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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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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yang, hunan, China
扶苏:写给自己。

2008年7月23日

《风》—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我告别了西西,回到了金的城市。
冬去春来,公园里、街道上,甚至人们的眼睛里,好多好多的花都开了。它们散发出的清香雾般地笼罩在整个城市。这是春的时间春的世界,万物复苏,但是不知怎的这样的景象在我饱受沉重负荷的心里又添新乱。
我没再找新的住处,仍然住在金的房子里。金像春天疯长的草,有点难以自控。他要不就对我抱怨工作方面的事情,要不就炫耀他各种各样的离奇艳遇。
开始我还姑且忍耐,后来我在他的语言轰炸下,我终于按捺不住了——特别在我想念西西的时候耳边有人却在津津有味地谈各式各款的女人——我在一天晚上向他开火了:“你能不能少来点你的风流韵事成么?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仍是笑嘻嘻,“让你增添一些人生经验没什么不妥吧?”
“金,我送你一句话——‘鲸值得炫耀的不是它的阴茎,而是它的牙齿。’懂吗?”我一语双关地说。
金没料到我会这样反击他,大概是我击中了他的要害,他当时表现得很木然,他站了一会儿,最后愤然走掉。从此他看见我就有些怨恨的神色写在脸上。
我努力不去看他的白眼,倒也乐得耳根清净。我有时间就给西西去信——这是她对我特别交代的。我把身边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写了纸上,尽管有些流于琐屑,但是这却是我每天愿意做的事情。
我也经常接到西西的来信。她在信里写了她和原生活的趣事,也有看到一本书写下的读后感。她也偶尔把在床上原告诉她的黄色笑话写给我听(她自述是她红着脸憋着笑写下的),“希望你喜欢。”她说。
除了写信,寄信,收信,看信,我找不到第二种生活乐趣。
我回归故乡的事我没告诉猫,安妮塔,小野祭,甚至回来了也没跟他们见上一面。这些日子我接触到的只有那个叫孔雀舞的诗人。
有一天我路过垃圾处理站,发现他还是呆在那里。也许还在等待他的灵感。
他也看见了我,对我一笑。我说请他喝咖啡,他不同意,说:“东道得由我来作。”
“为什么?”
“你告诉了我一个事实:当今唯一可能具有现实感并可在那里找到灵感的地方,除了奥斯维辛没有第二个了。”
“是吗?”我说,“其实那天我是无心快语的。”
“不管怎么样我得谢谢你。”
“既然这样,我就却之不恭了。”
我们走到了一家咖啡厅。我们各要了咖啡。当我端起杯子准备呷上一口的时候,孔雀舞突然来了一句:“西,老兄,你知道么?你手里的那杯咖啡,是我用两首诗换来的。为了写出那两首诗,我两个月不眠不休。”
我差点呛到了嗓子,我马上后悔跟他上这里来。
他愤愤不平地拍着桌子说:“这是什么世界,艺术的价值真的已经到了如此低贱的地步了吗?这实在是不公平!不公平啊不公平,一杯咖啡竟然等于两首诗,两首诗于一杯咖啡居然是等价的。如果是在以前,人们还喜欢诗人喜欢诗歌喜欢有诗的一切的话,你就是给我一吨金子我都不换那两首诗。”
他有些激动,弄得邻座的人议论纷纷。
我劝住了他,并说如果实在心疼那杯咖啡我可以自己付帐。
“这不关你的事,”孔雀舞皱着粗黑的眉头说,“我只是在怀疑这个不公平的世界罢了。我向来就深信不疑我是具有写诗歌的才华的,我可以写人生,写道义,写所思,写所想,写地狱,写乌托邦。每一篇诗歌都饱浸着我的血与泪。我每天写作六个小时以上,我还用十二个小时来思想,换来的却是一首首的诗被一些没用的人枪毙或者打入冷宫。我是为自己感到不值得啊。”
“我虽然不懂你的诗,但是我也认为如果你确实有才能,再加上你坚持不懈的话,将来的诗歌史会为你正名的。”
孔雀舞把杯中咖啡一口饮尽。他瞪圆了眼睛对我说:“你错了,肯定是错了。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抬举你,因为我从不写投其所好的东西,这算什么世道!狗屁不如的世界!”
