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因为无所事事,我便每天到图书馆去看书。
图书馆并不是看上去就像图书馆的建筑,相反的,从灰白的墙和三四米高的玻璃窗来看,有点像一座旧篮球馆。
它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街上。
我每天早晨起来就往金的嘴里塞钥匙,并提醒他要注意关好门窗,然后我到街边随便吃点东西,顺便买好干粮就赶往图书馆。
我先在管理员那儿登记姓名后如警犬般地四出搜索书。管理员是个女的,看上也就二十出头,和我年纪相仿。她总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这里的藏书并不多,大概是因为读者也少。就是在星期六和星期天也难得把座位坐满。如此一来我也落个清净,也许在我心里本来就是看中这一点才喜欢上这里的。每天进馆之后,路过书架时顺手从上面拿下几本书坐到墙角看是何等惬意的一件事呵。
其实我并不是为了看书才而来看书的,这里的书也并不太对我的胃口——这里大多是老掉牙的书。但丁的书有,柏拉图的书有,写《堂吉珂德》的塞万提斯的书也有。还有许许多多的过时的励志类书籍,还有教你如何打扑克的书,有六十年代的侦探小说,甚至连如何追随鲍伯`玛丽的书也有。这让我感觉自己进入了连接着一个时代和另一个时代的旧书的处理站。
在图书馆我并不聚精会神看书。有时我胡乱地翻上几页,看不下去就此搁到一边。有时我坐得身体不适就翘起二郎腿,有时枕着书打盹,有时拿着侦探小说看到血腥处就可以往嘴里大塞特塞面包。没人管我。
更多的时候我就坐在图书馆一整天。不看书也不吃东西,一动也不动。我一直看着雪白的墙,有时看上两个小时,有时就一整天把精力投入其中。我对自己的心里状态感到担忧,我猜不出自己的内心想法,当然也没法帮助自己。
我就这么坐了一天又一天。
我在这个寂静如死的图书馆想了很多的东西。我想西西诱人的胴体;想许诺;想G`G`G;想我暗淡无光的童年;想在火星第二共和国难捱的时光;想西西为什么长了智齿而我偏偏不长;想我闷闷不乐的青春期;想我跟西西不知有始有终还是无始无终的恋曲;想火星人如果不来我又该怎么办;想金是不是成功人士;想达利和蒙克的画;想好望角;想今后如果我仍旧是一无所获我该怎么办;想圣彼得堡一年一度的谢肉节;想原;想仙渡;想香登;想表面上看值得可怜但在本质上却根本不值得可怜的仙渡和香登;想原的精神分析;想在人们的主观时间里是如何区分星期一和星期二的;想我是否真的值得出外进行人生冒险;想我是否值得西西去爱,想我是否值得做一个男人;想那些死去好久的摇滚明星;想穿着夏装的漂亮女孩;想旧游乐场支离破碎的音乐;想悲伧的祖母祭日;想春天在山谷里生发出来的无数的笋;想古老的狐步舞;想年年有人跳下去的布鲁克林大桥;想过去所做的梦;想遥远的侏罗纪;想我那些为爱痴狂的日子;想我对西西许下的承诺;想星云;想幸运;想幸福的一日何时到来;想安宁;想完满;想我在过去的年月中得到的经验是否有用;想下下次的海潮;想世上的女人为何钟情裘皮大衣;想林泉女神;想咖啡与咖啡因;想痛快地爱;想痛快地呼唤;想痛快地成长;想我九岁时养过的一只鸭子;想不知道在哪个电影或电视里听到的一首《雅各卜的小梯子》的儿歌;想在这个世界上会不会还有一个像我一样的人呆在同样寂静的图书馆里想乱七八糟的事情,想``````
这样的我想得自是天昏地暗,可是我无法从中得到什么,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我以一种极其漂亮的方式结束了我在故乡的生活,因此我就能理所当然地摆脱故乡恐怖,我想我错了,现在说不定“异乡恐怖”也降临到了我的身上。
这时我不无悲哀想起了西西,我痴痴地等待着,终于我们走到了一起,但是我又最终决绝地离她而去。我对她的所做所为都让我懊恼不已。
她现在在干吗?是在欢笑?在沉思?在苦苦追寻她所要追寻的东西?在经历梦魇?——我简直不敢想象下去。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秋天的风光。今日的天气极其好,阳光晒在各式各样的屋顶上。对面一家商店的阳台上晒着棉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柏油路面上人们竖起衣领走来走去,街道旁栽着的树卷起了泛黄的叶子。
我正陶醉在这秋日的氛围中,突然一阵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是那个图书馆管理员向我走来了。
“请问你是不是喜欢褥疮?”她问。
我茫然不知。
“不是?你身上有带治褥疮的特效药吗?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买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说,“怎么老是提及褥疮褥疮的?”
“我看见你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个星期了,除了偶然上上厕所,你屁股压根就没怎么离过座位,你那样不得褥疮才怪呢?”
“谢谢关照,不过我离生褥疮的时候还早着呢。”
“那就好。”说完她挨着我坐了下来。
“我整整看了你十三天,你就这么眼睛死盯着对面的墙,我还以为你是嫌墙脏不耐看呢,所以我特地用油漆重抹了一遍,哪知你还是这样——你到底有什么事非坐在图书馆里想?”
“没什么,”我勉强地笑了笑,“偶然的心情使然。”
“偶然?十来天叫偶然?虽然我只是个小小的图书馆的管理者,但是我有义务帮助不管抱着怎样的目的来图书馆的人——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来者是客嘛。”
我这时才仔细地打量着她。她的脸尖尖的小小的白白的,给人以一种温婉娴静的感觉。此刻我确实很想把心头的苦闷一古脑地向她说出来。
但是我的话到嘴边又被我吞了进去。
“谢谢,我不需要”我说,“我只想自己跟自己呆一会儿。”
“我很遗憾呐,你这人迟早要弄出褥疮来的。”她转身用高跟鞋敲着地板走开了。
第二天我依旧坐在图书馆墙角不动。图书馆的人依旧寥寥无几。
她走了过来,她的手里端着一小碟点心和一杯茶。
她把点心和茶放到了我的面前。
“既然你不想倒苦水,吃点东西总行吧?”
“谢谢。”
她看着我吃东西的样子,直说我的胃口好。
“为什么你总是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她敲着碟子边沿说。
我想了想说:“其实我说话都是随心情而定的,不想说话的时候和谁都谈不拢。”
“这习惯得改。”
“习惯哪有那么容易就改变的。譬如我如果不喜欢林风格,别人就休想改变我对他的厌恶,哪怕林风格给我下跪求我原谅我也不会改变的。”
“瞧你说的,你就那么厌恶林风格?”她推了推眼镜。
“林风格充其量只是个不入流的作家,却摆出一副大师的模样——就因为这个我厌恶他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嘛。”
“怪了,”她说,“看来我们有共同点,我也挺厌恶他的。”
“真的,”我眼睛一亮,“厌恶他哪方面?”
“你厌恶的的那方面,”她笑着伸出了手,说,“看起来我们是同盟。我就叫安妮塔,你是不是叫西?”
我点头称是。
我呷了一口她带来的茶,茶一入口清香无比。
“你最近看哪些书?”她问。
“我这人一向没什么计划,摸到哪本看哪本。”
“何不照我的推荐书目看?”她指了指墙上张贴着的宣传单。
“比起恨林风格,我更恨按照别人的想法生活,那只能弄得人云亦云。比如推荐菜谱,推荐电视节目,我统统都不想要。”我说。
安妮塔笑了。“可那是老管理员留下来的呀,她去年退休我接她的班,她临走的时候还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保留它。”
“你说起话来其实蛮有意思的,你平时跟人打交道也是这样有趣?”
