的事,”原厉声道,“在这挂毯取下来之前,我们还是不可以谈责任,这是你我共同的责任,你同意吗?”
我当然同意。



我回到家以后,洗了澡便坐在阳台上看起了落日。
落日红彤彤的,把西天染成一片血红。薄云则像被烤焦似的聚拢在一起。
我望着落日下的城市,在它的照耀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色。顶着金色光环的人们在街上来来往往,街边的林荫道跟着光的方向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那是一个不为所知的场所。
鸽子“咕咕”地从天空飞过。也许是从广场上飞来的。据我所知,只有那个广场的鸽子才严格按照人的作息时间来生活。鸽子早上飞到广场,一直呆到黄昏,在这期间,饿了就吃人给的零食,渴了就喝广场喷泉里的水。总之,它们生活得不错。
既然鸽子能够接受生活现状,活得心安理得,为什么我就不能呢?我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我进化所限。
我的生活到底还有没有救?在我的脑海中,似乎有救没救只是个概念问题,完全失去了现实意义。
我还能做什么?仙渡自有仙渡的船长理想,鸽子有自有鸽子的生存理想。可是单单我没有。
想到这里,我突然闪过了一句话:“理想就是你偶然看见的漂亮女孩的美丽乳房,看上去很美很美,要触摸起来却很难很难。”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句话居然是林风格说出来的。
我大致同意。



因为那次不愉快的周末聚会,我和仙渡、香登很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
仙渡和香登老早就荡漾着不快,不过有我在他们中间充当和事佬,我们的感情才勉强地维系着。仙渡的观点自有其可取之处,只是他的言辞太过直接,让香登沮丧罢了。香登的处境也有同情的地方。在上司和下属的两头夹击下,还有什么快乐可言。
我今晚决定上香登家去,希望他们能达成谅解。
香登家在闹市区。我花了十五分钟才在基本上大同小异的楼群里找到他家的位置。
香登的父亲也是飞行员,据说收入颇丰。他退休后留给香登一个高收入的职位,一辆哪怕是在现在也是不多见的梅塞德斯跑车,一幢漂亮的房子。他自己却定居到了意大利。听香登偶然提起,定居意大利是他父亲从小就有的梦想。
想到这个我不禁汗颜。恐怕我里理想生活的距离就有此时离意大利的距离那么远。
我穿过香登家门前的草地,来到了他家门口。我按了门铃。
香登开了门。他大概准备洗澡,身上穿着浴衣。
“正洗澡呢。等五分钟好么,我换一下衣服。冰箱里有啤酒。”他说完便匆匆上了楼。
我打开了一瓶酒,喝了两口,香登下来了。他换上了一身咖啡色的西装,显得气宇不凡。
“怎么在家也穿西服?莫不是有事外出?”我问。
“哪里,我成习惯了。小时候被父亲逼来着。他让我从小就穿西服,到现在也有二十多年了。期间我也对父亲抱怨。父亲却说:‘等你退休了才有资格脱下西服。那时你穿睡衣上街也好,穿内裤会客也好,甚至在电视上表演跳裸体体操也好,我全都不反对。但是你现在得穿下去,这是家族规矩,你得执行。’”
“你父亲现在不是在意大利么,还能管得了你?”
“话是这样说,可是成习惯了。只要是习惯就得继续。不知道是哪个祖先把这套过时又不伦不类的传统传了下来,接着又传给我父亲,我父亲又想方设法地传给我。所以,我现在的情况是,除了睡觉和洗澡时不穿西服,其他的任何时间都会穿上它。”
“也就是说你父亲传给了你,你想必也会把它传给你的孩子?”
“那是当然的。”香登回答语气强硬。
“这个变态规矩可有什么象征意义?”
“没有,”香登说,“它只是规矩而已。”
我叹了口气。
“你是来道歉?”香登问。
“也可以这样认为。”
“是为了仙渡。”
我点点头。我说:“你知道的,仙渡喝醉酒之后总是那样的。”
“道歉就免了吧。这件事我没把它放心上。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怪只怪我不该触仙渡的霉头。”
“那就好。”
“你说说看,仙渡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呢?”
“什么?”
“就是他那种对人的分类方法。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个。”
我摇了摇头,说:“我还真的难以确定。其实仙渡说得言辞确凿,你很难反驳。但是他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人的出身是不应该进行分类的。这毕竟与动物学上的分类不同。自己把自己放在一个相当危险的境地,到最后只能是自寻烦恼。”
香登思索片刻,“我也想过这样的问题。但是分来分去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在三个类别中的哪一个位置,什么都考虑进去结果什么都考虑不成。”
“恐怕哪一个人都不会分清自己在什么地方的,就算分清楚,也不会心情平静吧。人有时太主观了。”
“说的也是。”
“对了,那个副驾驶没难为你?”
“多谢关心,这几天我考虑自己的事情去了,到没注意他有什么动静。管他呢,任他往我的鞋里放窃听器还是往我的汤里下泻药,我都不想管,犯不着为那种人较真。”
“只要你不后悔。”我说。
“什么?”
“说不定哪天他把你从驾驶舱里扔出去。”
“人根本无法顾及那些,我总不至于随身携带降落伞包吧。”
我说:“那倒是会有损你西装笔挺的形象。”
“喂,你今天是怎么啦,”香登踢了我一脚,“怎么老是扯些不着调的东西。人要上进,懂吗?你说点让人上进的东西好不好?”
“没什么,考虑周详的结果就是这样。我整个人都弄得神经兮兮的。”我解释说。
“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他顿了顿,接着说,“星期六能来酒吧么,仙渡也在场的。”
“仙渡?”
“那家伙昨晚就来我这里了。下了几盘国际象棋才走的。”
“这么说我岂不是白忙乎一场?”我有点懊恼。
“哪能,起码你教会了我不少的人生道理啊。”
“人要上进,你也要上进,”我反唇相讥,“你根本不需要一个说话不上进的人教你人生道理吧。”
香登眨眨眼睛,“人生不就是这样子的么,你教给我一些有用的道理,我教给你一些没用的废话,只有这样,人才能宠辱不惊,进退自如。”
我笑了,接着起身告辞。
“不多坐一会儿?”香登问。
“不了,”我说,“星期六见。”
“好的。”
我出门时记起了什么,我问香登:“我最后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呆会儿洗完澡后是不是还得穿上西装?”
“当然。这有什么好问的。”香登靠着门搔着头说。
“这当然有必要,”我说,“我想我会引以为戒的。”



星期六的晚上出奇地闷热。
这种闷热是那种把全身的水分全挤压到皮肤表面以下的部分但是又分泌不出来水分的。
我做了个理想中的实验。我把一根香烟在手心里缓缓滚动。一分钟后,香烟逐渐变成手指粗细;两分钟后,香烟变成了阴茎粗细,那是勃起的阴茎,黑乎乎的,好不吓人;三分钟后,香烟变成了手臂,黄澄澄的手臂,像随时都有可能骨头从里头白晃晃地扎出来。
我把手臂在大腿根部进行滚动,那里的水分更多。一分钟后,手臂成了迫击炮管,我的身体被它垂直压向地面,甚至地面也承受不了它的重量——我仿佛要跟着它一起陷入地面;两分钟后,手臂成了电线杆,它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你能相信一根柔软电线杆是怎样的沉重么;三分钟后,我解脱了,因为手臂已经化为“齐柏林”飞艇,它带着几吨的水和无数的盐快速地升空,最后消失不见了。
这是我所能理解的闷热。
我在这种闷热的状态下赶到了酒吧。此时正是六点整。
仙渡和香登一般都来得较迟,原因在于他们觉得这样的聚会本是可有可无的,为了所谓的道义他们才会赶来。
可是今天却是个例外。我一进酒吧,便看见他们都好好地歪坐在靠里墙的一张桌子旁。他们看见我的来临,居然还向我挥了挥手。
我走了过去,发现他们旁边还有个女的。我笑笑,算是为迟来做个道歉。
我找了个凳子坐下。今天的气氛可真是不寻常,连一向随便惯了的仙渡都穿上了西装。反而我穿的是一块皱巴巴的白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怎么回事?搞得这般兴师动众的?”我问。
谁也不曾搭理我。香登叫来了酒保,他点了几种较贵的威士忌,自己要了烈性伏特加。他问旁边的女士:“您要点什么?”声音柔软而好听。那个女的说不会喝酒,香登便给她要了汽水。
我和仙渡被他晾在一边,我有点愤然。我看了看仙渡,他不动声色,看来今晚真的是不一般。
我叹了口气,给仙渡和自己要了黑啤酒。
“到底有什么事?”我又问。
“哪有什么事,今天只不过想一起聚聚。”仙渡滞后性的话语在闷热的酒吧响起来给人以不寒而栗的感觉。他又指了指身旁的女人说:“给西你介绍一个女士。她叫许诺,马戏团,是驯动物的——噢,正式的名称应该叫驯兽师吧。”
他又指着紧张的我的脸说,“他叫西,男的,但是我至今看不出他有什么来头。”
那个叫许诺的对我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她长得不是太漂亮,是那种在人群里丝毫不引人注目的那类人,但是她好像天生就有种本领,一旦她从人群中抽离出来,她就是万众瞩目的一个人,而不是原来的一类人。我奇怪仙渡和香登竟有如此的眼力找到一个如此特别到极至的女人。
此时她坐在气宇轩昂的香登和外表俊朗的仙渡身边,竟也毫不逊色。她那张自内而外发散着成熟和魄力的脸让我一时间惊叹不已。我很难说明白这种惊叹来自哪里,是来自我的内心还是由她的外在引申而来。她笑我也随着她笑,她愁我也随着她愁,她默然我也随着她默然。反正,我不由得堕落着进入她为我设立的美的神秘迷宫。
正当我的行为而迷惑时,我看了看仙渡和香登,他们和我一样,无一不眼神迷离,身体仿佛脱之欲出,我们像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入许诺娇艳的笑颜里。仙渡如是,香登也是如此。她笑我们也随着她笑,她愁我们也随着她愁,她默然我们也随着她默然。就这样,我们一起不由得堕落着进入了她为我们设立的美的神秘迷宫。
“今晚可有什么节目没有?”许诺开了口,声音格外地好听。
仙渡耸肩答:“我们以前可都是这样闷在这里喝酒的。一直喝一直喝,等到老板赶我们走我们才起身。要问节目么,你去问香登好了,他一向都擅长做计划的。”
香登装出一脸苦笑,他把手一摊,“我哪里会做什么计划哟,我给上司写报告都是请副驾驶代劳的。一个连三年多来都想不了办法对付副驾驶的一个人,还算有什么计划意识?不过,我旁边这家伙动不动就考虑周详。”说完,他对我使了个眼色。
许诺立刻把视线投到了我的身上,不知怎的我的脸有点发热。
她问道:“这里一向都是由你主持吗?西。”
我一时为之气结。我只能实话实说:“我以前只是出于好心帮帮他们,没想到他们是如此的险恶,使如此的手段,一个劲儿把责任往我身上推。看来我是交错朋友了,他们今晚已经撕下他们虚伪的面具了。”
许诺低下了头,她轻轻含着吸管吸汽水。“如果你们真的都发挥失常,我可以帮你们做主,如何?”她说。
我们无可拒绝,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老是三个人醉成一团也不是办法,这不,现在是四人了。有改变的必要了。你们都给我放下杯子起来,跟我走。”
她说完就拿起桌上的提包向外走。她穿的是一条米黄色的裙子,在这阴暗混乱的酒吧是那么地光彩照人。
我们亦无可拒绝,我和仙渡规规矩矩地站起来走人。香登迅速地付清帐,也赶了上来。
许诺领着我们到了一家日夜营业的超市。买了许多的东西,应有尽有,甚至手电筒也买了。我们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她后面在超市里穿梭不停。
“我们要去干什么?”香登傻呵呵地问。
“去过食人节,谁倒霉就把谁弄来吃掉,献上自己让别人大快朵颐,是多么的诗意啊。”仙渡笑呵呵地说。
“别吵,呆会儿我领你们去个地方,你们自然就明白了。对了,我保准让你们永生难忘。”许诺自信地说。
我们出了超市就去了车站。我们上了一辆开往郊区的夜间汽车。车里人不多,有个老人看着我们三个男人抱着大宗东西坐在一个女人身边,于是对我们会心一笑。
我们在一个靠河的偏僻地方下了车。我们站到了大桥上,远处的城市灯火渺茫。
许诺打起了手电筒,往我们的脸上一扫。
她命令道:“下河去。”
“除了仙渡,我们两个都不会游泳。”香登为难地说。
“用不着怕的,这个季节河里没水。”
她拿起手电筒往黑乎乎的河里照去。小块光斑照在河床上,河干裂出一道道的口子,看来这条河已经干涸很久了。
许诺打头阵,她往河跑去。我们忙不迭地跟在后面。
“小心,这里有灌木,不要划伤了。”她身手好敏捷,转眼之间她已经站在河床上了。
靠着手电筒的光束,仙渡第一个跳了下去。接着我跟香登也跳了下去。
许诺拿着手电筒往我们脸上一晃,“一、二、三,还好,没丢下一个。”她说。
我们一齐往桥底走去。在干燥的河床上行走感觉怪舒服的。
“现在你们都得听我的,”许诺严厉地说,“仙渡你去捡树枝,香登你负责生火,我和西嘛,就整理东西好了。”
“太不人道了,看你像监工指使奴隶似的。”仙渡很是不满,但是他还是拿着手电筒往河边跑去。香登则乖乖地掏出打火机点火。
“你可真行,两个大男人都给你治得服服贴贴。”我说。
“那还用说,小时候玩什么都是指挥别人的。”
我们整理买来的食物。
这时仙渡已经抱来一大捆的柴火,香登小心地把它点燃。
“现在怎么办?许诺。”香登从火旁跳起来问道。
“用树枝做副烤架,我们烤鹅吃。”许诺像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两只生鹅。
“遵命。”我们三人几乎同时答。
我们四人围在篝火旁。许诺说了一句,我们三人听了都感激涕零。
她说的是:“把火烧得旺旺的,把鹅烤得香香的,接下来我们就吃得饱饱的。”
不一会儿,鹅就烤好了,香味一时弥漫。许诺用刀去掉表面,把鹅分成了大小几块。
我们吃起鹅来。鹅自是香美无比,我们都胃口大开。“在桥底吃东西,的确蛮有味道的。”我说。
香登笑了,“以前我还认为桥底是流浪汉吃饭的地方哩。”
“我还以为桥底是放鹅的地方呢,没有想到我们竟然在这里吃鹅。”仙渡说。
吃罢过后,我们喝起了酒。许诺突然提议让四个分别讲过去的爱情经历。
“为什么?”我问。
许诺微笑。“不为什么,这只是个提议,没理由的。”
“你们同意?”我问仙渡和香登。
他们一脸苦笑。
“我同意。”仙渡以大无畏的神色说。
“我也同意。”香登以杀身成仁的表情说。
我有点不解,我朝他们吼道:“你们两个直到几天前还反对我寻根究底来着,怎么今天就老实地把自己的家底儿全抖了?你们算什么男人!”