他站起身来,因为用力过猛,把椅子都碰倒了。“这是咖啡钱,你慢慢喝吧。”他从口袋里掏出钱猛地拍在桌子上。
他走出了咖啡厅。
我替他扶起了椅子。我独自坐着,去有点替他感到悲哀。他这样的文学青年在当今不知道有多少,有几个能够真正地成功的呢?恐怕运气好的会成功,投机份子会成功,如他所言写投其所好的东西的会成功,这个世界留给他们的空间实在是太小太小了。
我喝下了冷却之后变得更苦的咖啡,走了出去。



有个星期天,我准备去猫的酒吧喝酒。然而她酒吧的门是关着的,上面贴有“此铺转让”的字条。我到了旁边的餐馆打听了一下,他们说她住进了医院,患的是什么病则没人说得出来。
我想去看看她,但是转念一想,有些东西是人生中难以避免的,比如死亡,比如别离。我打消了念头。
但是过了没几天,我接到了电话,医院打来的电话,电话里自称是护士,她告诉有个叫“猫”的病人强烈要求我去探访,为了这个事情猫和医院闹得不可开交,医院为此头疼许久,“我想她想实现她的愿望也是人之常情于是我以私人的身份打听到你的电话,我这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吧。”她说。
我说可以。“她患得是何种病?”我问。
“是乳腺癌,可怜啊,发现得太晚了,现在两个乳房已经切除。”
“有没有希望治愈?”
“希望,”她笑了笑,“我们这里不讲希望的,我们只讲存活率。”
“存活率是几何?”
“百分之十,不过你放心,我们会竭尽所能地挽救她。”她顿了顿,“同时你也得做好某种准备,你应该来看看她,反正,你知道的``````,其他的话我不好讲的。”
我挂掉电话。我发现自己的额头正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我擦了把脸,乘车前往医院。
我寻思应该送她什么礼物为好,想了一下,觉得买束鲜花和补品恐怕是唯一的选择。
我在药店买了补品,接着去了一家花店。
“给女朋友买花?”老板娘笑吟吟地问我。
“不是女朋友,是我一个女性朋友。她生病了。”
“选百合吧,要不就选康乃馨,月季也不错。”
“你这么一说弄得我晕乎乎的,更不知道选什么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微笑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我在花店左转右转,在花架上发现了一盆开着淡蓝色花瓣的花,它并不起眼,我凑近闻了闻,有股松树香味。
很是特别的花。
拿着它献给很是特别的人,这应该不错。
我决定买下这束,老板娘看我选了这样的花,不禁嘴角上扬,她暧昧地笑了。
我到了医院。我打听好了猫所在的房间位置后上了楼。登上楼梯没几步,几个白大褂抬着一副担架急匆匆地下楼,差点和我撞到了一起。
担架上的人被严实地盖着。大概是刚死去的人。
果不其然,那一伙人出了医院便直奔对门的殡仪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暗叫不好,赶紧飞快地上了楼。到了三楼猫所在病房门前时,我不敢敲门。此时我心跳得极快极快,我害怕里面已经人去楼空。
门自己开了,出来一个年轻护士,“你找谁?”她问。
“我找猫。”
“噢,你就是那个女士的朋友,我刚才还打电话给你了,你进来吧。”她笑着把我领了进去。
她指着病床说:“她刚睡过去,你可以叫醒她的,不过我建议你等她醒过来。她睡的时间不长的,顶多一个小时。”
“我不急的,我可以等她醒。”
“谢谢,那我先出去了,有事你到值班室找我。”
我送走她并关上了门。
我打量着床上的人,不错,她就是猫。这段时间没见她消瘦多了,她躺在宽大的床上就像一只饿死的小鼠躺在鞋盒里。
我把花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找了个椅子轻轻坐下。我打量着这个房间,一张典型的病号床,百叶窗,小组合立柜,热水瓶,吃剩的苹果,体育杂志,怎么看都是一间普通的医院房间,与其他的医院房间好像并无太多的差异,但是我却隐隐感到一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的。
不久,猫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她看到了我,然而她的眼睛是无神,我怀疑她不是在看我,而是看我这个未溶解在空气中的存在物体。
我轻轻地唤了一声,“猫。”
“啊,”她终于发出了叹息,“你来了。”
“一小时前接到电话,一小时后我到达了这里,这算不算晚?”我问。
“如果我不央求护士找你,你是不会来这里的,这我知道。”
我没应声。一如她所言。
她一眼就瞥见了我放在柜上的花,她费力地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拿起那束花,她嗅了嗅,“好丑的花,可是味道却很好闻。”
“我也是喜欢那种味道。”
“叫什么名儿?”
“不知道。”我说。
“怎么不知道呢?”她摇摇头,“看来你真的是把我给忘了,给我买花也买不知道名字的花,你对我太不上心了。”
“哪里,就在昨天我还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所干的猜内裤的游戏,我现在想起,觉得再跟你玩上一次也未尝不可。”
“真的?”她眼睛一亮,“你还记得那游戏?”
“当然记得了。那晚我免费喝酒喝了个饱,隔天连路都走不成了。”
“你这个习惯得好好保持下去,呃,西,我们现在也来玩个游戏好么?也是个颇具挑战性的游戏——猜猜是我的左乳房先割掉还是我的右乳房先割掉?”