“那倒不一定,我这人天马行空惯了,况且,”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好说话的。”
她爽朗地笑了起来。我推推她的胳膊,“小声点,别人都在看书呢。”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我跟她讲起我以前的读书趣事,我说我上中学的那时候是最喜欢看书的时节,我的枕头边通常放着色情读物和哲学书籍。她说她难以理解。“色情和哲学在我看来相差太远了,像中间隔着整整一个太平洋似的。”她说。
“没什么不可理解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对自己失去信心就开始读色情读物,对别人对现实失去信心就读康德、黑格尔。这纯粹是基于自我安慰的需要。”
“自我安慰?”
“我指的自我安慰就是自慰,自慰有两层意思,包括身体上的和精神上的。一种说白了就是手淫,打手枪的时候看色情读物那不是便利一点。第二种就是从进入哲学的殿堂,聆听大师们的教诲,从而求得解脱。这样才能对别人对现实不失去整个的希望。”
“有用吗?”
“你指的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
安妮塔脸有些红,但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常态。“我指的是你说的那种。”她仍然很俏皮。
“第一种当然有用,第二种就难说了。毕竟自慰的效果难免去得太快——不过这只是对我这样的人而言,别人是否如此我就不知道了。”
“你还会继续下去?”
“自我前年视力持续下降我就没再继续了,”我说,“想想看,我觉得还是眼睛要紧。”
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了句——“原来男人们都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知道契诃夫的生日么?”她突然问。
我说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他的生日是四月一日。可算滑稽吧,愚人节过生日。”
“滑稽。”我现在觉得附和一个人是如此地惬意。
“他的生日有现实问题。”
“你说说看。”
“你想啊——他的朋友收到了他的生日邀请函会是怎样的一个局面呢?他们会想:我是去还是不去为好呢?去的话说不定连块鸡屁股都啃不着——以为愚人节会被契诃夫捉弄一番的;不去的话如果真的是他契诃夫也真的他契诃夫诚心诚意的生日邀请,不去就是看不上沙俄时代的伟大文豪,想必契诃夫本人也不会轻饶了自己的吧。你说该怎么办?”
“是挺为难,去问契诃夫的母亲好了。”
“可契诃夫是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的。”
我愕然。安妮塔看着我发呆的样子吃吃直笑。
“我记错了,契诃夫的命没那么惨,他有父亲,当然他也有母亲——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解决此类的现实问题就得去问契诃夫的母亲。”
听了她的话我才放下心来。
“差点你就酿成了对沙俄时代的伟大文豪的人身攻击了。”我说。
“对不起,”安妮塔双手合十地在胸前比画,“契诃夫哟,老是戴着圆框眼镜活像一只猫头鹰的契诃夫哟,沙俄时代的伟大文豪哟,我请求您的原谅。”
“请先请求他的母亲原谅。”
“那是的。”
“你当图书馆的管理员就关心这些?”我问道。
安妮塔点点头,“当图书馆管理员不仅要懂得图书分类学,而且还得把作家们的家底全部调查清楚。比如作家的生辰八字、恋爱史、是否是无政府主义、干不干同性恋的勾当、吃不吃素一并要搞懂搞透。”
“难怪难怪。”
“西,你想不想知道巴尔扎克的情妇数量以及他养的狗的名字以及他的邻居有没有做过肾移植手术?”
“知道太多不好,”我说,“我头脑要管的东西太多了,你再给我这些铁定受不了的。”
“你不想知道着实可惜了。”她叹着气说。
她接着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作家写的什么书。
“我看书从来不限种类,作家也是这样——只要他们不强词夺理就行。”
“我么,小时候就爱看《简`爱》。”
我说:“恐怕好些人都是看那类书长大的吧。”
“后来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使我看到了琼 里斯写的一本《浩瀚的马尾藻海》。写得真是好啊,我从没有读过那样使人感动的书,不瞒你,光看那书我流下来的眼泪都可以用公斤计算。”
“你说的那本书是琼 里斯给《简`爱》写的续篇吧。”
“其实也不算是续篇,应是《简`爱》的前篇,写安托万内特的故事。我就以为这本《浩瀚的马尾藻海》写得要比夏洛蒂 勃朗特的要好——把一个穷途末路的女人写得那么悲惨也就只有琼`里斯了,里面的风景,爱情,孤独的情绪,死亡都描写得出神入化的,读着读着那些眼泪啊就流下来了。”她说完话眼圈显得有些发红,她摘下眼镜揉了几下眼睛。
“《浩瀚的马尾藻海》是写得很美的,我读它的时候正是初三那年,关于初三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但是我记得里头有个少年在黄昏的时候坐在海边一遍遍的看着《浩瀚的马尾藻海》想着遥远的浩瀚的马尾藻海。这算不算是二律背反,不,是三律背反。”
“那个少年就是你?”
我微笑着不回答。
“唉,怎么我们说来说去都是悲剧的,太煞风景了。”安妮塔把视线悬停在我的脑门附近。
“可不是么。”
“恐怕我就是在悲剧的泥沼中一步步走过来的,直到今天。”
她说的有些伤感。
“我说安妮塔,既然你不愿总在伤感中,你何不再接再厉给《浩瀚的马尾藻海》写个前篇或续篇什么的,最后给他们来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这岂不是好事一件?”
“好事是好事,”安妮塔皱了皱眉,“不过我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被烧死的安托万内特死而复生?”
“说的也对,恐怕跛脚的罗切斯特先生再也不能跳华尔兹了。”我说。
我们无奈地相视而笑。
“对了,你对海明威的小说有何看法?”她又问我。
“他写的小说可以说是他的自传,写的是关于一个阳痿患者的自强宣言。”
“妙极了。”
我反过来问她:“斯科特 费茨杰拉德的小说你认为怎样?”
她侧着头思忖了一下,“我觉得他就像一个患有脚气的城市清洁工,在阴雨绵绵的五月疏通让由马桶冲下的成千上万的卫生巾致使发生堵塞的下水道。”
“不错不错。”我捂着肚子笑道。我们就这么调侃了自命清高的雨果、乔伊斯、狄更斯、以及神经质的阿 托尔斯泰和并不神经质的列夫 托尔斯泰。
我看了看表,已经是五点一刻了,“我得走了,可能我的同屋正在猛烈地砸门呢。”我说。
“哦。”她站起身子,“谢谢你,跟你一说话我感到全身都放轻松了。”
“我也是。”
我正欲走出图书馆大厅,安妮塔又叫住了我,她对我神秘地笑了笑。“你可知道果戈里是怎么一个人么?他一夜手淫两次的——就是你说的自我安慰来着——一天两次,几乎每晚不落,这已经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图书馆仅剩的两人开始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们。
“行啦!”我说,“果戈里不在我可原谅的作家之内,你还是以后再讲给我听吧。”
安妮塔站在门口。
“今天有事相求。”她低声说。
“进图书馆再谈,成么?”