“我让你不寻根究底,没说不让许诺寻根究底,”仙渡狡猾地笑,“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我不让你对我寻根究底,但没说我不会对自己寻根究底。”
“言之有理。”香登正色说。
看来他们两个是对许诺言听计从了,我看了看不动声色的许诺,对她的敬畏又增加了一分。
香登首先讲起来。
“我所谓的爱情开始在很久以前,应该是我十九岁的时候,当年我正是西那个年龄。我在飞行者俱乐部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她是登山运动员,至于她为什么来飞行者俱乐部而不去登山者俱乐部我就不知道了。
我们相处了一段时间。无论是从性格,人品她都蛮合我意的。我甚至想过将来结婚生子的打算。
但是她太过于个性,内心总想去冒险。终于有一天,她提出分手。
‘为什么?’,我问,‘我们眼下不是好好的么?’
‘我想去爬美国的麦金利山,你恐怕是不愿意也不想跟我去的吧。’
‘干吗非得爬山不可呢,你就不能呆在地上活动活动?’
‘我不想长留在一个地方。’她说。
‘哪怕是你也不能让我留在这里,这对你对我都不公平。’她又说。
我点头同意,于是我们就这样分手。临走时她问我喜欢过她没有。我说喜欢。
她眨着眼睛笑了笑:‘我也是喜欢你的,可我更喜欢登山。’”
“就是这样?”许诺问香登,“就这样玩完了?”
“对。”
“没缠绵一宿才分手?”许诺又问。
“哪有。”
“可惜。”许诺说。我和仙渡也表示了自己的可惜之情。
“我人本老实,谈恋爱也是老实的一个人。怎么?我让你们听得昏昏欲睡了吧。”香登说。
接下来是许诺开讲。
“小时候我最喜欢吃法国菜,简直吃到了疯狂的地步。因为家庭的经济条件有限,总不能一天到晚去法国餐厅吃东西吧。于是我常常买了菜谱跟原料自己试着做,但是往往做得怪模怪样,下不了筷子。
我老早就想将来有一天我相处的人一定要做百分之百的法国风味的法国菜来。在我二十出头的时候,我父母为了我的婚事担心,他们知道一个在马戏团里打转的姑娘一定少有男人缘的,便四处为我物色对象。有一天我在外地的姑母给我介绍了一个小伙子。
‘人还不错。’她说。
我的口气硬邦邦的,‘人不错你就自己留着吧。我的事还没到要人操心的地步。’我说。
‘他可是个厨师,法国菜做得再地道也没有的了。’姑妈说。
于是我心动了,于是跟他见了面。人是不错,一见就知道是老实人。他不怎么说话,就算是说话的时候也是表情木讷。在我所交的男朋友中,他是头一个让我觉得放心的人。于是我们见了面就一起去逛菜市场``````”
“等等,你们一见面就逛菜市场?”仙渡打断了许诺的话。
“是啊。”许诺笑着说。
“菜市场不是约会之地,”香登也说,“不明白你啊。”
许诺继续说下去。“我当时就要求他做一顿正宗风味的法国菜来。他好生了得,不费工夫就做出来了,味道比餐馆的还要略胜一筹。
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很快就同居了。其实到现在为止我也说不清楚是喜欢他的人还是喜欢他做的菜。当时我可能是十几年吃不到法国菜的缘故,一旦吃到了就显得太过冲动而不考虑其他的了。
我天天在马戏团里表演,一回到家就吃他做的法国菜。有时我在马戏团里忙不过来他也会把饭菜做好送过来。他对我还是一心眼,百依百顺,但仍是话不多。
终于有一天我想要弄清楚一个道理——‘这是幸福吗?’
我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向我求婚。我心里真的是无比的混乱。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就幸福的问题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鼓起勇气向他明说:‘我不知道我对你是否存在爱情的,这一点你得原谅我。当然你这人无可挑剔,菜也做得一级棒。可是我实在无法确定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也许我对你做出爱还是不爱的决定要花很多的时间,如果你等不了的话,我们``````’
‘我接着给你做法国菜成么,只要你愿意的话,’他的表情显得分外恐怖,‘我是真心地喜欢你,要不然我也不会把一道道法国菜翻来覆去地做个不停。’
我摇摇头:‘人不可能三百六十天天天吃法国菜的。至少我会厌倦,你也会厌倦。’
他低下头,半晌没吭声,接着就回房间了。第二天他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还是给我做了一道丰盛的法国菜,我边吃的时候边抹泪,那是我这一生中吃得最好的一顿法国菜,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吃过法国菜了。”
许诺说完惟有叹息。我问:“你到底是喜欢他的人还是喜欢他的菜?”我寻根究底的毛病又来了。
“不知道,有谁知道呢。”许诺脸色黯然。
听了许诺的讲述我们全都陷入了沉默。这时火快熄灭了,香登赶紧添上柴。
许诺喝了几口水,她拍拍仙渡的肩头,“喂,你的呢,也让我们见识见识。”
仙渡苦笑了一下:“我哪里有什么爱情经历哟,我这人姑娘们见了都掩鼻捂嘴的,惟恐避之不及谁还会跟我谈恋爱啊。”
香登咕噜咕噜把酒灌下肚,接着把空酒瓶用力朝桥墩上扔去,“砰”的一声,玻璃瓶像古老的记忆一样破碎。
香登对仙渡大声喊:“那有什么,我们两个都把痛苦的不好受的全摆了出来,一个人还想保密不成?再支吾下去,我们大家都被你搞得没兴致了。”在我的记忆里香登是头一次对仙渡如此大声地说话。
“好好好,我说就是了,不过我说出来你们可不准发笑。”
“不笑不笑。我只怕凭空地被你搞出许多眼泪来。”许诺笑道。
“前年我在一条货轮上当水手。我喜欢上了船长的女儿。她是船上唯一的的女孩。整天在男人堆里打转,我们一伙人都很喜欢她。
她和我们一样,穿制服,洗甲板,抽烟喝酒,只差没跟我们一齐洗澡,她简直像个假小子,一点也不忌讳男女有别。
我承认我喜欢她到了发狂的地步了。可我明白,我一个下等的水手哪会得到她的爱情呢。我只有默默的看在看着她。爱不要暴露在污浊的空气里也不要埋藏在黑暗的坟墓里,我把爱轻轻安放在心上我就觉得很满足。
我爱她足够了,我不希求获得她,这是我那时候的想法。
但是不久她突然忧郁起来,还穿上了好久不曾穿上的裙子,她也不常跟我们呆在一起了。我们都很纳闷。
有一天她突然来了我房间。
‘有什么事呢?’我问。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我惶惶不安地问她喜欢上了谁。她说是船上的大副。
‘你应该跟他挑明的,’我说,‘这样你就不用发愁了。’
她脸上露出羞赧的表情。‘我想让你把我写的信交给他。’
‘好的。’我说。
她递给了我信之后就离开了房间。
我看着信,一时感慨万千。当时船上的大副是个地道的知识份子,文质彬彬的 ,会拉手风琴,会写诗歌。我们做水手的一般很难接近他。
尽管我当时对她怀着强烈的恋情,我也想把那封信撕个粉碎——再对那个女孩说我爱她。但是我还是痛苦地把信交给了大副。
几天后,我就看见他们手拉手地在甲板上漫步。她看见我对我笑了笑,算是感谢。我惘然若失。在阴暗的底舱喝了几天的酒之后,我下了个决定,在我没当上船长以前,我绝对不可以再考虑爱情。
船上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过去了半年,我们的船也即将归航。我想我总可以做会一个正常人了吧,我在这个船上实在是伤心透了。
但是有一天,船长把我们所有人都叫上了甲板。他对我们大吼起来:‘你们哪个混蛋碰了我的女儿?下贱东西,是男人就给我滚出来!’
他说完让人把她的女儿从船舱里拉了出来。她此时已是大腹便便了,她怀孕了。
因为我采取可以回避的缘故,我很久没有见到她。她那时穿着一条巨大的裙子,脸却出奇地小。她像一只随时会飘浮起来的蝴蝶标本。
我立刻明白了什么。我在人群里寻找大副的影子。他就站在船长身后,面无表情。
原来他们的关系还是瞒着船长的。船员在船长的叫骂下都不吭声,其实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为了两头都不得罪,保持沉默罢了。
船长歇斯底里地到处乱嚎,我们仍旧地低着头。此时船长的女儿坐在地上脸色苍白。
我心里顿时起了无名之火。我准备站出来指认那个男人。但是她看着我的眼睛,摇摇头,示意让我不要说。我看着她心里痛苦到不行。
船长闹了一通,结果什么都没搞清楚。他只好把女孩又关进了船舱。他还警告我们:如果谁都不承认,谁都别想打今后船长的主意。
那天夜里,我跑进大副的房间揍了他一顿。我还把他的手风琴和诗集那些骗人的玩意统统扔下了海。
他在床上痛苦地呻吟着。
‘你为什么不敢承认?’我掐着他的脖子叫道。
‘我家里还有老婆的,再说,如果我承认了船长会把我怎么样你应该想得到吧。’
听了他的话,我继续揍他,直到我把他打得再也吭不出声了,那时我却哭了。
第二天人们醒来发现船长的女儿坐在高高的桅杆上。她抱着酒瓶边哭边笑。船长出来后,看了她一眼就默然地返回了船舱。
大副鼻青脸肿地拿起了他的鱼杆钓鱼,今天是他的休息日。
他连桅杆上的女人看都没看。
水手们议论了一阵子就走开了,各忙各的事去了。
惟独我看着她,我抬着头给她以守护。
她却看都没看我,只喝她的酒说她的胡话。
不能这样下去了,我想,于是我爬上了桅杆,准备把她抱下来。我们就在窄窄的桅杆上相遇了。她看着我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我把手伸向她,我对她说:‘我爱你,把你的手给我。’
她马上哭了,哭了很久很久,手当然没有给我。但我的手一直都没有放下来,直到这个时候我还想给她以拯救。
‘去你的!’她拿起酒瓶用力砸我的手,我忍着剧痛抢过她手里的酒瓶。
‘我爱你,即使你从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还是要说。’
她哭得更凶。最后她的眼睛再也哭不出眼泪来。
‘已经晚了。’她说。
‘一点也不晚,’我说,‘相信我。’
她突然一声大喊:‘要是你还爱我你就应该让我去死!’
我潸然落泪。‘你就这么看待我?我就连让你活下来的一丝希望都给不了?’
‘我已经爱不了了,’她说,‘希望你将来找个好的。’她跳了下去。
接着我听到了巨响。我闭上眼睛连看都不敢看,我只是喝下瓶里剩余的酒。
海上有个规矩,凡是靠海讨生活的人死时必归大海。两个水手抬着她的尸体走到船长面前。
船长那时已经老了。
他点了一下头。一番简短的仪式过后,两个水手把她扔下了海,另外的人则认真地冲洗甲板上的血迹。
我紧接着跳了下去,我抱住她下沉的尸体。
‘你不要被鲨鱼吃了才好,’我笑着对她说。我在水下分明感觉到我在流眼泪。
你们明白那种感觉吗?你的嘴唇能感觉海水是咸的,泪水也是咸的。也许我的泪水当时比海水更咸更苦。
我找到一个美丽的珊瑚礁,把她藏在里面。
她的裙子在海水里飘着,她穿裙子确实挺好看。
我因为长久没换气,已经头脑缺氧了。但是我还不想走,我想陪她多呆一会儿。
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我吻了她冰凉的双唇,我再度落泪。
虽然我和她根本算不是上爱情,但毕竟是我曾爱过她。
她死以后我再没有谈过恋爱。”
仙渡说完他的故事后一鼓作气把酒喝完。
他嘀咕了句:“早知道就不说的,看看你们一个个都乐成什么样了。”
“鬼才笑得出来哟,你差点没把我弄出眼泪来。”许诺揉了揉眼睛。
香登转过头来问我:“西,你的故事呢,你总有你的爱情吧,讲一下好么。”
我说,“我刚从中学毕业,生活一片空白,哪有什么可称道的爱情呢。”
“他呀,真的是保守得要死的一个人,守口如瓶呐。”仙渡指着我的鼻子说。
“你们就别难为他了,”许诺替我圆了场,“好了,过去的伤心事回忆完毕,算基本告一段落了,老是这样搞下去今晚可成了伤心宴会喔。”
仙渡立刻接了过去,“就是嘛,早知道如此伤感情还不如四个打一桌和气麻将呢。”
其实我也并非不想袒露心扉,但是我觉得我和那个无名女孩的偶遇还算不上爱情,比起仙渡等人的故事实在是卑微太多了。
我问许诺:“还有什么余兴节目没有?”