“你还有心思想这个?真是死性难改。”
“这要看我跟谁了,”猫说,“比如我要我面对一个天天要我撅起屁股打针的医生,要我跟他开玩笑的,鬼才信。”
“等你病完全好了,我再跟你打赌猜谜吧。”我说。
猫翻了翻眼皮,说:“你说‘等我好了’这一句话没用透顶,我快恨死了。主治医生这么说,连你也这么说,你们都不过只想让我放宽心么?西,你还不知道我这病的性质吧,这是癌症,而且是晚期。昨天我费尽心思软硬兼施地让护士告诉我这病的存活率,十分之一的可能性,十分之一,你懂么——也就是说十个人只有一个能活下来。我敢肯定我绝对不是那个幸运儿,我有那样的感觉,我每晚都做梦,梦见我身体内的癌细胞在拼命地繁殖,使劲地沿着病灶向四周扩散,你说要等我好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吧。”
“你恐怕有误解了,你怎么敢断定说你一定不是活下来的一个呢?凡是想得太悲观只会给自己添乱。”
“我能不悲观么?”猫用力捶了一下床板,“因为悲观是弱者剩下的唯一的权利,你连这个都想给我剥夺?我告诉你,为了治病,我的酒吧关了,房子也卖了,甚至连那么一对美丽的乳房也没了,你叫我怎么不悲观?我就算大难不死以后也得喝西北风睡大街,我的人生啊,就这么毁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但是我请你一定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糟,”我说,“也算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猫轻轻地吸了吸鼻子,“我不是想作践自己,而是我觉得没活路了,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我猜自己活不了三个星期。”
“怎么就没早点发现病呢?”
“我一直没空搭理自己,这些年我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地赚钱,目的是什么?我只想去英国看看我的丈夫和儿子。这病医生说了起了起码有四五年,我是上个月才发现的。当时我在洗澡,洗着自己美丽的乳房的时候,我发现上面有硬物硌手,一摸里面像是有硬块。我跑到医院来检查,最后医生告诉我得了肿瘤,先是做化疗,恶心得我要死要活的。”
“治疗不顺利?”
“顺利?我一向都对医院和医生有成见。我们患者就像他们的实验品,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反正不是自己的身体么?也就不要管他们的死活了嘛——我猜他们都是这样想的。我做了两星期的化疗,那样恶心的感觉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真是恐怖之极。最要命是掉头发,西,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一把秃瓢,可笑吧,我现在他妈的只能戴上帽子遮丑。”
“一点也不好笑,”我说,“我觉得你光头也蛮好看。可能你脸有那样的气质,无论有无头发。”
“谢谢。”
“不客气。”
她接着往下讲:“后来医生说这样做没效果,不能再保守下去了。于是他们要求我做乳房切除术。我当然不肯,谁肯呢,没有一个女人不珍惜她的美丽乳房的。他们就开始对我讲东讲西,也不知他们使了什么迷魂术,我就稀里糊涂地在什么签了字,我就上了手术台。从麻醉里醒来后我就发现自己的美丽乳房不知去向了?”
“乳房是没有了,可是你还是魅力依旧,我说的不是假话,现在的你真的很有魅力。”
“你别诳我了,你越这么说我就越和好受。我已经失去了一对美丽的乳房,这是世界上再悲惨不过的事,我不需要你的安慰,我只需要你的眼泪。”
“别这么说,你得往好处想,”我替她抻了抻被角,“猫,你不觉得这样子也有好处么,你没了乳房不就把买胸罩的钱省下来了嘛。”
我一说猫的脸色更难看了。“我以后就使不了猜胸罩的游戏了。”她说。
“你起码减轻了身体的负担,和别的女的一测体重你保准生发出自豪感来。”
猫眯着眼睛看着我,“我得好好瞧瞧你,想不到你也能说出这么多让我动心的话来,我听你的,我今后——如果我有今后,我一定挺着胸膛做人。”
“其实你早就应该这样想的。”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来晚了,没尽上朋友的义务,”我说,“我希望能补偿补偿你,猫,你饿了么?有什么想吃的你说一声,我马上给你弄去。”
“我嘛,倒想喝酒来着,可是他们不肯。”猫说。
“你是不能喝,毕竟你刚做完手术。”
“对于我来说,酒可是比任何灵丹妙药管用的东西哪,求你了,你给我弄去,”猫哭丧着脸说,“别说是酒了,哪怕只让我闻闻醪糟的气味也好。”
“好的,我弄去,不过说好你不能多喝的。”我走出房间,一路小跑到商店买了两瓶啤酒,藏在怀里,偷偷地回到医院。
我推开房间的门,猫已经坐在床前端着酒小酌了。她见了我,对我眨眨眼,还晃了晃杯子。
“你已经喝上了?”我有些惊奇地问她。
“我是开酒吧的嘛,酒无论如何都是少不了的,他们尽管千般威吓,我还是藏着酒的,每逢没人的时候我就自己喝上一两口,那滋味别提有多美了。”
“那你还支使我去?”