“今天我不干图书馆管理员了,我已经请了别人代班了。我现在确实有要紧事,非得你帮忙不可。”
说完她拉起我的手,我一直被她拽到了车站,随之又被扔上了电车。
电车摇摇晃晃,差点没把我早上喝的牛奶给晃荡出来。我打开了车窗,外面是阳光笼罩的祥宁世界。
我说:“这么好的天气不坐图书馆,太糟践了。”
“你还说——你对我今天穿的这身衣服视而不见才真的糟践了我的心血。”她说。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上了一身淡绿色的西服套装,再加上她摘掉了金丝眼镜,放下了马尾辫,比起我印象中的那个稳重的安妮塔确实有大不同。
“很漂亮。”我点头称赞。
“这可是人生的头一遭,我可是把歌剧招待券送给别人她才肯借我一身衣服的。”她站我面前转了一圈。我只得再次夸她。
我们是在城市的旧住宅区下车的。我一直跟在她后头走,我们穿过了几条古朴的小巷,走到了一块开阔地前。
这里有一片黑色的建筑群,只见建筑中有两根巨大的烟囱高耸入云。安妮塔说这里是火力发电厂。
“我们进去看看吧。”她说。
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围墙上的石灰也大面积地脱落,看来这座发电厂有些年头了。
我们走进了发电厂。发电厂占地极大,空地上停着一排排的丰田牌卡车,靠里还堆积着小山状的煤。
安妮塔去敲传达室的门,敲了很久也没人应声。
“里面没人。”我说。
“有的,只是他太老了,听不见。”说完她更加猛烈地捶打起门来。
两分钟后门开了,门里站着一个瘦小的老人。他不住地打量我和安妮塔。
安妮塔她跑上前,对着老人的耳朵使劲地喊:“你好,我是安妮塔,我来看你啦。”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几下,终于费劲地点着头,“是你``````,对,你是叫安妮塔。”
他招了招手,示意我们进去传达室。
传达室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的组合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的电视机,电视机旁边放的是茶杯和热水瓶。
他颤悠悠地沏了两杯茶,我们忙不迭地站起来端住杯子。
“你们自便,我去看一下煤堆。”老人说。
他出了屋。安妮塔叹息道:“真是可怜,七十几的人了看传达室不够还要去照看煤堆。”
“按他的年纪,他应该退休了。”
“谁知道,他没儿没女的,一生都孤独一人,自己年岁大了,生活方面还得靠自己。”
我问:“你怎么带我到这里来?”
“小时候我就是这里的常客。那时我经常在这里一玩就是一天,其实这里本没有什么可玩的,我就是看那两个大烟囱冒烟罢了。烟扑腾扑腾的,弥漫了大半天空,我就觉得那很有趣。”
“你居然有这样的嗜好。”
“当时我也对这烟感到好奇,到底为什么会冒烟呢?一车车的煤送进去就会有烟冒出来,夜晚的时候还能在烟里看出点点火光。刚才那个人,那个时候还没有今天那么老,既不眼花又不耳背,我经常央求他告诉我火力发电的原理,可我总是听了又忘,一直是记不住的。他就笑我:‘等你将来是要设计火力发电厂的,你不记住怎么可以?’听了他的话我也有所动心,所以我从小的愿望就是为了人们设计一座漂亮的,新潮的,实用的发电厂。”
“怎么现在却当上了图书馆管理员?”
“这还得由我的残暴父亲说起```````”这时门突然开了,老人进来了。他表情呆滞地挪动着脚步,“今天你看不到发电了,安妮塔。”
“为什么?”安妮塔大喊起来。
“不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反正现在的发电的东西足够多了,风力的,水力的,连太阳也发上了电。可以说如今的火力发电已经不受欢迎了,他们说的——又脏又污染环境效率也低。”
“以后还能发上电吗?”安妮塔问。
“不知道,这里已经有好久没发了。”老人摇着头说。
“以前可是夜以继日地发电的啊,那两个烟囱一直是死命地冒烟的。”安妮塔说。
“不知道,”老人突然咳嗽起来,“我反正什么都不知道。”
安妮塔有点失落,我拉拉她的衣角,“别折腾他了,我们走吧。”我说。
她无奈地点了点头,她走到老人的面前大声地对着他说:“伯伯,再见,我得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是,是。”老人言语不清地回答。
我们走出传达室,她轻轻地掩上门。接着她对我笑笑:“我以后再也不会来这里了,一来这里就感觉凄凉得不行。”
“只可惜没看上烟囱的冒烟。”我说。
“谁说不是呢。”
我们踩着松软的煤屑,出了发电厂的大门。
她说经历了这么一个伤感的结局,太伤元气了,得大吃一顿才补得回来。
“看在你痛苦不堪的份上,再加上你前些日子送我好吃的茶点,我今天请你吃饭,可以赏脸?”
“Sure.”
我们找到了一家建在地下超市入口附近的餐馆。我点了牛排,她要了蔬菜沙拉。
她的食欲极好,一碗沙拉在一刻钟的工夫被她一扫而光。而我则再接再厉地锯着半生不熟的牛排。
她吃完后痛快地打了个饱嗝,“好久没吃得这么饱了。”她抻了抻腰说。
“看得出来。”我说。
“瞧你干得像个木匠似的。”她看着我进食的样子说。
“没办法的,吃饭的时候我没法做得像你一样潇洒。”
“打住,算我们打个平手,”她做了个停战的手势,“我们别互相指责了。”
“我根本没想跟你打嘴仗的,”我努力咽下一块如石头般坚硬的牛肉,“我只想吃自己的饭。”
“你说话不改不行,和女士说话哪能那么傲慢,再有才也不能用在这样的地方吧。”她喝着刚上的咖啡说。
“冤枉冤枉。”
“不说你了,对了,刚才在火力发电厂准备对你一诉衷肠的,可不巧让老大爷打断了,你记得我谈到哪里了?”
“好像谈到了残暴的父亲。”
“对,”她拿出一副痛苦不堪的神色,“本来我的理想何其远大,可是他硬要我学什么图书分类学,不学不行,他什么手段都可以使得出来,我只能乖乖地认命。”
“真的有这么残暴?”我看着碗里仍旧纹丝不动的牛排,索性扔下刀叉不吃了。
“还不止呢,他还干涉我的生活。唉,说到这里我真是恨透了他,我记得我中学毕业的时候,有一个相处了很久的男朋友,他中学毕业准备去造船厂,我则要去破图书馆当破管理员。我看这个样子关系是很难再维系的了,于是我提出了分手,我说与其相隔两地受着日夜相思之苦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分道扬镳。西,你说呢?相必你也会同意我这样做的吧。”
“同意。”我说就。
“我对他说了,当然我很不好意思,他也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也满口答应了——只不过他提出了一个条件:分手之前要缠绵一晚。那时候我们的关系是很简单的,从不乱来,没接几次吻,牵手的次数也不多。我知道这三年他为了我付出了很多,于情于理我也得满足他一回,所以我答应了,我们商议了一下,觉得还是上我家过夜比较好?”
“明知家里有个相当残暴的父亲,你还把他带回家——安妮塔,你这招使得可不够机灵。”我说。
“不得已啊,”她叹着气说,“他和他父母,祖父母住在一起,又有哥哥姐姐,不方便得很。我们又不想去什么情人旅馆啦,汽车旅馆啦,到现在我还是嫌那里脏。”
“后来呢?”
“父亲是个酒徒,我知道父亲是每晚八点要去外面大喝一通的,一直要喝到深夜才能回来。八点一过,我先溜进屋来,确定他确实不在家,我就示意男朋友进屋。一进来他就要扯我的胸罩脱我的裤子,我很反感他那样的行为。我说不着急,慢慢来,女孩的第一次总要有点浪漫情调才行。你猜他怎么说:‘我也是第一次睡女的,有什么要紧的。’说完继续脱我的衣服。我发怒了,我要他出去。他这时才软下了,并为刚才的事情道歉。我们洗了个鸳鸯浴后进了卧室,我关掉了灯,点上了蜡烛,从父亲的房里拿来连父亲都舍不得大喝的酒,喝了酒后我们就抱着一起在床上打滚。”
“太隆重了,”我说,“我都为那仁兄的耐心感到佩服。”
“你们男人的想法就是这样委琐!”安妮塔有些生气,她挥了挥刀叉,“你们只知道要求女的快速臣服快速拖衣快速躺上床快速提供性服务,他三年都等了,为什么三十分钟都等不了?亏你还为他打抱不平,瞧你的那点出息!”