“不如我们来放烟花吧。”她说。
“荒郊野外哪来的烟花啊。”香登说。
许诺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了花炮,扔给我们。她说:“这就是文明带来的好处,基本上你要的东西它都能提供,只要你付出相应的代价。”
“你说的是价值规律吧,”仙渡说,“虽然我是个大老粗,但是我也明白这个东西。”
“你这话对我这算不算不甚华丽的夸奖?”许诺调笑道。
我们站起来,走到空旷之地点燃了花炮。花炮喷出绚丽的火花,摇曳在死一般寂静的夜空,它升腾到极高处,在缓缓凋落,再也无迹可寻。
在这个没有烟花的城市,没有烟花的季节,我们怀着崇敬的心情站在火树银花之下。它真的像一棵巨大的树,迅速地萌芽,迅速地开花,迅速地结果,迅速地落叶。我已经很久没有观赏过烟花了。我恐怕是在小时候过节才玩过的吧。烟花也曾经划过我童年的夜空,也升到极高处,似乎会飞到我从小作梦都想去的某个星球上去,那时候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不要消失啊,慢一点,不要消失``````”,我看着夜空禁不住喃喃自语。
但那棵金光灿烂的树终究还是消失了。夜空恢复死一般的平静,只在空气留下疏淡的硫磺味。
我们又回到桥底。
“怎么样?我这节目如何?”许诺笑问。
“太不具现实意义了。”香登说。
“什么意思?”许诺问,“不好么?”
“不是这个意思,”香登认真地说,“它让我忘却了丑恶的现实,人生有几个像这样美妙的时刻的呢。”
“对,要是这样的时辰多一点该有多好。”许诺说。
我们再度坐下,吃完剩下的食物。我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三点了。
“得回去了。”我说。
我们收拾起东西起身。许诺轻轻在我耳边问道:“刚才你往天上打手电干吗?”
“我在我的星球上打信号,看他们看到我们的烟花没有。你知道的,在冷清清的宇宙中是很难看到烟花的。”
“你的星球?”
“是我从小的幻想,我希望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星球。”
“你是想学《小王子》里面的那个人吧,”许诺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是很特别,我从来没听人说过会有如此诗意的幻想。”
“会有的,”我说,“只是他们现在很疲倦罢了,把自己的梦丢了都没力气捡。”
“我也是其中一个。”许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
我们步行到了附近的车站看能不能等到最晚或最早的一班车。结果没有,我们只得分别。
仙渡住的地方离我家不远,我们走同一个方向,香登则和许诺往另一个方向。
“你们要记得明天一起到我那里看我怎么把狮子玩弄于股掌间的。”许诺说。
“好的。”我说。
“得令。”仙渡说。
“遵命。”香登说。
我和仙渡边走边聊许诺。
“你和香登怎么认识她的?”我问。
“在一个宾馆的酒吧间里。”
“好端端的为什么到了那种地方?”
“还不是那副驾驶做的好事。他送给香登两张宾馆的招待券,你知道香登的脾气的,他为了不给副驾驶留下任何的把柄便死活央求我跟他一起去宾馆住一晚。我没法子就答应了。我们到了那个宾馆,那地方可真够大的,把我们弄得晕头转向。偏偏那天晚上我们睡不着,于是我们跑到下面的酒吧里去喝酒。我们就看见许诺在那里,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真是特别。我们不是无聊么,就打赌去约她跳舞,输者给赢者洗一个月的臭袜子。我们猜拳决定谁先来,结果我赢了。我先穿上香登的西服,自称是宾馆的招待人员,扯个破烂到不行的理由。我说:‘嘿,小姐你可真运气,你桌上的这杯橙汁是今天售出的第九百九十九杯橙汁,按照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也就是惯例-----你必须跳一支舞,因为你越跳舞就越运气,而且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做你的舞伴。’她笑了,她说她桌上的是姜汁汽水,不是橙汁,没必要跟我跳。我出师不利,只好让香登上。香登比我还绝,他居然自称是卫生局的执法人员,说现在正进行清除壁虱的专项行动,要检查一下酒吧。‘麻烦你挪一下地方,’香登迷人地笑着,‘这壁虱如果跳到人身上可是麻烦一件,我猜你不会喜欢壁虱上你身的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先去楼上的舞厅,如果你对我的贸然行为耿耿于怀,我会向你道歉,如果你对我道歉感到不合时宜,我就换个道歉方式而请你跳一支舞。’”
“后来呢?”
仙渡摇头:“后来也是一样,香登也弄个悻悻而回。许诺当时说她上个月已经在医院进行检查了,证明她抵抗力良好,不怕任何虫豸哪怕是区区壁虱。”
“水手和飞行员的组合果然还是对付不了她,她毕竟是训练狮子的。”我揶揄道。
“可不就是么。”
“后来呢?”
“后来我们没有办法想,只能眼瞪眼地干喝酒。后来许诺走了过来,笑着问我们:‘到底所为何事,两位?’
我们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只不过想请你跳支舞。’
‘现在还想跟我跳舞?’
‘想的。’我们都这样回答。
‘你们明说不就得了,干吗学小女生搞弯弯绕?’她说完大大方方地拉着我们两个的手上了舞厅。
她一个一个跟我们跳,她的舞跳得极好,俨然是熟悉社交场合的交际花,她一下子成了舞厅里最为引人注目的一个,相比而言我感觉我们就是围着这位女神蹦跳的青蛙。
‘你们是干什么的?’舞跳了几圈后她问我们。
我说:‘我是水手,他是飞行员。’
‘这两个工作可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哟,怎么就打成了一片?’
香登说:‘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已然认识到了,不过说起来为时已晚,只能这么凑合着过了。’
她笑了。‘天上地下先生,交个朋友好了。我的名字就叫许诺,我是马戏团的 ,最拿手的是训练狮子。’
‘狮子?’我和香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悔认识我吧,你们就不怕感染上我身上的狮子霍乱?’
香登说:‘我们不过是对你的身份产生认同障碍,从你身上真的看不出来和动物有关,何况是那种恐怖的大型食肉动物。’
‘慢慢就好了嘛,’她甜甜一笑。
接着我们三个人凑到了一起喝酒。最后她说明天有演出就回房睡觉了。
‘你住在这里?’我问。
‘是。’
‘确实够棒的,可以上豪华宾馆睡觉的马戏团如今不多。’我这么说。香登也表示同意。
‘哪里哟,’她说,‘因为我们的马戏团刚来这个城市,许多东西都没准备好,落脚地方也没有,只能住宾馆,至于为什么上这个豪华的宾馆只因为这里有完善的保安措施,一般情况下狮子们都进不来。’
‘你可真会开玩笑,’我说。接着我想起了你,有好东西得和你分享,女人也不例外。于是我告诉她:‘星期六你能来玩么?我们想给你介绍一个人,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点头同意,于是我们就此告别。”
“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怎的有些激动。
“哪有后来,后来不就到了星期六,后来你来了酒吧,后来到了一座大桥的裤裆下,开爱情批判大会,开吃鹅宴会,开烟火观赏会。就这么多了嘛。对了,我听你说你脑子最近不好用,刚才我说的那些你不会忘了吧?”
“那能忘呢,这些是要记一辈子的。”我说。
这一夜,我梦见了开满烟花的星球,那是我的星球。
醒来我松了口气,谢天谢地,那里不是火星。

《风》—第四章

(第四章)
早上,我来到了仙渡家。我们一起出门去了香登家。他此时正和自己下国际象棋,看到我们来了,忙起身催我们去马戏团看许诺的表演。
“有点本末倒置了吧,是我们来催你的。”仙渡说。
“谁催谁都一样,只要是为了许诺的表演。”香登说。
“现在去是不是有点太早了?”我问。
“没事,趁早去看看许诺也好。”仙渡挑了挑眉毛。
“一个女人就把你弄成这样?怎么搞的?”我说。
仙渡嘿嘿一笑,香登则像睡眠不足的青蛙张了张嘴巴,看不出他是在笑、叹息,打哈欠或者其他。
马戏团表演的剧院离香登家不远,香登开车载着我们到那里只用了十分钟。
车在剧院门口停下,香登开车找停车场去了,我和仙渡要了节目单看着。
不久香登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大束的鲜花。
“我们真是来早了,演出要下午一点才开始呢。”仙渡失望地说。
“那该怎么办?”香登问。
“去宾馆找许诺吧,或许在她那里玩一下也好。”仙渡说。
“只能这样了。”香登说。
“这个我可不同意,”我说,“我不去了,和你们三个在一起感觉怪怪的,太不自在。”
“随你。”仙渡说。
“那么十二点在这里见面吧,一起吃午饭。”香登说。
“一言为定。”我说。
我们分别。我在街上慢慢地在走,继续努力适应这个陌生城市。我看见街边有一家书店,走了进去。其实我并不想看书,只想借此打发一下时间。
我走过一排排的书架,遇到想看的书就大致地翻一下。书店里的人不多,恐怕在大清早饥饿的人们也不会对书产生如对食物一样的兴趣。
我很快把书店走了个遍。
我准备走出店门,忽然响起了一个女声:“等一等,先生。”我回头看了看,是那个女店员叫我。
“等等,先生,”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来给你推荐几本好看的书,行吗?”她的声音很悦耳。
我摇头:“别人推荐的东西一般都不适合我。”
“那么你今天可要改改你的习惯了,”她走出柜台,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请到这边来。”
无奈,我只好跟着她来到一个书架前,书籍颇具系统地直立,整整齐齐,无一杂乱。我仔细地看了一下,这些书署名都是林风格。
我立刻起了嫌恶之感。那店员继续以悦耳之音说着:“先生你可以看一下这里的书,最近林风格很有名,也许你会喜欢也说不定。”
“这是林风格的作品专区?”我问。
“是的。”
我冷冷道:“除了书架做工精致,里面摆放的书却是垃圾,不值得一看。我都替这书架感到不值哩-----可惜了一个那么好的书架,全被书给玷污了。”
“为什么?”女店员显得惊讶无比。
“怎么跟你说呢。这样吧,我把我对世界看法告诉你。这个世界上的人大多都可以用一个标准来加以分类:不是好人,这人就是坏人;不是坏人,这人就算好人。这是个二元对立的原则,很有用的。可是林风格破坏了这个本来神圣的原则。你知道么,你根本用这样的方法分不出林风格他的真实类型。保持人的本质,即是纯粹性,这人才是真正的人,这也是人的头等大事。但是当你看到一个人连自身的纯粹性都没有,那读他的书还有何意义?”
“我认为这些都无关痛痒,”女店员振振有辞地说,“我们是读他的书,而不是摸他的底细。要批判他也应该把对他的个人情感先放在一边,先从他的书入手,看看他能够给我们带来什么`````”
我打断她的话——“林风格什么都不能带给我们,早年我也沉迷于他的书中,现在才明白我当时是多么的可笑,我压根就不知道他写些什么东西。还是再来讨论他的好坏问题吧,读好人的书,起码可以向善;读坏人的书,起码可以憎恶----读一个不伦不类的人的书,是一种罪过,还不如去听儿童剧广播呢。”
女店员不乐意了,她甩给我一句:“等你也有了自己的作品专柜再去恶心他人吧,成么?我看你就算个不伦不类的家伙。”说完愤然离去。
我站在书架前,看着这些书。这里有林风格的自传、家谱、小说、回忆录、性爱专访及其他,可算花样繁多。大大小小的书都贴有林风格的标签,像超级市场的食品区里的沙丁鱼罐头,堂而皇之地暴露在空气里。有生之年我还未对一个人产生像今天这么强烈和持久的愤怒之感,在愤怒之余我还感到一丝悲哀。我的青春期就是在看这些书中度过的,一本,两本,一年,又一年。
在那个时期我获得了什么?
本来应该活得很安逸的日子我毅然把自己献给了林风格,并把自己放逐到他书中的世界里去。沉浸在他描写的阴暗场面,感受压抑的情绪。我获得的无非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思想和方法论,一无所有的空虚感,以及对这世界的不可理解的印象。我记得他曾经说过:“世界是一块空心的馅饼。它是无意义的,你可以把它扔到空中,让它翻转一百八十度,再接住,再一本正经地吃掉它,这很难,但还有救;你还可以把馅饼扔到空中,自己翻腾一百三周半,再接住,再嬉皮笑脸地吃掉它,这更难,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不过,这样的吃饭很有现实意义。”
把饼、世界、意义、体操动作联系到一起的人,恐怕古今中外就只剩他一个了,这真像个低级的笑话-----然而它还是发生了。
我在书架旁据说是林风格自己设计的读者调查表上写了这么一句话:“林风格,你永远都是个懦夫,你的书永远也不如书架出色,你的人生将永远遭遇滑铁卢。”
我走出店门,我看看表,现在正是十点,是一天中离早餐最近也是离午饭最近的时辰,这充分表示我们大有可为。



从书店出来我就给原打电话。我的心里隐隐作痛,看来是‘故乡恐怖’的老病又犯了,我得向她汇报情况。
电话里传出忙音。
她上哪里去了?据我所知,她在这里少有朋友,为什么会不见了呢?