“你说的,我要有自豪感。让你跑跑腿我就开心得不了,特别是看到你满头大汗还懊恼不已的模样。”她边笑边往嘴里倒酒。
“笑也笑够了,喝也喝够了,自豪也自豪够了,你不会再唉声叹气了吧。”
“不会。”她仍吃吃地笑。
喝完酒后我把她放到了床上,并盖上了被子。猫示意我把头凑过去。她在我耳边低声说:“眼下我还有一个要求,完不成大约我死都不甘心的。”
“你说。”
“你得帮我——让我享受一下人生乐趣。”
“你接着说。”
“想借你用一下,解决一下我的性欲问题,我可是性饥渴很久了。”
“什么?”我大骇。
“别紧张,我只是想让你给我那里做一下,你懂的。”
“不行,”我说,“这怎么能行?”
“莫非你刚才所说的都是骗人的?我可听见你对我说‘魅力依旧’,那话还在我耳边转着呢。”
我指了指门,“这可是医院,公共场所,人多眼杂,在别人眼皮下冒冒失失地乱来是找死。”
“没有人来管我的,你就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恐怕也是最后一个。那些护士小姐爱扎堆聊天,少有时间来这里,而查房的人也特懒,一个星期也见不了几回。”
“你的手术刚做,伤口还没好,我怕影响术后愈合。”
猫用食指指着我,“你是在对一个重病号说话吗?我只有百分之十的存活率,我快没几天可以享受最后的人生乐趣了,你就那么冷酷无情,而且我没有要你大动干戈。”
“好吧,你想怎么干?”
“借你的手一用,我没力气手淫了。”
“这算什么事呢?”我苦笑着说。
“来吧,快点。”
我把门锁好,找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我把手探进被子里。我很快感受到了她身体的温度。原来她早已经把她的内裤脱去了,并分开了她的双腿,我找到她的阴部。我把手放了进去。我来回地动着。
她还是干燥的,随着我的运动,她一下子变得湿润无比。她配合良好地迎合着我。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床也吱吱呀呀地叫着。
我诚惶诚恐地做着相似运动。猫则飘飘欲仙。做动作的时候我对自己悲哀莫名,我连给西西的爱都完成不了。
不久她高潮了,她到达她想去的地方了。我则圆满完成任务。
“真来劲啊。”她从她的身体里取出我的手,把我的手拉到她的脸颊边,“我现在才算是体味到了人生究竟有多美好?西,说句实话,你技术不赖。”
“别谢我,我现在对你头疼得很。”
“能不能再让我舒服一回?”
“你不要再得寸进尺了,猫,好好珍惜你的身体吧,这是我的忠告。”
我站起身,从床架上取下毛巾,再从热水瓶里倒了点水。我仔细地擦拭了她的下体。随后我又倒了水给她漱口,让她去掉满嘴的酒气。
她看着我的动作,什么都没说,只是她的眼睛里流动着某种东西。
接下来我不声不响地喝起了啤酒,猫侧着脸,柔声问我:“怎么板着脸,是不是对我失望透顶?”
“失望?不,谈不上,”我说,“要说失望,我也只能对自己失望。”
“实不相瞒,你的手真是厉害。”
“不要说了,可以么?”我挨着她坐到了床沿,“你的心愿已了,你该好好休息。”
“我会的,”她点头,“不过我睡的时候你得留在我身边,说真的,我很害怕做梦做醒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好的,我会在这里的。”我把手放到她的手背上,她满意地闭上眼睛。可是不过几秒她又睁开眼睛,“我忘了你还是要回去的。”她的声音说不出的感伤。
“我是得回去,我又不是你的全职护士。”我笑着说。
“真冷酷啊,你要走我也不拦着,不过我真的希望你在我睡着了再走。”猫的脸色很白。
“好的。”
“不要让我失望。”她又加了一句。
“不会。”我现在觉得语言是多么的无力。我连一句能表达自身情感的话都找不出来。
她闭上眼。我继续喝啤酒。几分钟她的嘴里念念有词地说:“你说我死了会不会被直接扔到医院背后的墓地去?那样子连穿过马路去殡仪馆的工夫都省了。”
“我拒绝回答你这样的问题,我说,你能不能想想好的东西,生命中值得想值得盼的东西应该有很多很多的啊,为什么你就执迷于死呢?”
“你回答我吧,我想知道。”
“我没法回答。”
她喟然长叹,“其实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按如今病的发展,死就死了吧,我这么告诉自己,尸体啊葬礼啊什么都不重要的,因为人之一死就给所有东西划上休止符了。”
“你做好什么准备了?”
她侧过头,把背朝向我。“眼下,我实在是找不到第二个比一更好的人来,”她答非所问,“我已经托人把我的病告诉我的丈夫跟儿子,我也不知打了多少电话,去了多少电报,可他们没有回应。你说,见一个人临终的一面有没有必要呢?无论她曾经有多么讨厌多么刻薄,但是夫妻母子情分还是在的,现在的人是多么冷酷哇!”