我憋住笑,“抱歉,我愿意收回我刚才说的话。”
“这还差不多。我们喝了酒后酒劲上来了,我们发了疯似的抱在一起,我们脑子里只有床、床、床,后来居然我们跑到了父亲的房间里去了,一进房就蹦到了床上。我那时也顾不得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抱着他,享受他的抚摸。正当他要行动的时候,门突然开了,我一看可了不得——父亲站在门口。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简直要吃人。我们抱在一起吓得直发抖。父亲像拎小鸡一样地把我男朋友提起来,把他扔到了地上,接着父亲用皮鞋底猛揣他的肚子。我看他迟早要被我父亲给弄死,于是我抱着父亲的腿直讨饶。我哭着说:‘我们还什么都没有做呢。’父亲根本不听,劈头就是一巴掌,我也被他扇倒在地上。”
“可真是个残暴的父亲。”我说。
安妮塔接着讲下去:“那天我们不知挨了他多少的打,后来父亲打累了,就把动弹不得的男朋友拖了出去,一把从门口推了出去。那时我还看到父亲还把他的皮夹里的钱全部给掏了出来,他扬着钞票对我男友说:‘看着吧,小子,这是我打你应得的报酬,如果以后我还看见你跟我女儿鬼混,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我看你还有多少酒钱孝敬我。’男朋友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跑了,他走后,父亲又结结实实地揍了我一顿,还把我关在房间里整整一星期,天啊,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简直是一部残暴父亲残害女儿的血泪史。”我说。
“我就是这么在他的阴影下生活的,这么多年了,我老老实实地在他的淫威下度日,连句大话也不敢说。我还不知道能忍受多久,特别是发生了像昨晚的事,唉``````”安妮塔欲言而止。
“什么事?”
“他昨晚照例喝得醉醺醺的,我本想不理他的,他居然找上我还这么跟我说:‘你明天得去跟你的表哥相亲去。’我一听就傻了,那个表哥是住在乡下的,是养猪的,整天身上臭烘烘的,一股猪骚味,他呀,平时就喜欢穿着假冒的皮尔 卡丹逛赛马场。我以前根本没正眼瞧过他,现在要我跟他一块相处,谈婚论嫁的,我真不敢想象。我对父亲说我是打死也不会去的。我父亲说:‘你生来就是我的女儿,反正你得听我的,明天我要是没有看见你们在一起,我有你好看。’说完就气冲冲地摔门而去。西,你说说,摊上了这样的父亲,我活得有个什么劲?”
我叹了气。“看来他的思想已经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你能在他身边生活这么久,真是了不起,我打心眼里佩服。”
安妮塔抬起了头,“我也不想这样过下去的,这日子我实在是受够了,我处处忍让着他,谁知他处处进逼,我必须想办法,我得为我自己斗争。”
“斗争?你别忘了,安妮塔,与人斗尚且劳神动气,何况他还是你的父亲,你怎么跟他斗?”
“所以我才找上你,”安妮塔注视着我,“既然作为他的亲生女儿不便动手的话,我想借你之手好好修理他一顿,随你怎么弄他,让他知道一下也有人是不吃他那一套的。”
我立刻摇头,“不行不行,这是你们的家庭纠纷,也算是你们的内部矛盾,我可不想牵扯到你们一对凶父恶女中去。”
“你还算个起码的男人吗?你还有一点的同情心吗?你还真的那么冷酷吗?你要是不去的话谁可以救我出苦海?”
我把手一摊,“就算我想帮,我也不帮不上啊,打架我从来都不是我的专长,况且你还把你的父亲渲染得那么残暴。”
“随你了,哪怕是你陪我回趟家也算是尽义务了,你知道吗——因为他昨晚的话我都不敢独自回家了。”
我仔细想了想,说,“好吧,我答应陪你回家,也好对你有个照应——不过,我跟你讲清楚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动手的。”
“这就行了,谢谢。”她高兴地一拍桌子,回头对服务员喊道,“请再给我来碗面。”
“你还吃得下?”
“这当然了,呆会儿少不了要大哭大闹,我现在得补充体力才行。”
“祝你胃口好。”我又叹了叹气。
“如果他要打我你怎么办?”她问。
“你让我想想嘛,”我痛苦地就暴力的起源和解决的可能性思考良久,想来想去最后我什么都没弄明白,只是怀疑是不是就暴力而思考的自己已经沾染上了暴力倾向了。
一个会思考暴力的人会是暴力的一个组成部分,他本身就是暴徒之一。
就这样通过安妮塔讲述的她的家庭往事,我整个都被席卷进了暴力的原始旋涡中。
“快回答啊,不然我面都吃完了你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沉思之中的我听见了来自安妮塔的呼唤。
“算了,真有那时候,我就帮你打回去。”想来想去我就获得了这么一句连结论都不像的话。
吃完了饭,她带着我精神抖擞地向她家进发。她家离发电厂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她就说到了。
安妮塔指着一栋黄色的二层小楼说:“就是那里了。”我们走到小楼前,她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等等。”我说。
我在附近找了找有什么称手的的武器——我现在只能认为是武器。最后我在草坪里捡了一根折断了的棒球球棒。
她微微一笑,打开了门。
一进去就是小客厅,客厅虽然不大,但是采光确也充足,这时我就想,在这样的祥和的太阳照射下的家庭怎么会出现那么一位残暴不仁的人物呢?
我四处看了看,残暴的人到底没有出现,我只看见沙发上坐着个在织毛衣的中年妇女,她的脚边趟着一只熟睡中的贵妇犬。
“我回来了。”安妮塔说。
那妇女抬起了头,看着我们,也微微地笑了笑,我心里立刻起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她的笑容和安妮塔是何其地相似,看见这样的笑容你哪怕是身处在异常苦闷的境地也会由得心放坦然了。
安妮塔简单了介绍了一下,她果然是安妮塔的母亲。母亲站起身来,给我们沏茶倒水,她把茶杯递到我跟前的时候她的眼睛有异样的光闪过,这是我才发觉仍双手紧握着一根锈迹斑斑的球棒的我是多么的可笑。
我不好意思地把球棒藏了起来。
我们三人坐到了沙发上,安妮塔在左,安妮塔的母亲在右,我在中间坐着。她的母亲接着打她的毛衣,我则和安妮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咸不淡的话。
说着说着我不禁对此行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这个家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空气分子都渗透着平和的意味,根本察觉不到这里是曾经被如无处不在的气体般暴力情绪笼罩过。还有,安妮塔口口声声说的残暴之父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露面。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两三个小时,现在已经接近中午时分了,安妮塔对着不知道是属于我还是属于她母亲的可供呼气的空间吐了几个字,“我饿了。”
她母亲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她好像试探性地问着安妮塔:“要我煮三个人的饭?”
“当然,这还用问。”安妮塔正死命地摁着电视遥控器,她说话时头也不曾抬。
“那你们坐会儿,我去做饭了。”她母亲对同样不知道是属于我还是属于安妮塔的可供吸气的空间抱歉似的一笑。
我待她走入厨房后便对安妮塔轻声地说:“安妮塔,你那些话可不是一个女儿应该对妈妈说的话,太不恭敬了。”
安妮塔不满地白了我一眼,“那我该说什么?”
“你自己想呗,你们的事我当然不该搀和,反正我是那么觉得。”
“我们家的事是用不着你操心。”
我立刻缄口不言,我起身准备回家。我打开了门,安妮塔拦住了,“你不是想走吧?”她问。
“正有此意思。”
“为什么?”
“我发现这里根本就不存在一个说是令女儿神经紧张的残暴父亲,既然没有,我为什么就不能走呢。”
“吃完饭再走吧。”
“我上顿的东西还没消化呢。”
“仅仅是因为我刚才的那句‘这还用问’话让你倒足了胃口?”