我又添新愁。
不行不行,这样下去我非得垮掉不可。我迫切地需要个东西来慰藉。于是我买来了报纸强迫自己看下去。
报纸没有什么好看的内容,唯一有趣的是在副刊里有一个报道:
[法国人加蒂莫`加多`加彭恩准备穿越美国]
请允许我介绍一个人物,让我怀着莫名的激动隆重介绍他----加蒂莫`加多`加彭恩。这是个伟大的法国人,现年四十九岁。他带有残疾,身上少了一条腿和一只手上的四根手指。此人以前是登山运动员,遇到了雪崩,虽说侥幸逃脱,但还是留下了一身残疾,他的下半生还得在轮椅上度过。
对于他身上的残疾他这么说:‘我并没有沮丧,这些比起我那些死去的同伴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唯一遗憾的就是对不住我的腿和手指,我让它们失去了表达自我存在的权利,所以我给帮我洗礼的牧师让他为它们作个祈祷。’
这个法国人想干什么?他想穿越美国。他准备沿着当年的西进路线前进。所有的美国人都对他不屑一顾,有人说他只不过想靠人们的同情讨生活,有的人对他的大张旗鼓的作风感到不解,有的人根本认为这只是个噱头,‘有好多的没有腿的鱼都能跳过大坝到别的地方产卵呢,何况他还有一条腿,这没什么了不得的。’有的人还说。
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个法国人准备好了,他的计划是从加利福尼亚的洛杉矶出发,沿公路依次穿过亚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得克萨斯州、俄克拉荷马州、阿肯色州、田纳西州、北卡罗莱纳州,最后到达西海岸。
他要借助什么穿越呢?轮椅不是,拐杖不是,他靠的是死神发善心没毁掉的那条腿,一步一步跳过美国大陆。这就是大多数人美国人厌恶他的原因,美国有那么多的独腿人士,他们没穿过,反而让一个怪名字的法国佬抢了先。喂,美国佬,当你有幸看到有个一条腿的人在你家门口颠过来时,请他给你签名吧。他是加蒂莫`加多`加彭恩,不是练跳远的残疾运动员,不是跳舞的独腿闲人,他是个伟大人物,我现在只能这么说。伟大的加彭恩先生,我代表无数受美国佬气的人表示爱你,尊敬你,崇拜你,支持你。祝你好运。
最后我们不妨来听听加彭恩先生是怎么说的:‘我非常感谢妻子、女儿、朋友们,没有他们鞋店不会只卖一只鞋给我。我还要感谢法国水电公司的老工程师圣`达杰,是他一直鼓励我从事这场重拾法国人信心的事业。说实在的,现在的法国人的信心值恐怕到了一个临界点,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这一点圣`达杰也说了,他说仅仅靠漂亮时装和香水对我们的信心是起不了任何的作用的。我在他的引导下,终于走上了这条正确之路,我要向全世界证明法国人是伟大的一群,他们中间一个普普通通的一条腿也可以把一个广阔的美国走个遍,而且是用一条腿。这一切如果没有圣`达杰的帮助我是无论如何也是完成不了的,所以我感谢这个导师。我还要感谢我的初恋情人亚当娜,是她,让我尝试到了人生的美妙已经作为男人的幸福,你们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我说的是法国式的调情与作爱。亚当娜,你介意我这么说吗?请原谅我,因为我实在是太激动了,我就要去征服美国了!哦,我的妻子,林奈宝贝儿,在我这么说的同时也请你不要介意,因为人生的初次真的很难忘,我无法不去想它,即使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在这里我还要感谢涡轮公司的老板兼戏剧家阿比`冉阿让,这可不是悲惨世界里的那个老囚犯哟,他是个正人君子,他从不偷也不需要偷别人的面包。就是这个老好人,他给了我去美国的机票,而且这次横跨大陆之旅的费用也由他资助。最后感谢我的祖国----既出拿破仑又出戴高乐的可歌颂的法国。如果没有法国也就不会有我了,这是一定的。自由法国永远万岁!
那好,让我们一起关注这个事情吧——这个让法国人欢喜让美国人忧的事件,我们会全力地跟踪报道的,尽量做到详细得到达了连加彭恩先生的小便次数都记录在案的程度的。请相信我们。
啧啧,这可是今年为数不多的有趣事件之一,你看加彭恩先生说得多妙,‘重拾法国人信心的事业。’,看来,他还真的是伟大人物。
``````”
我把这张奇怪得如同天方夜谭的报纸看了不下十遍,每一次看了心里都直发毛。无论是说出豪言壮语的加蒂莫`加多`加彭恩,还是写此则狗屁不通报道的无名撰稿人,我陡然产生了无穷无尽的厌恶。尽管他们国籍不同,操的语言和女人也有不同,但是我还是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这影子不折不扣地覆盖在我原本就阴暗的身体之上,挡住了我本来就不多的阳光。这个影子就是林风格的影子。
我叹了口气,收起报纸后我又看了看表,现在是正午十一点,于是我向剧院走去,我应该没到中午饭都忽略掉的程度。
仙渡和香登此时正坐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两人孤独地暴晒在太阳底下,他们的眼睛如阳光一样的泛着疲惫的光泽。
“见到她没有?”头一句我就这样问。
“见了,不过没几分钟,她现在正做演出的最后准备,我们都不好意思去打扰。”香登说。
我感慨道:“今天可真是个伟大的一天啊。”
“你为什么这样说?”仙渡的眼里有了敌意。
“今天居然让伟大的水手和伟大的飞行员都束手无策,还不算伟大么?”
“闭上你的嘴巴,别说风凉话,”香登说,“我们一起吃饭去。”
我们走进了剧院的一家餐馆。
“小时候,常看餐馆里的厨师杀青蛙来着,那场景可真奇妙哇。”仙渡揉着桌上的餐巾纸说。
“哦?是么?”香登挑了挑眉毛,他很少见地表示了兴趣,不过他的表达一如往日地优雅、冷静。
“我看见一只只的青蛙被狠狠地扔到东西,其实它们是摔不死的,只是把它们摔晕过去。接着厨师就小心地把它们漂亮的绿色泳衣脱下来,然后进行解剖,解剖这是整个场面的精华所在,血腥是血腥了点,但是一点也不暴力,我看着看着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这简直是个如音乐会安宁的小型屠杀。但是可惜的青蛙,它们被解剖后很多都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时不时地伸伸腿,那场面是既恐怖又美丽。我童年过得并不有趣,但是看杀青蛙倒也算是我童年之乐。”仙渡说。
香登问他:“你吃过没有?”
“没有,要说吃青蛙想都不敢想,看着都想吐还吃得下去?”仙渡说。
“也难怪,任何人看了恐怕也很难提起吃的兴趣吧。”香登表示理解。
“不过,我现在倒很想吃顿青蛙来着。”仙渡眯起了眼睛。
“这又是为何?”我问。
仙渡说:“人就是这么一种动物,人人都想和行为规范保持距离。越是恶心东西的就越美丽,越是厌恶就就越想尝试,否则事事称心如意那人生还有什么可想象的余地?”
“真是如此的,”香登说,“我们今天就吃定青蛙了,为了让可怜的青蛙能平安到达我们的肚子里,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仙渡玩味似地重复了一句。
香登招手叫来服务员,“要份青蛙,红烧的清蒸的都可以,我们来者不拒。”
“想吃青蛙?”服务员张大了嘴。
“是的。”
“没有青蛙。”他几乎是硬生生地把话从齿缝中挤出来。
“没有?”
“想吃青蛙到别的地方去,本店恕不招待。”服务员脸色铁青。
“为何?”香登歪头问,“餐馆怎么会没有青蛙吃呢?你们的招牌上不是写着‘各式美味,一应俱全’,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老板是属青蛙的?”
“那是老板的喜好私人问题,我无权评论。”服务员的外交口吻严谨。
他又说:“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去了,你们想吃青蛙何不自己捉去?”他怒气冲冲地把盘子往桌上一掼,转身走了。
我们只得离开餐馆,“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仙渡叹了一口气。
“偶然被人驱逐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嘛,吃不上青蛙我们可以去看许诺的狮子,那总没有反对吧?”香登说。
我们走进许诺训练的场地,本来是工作人员要加以阻拦的,可是许诺远远看见我们,于是跑来打了声招呼,我们才得以进入。
这是个帐篷搭起来的临时场地,许诺带着我们参观了一下。一路上走来我们都弄得心惊肉跳,里面的笼子关的不是河马就是狗熊,各种猛兽咆哮一堂,那场景的气氛紧张是不言而喻。
我在想,到底许诺为什么能在如此凶险的地方生存立足呢?我不明白。许诺今天穿了一身运动服,扎着辫子,脚上穿着高筒皮靴,挽着袖子,露出健壮的手臂,这与我印象中的端庄优美的许诺是有本质的区别的。
我们三人都愣在那里看着许诺在大笼子里训练一群威猛的狮子,狮子在许诺的调教下显得异常温顺。许诺训练了十来分钟就出来了,我们还愣在那里。
许诺抽起鞭子往地上一甩,“你们是怎么啦?一动不动的?魂都上哪去了?”
“被你吓住了,”我说,“看你训练是会让我们紧张出病来。我问你,你怎么可以把一群猛兽驾驭到如此的地步呢?”
“可能我先天就有这样的才能。”许诺得意地笑了笑。
“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香登问。
许诺妩媚地笑了笑:“和平时没什么大不同的,我一直就是这副打扮的。马戏团嘛,提着裙子挥着鞭子训着狮子那哪成?”
她又问:“怎么回事?不是还没到演出的时间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还不是他们两个干的好事,一个在餐馆里大谈特谈青蛙,一个吵着闹着向服务员要吃青蛙,于是被赶出来了,当然饭也没吃成。”我说。
“怪就怪那个服务员或着他的老板是个环保主义者。”香登严肃地说。
“是么,在餐馆谈青蛙,怪不得现在的蚊子是越来越多,是你们两个作的祟啊。”许诺说。
“不要总提青蛙好么,说得我都没食欲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吃饭的地方。”仙渡说。
“不巧喔,我们刚吃完饭,这样吧,我去厨房里看看有什么东西可吃的,你们稍等一下。”许诺正正脸色,往帐篷里面走去。
此时狮子正在笼子里香喷喷地啃着骨头,我们在笼子外则饥肠辘辘地干看着。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
一会儿,许诺提着袋子来了。“喏,我们这里可没有什么青蛙大餐,只剩几个盒饭了,你们要吗?”
“别说什么盒饭了,我现在连饭盒都可以吞掉几个。”仙渡说。
我们从许诺的手里把盒饭抢了过来,接着自顾自地吃起来。盒饭吃的是螃蟹,不知道是不是饿极了的缘故,这味道吃起来分外鲜美。
现在该轮到狮子大瞪双眼默然凝视着我们。
许诺倚着一块广告牌,盯着我们吃饭的样子,我拿眼偷瞥她,我感觉她的眼里有一份莫名的悸动。
“吃饱了吗?”她笑着问。
“吃饱了,早知道就吃螃蟹不就得了。”香登自嘲道。
“可不是么,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演出。”许诺莞尔一笑,再次走进了笼子里。
一点演出正式开始,观众们陆续进场。我们也买好票进场坐好。
最先登场亮相的是狗熊滑稽演员,然后是狗钻火圈,然后是猴骑大象,然后是猫珠算选手上场,然后是袋鼠打一阵拳击。
仙渡和香登看得津津有味,我却精神恍惚,提不起观看的兴趣。我一直在盘算着那个可笑又可敬的加蒂莫`加多`加彭恩单脚跳跃美国的存在的实际距离。
我叹了口气,推了推香登:“还有多久轮到许诺上场?”
香登拿起节目单,找了一下,说:“大概还要过八个节目。”
“等不了了,”我说,“我先去外头透透气,我想抽烟了。”
“别啊,许诺的表演很快就来的。”
“我一会儿就来,如果我真的赶不回来,你就代我向许诺道歉。”我说。
“你那习惯何时能改?”仙渡在掌声喧闹中大声地问我。
“你说什么?”
“平白无故地为不相干的人准备打火机跟烟的习惯啊,老实说,这是个好习惯。”
“等我几十年后来医院探望已到肺癌晚期的你时,你很有可能改变对我的看法。”我说。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讲的,”香登插嘴道,“你快去用你自己的打火机抽你自己的烟吧。”
我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我依旧沿着街道散步。因为刚才不间断吸烟的关系,心情甚好。此时华灯初上,是的,我已经在街头徘徊了整整一下午。我抬头看了看天空,阴暗的天空被高楼大厦分割成一条黑色的狭长条状物,像一截深埋的锈蚀的输水管。
在这街头,我猛然想起了那个女孩,一直在我心里不曾远走的那个女孩,也是在这个时候吧,我与她分别了。她手中的残火显得是那么地微弱无比,但也为我带来了一丝光明,那丝光明是她为我点燃的。
现在她在干什么呢,这些日子已来,我都在想念着她,我有满心的话语想对她倾诉,有意思的,没意思的都想对她一锅端地说出来。
这些日子我过得极为不堪,生活中的一切都压抑着我,无论是青蛙大餐还是香登的莫名其妙的副驾驶,或是仙渡的船长之梦,都压着我喘不过气来。我想打起精神来,重新过上心情愉悦的生活,与此同时我也知道这非一日之功,我注定要在这样的日子里苦捱春秋。
甚至周围人也过得极其狼狈,仙渡、香登、许诺、原以及除了他们之外的人们。恐惧和无可奈何像突如其来的瘟疫般地爆发,时不时来上一次。可喜的是他们仍有顽强的生命力和信心,继续挣扎在生活的洪流中,可是我逃避了。
哦,我的女孩,请让我这样称呼你。当生活中的痛苦已经被简化成了例行公事般的刑罚时,请你原谅我不在你身边。同样的,我也会原谅你不在我身边。你知道么?我如今在苦苦寻觅你的踪迹,是为着和你再度重逢,分担你的痛苦,分享我的快乐,惟其如此,未来的日子才值得我们期待,那时候意义与否已经不太重要了。
我站在霓虹灯下,看着目前我所在的场所,周围的人们在我的身旁穿梭而过,于是他们的身上披上了霓虹的色彩,他们就这样像鬼魅一样在夜色里来去。
此时此刻,我又想抽烟了。
在点烟的时候,一个女孩的身影从我旁边走过。我不由得转过身去看着她。她穿着一条朴素的裙子在风中缓步行走,渐行渐远。
她是否是我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呢?我说不出来。我只觉得她行走的步伐很像那个人,同样的身材、同样纤细的腿部线条、同样瘦弱的脖子。
我看着她远去。
直到她走上人行天桥进入了人群时,我的心立刻发出了悲鸣。

也许真的是她!我猛然惊醒,我迅速向她跑去。
在人群中我茫然四顾,但四周已然失去她的身影。
我瘫在地上,不住地喘气,我觉得我快要哭出来。那个背影是她吗?如果不是,那为何我的心发出了不可抑制的共鸣呢,如果是,她又为何对我视而不见呢?
我的身子在也承受不住持续崩解的力量,我于是四肢朝天躺倒在路上。我丝毫不避讳行人们的眼光,我现在极度渴望孤独。我仰望着天空,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是否此时的宇宙也是孤独的?