“行了,”我微笑着打断她,“别想太多,安心养病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哦。”她又一次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十来分钟她没有动静,我想她是睡着了,我抽掉放在她背上的手。
我看着这间奇怪的病房,从我一进来的那刻起,我就觉得有一股什么东西笼罩着这里。乳白的墙壁,乳白的门,乳白的吊灯。连百叶窗也是乳白的。这是一个白色的世界。我仔细地嗅了嗅这里的气味,在这春天里略嫌冰冷的空气里,我闻到了很多种味道:新涂的油漆味,我送的那束花的花香,也许还有透过窗户传来的墓地的青草味道,很多很多```````,然则这都不是我想找的那种味道。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心神为之一凛呢?我不得其解。
我站起身,在房里走了一通,还是找不到任何的可以解开脑中疑问的东西。这说是个存在物毋宁说是种极单纯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我好像以前曾经感觉过,又好像是第一次体会到。一种陌生的夹杂着熟悉的感觉,它仿佛转了九十九个弯,穿过了八百公里的国境线,透过一千二百年的时光折射到这么一间普普通通医院房间。
我看着猫熟睡的样子。在这个下午,阳光静静地投在她的脸上,她显得极其安详。她的脸在我看来和我有着极其遥远的距离。她苍白的脸庞和阳光正融为一体。我不能理解她要死亡,同样的我也不知道她死后进入停尸间,殡仪馆,送到火葬场或直接放进坟墓是个什么样子,那时的情形恐怕和现在差不多吧,我想,她那时的手也应该是和时光或阳光的手粘连在一起的吧。
我终止了这种奇怪的思考,也许我本就不应该这么想,我对自己恼怒起来,猫她现在还是好端端的呢,她还在做着下午的长梦。
我发现半开的百叶窗的叶片上停着一只大头苍蝇,它硬硬地泛着光。在这乳白的世界它是显得有些刺眼。我恶作剧般点起一根烟,把烟头往它身上烫。烫得滋滋作响并发出一股腐臭味。
它仍然一动不动,它早就死了。
我扔掉烟头,轻轻地用手指掸了它一下。它滑落下来,划着沉重的曲线往下坠,像老式的战争电影里坠落的飞机一样。
它掉在地板上,我似乎听到了它坠地的声音。在这安静得没有任何声音的乳白时间它发出了极大的轰鸣,老式飞机着陆确实不同一般。
我对自己感到奇怪起来,我居然在泰然自若的情况下完成了一场小型的杀戮,尽管死亡的是已经死亡的。
我疲倦地把猫滑出被窝的手放回被内,干完我站了一会儿,我确认她是安详的,她一直安详着。我喝完最后的一口酒就命令自己回去。
我轻轻地拧开门锁,门开得悄无声息,我出去后把门掩上。正在关闭这个乳白空间的那一刻,猫的声音尖利地响起来:
“你是要回去?”
我重新进入这个不致命但对我又是个独特打击的乳白色空间。
“是的,”我说,“我家里还有事,改天我会来看你,那时你就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她流下了眼泪。泪光在阳光下闪着,她的哭是无声的。
“好吧,你走吧,”她费劲地挣扎了一回终于把上身抬到了床头,“西,你给我记住,你应该忘掉我,忘掉我这个快死的人,今后你不许再记得我,也不许再来看我——看了也是白看,反正我是时日无多了。”
“别这样说,有空我就来看你,这不是你应该阻止的事,我是你的朋友,我只知道这一点。”
“求你,忘了我,好吗?”她几乎是在哀求。
“不,我不容忍我那样做。我早就对自己有个要求:朋友就是朋友,不管他生死贵贱。这个也适用在你身上。猫,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的酒吧吗,我看见了你,那时的你就格外精神,也分外动人,我希望你做回那样的你。”
“你还记得我的酒吧?”
“我很怀念。我在那里空虚地度过了多少本来空虚的夜晚,所以我很感谢你。”
“你怀念它什么呢?”
“很多很多的东西,比如功率老是不够的空调,比如掺水的酒,哦,还有那里的椅子。”
“椅子怎么样?”
“冬冷夏热,真是难得。”
猫满意地点点头,对我笑了笑,“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怀念我的酒吧来着了,我该怎么去想它呢?”
“什么也不要想,要想,就想该如何使用你的塑料乳房。”我说。
“谢谢。”
她重新躺了下来,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感十足的轮廓,她无力或有力地挥了挥手:“你走吧,我想大睡一场。”
我关上门,门一关上,走廊的阴暗立刻把我吞没。



一星期以后,仍是那家医院,仍是那个护士,给我来了电话。电话清晰地走动她的声音,“她死在星期二的夜里,死时手里紧攥着一束叫不出名字的花。”
我久久地沉默。电话那边以为我挂断了,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于是挂掉电话。
我记起了一件事,我赶紧往回拨了电话。我不知道接的是不是原来的那人,我只是问,一个劲地问:“你们将会如何处理她的遗体呢?进不进殡仪馆?是火化还是埋在墓地?”