“那倒不是。”
“不是就好,就留在这里吃饭吧,”安妮塔看着我的脸,“你知道我今天心情真的很不好,既没看到烟又没吃到百分百的蔬菜沙拉,你不在我一人怎么能吃好饭?”
“要我留下也行,不过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请你如实地回答我——你父亲到底在什么地方?”
“千事万事,无关饭事。西,以后我抽时间解释给你听成么?我现在脑子除了考虑吃饭根本不能再想其他什么了。”
我点头。“我去厨房帮忙。”她说着说着身影已闪进了厨房。
但是进去没一会儿厨房就传来安妮塔歇斯底里的喊叫和锅碗瓢盆的撞击声,我觉得这个家庭真是不可思议。
十二点的体育新闻看过后,安妮塔端着盘子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提饭锅的母亲。
很小的桌子摆满了饭菜,安妮塔不知从什么地方拿来了酒,她径直倒了两杯,一杯给我,一杯留给她自己。
安妮塔兀自喝着酒吃着饭,我小心翼翼地吃着,我偷偷看了看她的母亲。她的母亲眼圈有点发红,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对安妮塔笑:“你说你去厨房帮忙,我看你是帮足了倒忙才是。”
“也许,不过我向来潇洒惯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夹起一块鸭肉放入口中大嚼着。
吃饭的时候我感觉气氛总有些不对劲。安妮塔一边吃一边抱怨:什么菠菜味精放多了,蘑菇汤又太咸了,这盘菜火候不到那盘又似乎炒得太烂。
“我看你倒像个蹩脚的女拖拉机手,这么些家常菜都做不来,你那几十年算是白活了。”安妮塔忿忿对其母亲说。
她母亲默然地低垂着头,她头下的饭动得不多。
我赶紧打圆场,“这饭菜做得味道并不差,只是在烹饪的处理风格人有不同。”我说。
安妮塔猛地把碗砸到了桌子上,又重重地搁下筷子。她对我喊道:“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居然还出现这么严重的立场问题——要知道,你是我找来的!”
“你总得讲讲理吧。”
安妮塔咬着下唇,瞪了我两眼。随即她又重拾吃饭生意。不过在其间她一直喋喋不休,说她最喜欢的洗发香波不知为什么减少了三分之一,她昂贵的内衣又不知怎么的被洗得皱巴巴的。
她的语言很明显是旁敲侧击地指责她的母亲,“更可恨的是,”安妮塔虎着脸对我说,“有人故意想让我得病来着,昨晚不是风大么,她还把窗户打得大开,于是我关上了窗户,可睡到半夜又热得不得了,我又起床打开了窗户,但是睡了没多久有她又上我的房间把窗户打开了,这是不是存心害我么?”
在她女儿面前,她母亲没有一丝反抗之力,她的头好像垂得更低了,像刚被送上断头台的女巫。
我听了不下去了,我说:“两位慢用,我吃饱了,多谢招待,我告辞了。”说完我抄去球棒往外走。
我出了门没有立刻回去,我像抛弃一个敌人般地把球棒扔得老远老远,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变得极其恶劣,我于是坐在草坪上抽起了烟。
“西。”安妮塔分明在远处喊我,我不予理睬。
“西!”安妮塔走近了我,我勉强地应了声。
她默默在我勉强坐下,她的脸孔平静而安详,这与刚才飞扬跋扈的她相比是判若两人。
我扔掉烟头,“很明显,我不该管你的事。”我说。
她柔声道:“你应该听我的解释。”
“没那个必要,该做的你都做了,该说的你都说了,同样的,该做的我都做了,该听的我都听了。”
“难道你也是铁石心肠的一个人?”她拉住我的手臂,“听我的解释,好么——求你。”
“回头再说吧,”我看了看天空,“我想我该走了。”
“好吧,我送送你。”
我们站了起来,安妮塔突然抿着嘴笑了,“你刚才吃饱了?”
“饱了。”
“说实话。”
“半饥不饱。”我的话脱口而出。
“假话。”
“没饱。”这次我说的是实话。
“是被我气的?”
“不,”我说,“我只顾看你们母女大战而忘了有吃饭这一回事了。”
我们顺着原路走了回来。路过发电站时安妮塔她拉着我又走了进去。传达室的门是紧闭着的,“再进去看看?”我问。“别打扰他了。”她说。于是我们在门口坐了下来。我靠着门对她说:“你现在能跟我坦白么?可恨的父亲要讲,可恨的相亲也要讲。”
安妮塔点头同意。她望着高耸的烟囱讲起了整个事件的原委。
“事实上根本没有父亲,当然相亲也不会存在的,这都是我在欺骗你。”
“为什么?”
“心情不好,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策划这事,只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后来遇上你了,我想也应该把这想法付诸实践了,其实整件事太简单了,我的目的就是为了报复我母亲。”
我惊骇着看着她。
安妮塔梳理了一下前额的头发,“这要从很久之前说起,那个时候我还有个父亲,我父亲不是像我跟你扯的那样残暴,他是个极度温和的一个人,就是他和我的母亲,再加上我,于是组成了一个温暖的家。父亲是个报社记者,可能是长久地接触文字,他对文学很是着迷。我记得他对我说过:他小时最喜欢的伏尼契的小说《牛虻》,现在却变成了戈尔丁的《蝇王》。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奇怪的改变。”
“对,按照一般来说,一般应该是先读《蝇王》再看《牛虻》的,毕竟这是两个不同的模式。”
“谁说不是呢,”安妮塔说,“而我和母亲在他濡染下,也是铁杆的小说迷,我的母亲最喜欢的小说是《珀斯的年轻小姐》,而我喜欢的是《穿夏装的女孩》,同时我还兼营海明威的短篇《乞力马扎罗的雪》。你可认可我们这样的小说读法?”
“基本上认可,你们三人真是有趣,”我说,“放在今日也是很好的读书范例。”
“是呵,我们一家子本来是过得很开心的,有时在饭后开一场读书推荐会,或者在冬夜的时候,我们围着火炉讨论自己喜欢的作家及作品,为了给自己喜欢的作家正名,我们就采取拉拢一方合谋起来整垮第三方,得胜后又对自己的同盟反戈,为了自己支持的作家的声誉,我们简直是为自己进行着别人的战争。哪怕是我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那样的生活是何其美妙!”
“可是好景不长,我上了高中后,母亲为了让我过更好的生活,硬要父亲辞去报社的工作,让他去在中东地区的开商店的叔叔碰碰运气。
‘我没有一技之长,去了也白去。’父亲嘀咕道。
‘难道你想让你女儿总这么过苦日子么?你听我的,你要去——去搞海水淡化也好,去炼石油也好,反正你得捞两个钱回来,不要怕,到了那边不是还有你兄弟么?他应该会帮你一把的吧。’
父亲犹豫不绝了,我央求母亲不要让他走,我说:‘我不需要什么更好的生活,我唯一重视的是你们,现在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过不是很好吗?’