时常有车子从我旁边飞驰而过,我清晰地感觉地面微微的颤动。车子带来的轰鸣让我耳根发痛,车子留下的尾气更是呛得我不能呼吸。
我想象着我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车子从我身上碾过,车轮爆裂着火花一下子就压平了我的身体,接着又摊开了我的神经。就像在夜风中展开了一封皱巴巴的求爱信。
我想那感觉一定痛快,我突然对这样的体验产生了强烈的向往。不知怎的,我快感莫名。



那个晚上我拖着疲惫的影子回到了剧院门口,发现仙渡和香登双双坐在轿车车顶等着我。
他们又双双跳下来。
香登眉头紧锁,“你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还说不知道,你去了整整一下午呐,真是的,不是说好你抽根烟就回的么?我都不好意思说你,真是伤脑筋。”
“对不起。”我说。我现在只能说这样的话。
仙渡说:“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但是也不需要连我们也一块搭进去吧。多好的一天,青蛙好,许诺穿的衣服好,马戏团表演也好,结果你突然闹个失踪就全乱套了。”
“对不起。”我说。我现在还是只能说这样的话。
“许诺刚走,”香登说,“本来她也要等你回的,可是太晚我们就把她劝回去了。她刚才还埋怨你不义气呢,说好给她捧个场的可你屁股都没坐热就跑了。”
“那你帮我跟她道了歉没有?”
香登点头。
“那就好。”我如释重负。
我们三人爬上了车顶。
“有烟吗?”我问仙渡。
“烟?”
“我现在很想抽,哪怕是拿我的阳具换一根也行。”
“你不是一向标榜自己自备工具的么?”仙渡轻声叫了起来。
“不见了,也许是我抽得一干二净的了,当然也许是掉了。”
“嗬,怪事怪事,”仙渡用手敲了我的脑门一下,“你是不是见鬼了?”
“也许吧。”
“好好,我马上给你买去,你忍着点。”仙渡跳下了车。
香登问:“你到底是怎么啦,如果你还当我们是朋友你就直说,如果你不把我当朋友就另当别论了-----我们散伙就是了。”
“可能是我刚才遇到了个人,所以心放不下来。”我说。
“熟人?”
我想了一下,该把她怎么归类呢?我想不出应该把她放在生活中的哪个位置。我想:尽管我们认识的时间只有几小时而已,但眼下只能把她放在我的熟人里头,除此之外我真的找不到任何的理由。“是。”我说。
“那应该高兴才是,不该是你现在这副德行的啊 。”
“那个熟人却不把我当熟人,她招呼没打就不见了。”
“就担心这个?”
“可能。”我说。
“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呢,告诉你,西,同样是对熟人的问题上,我的情况比你要憋气,你知道我的副驾驶的吧,现在只要在的地方,他就会出现,简直寸步不离,我上厕所简直是过鬼门关你知道吗?——在个大男人面前我撒尿都对不准马桶!还有我工作的时候一抬头那家伙不见了时,我心里紧张得不行,他是向老板打小报告去了,还是跟乘务员合谋想把我扔下飞机?我想着想着就发愁,我实在恨死了那个杂种了——他太把我当熟人了。”
“是么。”
香登拍拍我的肩膀,叹息道:“在对此类熟人的问题上我们是同盟,所以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不,”我摇头,“性质不同。”
其实我想对香登叫喊:“去你的,香登!两者能相比吗?能使你烦恼的不外乎是给你造成威胁的那个跳梁小丑,而我烦恼我面对的那个人比空气还要难以把握,到现在为止我连她的一丁点的空气都把握不了,我怕的就是这个。”然而这些话我没有对香登说出来。
这时仙渡回来了,他爬上车顶,抽出一支烟,把它点燃,递了给我。“抽吧,抽吧,痛快点。”他眉头锁得比仙渡还要深。
“怎么,你帮人家一次就不高兴?”香登诘问道。
“当你和商店里的老太婆为了杀价闹到不可开交地步,你也会高兴不起来的。”仙渡说。
“这倒是情有可原。对了,你们看完演出时出来时一定很挤吧,那场面足够壮观?”我问。
“不能说壮观,只能以壮烈形容,足有两千人呐。”仙渡又叹道:“当年我还是在美国看棒球时见到过如此情景。”
“从哪里出来的?从正门?”我问。
香登眼露出疑惑之色,但他还是很有涵养地回答了我:“一个人哪走得开,后门也走人的。”
“几个后门?”我又问。
“你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啦?”仙渡蹭地从车顶站起来。
“现在角色互换看看,你试着理解他一下嘛。”香登拍拍仙渡的腿。
“理解?这可是有趣的台词。”仙渡嘟囔道。
“我要是你,就躲到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仙渡又看着我的眼睛说。
“好了,”香登把我和仙渡双双拉起来,“该走了,都九点了,西你快赶不上想女孩的时间了,仙渡你也快赶不上看棒球的钟点了,这些错过了可是很可惜的。”
仙渡点头,“说得也是。”
于是香登跳下车顶,直钻驾驶室,随即仙渡也跳下车,只有我纹丝不动。
“你们走吧,今晚我一个人回去。”我说。
他们气得直敲车顶。“是要丢下合伙人?”仙渡问。
“哪里,我只想一个人呆着,”我说,“因为今晚心情实在是糟。”我跳下了车。
“那好,我们就先走了,什么时候想入伙,随时欢迎。”香登说完关上了车门。
“等等仙渡,”我敲着车窗,“打火机跟烟都在我这儿呢。”
“算了,你留着吧,”仙渡摇下车窗,但是他很不礼貌地侧头看另一个方向,“所有权归我,使用权归你。”
“那我良好的习惯不是要破坏殆尽?”我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想让我们今晚过不成么?”香登有点恼怒,“你信不信我下车揍你一顿?”
香登冲我发火这还是头一次,于是仙渡用手像拂苍蝇般地在香登的眼前晃了晃,他说:“算了,算了,别弄得我今晚看不成棒球嘛。”
果然有用的角色互换。
“谢谢,”我说,“刚才我只想说这个的。”
他们双双默不做声。香登铁青着脸发动车子,仙渡同样铁青着脸摇上了车窗。



今天,也就是夹在昨天与明天之间如火腿在热狗里晃荡的这个日子(我又记不得星期几了),我向原阐述了在某个无名的晚上(也就是去看许诺表演结果反而是我看自己丢脸地表演的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
原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你确定是她?”如蜘蛛般沉默的她又咬破了自己亲手编织的沉默的网,她的语言冰冷无比。
“不会错的,”我说,“那晚回到家我马上睡觉,果然在梦见了她。”
原围着桌子像有颇有哲学家做派的贵妇狗一样打着圈,在某个时间她才停止。“我看你得做决定了。”
“但说无妨。”
“你得忘掉她。”
“忘掉她?”
原面色凝重地重复了一遍,“忘掉她。”
她又说:“永远地忘掉。”
“我可能做不到。”我说。
“答案显而易见,你见了她以后魂不守舍对吧?后来没见着她还想到了死,本来已经治疗了个八九不离十的‘星期几紊乱’又来了,你应该了解,她已经打乱了你的生活节奏,这会对治疗造成极大的影响的 。”
“行不通的,我真的做不到”我说,“我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她,别的我都可以听你的,惟独这个不行。”
原叹了气:“以前我就告诉过你,为了治疗‘故乡恐怖’是一定要做个抉择的,选择离开或是留下,你无法决定,我就给你时间;眼下摊上了这事,并且已经涉及到了生存问题。我一不会给你二选一般第做第二选择,二也不会给你时间考虑的,你必须当机立断地忘记她,越快越好,而且我是不会让你在这个问题上敷衍了事的。”
“我明白,可我不能那样做。”
“你他妈的难道连起码的秩序都不想遵守?”原表现得极其激动。
我摇摇头。“如果你硬是要我忘记她,我愿意放弃这个秩序;如果你要我忘记她不可,我宁愿放弃这次的治疗。”我说。
原沉默了几秒钟,接着她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你给我出去!”
我站着不动。“对不起。”我说。
她气冲冲地把我推向门外,‘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
在那个不知道是星期几的日子,我站在原诊所门外好久好久。我透过窗户一直看着原墙上的那块年代久远的挂毯,心想在如今的年代做个决定真是难,难,难。


竟然有这么一个传说:一九九零年不是三月二十九就是四月二十九日的一个清晨,一个叫林风格的男人在森林中与一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是公是母不知道体重多少不知道用牙齿还是爪子思考的熊竟然相遇了。
林(感慨):“他妈的,又是一年了。”
熊(更加感慨):“你不他妈的也要过一年的。”
林(谄笑):“糊涂熊,想对你讲一个故事。”
熊:“我才不想听你的故事哩。”
林:“你非听不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熊:“就因为这个?”
林(严肃):“是的。”
熊(叹气):“好吧,你讲吧。”
林(清清嗓子):“我讲的故事是关于漫游者美尔莫斯的,他喜欢写故事,并且更喜欢给别人讲故事。当他漫游到一个地方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饭店也不是找旅店而是给那里的人讲故事,他讲的故事起先很受大家的欢迎,但是后来人们都听腻了他的故事,因为他只有一个故事,那个故事是讲一个小男孩如何和乌龟打赌,看谁走得慢。故事的结局也只有一个,小男孩打赢了这个赌,他十年只走了一米,乌龟走了一米零三毫米,最后小男孩得胜之后变成了蜗牛。
这个故事是很不错,但是美尔莫斯老是重复这个而没有新的故事开讲,于是他不能在一个地方久呆,所以他总是找新地方——重新找个可以讲述他的故事并启发他人的地方。所以他才叫‘漫游者’,他漫游世界,七大洲,四大洋他通通到过,他给印第安人讲过故事,给中国人讲过故事,给澳大利亚吃人的土著也讲过故事,可是好景不长,很多年过去了,他把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他只能回到自己的老家。在老家他也过得很不幸,因为美尔莫斯的老家的人都在他年轻的时候听他讲过故事,那个故事还是关于小男孩与乌龟打赌。所以只要他一出门,别人都笑他:‘看哪,故事大王来啦,我们又有老故事听了。’有的人还盘算:‘这是第几万次要听他讲啦?’有的人还说:‘他讲也好,反正我的母亲自从八十年前听他讲了这个故事,到现在还想再听听呢。’
结果美尔莫斯羞愧地不敢在人面前讲他的老套故事了,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大自然,他于是对着邻居家的墙讲,对着树木讲,对着猫讲,对着太阳讲,他把他们当成了他的最好的听众。
但是美尔莫斯对着他们讲多了也出问题了。他对墙讲了一万遍那个故事,那墙就垮了;他对着树木讲了十万遍的故事,那些树木就长出脚来跑了,跑得比鹿还快;他对着山里的老虎讲了百万遍的故事,那些猫就变成了老虎,见了个长着嘴巴而且会说话的人就扑上前去吃他,到现在为止说不定已经吃了几百个人;他对着太阳讲了千万遍的故事,那太阳吓得再也不敢出来了,呆在西边的山里,他们那个地方也就变成了永恒的黑夜。
美尔莫斯老家的人快恨死他了,于是把他赶了出去,并要他发誓带着他的故事永远不要回来。他很痛苦,他的痛苦倒不是回不了家,而是再也没有人甚至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听他的故事了。
于是美尔莫斯漂泊到了世界最北边的一个湖,他想在那里对着湖讲完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故事就跳湖自杀。当时那湖也不买他的帐,湖‘呼啦’一下子结满了冰,他就是再想讲湖也听不进去。美尔莫斯那时真是郁闷啊,他就坐在地上哭,使劲地哭,哭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这时他发现了一只蜗牛。那只蜗牛正闭着眼睛晒太阳,蜗牛应该是湖边唯一的生命,更令美尔莫斯激动的是,他居然在蜗牛的身上发现了两只天线样触角,他想触角应该是蜗牛的耳朵吧。这是他一百年来第一次看见耳朵,因为人们、动物、植物为了躲避他的故事,是人就藏起耳朵,是动物就忍痛把自己的耳朵给割掉,是植物就不开花不开叶,省得美尔莫斯对着耳朵一样的植物器官乱讲一气。
美尔莫斯真是太感动了,他迫不及待地把蜗牛叫醒,准备给它讲故事。蜗牛醒来,看着美尔莫斯就哭了:‘求求你,你放过我吧,我实在不想讲故事哟。’美尔莫斯也带着哭腔这样回答它:‘求求你,你也答应我一次吧,我实在是太久太久没讲了,再不讲我就死了。’
蜗牛说:‘我才不想听你的故事哩。’
美尔莫斯说:‘你非听不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现在只要把耳朵露出来的都是我的朋友。’
蜗牛问:‘就因为这个?’
美尔莫斯严肃地说是的。
蜗牛马上作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它把自己的的触角折断了扔到地上并把它踩个稀巴烂。
‘为什么?’美尔莫斯无比惊讶。
‘实在是不想听了,你的故事让我好苦。’蜗牛躺在地上痛苦的呻吟。
‘你不听也不至于把耳朵弄掉啊。’
蜗牛笑了笑:‘我是为了保险起见,你以后不会再找上我了吧。’
‘可你怎么听得见我说话?现在?你耳朵不是没了么?’
‘是残存的听力,等几分钟就没了。’
美尔莫斯痛苦地点点头,准备离开。蜗牛突然叫住了他:‘等一下。’
‘什么?’
‘告诉你真相,’蜗牛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彷徨,‘告诉你,我就是你故事中的那个小男孩,我现在可以说非常后悔。’
美尔莫斯吓了一大跳,‘真的么?你是那孩子,可你后悔什么呢?’
‘我后悔和那只乌龟打赌,我浪费了时间,我浪费了生命,我为什么非得和它打赌干什么?其实用那个时间我可以读好书,照顾好父母,为社会作一番事业的,结果我把时间用在长时间慢慢前进上面,我真是个废物。’
美尔莫斯又哭了出来:‘孩子,我对不住你!’
蜗牛突然狞笑了起来:‘我还后悔我变成一只人注意的蜗牛,我恨你,你为什么要把我弄去和乌龟比慢走,其实我跟它风马牛不相及的,世界上好多的人你不选为什么要选我,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美尔莫斯打了个冷战,‘你恨我?你不能恨我,要知道故事是我写的,是我一手把你创造出来的,没有我就没有你。’
‘呸,告诉你,连你创造的我都不想听你的故事,你是失败者,你还不如去死!’