那边回答的是个男音,“人死了有什么好问的。”他很是不耐烦地抛下这句话就干脆挂断。
我对自己说了一句:“人死了是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劝当安慰。
猫死以后我在安妮塔的图书馆疯狂地找有关讲述花以及各种花语的书籍。几天以后,我终于找到了讲述关于那种花的象征意义的书,书上有图,那花在书上寂寞地开着,下面有一行小字:“迷迭香(ROSEMARY),在苏格兰语中的意思是——‘死的怀念’。”
我默然了。



四月中旬,我和阴君去了一趟山里采集化石,回来后,金死了。
对于他的死,人们有多种的说法。一说他在扑救百货公司的大火时因公殉职;二说他死于酒精中毒,因为他晚上几乎都呆在酒吧里;三说他死于毒品过量,理由是有人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在他的床头发现了大量的可卡因。
对于这样的说法,我是不以为意的。他的死并我像我之前认为的给我的生活带了巨大动荡,我惊异地发现他的死并没有给我带了过多的悲伤,我没有万般沮丧,也没有长久地沉浸在悲哀中。
我想,大概是猫的死给了我某种“免疫性”的东西。
我还是住在金的屋,我还打算在租期未到期之前不会搬走。我住在金已经不在的屋子里,多少感觉到有些冷清。我很不习惯这样的感觉,然而我更不习惯的还在后头——我的生物钟总是那么敏锐,每当半夜我总是爬起来去开门,这在以前几乎是既是事物性又是原则性的工作。我打开了门,外面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风吹过,拂到我的脸上我才惊醒,原来,斯人已不在。
是的,斯人已经不在。
我没赶上他的葬礼。为了弥补缺憾我在屋里自己搞了个灵堂。我替他守灵。
“金,”我不止一次在他的灵堂前默默说着,“我承认我并不喜欢你,以前你的事我多多少少有点耿耿于怀。不过现在你已经超脱俗世了,这些都变得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希望你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过得好,我祝福你。”
说来也好笑,我在替金守灵的时候也不自觉地扮演了她遗产管理人的角色。有太多的人打着金遗产的主意。常常有邻居借口祭奠他而临走时总要带一些东西回去,当然是有借无还的。金的同事也纷至沓来,更有甚着,金遥远的不知搭边不搭边的亲戚也跑来了,整个家几乎被他们瓜分一空。
目睹着这样的景象,我多少理解了猫的心情。世上再也没有多少长久的东西了,亲情如此,友谊如此,道义如此。
对于这些卑劣小人,我深恶痛绝。我对每个登门拜访的人说要祭奠可以,提出非分的要求则免入。当然大多数的人还是铁青着脸悻悻而去,也有少数的人则拐弯抹角地伸手要好处。我被这些无聊的纠缠弄得有点焦头烂额,最后索性把他的房产和其他剩余的东西一并拍卖,所得则全部捐给了一个慈善基金会。
把房子卖掉后我无处可去,只能寄居在阴君的家里。我做了阴君的临时助手。西西知道我的处境后,很是忧虑,为了减少她的忧虑,我减少了去信的频率。
这段时间我过得很是艰难。我成天和一堆化石打交道。我吃在化石堆里,睡在化石堆里。阴君一工作起来特别卖力,我必须得配合她的步调。
我就这么过了一星期。
金的死因一直是困扰我的难题。他是那么富有男人力量的一个人,为何会不声不响地死去呢?这个问题不解决我真的无法集中精力生活。
我下定决心要找到金是死因,也可以这么说,我要借着寻求金死亡的原因来维持我生的意义。
我千方百计地找了起来。我问了他很多的同事,也问了许多与他有染的女人,甚至问了他的萍水之交,结果把以前我听到的种种传言一一否决。
到警察局我才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给理解清楚了。
金不是自己寻求死的,他是死于谋杀。
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那个在百货公司工作的女友。
她现在面临审判,被暂时拘役在一所女子监狱中。
得之这个情况,我惊愕万分。这个消息比我得之金死的噩耗还要来得震惊。据我所知——她深爱着金,一向任他摆布,甚至可以自甘屈辱地成为他的玩物。
她怎么可能把金杀死的?
带着疑问我来到了关押她的监狱。向管理人员说明我的来意后,他们同意了让我与之见面。办好探监的必要手续后,我被带到一间探视房等待跟她见面。
房间不大,一段水泥墙把房间一分为二,水泥墙上嵌有手指粗细的钢筋。
在等她的时间,我抽了一根烟。我想把连日来的纷乱思绪一一理清,但是一根烟过去后,我仍然心乱如麻。
“铛挡挡”,一阵声响传来。我抬起头,她已经来了,她应该是拖着脚镣前来的,因此走得特别吃力。一个女狱警模样的人扶着她行动。
女狱警把她安排坐好以后,对我说只能有半小时的时间,我点头道谢。接着女狱警离开了房间而在门口站着。
我对面的她穿着宽大很不合体的囚衣,披散着头发,两眼无神地看着我。这与先前那个美丽动人的女孩相差到底太远。我着实唏嘘了一阵。
“好吗?”出人意料的是她先开口。
“很好,”我说,“你呢?”