母亲根本不听,她坚持让父亲去,父亲一向听她的话,尽管他心里有千个不愿意万个不愿意,他还是决定去了。临走的时候我们一家子哭得昏天暗地,那时我感觉随着父亲的离去我成了世界上最悲惨的一个人。
我就眼见着可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人奔赴他乡。
他到了那里以后便经常给我来信。信中尽是好话,连一句难过的话也不讲的。但我们都可以从他淡淡的字眼里看出他在那里受着多大的苦。
那时候我几乎天天祈祷,我祈祷爸爸能够早日回来。很快六个月过去了,他的信突然就不来了,我很替他着急,我向母亲抱怨,母亲总是一句话:‘你怕什么,他那么大的人会自己搞定自己的,再说,他还有个兄弟在呢。’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母亲坐在地上发呆,手里还夹着一张纸。
她看见我马上就‘哇’地哭了出来,我疑惑地看着她,只见她颤巍巍地递给我那张纸,那是一张电报,是叔叔发过来的。
电报上说父亲死了,由于中东战乱连绵,在那里没有基本的安全保障,那天替一家公司去进货的父亲在途中被一颗不只从哪里飞来的炸弹击中汽车,‘蓬’的一声,什么都没了,父亲没了,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好像就在那时,整个世界就在我的面前崩溃了。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母亲伏在我的肩膀上不住地哭着说。
奇怪的是,我这时竟然没哭。我把电报揉成一团往她的嘴里塞去,‘你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的是不是?’我冷冷地说,说完我跑进了里屋,躲到了被子里,在里面我泣不成声。从那天以后,我和母亲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我恨她,我真的很恨她,那是一种让我失去理智失去希望失去全部生活的仇恨,,到现在我都没打算要原谅她。”
“其实也不算她的错,她原来的出发点是好的,就是弄成那样一个结局也不是她所乐见的,那种事谁也料想不到。”我说。
“失去了精神支柱,还要背负着罪名,同时还要承担内心的拷问与煎熬,,她可能比你还要痛苦。”我又说。
“你要原谅她,对你也好对她也好,自然,在九泉下的你的父亲也会安心的,这对他是种最好的怀念。”我说。
“我也这么想过,可是我真的没法原谅她,在情感上和良心上我都认为是她的错误导致了我父亲的死亡。你想想看,如果她不逼着父亲去中东,我父亲不会出现在沙漠遍布的土地上;如果父亲不出现在那里,那炮弹再这么厉害,也不可能刚巧落在他的身上。就是这个原因,我对她总是冷眼相待,恶语相加,有时一个月两个月不跟她讲话,有时特地把她刚洗好的衣服弄脏,有时在她的面前拿着父亲的相片一遍遍地说着斥责她的话,总之,我总是变着法儿来折磨她。”
我看着安妮塔,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又该说些什么为好。
“这些年我都清楚,我痛苦,她痛苦,我已经失去了一个亲人,再也不想失去另外一个。我也明白她当初对父亲所做的都是为了我,我无数次地想原谅她,可是不行啊,父亲死了,这事已经发生了,无论我想得多么透彻多么开明,他是死人,已经不能再留于世上的了,我一想到这个心里原谅的想法又被压制了下来。”
“过去的事还是要让它过去,好生过日子才是最要紧的事。”
她没有答话。她的眼睛仍旧盯着仍旧不冒烟的烟囱,就像盯着某人受伤冻僵的手指。
我想:原谅与否现在不算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希望安妮塔她们能活得温暖。
良久她站起了身子。“走吧,回图书馆去,坐在这里总让我心烦意乱。”她说。
“早该如此。”我说。
这个月的下旬,我参加了一家旅行社的露营活动,为期一星期。
整理行装的时候,金表现得有些沮丧。他说:“你这人真没意思,没你开门,我他妈的就得睡在外面七夜。”
“没那么糟,我通常都是把钥匙放在门缝里的,你拿它开门不就得了?”
“当然不止开门,你走了就没人刷马桶洗沙发垫了,你这样的房客可不多,说真的,我连洗沙发垫的女的都没见过呢!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沙发垫是可以清洁的东西。”
“你是在夸我还是贬我?”
金咧嘴怪笑:“你自己体会。好了,你该走了,祝你玩得愉快,有空时记得拿下一个女的给我瞧瞧,照我看来——你的运气总是比我好得的多。”
我从住处出来后便直奔旅行社。办完各种手续,我上了旅行社的车子。
导游小姐发给我们地图和旅行指南。我看了看目的地,地方并不远,只有半天车程。指南上说是一海滨小镇,有森林,有海滩,感觉不错。我离最后看到真正的森林和沙滩怕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美丽的风光真的是久违了。在此之前我从未体验过在野外露营,正好借此机会可以体验一下其中的乐趣。
旅客有三十多人,正好分坐两辆汽车。团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乍看上有些凶狠,连笑的时候也似乎带有杀机,让人胆寒。导游小姐尽管年轻些,也怕有三十来岁了,此人看不出有任何的特点,总是摆着一副事不关己面无表情的脸孔。
在这一黑一白两人的带领下,我们出发了。一路上有着许多不甚和谐的地方。车子好像开了不到20公里就停了下来。团长发话让大家停下来吃饭。“大家肚子可能饿了,先吃个饭吧,我给你们推荐一家餐馆,可是物美价廉的哦。”他指着路边的一家装潢差劲的小店说,一副老派推销员的嘴脸。我想反正旅行社说是食宿全包的,也就硬着头皮进去了。
饭菜和店面差不多,我吃了几口,索然无味,便起身了。
一个高大的服务员拦住了我:“你怎么不付钱?先生。”
“旅行社不是说好全部负责的么。”我说。
“哪里有这回事。”
我找到了兀自大吃大喝的团长,把事情告诉了他。
他听了我的叙述后,打了个悠长的饱嗝,“你理解错误了,这饭我们是概不负责的。”
“我们签协议了,上面是白纸黑字写着上面你不要忘了,食宿你们负责,你别想赖帐。”
他指着墙上的挂钟说:“我是说你们的食宿全包,可是我们只负责正餐的部分,现在是什么时间——上午十点,你们吃的不是早餐也不是午餐,凭什么要我们掏钱呢。”
我有点火了,“意思是你们要坑人?有这么蛮不讲理的旅行社的吗?我就不吃你这一套。”
“你吃不吃这一套是随便,可你不可能吃了别人的东西不付帐吧。”他笑着说。
“你真是无赖得可以。”我愤怒地走到他面前。这时他周围很快站来了几个人,司机,导游小姐,餐馆的服务员,他们无一例外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怎么样?”团长歪歪嘴,“你看他们都不同意你的行为哦。我再告诉你,旅行社有旅行社的规矩,谁破坏了它我就跟他死碰到底。”
见此情景,周围的旅客们都叫嚷起来,有的人说旅行社出此损招太不道德,有的人说就看在这顿被他说得不三不四的饭上就应该拒不付帐,有的人声称要到有关部门去控告他们的行为,有的人说如果旅行社要硬来也要奉陪到底,一时间人们群情激奋。
就算这样旅行社的人也是无动于衷,“我是不会付帐的,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奉陪。”我说。说完我在盛怒之下踢开脚下的椅子往门外走去。
“你哪里走。”团长喊了一句,我往回头看的时候两双手已经扼住了的手臂,一看是两个餐馆厨师模样的大汉凶神恶煞地分立我左右。
我正欲反抗,一个男青年走了过来,把我们三人分开。他像是其中的旅客。他和我年岁相仿,面皮白净,两眼有神。
“大家不要破坏旅行气氛,不就是一顿饭嘛,我们来这儿不是来争吵打架的,大家都克制一点。”他说。
在他的调解下,餐馆安静了下来。男青年走到了危坐的团长面前,说:“如果真有这样的规矩,我们也会理解的。”
“早该这样了嘛。”团长打着哈欠说。
“不过我有个问题想向你讨教讨教。”
团长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你真的只是根据早中晚饭点的分类来明确你们的责任范围的吗?”