‘真是这样认为?’
‘一点没错。’
美尔莫斯仰头大笑,接着他对蜗牛说:‘孩子,你说得没错,我是失败者,我也该死。可是在我死之前我一定要告诉你,尽管你不原谅我——你永远是我的孩子,尽管别人都不想听那个故事——它仍然是我写得最好的故事。我把我所有的热情都献给了你和那个故事,我到过许多地方讲了许多次关于你的故事,我只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记住那个故事,同时也记住你。。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保重。”
说完,美尔莫斯就跳进湖里死了,那只蜗牛声音细细地哭了一阵就不见了,也许是死了,也许是走了——反正我再也没见过它。”
熊(紧张地摸摸自己的耳朵):“我的耳朵还在?”
林:“一左一右好得很。”
熊(侧头):“你的故事很长,对于一只糊涂的熊来说你不该拖得那么长的,长了我也不懂。”
林(点头):“我认为你应该看到它具有感情的一面,它可感动了你?”
熊:“不,我就是觉得有点寒心。”
林(微笑):“不是每个故事都是美好的,正如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太阳。”
熊:“想通过这个故事告诉我什么?是想说事物交流时的出口和入口不对等?比如你想讲我不想听,结果搞得那个故事在中间左右为难。”
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这个世界哪来这么多的什么?我们只要知道有这一回事就行了,具体结论不好做的,再说谁也没那个本事”
熊:“我讲多了你也会变成一只老虎吃人的。”
林(哈哈笑):“对,糊涂熊,我告诉你这个故事本来就是我听来的,我觉得很有趣,只是想讲给你听一下——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此外没什么其他意思。”
熊(笑的时候露出三个门牙):“早就知道你会来这一套的。”
林:“算了,讲了这么久我也累了,我要回去了,还是下次在这里碰头吧。”
熊:“好的,正好我也有事。”
林(注视熊良久):“呆会儿不知自己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的你还是要去不知是东是西是南是北的地方找你那个以前不知用左乳喂你奶还是用右乳喂你奶的妈妈?”
熊:“看来你比我自己都更懂我自己。”
林(优雅一鞠躬):“谢谢。”
熊(老气横秋地一转身):“我走了。”
林:“等等,我有一种预感,今后我们的相见可能不会太顺利。”
熊:“为什么?”
林:“用你刚才的话来说这是因为交流的不对等——我的话太多太浅你的话太少太深,在这世上通常不对等的东西的存在的不长久的。”
熊:“哟呵,好运到头了。”
林(忧心忡忡):“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再见一次。”
熊(谦卑):“一定一定,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就是不去找妈妈我也要来见你。”
林:“一言为定。”
熊(眨眨眼睛):“你预感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林:“只要我还有一张嘴你还有一双耳朵,什么时候都能见的。亲爱的熊,你预感我们见面是什么时候?”
熊(看着天空摸着鼻子):“请让我借用一下一个美国不出名的作家西默尔的一本压根不好看的小说的名字——‘答案只有风知道’。”
林(呆若木鸡):“看来你这只熊一点也不糊涂,你简直是个大大的泼皮嘛!”
熊:“谢谢你的夸奖。再见。”
林:“再见,嗳,你说说你——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熊:“身为当事人,我是不可能知道的嘛。”
他们又一次结束了对话。
一个叫林风格的男人在森林中与一只叫林风格的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的熊相别。在一九九零年不是三月二十九就是四月二十九日的一个清晨。
那个传说很是悲惨。
——(摘自林风格的小说)



以后的十多天,我闲来无事,便买来报纸关注那个法国人单腿跨美国的壮举。
星期一的报纸上写他已经到达了美利坚,并在一家法官餐馆举行了规模盛大的记者招待会。
星期二的报纸上写着他已经到了俄克拉荷马州的俄克拉荷马城,看来速度惊人。
星期三的报纸上写他遭遇了意外,患上了轻微感冒,于是行程被推迟了一天。
星期四的报纸写着他的轻微感冒转成了重感冒。
星期五的报纸写他由于患上了重感冒而加大了药品用量,由于用量过大而又引起了皮肤瘙痒。
星期六的报纸上写他又不幸地得上了阑尾炎,必须得动紧急手术,只要为什么不在横穿大陆以前做或在以后做,不在法国做而在屡屡出现割阑尾顺便把盲肠割掉或干脆不割阑尾就直接往腹腔里面塞止血钳子或手表之类东西等医疗事故的美国做那就不得而知了。
星期日的报纸上写着他已经顺利做完了阑尾手术并制订了跨越美国后的又一宏伟目标:跨越非洲,准确说来是跳过非洲,从非洲北方的直布罗陀到南部的好望角,这是一项伟大到不行的壮举,很明显这是一场更能鼓舞法国人士气的行为。
但是----后来的一星期情况急转直下!星期一的报纸上居然写着他也就是加蒂莫`加多`加彭恩宣布放弃这次横穿美国的行动,理由是跨越美国是毫无意义的行为。这报道全文如下:
[丑恶的虚伪的毫无羞耻感的法国人G`G`G正式宣布放弃穿越美国]
这是一个值得记住的日子,许多年后每当我们想起今天,就提醒着我们凡事必先三思而后行之,这是个血的教训。
今天,有一个令全法国唾弃也令美国人嗤笑更令全世界的人鄙视的一个人放弃了一个愚蠢的行动,我们不由得拍手称快。
为了表示对他的愤恨,我们特意省掉了他的名字,而改口叫他‘G`G`G’,这是他名字的字母缩写。
说谎的人永远也不配拥有自己的名字,反正我是这样认为的。那么只要‘G`G`G’在一天,我就得喊他一辈子的‘G`G`G ’。
我们知道这个法国人是个残废,只剩一条腿和一只手以及另一只手的仅有的一个手指头。此人以前是个不入流的登山运动员遇到雪崩后大难不死----也许这雪崩是他一手策划的呢,你听他在死去的同伴坟前说过什么:‘伙计,我现在感觉自己责任重大,我终于有机会可以替你拂去你坟上的尘土了。知道么,我在这里过得非常愉快,祝你在那里也过得愉快。’,不用说了,‘意义重大’是G`G`G的口头禅,毫无意义,也没理解的必要,‘那里’肯定是指十八层地狱,他,居心何在!这说明这个法国佬有可能是送那些苦难的登山朋友下地狱的元凶。
你看他以前做过什么?他居然想横跨美国大陆,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美国’,这是一个多么神圣的字眼,它代指的是一个多么神圣的国度,在那里,你休想想想顺利跨过一条熟睡的狗,何况他只有一条腿,那条腿据说还有膝盖积水。
现在我们得到了真相:关于他是如何买通航空公司,如何买通电视台记者,他先让电视台把自己一小段的镜头剪辑起来,自己则坐飞机一站一站地飞,下了飞机就成了世界英雄,说到底,他连美国的一个镇都没跨过去!哼,虚伪的人。
好了,再论往事是没什么意思,这里有G`G`G致公众的一封信:‘请原谅我----我现在在俄克拉荷马的破烂的的停车房里写我的道歉信。我错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我原先以为理直气壮地东西现在看起来有点心里发虚。是我欺骗了大家,是我背叛了大家,我乞求你们的原谅,人群中的你们,你们中的人群,我都想得到你的原谅和宽恕,圣`达杰也好,冉阿让也好;时装设计师也好,漂亮的巴黎妓女也好;我是如此希望你们能原谅我。还有我要诚心诚意地向亚当娜道歉,还记得那次幽会么,我跟你睡了觉,起先你说你感觉很疼,我却为了发泄自己的性欲丝毫不顾你的感受,我最后做了那事,你哭得一塌糊涂,我真的是个糊涂蛋,在得到你的原谅的同时我也希望能得到你丈夫的原谅。还有,所有的法国人哟,看在上帝的份上,原谅我这个给法国抹黑的人吧,希望全国人民看待我的时候能对我产生一丝怜悯,毕竟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我的本意是想为整个法国争光的。
最好我还是得重申:我还是为出生在有伟大的拿破仑和戴高乐诞生的法国感到由衷的自豪,法国永远万岁。当然美国也是值得尊敬的国度,那么这样好了,就让伟大的法国和伟大的美国一起万岁好了。自由永远属于法国。’
这封信写得是如此动人,我们打不打算原谅他呢?这得由你们决定,反正我是不打算原谅他的。
好了,这个报道就到这里打住,因为它没有了,以后也不会有了。我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令很多人失望,特别是很多反美人士----想到这里,我就得意,谢天谢地,我可从来没有相信过他。”
我看完这个报道,当下就把报纸撕成粉碎。
我不但是原谅G`G`G,我更不打算原谅这个写此报道的无聊家伙。
遥远的俄克拉荷马州的俄克拉荷马城哟,今夜应该无人不眠。



我天天在等一个人。
我天天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着她的出现。
我天天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着她的出现然而那个她却天天没有出现。
我知道她曾经说过在一个人在一个有百万人之巨的城市遇见另一个人是很难的事,我也不知道这样等待下去究竟是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如此,我就无法活下去,我真的活不下去,肯定活不下去。
那个女孩的再次出现确实给我的生活又一次地掀起波澜。由于那晚的不愉快,我和仙渡香登有了摩擦,我们开始产生距离感。
原那方面我也很久都无法得知她现在的情况,她大概是为了那天的争吵而耿耿于怀。
我远离了他们。
我现在该怎么办?我不仅站在现实的十字路口,我也站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人流、车队、事件它们统统从我身边转瞬即过,我却无从把握,同时也无法确定自己现在的位置。
时间永不停歇,我的心里的空洞慢慢地扩大,我像一只妄图吸食自身以维持生命的牡蛎,我逐渐消化掉了自己的身体,于是我成了空心之人,我的身体也变得空空如也。
时间从六月走到九月,季节也从仲夏走到了初秋,世界上的大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十字路口的风景每天变幻,我还是一个生活在往昔的人,我仍在等待。



事情在九月的一天出现了转机。
当时我在十字路口停留了整整一夜,我正想结束那夜漫长的等待时,我看见了她向我走来。
她的头发必我先前所见时要长一些,以前她的头发刚可以垂到肩头,现在则落在胸前。她的脸仍然苍白无比。她那晚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衬衫,下着一条浅蓝的西裤。
我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我大步向她走去。
她似乎看见了我,在我面前停下脚步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有事?”她轻轻问。
“没事。”我轻轻答道。
“那么,再见。她说。她的声音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样啊,好,再见。”我说。
我侧了一下身子,她马上从我旁边走了过去。漆黑的长发在灯火离摇曳着。
我盯着她远去的背影,泪流不止。我低下了头,看着自己孤独的影子,我努力地想看守住自己的影子,因为我生怕它会随我身体的垮掉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还想给她讲概率论呢?我等了无数个日子,等到的确是这么一个结局和一句“再见。”
我想起了原的话,也许我真的应该把她遗忘,让她远离我的生活。我应该永远地忘记她,也忘记掉过去的自己。我咬紧牙关准备转身离去,但是两脚根本无法动弹。我仍然看着她一步步地远离了我。
等她的身影要下身在街道的拐角处时,我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我还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内心,我注定会为了她疯狂下去。
所谓的爱情果是如此?
也许真的就是如此,就是这么一回事——许多许多的痛苦加上一极少极少的甜蜜。
她走得很慢,我不费力就赶了上去。我们保持在十米左右的距离。我开始怀念那个亲密无间的下午,那个时候我们亲密无间。
她低着头,缓缓移动着步履。我可以清晰低看见他脚上运动鞋上的纹路。四周的灯光轻洒在她的身上,她仿佛在光之森林里穿行。
我跟随着她行走的节奏,她快步我也随之快步,她缓慢下来我也随之缓慢下来,我们精确地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我是多么希望停止这场无聊的追逐于反追逐的行为啊。我也想喊她的名字和她搭话。我想跑过去和她并排走。但是我做不到,我害怕她的眼神像刚才一样瞬间把我冻僵。
就这样,我们走到了街的尽头,她进入了一条狭窄的巷子,我也跟着进去了。东转西转,我们进入了一片没有光亮的黑暗世界,她又不见了。想必她又在不动声色间又摆脱了我。
我身上没有打火机也没有烟,所以我无所寄托。我像个孩子一样在黑暗中痛苦的抽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为什么会这样地对待我?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过去的往事,但似乎只找到一个模棱两可的信息:我没做错什么,她也没做错什么,错的只是概率论,那个太过渺小的可能性让我们相遇了,这是个天大的错误,所以我得为这个错误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哭了很久也想了很久直到我听到了一声遥远的鸡鸣,那本来不是这城市理应拥有的声音,它并不属于这城市,但是它还是发了出来。我接着听到了第二声,第三声,在这城市的绝对寂静的夜里,那鸡鸣是如此的打动人心。我很快停止了哭泣,我仿佛被它催眠似的合上了眼皮,终于我发现自己是已经很疲倦很疲倦的了。
我什么也顾不得,就势往地上倒。我热切地盼望着睡眠,只有在了无声息的睡眠中,我才有可能忘却悲哀中的自己。
我很快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了,我感觉自己不是自然醒来的,这可能是我根本就没有睡过去。我觉得有人在轻轻推搡我的身体,我睁开眼,一个老者出现在我面前,他是那么地慈眉善目,慈善得让我想投入在他的怀抱中哭。
“你怎么啦?”他问,“是不是昨晚喝多了酒?”
“没事没事。”我说。
他关切地说:“一早就看见你躺在地上,还以为你是个急症病人忙过来看你,你倒是睡得好好的,我简直都不好意思打扰你睡觉呢。”
“这里是哪里?”
“这是我家门前的哟,也算是我们运动场,我们退休了不是没事情做么,所以常常约一些老家伙来这里晨炼的。”
“距离市中心有多远?”