“一点也不好,”她拉了拉头发,“你是为金的事情来找我?”
“又是,又不是。”
“怎么说的?”
“原本我是想来了解一下金的死因,毕竟我们也算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现在我看到了你的样子,我想也许我不该这么做,死去的终究是死去的,活着的人应该把他留下来的负担或其他什么东西给化解掉,”说到这我停顿了一下,我望着她的眼睛,“这样也许对金才是最好的补偿。”
“你不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说不定,说不定你现在比金还要痛苦百倍。”
她的眼泪慢慢地渗了出来,逐渐汇成一线,滴打在房间的另一端。
我如一头濒死的牛一样瞪大眼睛看着她。
幸好她止住了哭。她望着,她的眼睛哭过之后多少显得澄澈起来。
“我老早就知道你是个好人,要是我们成为了朋友,而我又听了你的劝告的话,说不定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我真是后悔。”
“你可以把事情经过讲出来,我听了给你建议也为时未晚。”
“你是知道事情的前半部分的,你那天曾经和金一起来找过我吧。那晚上他羞辱我后我决定跟他断绝来往,说真的,和他断绝关系我真的是没信心。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爱着他,也许比以前还要爱。他仿佛是个巫师一样能用道具控制我的行为我的心,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
所以我为了让自己坚决一点,于是辞了工作,搬了家。我那时真傻,认为这样就可以摆脱他了。谁知道家没搬两天他就给我打来了电话,他说已经把我的新住址弄得一清二楚的了,我是逃不走的。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最后一次。’在电话里他这么说。
要是别的女孩子也许当时就能狠下心来说‘不’,可我当时就应承下来了。他只需三言两语就把我弄得晕头转向。
我答应了跟他在星期六晚上见面。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太软弱了?”
我摇摇头,“不,爱情永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是爱着他的,可见这样的软弱也是无可厚非的。”
她笑了一下,不过我觉得她这样的笑容有扭曲变形的倾向。
“我就是太爱他啦。弄成今天这个局面完全是我自找的。”她说。
“别对自己太自责了,说真的,金就是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的。”
“对不起,我有点跑题了,”她继续说,“星期六晚上我跟他见了面,他还是旧习难改,一见面也不问我好不好,就把话题扯到他的情事上。他大谈特谈他那套理论。什么成熟男人和性欲,什么忠贞与逢场作戏的,我听着听着就有一种感觉:好像他都是对的,我都是错的;哪怕他当时做错的一切在现在看来都是正确无比的选择的,由此,他就能顺利推出我当时所做就是大错特错的。在他的花言巧语中,我有些傻了,在那种情况下我甚至怀疑自己本来就是做错了。”
“后来呢?”
“为了证明他的理论,他要求上我家过夜。我喜滋滋地答应下来。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我计划呆会儿怎么样把今晚搞得有气氛些。回了家,关上门他就掐我的脖子,还猛打我的胸。我被他按倒在地。他扒光了我的衣服,我反抗起来,结果由于气力不济被他打了一顿。我就在全身疼痛下被他强行做了``````”她用手掩住了脸,似乎又回到了那夜的恐怖中。
我不禁诅咒起金的可耻的行径来,从她的讲述来看,金在这一点是死有余辜。
“我哭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折磨人家。他没有说话,后来抱住了我走向了卧室。我知道他又要干出什么来,我恨他,但是我更恨我自己,是我把他带回家的。我是在引狼入室。我一次次心甘情愿地被他玩弄,一次次地想方设法决定要摆脱他的玩弄,可是到今天我还是又一次地被他玩弄。真的,那晚我没有恨过金,我至始至终恨的都是自己。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被他所欺侮了。
他那一晚不停地玩我,也不停地羞辱我。他干的时候说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还专门揭我的隐私,他甚至吹嘘他睡过的女人这里如何好,那里如何好。这些我都咬牙忍住了。我的眼泪在眼眶里团团转,可一颗我都没让它流下来。
在紧要的关头,他停了下来,当然他还留在我的身体里。这时他做了一件要我说是人神共愤的事情,他居然给他一个女人打电话,他对她轻佻地说话。你说说看,他是不是无耻到了极点?和一个女人做爱时却给另一个女人调情,这样的男人谁能容忍?”