“怎么不是,我们一直是这样分的。早上的叫早餐,我们负责,中午的叫午餐,我们负责,晚上的叫晚餐,我们也负责,惟独像这顿早不早晚不晚的狗屁饭我们是一分也不负责的。”
“好了,我懂了。”
男青年看着大堂里的人们,沉静地问:“我请问大家,吃了早餐的人有没有?——不算这顿哦,因为有人说这是顿早不是早午不是午的饭。吃了的话就举一下手,劳驾。”
很快有一半的人举了手。
“吃了午饭的人也请举手,当然也不包括这顿。”
同样也有一半举了手。
“你看,”他转身对团长说,“这不就是你的事了吗?其实你该对这顿饭负责的。”
“为什么?”团长气急败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对于吃了早餐的人来说这顿饭就是午饭,对于没吃早餐的人来说这顿饭就相当于早饭,早饭午饭都是归你管的,这怎么不是你的责任范围?”男青年振振有辞地说。
团长被说得哑口无言。他转了转眼珠子,看着满屋子的愤怒的人们,只得点点头。
“好吧,我们负责了。”他语气虚弱地说。
于是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旅行团一路上走走停停,总共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才到了目的地。在路上旅行团不是怂恿人们上商店购物,就是向大家叫卖一些质次价高的小纪念品。不是参观豪华厕所,就是在夜里举行无聊的娱乐活动。把好好的一场旅行弄得游不像游玩不像玩,旅客们自是怨声载道。
我也开始怀疑,怀疑自己做这个旅行——特别是参加这个旅行团的决定是不是有点太轻率了,结果让自己进退两难,这确实令我烦恼。
不单是我,旅客们的情绪也有了很大的波动。尽管他们怨声一片,但又是无可奈何,上了人家的船,只能听人家的使唤,很多人都是抱着这样的观点的。
一路上旅客和旅行团的摩擦不断,在很多的时候,或者真的到了双方矛盾已然不可调和之时,那个青年总是站出来。他的出现立刻导致纠纷的化解。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却好像具有天生的才能,他总是可以轻松地领导众人,驾驭事物,最后解决问题,我也开始佩服起这个青年起来。
不过从我内心的想法来看,对于这号人物,我认为我应该对他敬而远之的。因为他身上有着别人难以撼动的决心和手段,你只能仰而视之,一旦你离他过近,你天生的弱点被他看得是一清二楚的,而他的优点在你眼皮下被无限地放大,可能在不知不觉中,你就心甘情愿地被他所操控。
我真的希望这场荒唐至极的旅行早点结束。
最后我们总算是到了目的地。当我躺在海滩上的时候,头上刮着微风,我的心情总算是平静下来了。我凝视着水天交接的界线,于是想起了故乡的样子。那也是片澄碧的海。
那个青年在这个时候走向了我,他在我的边上坐下。
“折腾了这么久,能在这里懒洋洋地晒太阳,还真的是觉得此行不虚。你知道夏威夷人是怎么过的吗?他们的理想可能就是一年三百六十天晒太阳,甚至希望一天二十四小时晒得着太阳呢。”
他接着说:“我倒觉得那生活是挺不错的,生在海滩上,死在海滩或者是婆娘的怀里。”
我没应声。
“怎么不吭声了?要知道——我们可能是有共同点的哟。”他笑着说。
“我没觉得我们有什么共同点。”我说。
他指着海滩上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我们是这沙滩上绝无仅有的两个人,身边没有女人的两个人。”
我举目一望,他说的倒是真的。“就为这个?”
“能忽略这个吗?”
“不能,我有现实精神的。”
“这可就对了,我是彻彻底底的现实主义者。”
我点了点头。
“我叫小野祭,您呢?”他笑着向我伸出手。
“我叫西。”
“是在想女朋友吧?我看你。”他说。
我一笑置之。
“孤零零一个人是不好,我读书的那个地方女孩子多得很,好的坏的都有,美的丑的都有,反正不一而足,要不要给你弄上一两个?”
“谢了,别光给我介绍了,你自己不也是孤零零的?”
他摘下太阳眼镜,“大学里头的女的都不中我的意,要我说,她们都疯了,不是穿着小得出格的背心就是穿短得离谱的裙子,一支接一支抽烟,一瓶接一瓶地喝酒,吃起饭来像水牛一样。开口闭口就搬来波伏瓦,还冷不丁地给你来句让人笑掉大牙的脏话,看来点缀在她们生活中的除了时尚词汇就是潮流打扮,毫无新意,看了就倒胃口,要让我试着跟那样的人物交往,我真的逃命都来不及。”
“那你是喜欢正统一点的女的咯?”
“还正统呢,只要正经点的就行,其实我标准极低的,一般说来,我倾向有内容的女孩,漂不漂亮倒在其次,西,你呢?你要什么样的女孩?”
“我没有你那样的讲究,只要能相处能有话讲的就差不多了。”
他啧啧称奇,“你不是只要是有两个乳房的都可以接受吧?”
“算了,与你这样的人扯女朋友根本就扯不上嘛,我懒得奉陪你了。”我站起来,跳到浅水里嬉戏起来。
吃过晚饭,团长把旅客们召集到一起,准备搭车去森林里露营。
车开进茂密的原始森林,在黑暗中车缓慢地行驶,我坐的是靠窗的位子,我打开车窗,冰凉的风灌了进来,还带来了乌鸦或猫头鹰的凄厉的鸣叫声。
车灯照在前面五六米的地方,地上是极窄极不平的小道,道上还可以看到大树凸出的根脉,我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可以把车开进来这个地方。
小野祭坐在我的旁边,他戴着类似矿工用的装有电筒的头盔。他是车上唯一的光明点。众人们的焦点始终是落在他的身上,我对他产生的好感又增添了一分。
此时他正借着头上的光束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东西。
“写什么?”我问。
“写日记。”
“好习惯。”我说。
“是哩,从小学写到中学,从中学写到大学,期间从未有一天的断过。写日记似乎是我一天中做的最美妙的一件事情,说得更绝点,它是我平生唯一珍重的东西。”
“唔,不错,继续保持吧。”我身子整个靠住了座位,我两眼直视着前面,眼睛逐渐融化到进了挡风玻璃之外的无边黑暗。
“嘎”的一声,车停了下来。后面跟着的车也随之停下。团长拿着喇叭喊着话,他的意思是目的地已经到了,大家应做好露营的准备。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扩散。旅客们纷纷拿起宿营用具下了车,小野祭合上了日记本,起身从行李架上般下长方形的旅行袋。
不知谁生起了火,火势很旺,借着火光我才看清楚这里是一块无名的开阔地,四周仍是幽深的森林。
团长带笑问我们:“时间看来还早,只是九点钟而已,我们不如开个篝火晚会如何?我们可以玩啊做游戏什么的,大家同意吗?”在火光的照耀下,他的笑容很是骇人。
“说起游戏来,恐怕没有人会跟你这样的不负责任之徒做游戏的吧。”有人这样不屑地答道。
他面上有了愠色。“很好,我才懒得管你们的事哩,你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们玩失踪可以,玩做爱也可以,玩杀人放火也可以,出了事不要再找我的茬,反正我是按照约定把你们带到这里来了的,各位,玩好点啊,明天见。”他说。
说完他搂着行如僵尸的女导游向车子走去,边走的时候还可以听到他的絮骂声。
我坐到了火旁,喝着带来的啤酒。
我看着火堆旁的人们的狂欢,心里若有所思——但是我又不知道缠绕着我心头的东西是什么,是类似情感的东西还是知识心里一时的怅惘?