“有十来公里吧。”
“你真的没事?”他又问。
“没事的,太感谢你,祝你身体健康。”
老者笑了笑,满意地离开了我。这个时候我发现我的身上多了件衣服,浅灰色的衣服,应该不是老者的。噢,我记起来,这衣服是她的,我昨夜所见她穿的就是这件衣服。我轻轻嗅着带有她体味的衣服。
她把她唯一的一块衣服留了下来,为我挡避夜寒,可以想见她几乎是半裸着离开的。
看来她并非对我冷漠无情,她应该带有难以言明的苦衷,然而是什么让你对我视而不见,避而远之呢?又是什么原因让你牵挂着我,为我脱衣蔽体呢?我虽然现在不能知晓你的苦楚,但是我告诉我自己,我会坚持下去,直到重获你,重获你的所有。我会迎来亲密的那一刻。
我胸间一下子充盈起了幸福感。我站起身来,把衣服叠好揣在怀中离开了。



得到她衣服的几天内,我过得还算可以,因为她送我衣服的缘故。我仍旧在十字路口等待她的出现。
一天中午,她又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哦,我的概率论 ``````
为了不使她发现我而又躲避我,我吸取前次的教训,躲到了一家商店里。我看着她穿过了大街,直往港口的方向而去。
她今天穿的是件天蓝色的T恤,黄色休闲裤,脚上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她的头发用绿色的发带扎住了,露出了小巧的耳朵。更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她的手腕上带着一串木质的念珠。她看起来既清爽又整洁,她昭示着一股青春活力,从她的身上我并未感觉夏天的早早过去。
我仍旧隔着她十米远,看起来在短时间内这十米远不会有分毫的改变。十米远对我来说是个痛苦的距离。
她今天走得飞快,仿佛要赶着参加某个重要的活动或仪式,还有可能就是她已经感觉到了我的存在,所以为了甩掉我,让我对她死心,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可能性,想到这里悲哀不禁涌上心头。
她大概没吃午饭,十二点一刻的时候她在一家餐馆门前停下然后径直走了进去。她应该是去吃饭。我等她跟她有一个上午了,中间水米未进,饥饿感早就生发了出来。我准备找一个看得见她餐馆的餐馆去吃顿饭。
但是找遍了附近也没合适的餐馆,不是位置偏就是视线差,于是我放弃了进食的念头。
十二点半,她出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她把塑料袋放到了离餐馆门口几步远的邮箱上,又开始她的游历之旅。真是奇怪的举动,我诧异地赶了上去。
又跟了几步,突然有片纸从她的手里飘落。她没在意,继续走她的路。我把纸片捡了起来。上面用娟秀的笔法写着几个字:“朋友,请你拿我放在邮箱的袋子,里面的东西相必你很需要。——没有名字的朋友留”
我马上回身拿邮箱上的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个饭盒,又打开一看,里面是美味的饭菜。
我想哭又想笑,我哭是因为她的良苦用心,我笑是因为她用心良苦。——饭盒里面有个笑脸,是用菜肴拼起来的,两个荷包蛋组成了大大的眼睛,一只鲜红的辣椒是嘴唇,番茄的一角恰成鼻子。
多有诗意的东西。我把玩再三,居然舍不得下筷,但最后我还是吃了,我无法拒绝她的美食她的美意。
我一路上边吃饭边跟着她走。她的头发随着步伐左右晃动,这样的景色令我沉醉。
不久,我们走到了港口边,她站在港口面朝大海站立了好一会儿,我也停下脚步看着她看的世界。是的,从今天起,她所看的场面我全都要看,她所听的声音我全都要听,她所感觉的东西我全都要感觉,除此之外我别我所求,总之,我想理解她的所有,这才是更好的重获她的方法。
好久没有到港口来了,我站在离她不远的堤岸上,海风吹拂我的脸,带有些许的凉意。我强烈感受到到了夏天已经远走的的讯息。
这又预示着什么呢?我还有两个月即将年满十八岁,十八岁的我那时是否可以不再过这样奔波不已的生活呢?
正当我感慨万分的时候,我余光觉察到了她的离去。她已经不声不响地往街道的一端走去了。我暗自叫了一声不好,忙快步走到她的后面。
以后的时间里,她陆续走过了医院、税务局、邮局、接着她继续往郊区的方向行进。看来她没有作任何停留的意思。
我老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得作这样的行走呢?又是什么支撑着她如此不知疲倦地奔走呢?如果是寻觅,她要上哪里寻觅?她可曾寻觅到了一直寻觅的东西?她寻觅的东西又是何物呢?种种问题都困扰着我。
我心里尽管有万般疑问,但是我要跟随她走下去的决心没有任何的动摇。我告诉自己这事一旦进行下去就不能停,除非她不走了,我才可能停下脚步。
这样的日子的确是苦痛的,但亦是美妙的。
在一个静悄悄的车站,她停下来了。我躲在广告牌后面观察她,她就坐在车站的长椅上,抬头,两眼标志性地望着天空,此时的天空万里无云,我记得她引述祖母的话的。
果不其然,她抹起了眼睛。我悲痛起来,我是想代替她承受某些东西的啊,我也希望可以替她拭去眼泪的。
一会儿她站了起来,好像到车站的值班室要了一杯水,不,是两杯水,她喝完一杯后把另一杯水放到了长椅上。我是知道她那么坐的意义的。她随即站起身来,走出车站,继续她的路途。
我从长椅上拿起那杯水,喝完了它。
我们继续行走。我们仍旧隔着十米的距离。在这个距离里,她默默地走,我则默默地数着步子机械般的抬脚,放脚。我们就这么走着。
在林荫道上,一对穿火红情侣装的男女骑着双人自行车从我们身后飞过。男回头的笑得很放肆,女的微笑着看着她的男友。
女孩停了下来,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大概是他们的快乐感染了她。此刻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我相信她此时的内心是阳光明媚的。
只是这瞬间没有持续多久,之后她又往前行,往前行。
这里的路我总觉得越走越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噢,我记得了,这是通往我中学的一条便道。在读书的时候,有些时候赶不及搭车上学我们就走这条道,它也提供了我们不少的便利。
绕过一棵参天的大树,就看到了灰色的围墙,那就是学校了。
围墙本来是有个小门的,她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她略一思索,就从四处搬来了砖块,叠起来,她双脚踩在上面扒住围墙的边沿一蹬脚就爬了上去。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她翻过墙之后我也赶忙踩住砖块准备爬过去。可惜的是我从未有过翻墙爬墙的经验,要我一下子要翻过一人半高的围墙确实有些为难。试了几下还是不行,于是我放弃了,我打算从学校的正门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等我跑到学校的正门,我顿时傻了眼,那个从来就威风凛凛的由花岗岩砌成的学校大门早已不复存在,而到处是废墟到处是断瓦残垣,一个建筑工人模样的人正在驾着推土机推地上的巨大石块。
怎么回事呢?我摸不着头脑。这时我看见推土机的旁边有个中年人正在举着旗子拿着喇叭在指挥施工。我走向他,我问:“怎么回事?这个学校?”
他瞥了我一眼,没吱声。
我摸出香烟,敬了他一根,并替他点燃香烟。他啪嗒啪嗒吸了几口,反问我:“你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我只是好奇,我嘛,曾经也在这里读过书的。”
他咧着大嘴笑了:“是么?小伙子,很恨这儿吧,我一看你就知道。”
“倒没什么可恨之处,”我说,“一个没有多少感情的地方要恨起来是很难的,我下不了那样的工夫。”
“恨也好,不恨也好,你得抓紧了哟,这学校要完了,到那时你要恨它可就来不及了。”他把烟抽完又向我伸出了手。
我索性把全部的烟给了他。我又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学校为什么不要了?”
“我们做苦力的哪知道那么多,”他顿了顿,“我知道的就是这学校要拆了。”
“为什么要拆了它?”
“我也不清楚,拆了它能干的事情多得很,比如盖超级市场啊,弄成一性博物馆啊,建体育馆啊,做成个歌舞厅啊,反之现在能发财的门道的比苍蝇屎还多,他们有得是时间来弄。”
“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拆掉它。”我说。
“喂,我说你啊,你难道不知道当今的世道么?如今城里的人都现实得很,对他们来说学校是分文不值,他们宁肯投资建妓院建教堂也不愿意建学校。”接着他又介绍他的生平。他的演讲内容陈腐且庸俗,简直有辱视听。我心里挂念着她,于是我走向废墟。
这里到处可见“施工重地,闲人免入。”、“注意安全”、“危险”等标牌,许多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忙于自己的活计,没人注意我。我穿行在废墟中间,竭力辨认早以面目全非的学校建筑。这是实验大楼的旧址,已经被炸得只剩一堆瓦砾,那里又是男生宿舍,也同样逃不过坍塌的命运。
我想起了她所讲的那个故事,那个故事中有个听说能许愿的喷泉,喷泉呢?我按照旧日的印象找着喷泉,可是没有找到,眼里所见的都是钢材,水泥,脚手架。
我依然寻找她的踪迹,一路上都是荒夷的风景。在食堂的工地上,我终于看见了她。
她正坐在一棵倒塌的大树上——那棵树曾经承载着我的夏日之梦,她现在就坐在那里,看着人们做着炸掉食堂的准备。
随着爆破专家的倒数,“``````三,二,一”,轰然一声,那座庞大的建筑在一瞬间崩塌,化为齑粉。
即使我所处的地方离它很远,我也感受到了骇人的巨响,大地也在那一瞬间抖动起来。黄色的粉尘微粒不断腾起,仿佛是原子弹爆炸时一朵古老的蘑菇云。
她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好像动物园里空空如也的一只铁笼。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随着巨响业已不复存在,她曾经想从中找寻的东西也必定不复存在了。她面对这样的场面,想必她的心里不会轻松。我理解她的痛苦,我也感到莫名的痛苦,对,那个地下室——曾经在那里有我的哀怜,有她的眼泪,有我们的吻。曾经在那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甜蜜,转瞬即逝的夏夜里的温柔,以及关于友谊的慰藉。曾经在那里我们度过了某段时光,现在学校已无,再也无迹可寻,这意味着那段时光的终结。
一座好端端的学校几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尽管我对这曾经禁锢我许多日子的地方怀不了太好的感情,但是目睹这样的情景,我心里也难以轻松。
她站起身来,轻轻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而朝操场那里走去。一个建筑工人拿喇叭喊她叫她不要往那里走,她似乎充耳不闻,她还是径直地走向了操场。
我也向她跑过去。一个彪行大汉把我拦住了,“给我出去。”他说。
我一拳打了过去,感觉好像打在了岩石上。紧接着我脸上挨了一拳,我像被伐倒的树木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
“泡小妞你也不找个好地方啊?”他怪笑着说。
“呸,晦气。”他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走开了。
我无力地躺倒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我看着天空,此时又是万里无云,青灰色的色调如一潭碧水,又如一粒苍老的眼瞳。我望了很久很久,但我没有一滴眼泪。看来她祖母遗训并不适合我。
她定是去祭奠树林中的亡灵去了,罢了,我也不想去干扰她,我决定在校门口等她。唉,我是多想跟她一起分担苦难的啊。
一个小时后,她出来了。我待她走远后,继续跟着她。
大概是她身体疲劳或者祭奠后心灵疲惫的缘故,她的步履蹒跚了起来像个醉女,景象有些滑稽,我却笑不出来。
走着走着,路灯渐次地亮了起来。远处的闹市流光溢彩,隐约潜伏着巨大又细小的嘈杂声响。
我们竟然走一下午,我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尽管我刚才察觉到了城市的巨大脉搏,然而回去的路上我感觉很安静,除了了几辆公共汽车吐着疲倦的气体驶过,自此寂静无声。是什么时候这个城市变得如此寂寥呢?