“金他做得太出格了,无论是谁也不能容忍。”我说。
“我听着他们不堪入耳的对话,当金说:‘我在睡女人呢,你有没有兴趣加入?三人一起保准感觉好得不得了。’我听了就再也忍受不住了,我挣扎着想从他身下离开。他的力气真大,无论我怎么咬,抓他都不怕,反而还激起了他更大的性欲,他在我身体里动着,嘴里却对那个女人说着不三不四的话。在挣扎中我发现床头有把水果刀,那是我昨晚吃苹果时放在那里的。我一把抓了过来,我把刀抵在他的喉上,叫着要他停下。‘不然我杀了你。’我说。
金看了我一眼,还是继续干他的事打他的电话。那个态度真的好像是无视我的存在,我愤怒地在他的胸口连刺了四五刀,他倒了下来,电话也掉到了地上。可他的身体还在我的身上,他的阴茎还在我的体内。我想推开他,可是我推不开,他那时的气力还是那么大。他把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嘴巴也张得大大的,最后他的头突然一歪,刚才痛苦的表情却化成一丝诡异的微笑。仿佛这件事早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他也希望我对他这样做。
我感到他体内的血不断地涌出来,他热热的血液流遍了我的全身。他的阴茎还在我的身体里,我也似乎能感觉他阴茎还是那么肿胀。他失去呼吸是几分钟后的事,他趴在我的身上,一动不动,最后他闭上了眼睛。
说也奇怪,当时我一点没有杀人后的恐慌感。我像看他睡觉般看着他死去的面容。他的脸仍然很俊美,我这时产生了错觉,他好像正是睡梦里呢,他睡得是那样安详。我认为他睡觉的样子是最好看的样子,很美。”
“怎么会这样呢?”我惋惜地说。
她沉默了一下子,接着她缓缓抬起了头,她注视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墙,我感觉到她的目光传给我的无一不是真诚的东西,同时她也穿给了一点力量,一种巨大具有摧毁性的力量。
“你就这样杀死了他?”我有些吃力地问道。
“是的,至少在现实里确实如此。”
“由于愤怒?”
“说到这个就有文章了,尽管我是杀人犯,我也一直对这个杀人动机问题不解,到底是什么东西驱使我下了杀手的,是愤怒之下杀死他还是他别有用心地诱使我动手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的笑,他笑得是如此轻松,坦然,似乎已经计划好了一样,他像承受理发剃须一样对待我对他的攻击,他反都没反抗,好像是他默认或同意我行为一样?”
“我能说说我的看法吗?”我问。
“当然可以。”
“要我说,这件事是不是真正的谋杀还真值得商榷。我对他也有所了解,金是个活得很自我的男人,很有血性,这个就决定他的心态。毫不夸张地说一句:金他即便是生活得倒霉透顶,他也不会选择自杀的。他认为自杀的人是弱者的行为。即使他想去自杀,他决定一死了知,他也不会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的。”
“说不定他就是故意激怒我,想借我的手来给他来个解脱?”
“有可能。”
她黯然了,“如果这样的话,金在我心目中位置又会不一样了,他把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权利交给了我,可见我在他心里还是有些东西在的。”
“是。”我说
“但是你不觉得这样很悲哀么——金说到底不是你想杀的,他也有连带责任,换句话,他是有你们共同完成的。”我说。
“他是痛快地死了,你却还有背负上罪名,承受着压力,最后你还得面对审判?”我说。
“不,我不后悔,”她提高了语调,“就算是给我个死刑我也不会后悔的。金是我这辈子唯一深爱过的男人,我从没有后悔遇上他爱上他。对于他的死亡,我也不后悔,我认为我是帮他获得真正的解脱了。”
“这似乎是个悖论:被杀者以被杀为荣,杀人者以杀人为傲。”
“谁说不是呢。”
这时女狱警走向了她,“时间到了。先生。”女狱警说。
我感觉还有很多的问题没问出来,很多的回答没有答出来。但是她已经起身了,女狱警仍旧扶着她。
“再见。”我说。
“想跟你握个手,可以么?”她伸出白皙的手,手穿过钢筋的缝隙。
我也伸了过去。
“不行。”女狱警“啪”一下把她的手打掉了。
我有点看不下去,金的女友却示意让我忍住。女狱警扶她走的时候她突然问了我一句:“葬礼怎么样?”
“还算气派。他工作的消防局因此还开了一次大型的追悼会。”
“这下我放心了,”女狱警带着她走了几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说,“金的后事是全部妥当了的,现在只有我过得最不如了,我要接受审判的。”
“随遇而安吧。”
“我是说真的,审判这事我有点不习惯,众目睽睽下一件一件数落我的罪名,我非常不喜欢这样的审判。”
“好了,别的我没什么再说的了,”我说,“住你过得快乐。”
“没有别的?”
“我们应该为金好好活着。”
我们就此告别。
我异常疲倦地走出房间,我觉得比上此看望猫。
此时的晴天已经有些阴了。几只鸟在飞起,最后消失在天空。
我强打精神内,走出了监狱大门,我真的是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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