小野祭呢,我想起了他来,我四处地看了一遍,发现他在树林边搭简易帐篷,我提着行李向他走去。
“怎么不去热闹一下?”我问。
他接过我递去的啤酒,美美地喝了一口。“我可没有那样的心情,再说那些成双成对的家伙巴不得别人不去打搅呢。”
想不到这般锋芒毕露的人也有喜欢沉静的时候。
“今晚打算怎么过?”我又问。
“没计划的,我想写完没有写完的日记,有时间再看一下星星,接着睡大觉。如果真的是因为想女人想得睡不着觉,我想我会手淫一下来发泄的。”他拉上帐篷顶部的拉链,“哦,大功告成。”他不无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把日记放一放,我们先喝口酒吧。”我说。
“好的。”
我们靠着帐篷坐下,他望着篝火旁边的人们,嘴却咕噜咕噜地吞着酒。
“你家有钱有势?”我问。
小野祭惊讶地看这饿,大概是我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我只不过是问问,你不说我也会立即理解。”我说。
他抹去嘴角的啤酒泡沫说:“如果从现在通货膨胀的指数来衡量我家的存款,股票,不动产,冠之以‘有钱’之名,恐怕是可以的,但是否有势我就不得而之了。”
“看来我的直觉不错。”
小野祭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其实我这样的状态也没什么好的,首先我就讨厌得要死。”
“有什么问题吗?”我说。
“一下子我也说不清楚的。”他说。
“没酒咯。”我说。
“不怕,我去拿我的来。”小野祭钻进了帐篷,掏了一网兜的罐装啤酒出来的。
“真难得,好久都不曾喝得这般痛快了,”他认真地说,“西,不瞒你说,就目前的样子,使我想到了火鸡的故事。”
“你说说为什么能想到火鸡?”
“我不知从那本书看到的,火鸡好像有那么一种习惯——喜欢看雨,每当暴雨来临时,总会抬起头来看雨,大雨滂沱,火鸡不是张着嘴看着的么,如此一来,十只看雨的火鸡有八只会被水给淹死。”
“真的有这样的事?”
“确实,我就觉得我们现在就像火鸡凝视着雨的样子,”他轻轻地摇着啤酒,“结局百分之百的悲哀。”
“这不一样,”我反驳道,“火鸡和我们最大的不同是因为我们不但看雨,而且也看云,看雾,看风暴,看霜雪,看冰凌,看天晴,看雨霁,还有——我们还有理想,我们的理想还比它们的更高级些。”
“高级?”他有些遗憾,“说到高级我可是不敢苟同的,我是就事论事,一个品质恶劣的人不可能比一只肉质还算过得去的火鸡高级多少,说句让你一下子难以接受的话,看雨的火鸡也比现如今坐视暴力横扫全球的人要神圣得多。”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指的意思是,火鸡的理想充其量知识希望看雨的时候不被雨一下子灌进喉咙,我们的理想就是希望在喝得大醉的同时能自己靠自己地把牙刷好,把皮鞋擦好,把裤拉链关好,这样当然就高级些了。”
小野祭笑了起来,“你这么说倒也又理,说到理想我们就不妨多谈谈它,西,你的理想属于何种性质的东西?”
“我的理想很是简单,说出来都怕不好意思,我希望自己能和自己想相处的人相处,想相爱的人相爱,每晚跟她讲讲笑话,我们还可以偶尔去看场悲剧电影,一笑就露出牙齿,一哭就来鼻涕眼泪,这样的人生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精彩精彩,”他鼓起掌来,“我倒是很羡慕你的理想生活哟,不过,把自己过早地束缚在爱情等情感上在当下我认为我还无法做到,所以你的理想我看是参考不了的了。”
“你的理想又是如何?”
“我的理想直白简练,一句话,我的理想就是去美国。”
“美国?”这比起我听到他讲火鸡看雨时会被淹死还要让我意外。
“我很早就希望有朝一日能去美国。美国对于我来说是个自由的国度,有能力的人在那里是应付自如,做做英雄也不是什么难事,而这里就不行了,做英雄由不得你,你只能按照别人给你制订好了的指定路线前进,其他方向都不能去,最后你做得再好也是千百万凡人中一个区区一个,活着没什么实际的意义。而美国就不同了,我想成为它的公民,成为它的一员,所以我现在就在加倍地努力,为了这个理想我已经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这一切只为了在将来的某一天能凭个人的奋斗到达美国。”
“这是何必——凭着你天生的家世背景,你一星期从美国到这里来五十个来回也是做得到的吧,何必要委屈自己只为换一张去美国的飞机票?”
“你不懂,我天生就是这么一个人:我不想借助任何外力和客观手段来做事,这样即使成功也是毫无价值的成功,说明白一点,我现在极其痛恨我的父亲我的家庭我的出身,我要是生在社会的最底层该多好,如果那样的话,我完全可以像《红与黑》中的主人公于连一样凭借自己的努力跻身上流社会。”
“抱你这样的想法的人还真是少见,”我说,“如果全世界的富豪大亨们都像你那样想,恐怕都得惭愧得出不了门,穷人们到时不乐死才怪呢。请原谅我的作为穷人中的一个,底层中一员的立场,没有人跟我炫耀钻石手表,没人展示他的金牙,那时世界将会何等地美妙,到那个时候恐怕我也会捂着肚子笑得要命的。”
“你是在讽刺我?”他好像有点生气。
“不是,”我勉强止住了笑,“但愿你能圆你的美国之梦。”
“这倒差不多。”
顷刻间我们喝掉了那一网兜啤酒,空易拉罐落满了一地。“喂,我说,今晚跟我同睡帐篷行不?我看你那睡袋都破得不成样子了,要是睡熟的时候蛇钻进去可不好。”小野祭喷着酒气说。
“谢谢,那倒不必了,我自己有把握不会碰到那样难堪的场面的,我的运气到目前为止还算不错。”我说。
“随便你了,反正我心意到了,”他钻进了帐篷,倏忽他又探出了头,他问我:“我们算不算朋友?”
“我看不太像,首先是女朋友的问题谈不太拢,人生理想又相互理解不了。”
“连睡都睡不到一个帐篷里。”他又加了一句。
“说得对。”我笑着说。
“交朋友可真是件麻烦事,”他嘀咕了一句,头缩进帐篷中,“呲”的一声,拉链被拉上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我准备到小野祭那里借点水刷刷牙。
他也起来了,他此时正在折下的帐篷收进旅行袋中。
“噢,你来了,朋友。”他好像挺高兴的。
“大清早地喊人朋友,你算是个大好人。”
“不这样还能怎样?我喜欢你这个人,叫你朋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当然。”
“我现在准备收东西回家。”他说。
“是吗——离旅行的结束不是还有两天的吗?”
“罢了,反正这样疲于奔命地跟那个团长较劲感觉没什么意思,再说我是请假来玩的,玩太久了总是不太好。”
“那我只能祝你好走了。”我说,“朋友。”
“对于你的祝愿,我就收下了。”
我从他的水袋里倒了一些水洗了脸,刷了牙,这时他已经把行装全部打点好了。
“给。”他把那个巨大的旅行袋踢到了我脚下,“这些东西全部送你好了,帐篷,酒,梅勒的小说,手淫时专用的手套,夹克衫,太阳镜,一并给你,搬来搬去的太不方便了。”
“这怎么好意思,这些东西还等着你去美国使用呢。”
他嘿嘿一笑,没说话。
“好吧,我收下了。”我说,我打开袋子瞧了瞧,“还真的是什么东西都有。”
“我带来的全部东西都给你了,我只是拿了我的日记本。”他敞开衣服从里头掏出他心爱的日记本,向我扬了扬。
“好吧,再见了。”他说。
“再见。”
“能交上你这个朋友真的是不虚此行了。”他叹了口气。
“有机会还可以再见的。”
“是,对了,我的夹克衫里有我的名片,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一定的,我们还可以见面——只要你还没有到美国。”
小野祭走后,我右肩背着装有破睡袋的背包,左肩则压着小野祭给我的巨大的旅行袋,我仍旧跟着有气无力的导游小姐在无聊的风景里转来转去,唯一让我快慰的,是这段难得的旅行经历。
我将永远记得曾经在这里碰见过一个朋友,我们曾经在一起喝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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