大多数时间,我都悄无声息地跟在她后头。我们双双拖着孤独的影儿行走不休,两者的距离仍然是十米。
我们一直走到了城市的西边,她在一条寂静的街一座小房子停了下来。那是一座丝毫不起眼的房子。房子是普通式样,有围栏有草坪。房子的旁边有棵树,树上挂有秋千,秋千底下是张白色的椅子,椅子上有本未曾合上的书,书上放着一张素静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有黑色的钢笔一支。明信片上写着什么?我脑海中突然闪过这样的问题。
这风景是说不出也道不明的,它应该叫作‘幽雅的优雅’。
她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随之又重重地关上了门——我感觉这个噪音是为我设置的,从她房子及房子周围的事物看得出来,平常她是不会这样关门的,否则这环境也不会显得如此安恬,这是她的房子她的王国。
她打开房门进去了,半小时后她又出来了,出来时身上已换上了浴衣,她往椅子上一坐,把手里的可乐放到了秋千上,随之手一送,看着秋千上的可乐跳着有韵律的摇摆舞。
我坐到了街角,我旁边还有落魄的流浪汉在打瞌睡,他身上发出刺鼻的气味。但是我不在乎,我只在乎对面的美丽风景以及坐在风景里的美丽的人。
她喝掉可乐之后就进了房子,以后再也没出来。
我还是坐在那里看她房子透出的温暖的光,正好那晚有个明朗朗的月亮,皎洁的光照洒在她小小房子的屋顶,是那般地美。
她的房子简直是在月光下盛开的一朵睡莲。它也会结出美丽的梦来吗?我真想知道。
今晚我会为她祝福;今晚我希望她睡得安稳;今晚,我保佑她能在美丽的梦境中得到她所找寻所寻求的幸福。
午夜时,我终于支持不住了,我徘徊不定的走上了回家之路。先前我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门牌号码,默默记上心头。
我叹息着离开,我为吃不到准点的晚饭而叹,更为我得不到的她而叹息。她到现在还不属于我。
她只属于梦境。



每天当这个城市醒来时,我早已经醒来了。我坐上最早的一班车来到她的房子前,仍旧蹲在流浪汉的旁边等候她的苏醒。她出来我便又尾随着她在这个混乱都市里转个不停。
也许有人说我活得懦弱、劳累,“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他们都这么说,我不准备辩驳。我认为我是在进行我认为正确的事情,我是忠于我的内心,我是在向我想要的人生道路上行进。我无所畏惧。
这期间当然有人对我提出忠告:仙渡、香登、许诺,当然也有原,还有售票员、看手相的人、慈祥的老太婆、稽查队长,他们也向我提出“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之类的问题,我都三缄其口不言语。我依旧无所畏惧。
就这样我们像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马拉松式的追逐,连日的追逐让我疲惫不堪,双腿肿胀几乎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眠——我想到过放弃,但是第二天我又会神经质地跑回到她家门口等她出门。没办法,我们是在做我们根本不想做又不得不去做的事。
我们的跋涉差不多进行了整整一个秋天,在这期间我穿坏了三双球鞋,穿破了七八双袜子;她脚上的鞋子袜子也不停地换。令我痛苦的是,一个季度即将过去,我与她仍有不可接近的距离感,我和她仍然走不到一起。
但这也并非毫无进展,最重要的是我和她的距离在一天天一点点地缩短。十米、九米、八米``````,一天、两天、三天。我最近地靠近了她,现在我与她的距离不过是三米左右。
她似乎是适应了我的存在,不,应该说的是她适应了“背后”有人相伴同行的存在。
我还想更进一步,有时候我会加快速度走到离她两米,一米甚至半米的距离,她像脑后长眼般地马上加快了步伐,又把我丢下几步,既而走到离我三米左右远的正前方。如此这般地试了几次后,我终于放弃了。看来三米是她所能接纳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
因为靠得近了些,我可以近距离地观察她。她偶然换个发型啦,佩带起不同的饰物啦,脚步比昨日走得是快是慢是轻是重我都一一看在眼里。
整整一个秋天,在这期间我们没有说过任何话,我想说可是我找不到任何的语言,她想说想必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最后我们都把缄口不言弄得好像是心安理得的一件事。我何尝不想跟她对话,但是我生怕她又像以前一对话又会是一段岁月尘封。我们这一场的行走和追逐本来就是排斥任何语言和交流工具的,它太脆弱太不堪一击,随时都有可能被一个字一句话弄得土崩瓦解,既然如此,我们就让它维持无声的状态好了,希望它能有个长久的命。我想。
日子久了,我对她的习惯也了解得更深了一层。她六点会准时醒来,十二点会准时睡中午觉,下午五点会准时吃晚饭。她是那么准时,简直比钟表本身还要精确。她常去的一个餐馆吃早餐,中午有时候看一下书,有时候就不看,她晚上则不停地喝咖啡。她休息的时候,眼睛总是看着天空。
我唯一不了解的,只是她行走的路线显得非常乱。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根本就是在进行一场漫无目的的漫游。有些我没绕着广场没命地打转,有时我们来往于各个不同的车站——不管是郊外的、城区的、漂亮的、不漂亮的、人多的、人稀少的,来回穿梭个不停,有时我们就顺着港口的街道一直走,到了尽头再折回,有时我们干脆跑到已成废墟的学校工地上去,等有人破口大骂才离开。
她行走还有一个特点:她喜欢往城市的阴暗角落和人少的地方去。她和我经常穿越摩天大厦之间的狭小缝隙,有时小到只能并排走两两人。那里终日不见阳光,走进去仿佛是在黑暗的矿井中找一件黑乎乎的衣服。在这阴暗的空间里,似乎时间也被染上了一层压抑的黑色,成了一截被压扁被烤焦的长条形面包。我们也向往无人的地域,她也和我一样,人一多就感觉到了不自然。有些日子我们在郊外的林荫道上走,一走就是一天,根本就看不到一个人,甚至连一条狗都找不到。长长的林荫道经常延伸无尽,那尽头通向哪里我们都一无所知。我们只是一直走一直走,就好像有个东西在道路的尽头召唤着我们,我们也非得行进到道路的尽头才肯罢休。但是因为时间的关系,我们走到天黑时她就不往下走了,她看看天,似乎是在叹息了,又转身来往回来的路上走。我躲在树林看着她,她走过我面前后我也跟着她往回走。每每如此,我们对路的尽头总是留有遗憾。
我有时会对这场行走的真实性产生怀疑,说到底,我真的不明白她的行走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寻觅?是躲避?抑或其他?我很想知道——但我转念一想,自己跟着她来来回回恐怕我也很难说得出理由吧,于是我又心平气和地跟着她走下去。
无论是晴天、阴天、下雨天、刮风天,我们都在不停地走。晴天时天气好她就慢了下来,仿佛是在欣赏景致;阴天她想追逐阳光般地走得飞快,这时我便苦了,我拖着早已疲倦的双腿跟得极为吃力,这仅仅是为了保持那三米的距离啊;下雨天我们也在走,她总是不打伞,而我就是打了伞也不能用,总不能让人看见一个打伞的男人急切切地跟在一个女人身后,女人慢一拍男的也慢一拍,女人快步走男的也快步走,我不能让人对我们俩侧目而视,我是这么想的。就这样我就只能提着伞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随着一个女人在雨水世界穿行,这场面确实称得上离奇。总的说来,细雨天还是好的不错的,因为我总是随身带着感冒药,可是到了大雨天我就狼狈了,一时间大雨如泼般地浇下来,我们的眼睛都睁不开,可是她还是在前行前行,没有办法,我只有咬紧牙关跟着她。许多躲雨的行人看见我们都目瞪口呆,我们顶风冒雨踩着积水前进着,一男一女,一前一后,一人发抖一人打颤,更可笑的是居然我的手里还有一把伞!
当遇到刮风天的时候我们是另一番景象。时近深秋的风有着彻骨的凉意,她单薄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晃晃如落叶,这时她的脚步便慢了下来,她的身体也在簌簌发抖,她双手抱肩身体前倾着艰难往前走,这时我便痛苦得难以自禁。她近在咫尺,我却不能替她抵御烈风的侵袭,这难道不够可悲么?
当然我所经历的我们的行走要论起来不止这些,其他的我都小心地把它们掩埋在心灵深处,等有时间便把它们拿出来重温。这段时间的行走对我人生是个重大的洗礼,它开始让我懂得了一些关于爱情的的实质东西,我究竟该怎么爱一个人,要爱一个人究竟该怎样去爱。这对我未必不是一件宝贵的精神财富,在这里我应该感谢她。
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呢?最后我疲倦地问我自己——是不是我们即使走到双膝积水,脚骨变形的程度我们还是无法并排?是不是我们一直走到死的那一天我们还是会留有三米来的距离?是不是?
我根本不知道也求解不了答案。我只知道一个事实:有时候三米会比三光年还要遥远,这是真的。



十一月的一天。我照常在她门前等着她。六点了,但是房子里毫无动静。她原来是严格按照作息时间生活的,今天是怎么啦?我纳闷了。
七点时,房子仍是静静的。铁门紧闭着,所有的窗帘全遮得严严实实的。我等到了九点,还是一片寂静。我索性停止了胡思乱想,站起身来便想到街上走走。其实我也不是非常想逛街的,只不过最近走了太多的路,一不走动就觉得有些难以适应。
我在街上逛了个把小时。一个人走到底太孤单。在一家商店的橱窗经过的时候,我无意地朝里面看一眼,玻璃反射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形象。
我想起我快一个月没理发剃须了,洗澡也不知道是何时的事件了。我于是先找了个公共浴室洗了个澡,再去了理发厅理了发,刮了胡子。然后经过时装店的时候买了一身衣服,最后把破旧的鞋子也换了。
我再度坐到了街角。因为刚才好好地整理一番,我自我感觉良好,一时间我竟然有了想把埋藏在心里的话全盘向她诉说的想法。
可是门还是关着,一切都像刚才一样,她的院子安静得就像从来没有人进入过。
十二点很快就到了,里面仍是无动静。我有些坐立不安了。我在她的门口走来走去。
突然从她的房子里响起了交响乐的声音,尽管声音极其微小,还是传了出来。
她在。
她在里面。
她没有出来。
她不想再走了。
我懊恼地攥紧她铁门上钢筋。她怎么了?我还是一片茫然。
我一直站在那里,我的腿就像艾菲尔铁塔的底座般屹立不动。
我等到了下午四点。她还是没有出来。我叹了口气,走到一家文具店买来了纸跟笔。我立刻蹲在地上给她写信。
“你好,恕我冒昧地问候你。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口的大街上蹲在地上给你写信。
我是那个男的——听你讲喷泉和树林的故事的那个人,我也陪你去过地下室。那天我们的相处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弥足珍贵的回忆。当我遭受生活的重压时,我一想起那些我们所经历的场景时,我都感觉身体陡然升起一股力量,它支持着使我还能活下去。
但是如今的我们,唉,我提起来就感到悲哀。我不断地想,不断地问,到底我们是怎么了?我不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事致使你现在对我冷漠相待,如果是我做错了,请你告诉我,也请你原谅我。
这些日子我过得极为不堪,想必你也知道我的处境,我就那么无助地跟着你在这个城市里转悠个不停。因此我也远离了我的朋友,同时也远离了以前的生活。
不过,我不后悔,我想了解你,原原本本完完全全地了解你。这些日子以来,我感受你的感受,体会你的体会,这使我心里跟你一样也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尽管面对你很困难(你一直不肯面对我),但我一直渴望能陪伴在你左右。准确地说,我在对一个完全掩藏了心扉关闭了心门的人对她的心灵进行我所能达到的访问,我一直都在朝那个方向努力着,直至我达成目标。我现在对你是略知一二:你独自一人生活,喜欢在黄昏边荡秋千边喝可乐,你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到十二点才肯睡觉,有对天空发呆的习惯,发呆时你有时会哭——因为你老是记得你祖母的话。为了使你相信我在努力进入你的生活,我还可以举更多的例子:昨天你上了街,你穿的是亚麻布的裙子,脚上穿的是红皮鞋及白色袜子,你没梳辫子,没戴耳环,你手上却有块胶布,那是你昨天在切苹果时不小心划破了手。你昨天沿着二环路到了城市的西面,途中你打了一个电话,你还喝了半瓶矿泉水,你中午在小吃店吃的饭,你还要了咖啡,但你一口都没喝,你一点半的时候到了百货公司买了一支唇膏,你两点左右到了洗手间,你接着又沿着来的路回到了你家,在家你听的是肖邦的音乐,一直听着,直至你睡着``````,看吧,一切的细节我都了然于心。有时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进行间谍训练,尽管我对间谍从来没有什么好印象。
咳,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以前我认为我是理智的一个人,我能够冷静的观察世界,现在我才发现我一步步地深陷生活的困境,我毫无办法,只能任凭身体的沉沦。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过得如此难堪,我也不知道阻碍我们的究竟是什么,难道是概率论?
我真想确定一下你的想法,你能对我敞开一次心灵吗?
在得知你想法之前,我想对你重复一个字眼:概率论。在一个夏天本应无人的场所,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其间相遇,然后共度一个下午——我称之为永恒的六小时——是多么的小的概率,是多么值得珍惜的啊。‘足足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至今还记得你不无惊喜地说起这句话。
你说你相信概率论,好,我现在也能毫不讳言地讲给你听:这几个月以来,不,是整个秋天(一共九十三天),这些天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只相隔三米远),我们每天相处的时间很长,足有十二个小时(除去你睡觉和我睡觉用去的时间,已经你日常用去的时间和我搭乘公共汽车用去的时间)。
我想按照这个概率,我们大约还能在一起吧。
有个故事我一直想讲给你听,你听好么?曾经有一只萤火虫打着灯笼在黑夜中找朋友,发现另一只孤独的萤火虫也在找朋友。它们很高兴地认识了,并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场捉迷藏的游戏。突然暴风雨来了,它们紧紧抱着对方的躯体,不忍分离,可是狂风还是把它们吹开了,她落到了花朵上,他落在了泥沼里。几天后,两只萤火虫又相遇了,花朵上的萤火虫还是那么美,而落在泥里的又臭又丑,简直认不出是一只萤火虫了。泥里的萤火虫是多么地想跟她打招呼再一起玩耍可是花朵上的公主却问他:‘有事?’
‘没事。’他只有这样回答。
‘那么,再见。’她说。
‘这样啊,好,再见。’他痛苦地说。
那只满身是泥而且身上的灯笼再也点不亮的萤火虫是那样的痴心,他下决心一定要她回心转意。从此,在她外出的时候他就跟着她飞,一直跟着,不离不弃——尽管她还是不理不睬。
‘等到有一天,她一定我记得我的吧。’他就带着这个愿望卑微地活着,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却没人知道了。也许他还是带着这个梦想卑微地活,也许他们重归于好了,也许他已经死了——死之前他的朋友也没给他机会。
``````
这实在算不上是个很好的故事,甚至可能连寓教于乐的故事都算不上,但是它却是我现在的真实写照。我现在在进行一场没有方向性的等待。也许这样的等待是无结果的,但我将会一直等待下去,哪怕最后的结局和那只泥土里的萤火虫一样。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靠近你,温暖你,跟你一起生活,这就是我人生最大的理想。
最后我想告知我现在的生活状况,本来是不愿被你知晓的,但是我认为我们都应该互相敞开心扉,既然如此,我也有必要让你知道。
我最近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病,是心理方面的疾病。本来心理方面的事情我向来都不以为意,就是说相声逗人乐的也有不开心的时候嘛。可是这病不一般,它让我无法对生活产生现实之感,这是最要命的。我的日子过得格外的吃力,即使我面对我最信任的心理医生也无法做到身心放松。不过不要紧的,困难的我总会挺过去的,如果你给我一点力量,我就更无畏了。
以上的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我只想对你说这些,不是为了给病减轻痛苦才对你倾诉,而是为了让你了解我,了解我身上你还不了解的东西。就是这样,仅此而已,如果别人认为这是一种恋情而我对你充满着爱恋,我不辩解我也不反对``````唔,我爱你。
哦,我还忘了告诉你,这个月的二十九号是我的生日,过了那天我就年满十八岁,十八岁对我来说是有着特殊意义的。它代表我要长大;它代表我要承担责任;它代表我要作决定,决定我今后的人生方向。那天你能来么,这算是对你的诚挚的邀请,我是真的想跟我愿意共处的人共处的,况且,我还爱着你。
最后我还谢谢你给的衬衫。我的名字叫做西。你又叫什么名字?该告诉我才是,我不想连一个喜欢的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祝你今晚睡得安稳。
十一月十四日西留。”
写完后我把信塞进她家门口的邮箱内。
写完信其实天已经黑透了了,我抬头又看见了鸽子。它在狭小的天空里飞过,看上去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