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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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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yang, hunan, China
扶苏:写给自己。

2008年7月23日

《风》—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离开五光十色后我依旧在这个城市里打着转,城市依旧不属于我,我是这个城市的寂寞的放逐人。
好几次我都想把这样的生活抛到脑后而索性回去跟西西共处。这种念头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满身疮痍的我回到故乡是否还能冷静如初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因此我也迟迟下不了决心。
对我而言,生活一开始就是困难重重。“要承受住这场重压,”我对自己说,“等到了秋天,到了秋天就会有救的,那时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已经脱去夏装的西西身边,对她诉说着关于一个远方的城市冬天的美丽。”


我是以小时来计算我的生命的,因为我总嫌一天太长太长。一小时用去饮食,十小时用来漫步街头,五小时喝酒抽烟陷入短暂的迷幻,四小时作无梦的睡眠,四小时又不成眠。
这就是我一天的生活。
历经暗无天日的烟熏酒浇中,我发现自己更加清醒了。我的眼睛更加明亮亮,我的心更加充满饥饿感。
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睡梦中感觉到的温热的女体包围,潮汐一样来去的性欲,始终排解不了的苦闷,它们每每向我袭来,我万念俱灰,我竟什么也不能抗争不了。
就这样,性饥渴一步步地把我推入“冰岛的卡门”的世界。
“冰岛的卡门”的卡门是个个子高挑的姑娘,她的脸蛋也颇为漂亮。使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的双眼,幽深,深得你永远也看不见里面的风景,我只觉得她的眼睛像大洋底部,到处潜藏着暗流,里面似乎能汇集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当然从她平静的眼球表面是看不出任何迹象来的。
可以说正是她的这双眼睛吸引了我,我总觉得她那双眼睛能在某个时候某个不为所知的地点操控着我。而我也被她的双眸所魅,我也心甘情愿地被她操控。
有的时候我明白她吸引我的是什么——她像想要记住什么似的对生活有持续地妄想,而她想记住的正好是我想忘却的。这么说是有些互相算计的味道,我和她都清楚这一点。是这一点使我们互相靠拢,也致使我们在绝望的森林里越走越远。
她是个电影放映员。六月的一天,我走进了那家破旧不堪的电影院。
当时是个雨夜。我记忆深处总有那么一股阴雨天的味道,停留在我记忆深处的还有那些在灰色天花板上乱舞如蝴蝶的吊扇。
电影开演时观众少得可怜。我坐在中排感到四周一片空荡荡。
今晚上演的都是些老电影——起码比我的年岁要大。第一部是讲述苏联卫国战争的电影,第二部是《为戴茜小姐开车》,第三部是拿破仑的传记片,第四部是卓别林的《城市之光》,最后是部动画片,奇怪的是预告单上没有名字。
电影开演了,一上来就枪炮轰隆。毕竟是战争电影,有个战争的任何现实声音一刻也没有消停过。我不理解战争为什么总是一个基调,一些声音听上去复杂而实际上是令人疲倦地简单。
声音周而复始,如虫子噬咬我的耳膜。我转过头往后看了看,几乎没有几个是认真地看电影的。情侣扮相的人说着情话,单独而坐的人两眼无神表情木然地直视着前方,我认为那绝对不是在看电影。
好歹卫国战争结束了,苏联人终于得胜。放完这部后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我买的是通宵电影票,觉得时间大把大把需要我的打发,于是我起身出去买了杯咖啡。
等我慢慢踱步回来时,拿破仑已经发迹了。我不喜欢拿破仑女人似的鼻子,也不喜欢怪里怪气的配音效果。我更感兴趣的古代的官僚的阿谀奉承的功底如何,以及拿破仑结婚的场面如何盛大,看着人们在屏幕上使劲折腾,我发出恶毒的微笑。
第三场电影我看得云里雾里,落幕时我连主演的脸都记不清楚。等我揉揉脖子再回头看的时候,后面已经死空空如也。
电影院唯独我一人。
我正琢磨要不要看下去,突然有一人轻轻拍拍我的肩。
后面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穿短袖的女人。她胸口别着工作证。她扫了我一眼。
“还要看下去?”她问。
“为什么不呢?”
她指指我身后空落落的座位,“人都走了。”
“我会坚持下去的,”我说,“因为我今晚就得再这里熬一宿。”
“不想回家?”
“是。”
“为什么?”
“不想在洗脸睡觉时候看见自己的脸。”
她笑了,“既然你坚持,我也不为难你。电影院没有驱逐人的权力。只是这第四部是个老得不行的片子,你能看下去?”
“那很好啊,我也想看看过去年代的灵魂是如何流走的。”
“好吧,就这么办,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打了个哈欠我可不留情,我会把你赶出去的哦。”
“随你便,让你给我一个人放电影,我感到荣幸之至。”
我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三点多钟,我已经在电影院里呆了大半夜。
然而我亢奋的心情没持续多久,电影还未开幕,我就感觉自己眼皮沉重无比,渐渐的,我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我才醒来,醒来我吓了一身汗,那个放映员就歪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悠悠吸着烟吐着眼圈。
“你睡过去了。”她说。
“对不住,对不住。”我有点羞愧。
“知道我为什么不把你赶出去吗?”
“不知道。”
“因为我要你受着良心的煎熬,”她恶狠狠地咬着烟头高叫起来,“我要你走你不走,不走你还不好好看电影,你良心何在?”
“对不住啊。”我起了身,“要不然向你鞠躬道歉?”
她笑了。“你倒有点男人出息,算了,反正过去了。”
我看了表,凌晨五点。时间还在,我坐下来抽了根烟。
“刚才放的是什么电影?”我问。
“《弗兰德斯的狗》。日本的。”
“哦,也算不错的电影,可惜了。”
“以前看过?”
“好像看过,十年前了吧。”
“电影是拍得不错,感人哪,我刚才看的时候还用手绢擦鼻涕眼泪来着。”
“喂,跟你说,我对这个电影可有过偏见的。”
“怎么?”
“你不觉得小男孩和那只狗死得很惨么?”
“就为了他们死而产生偏见?”
“不,我是对鲁本斯有偏见。”
“鲁本斯?”
“要我说,那个孩子不是被冻死也不是被饿死的,而是被鲁本斯害死的。那个孩子不是一直想当像鲁本斯一样的画家么?如果他好好地安守他的本分,做个老实的农民,种种小麦养养牛,他绝对不会死。是想当艺术家的心害了他。”
“有趣的观点,你天生讨厌艺术家?”
“不然,我讨厌没有资格当艺术家的人去追求艺术,正如林风格说过的一句话——流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流氓想当也当上了艺术家。”
“我倒没你想得那么极端。我看这部电影时什么也想,去他鲁本斯吧,去他的艺术追求吧,看电影的时候我想得最多的是一个人。”
“男的?”
“是。”
“男朋友?”
“也可以这么说。这电影十八岁那年在茶馆里看电视里放的。”
“十八岁对你来说应该不算遥远。”
“呸,也有五年了。”
我掐灭烟头。
“准备走么?”她问。
“不走不行呐,我一听见女的提起自己的男人就避而远之。”
“你好怪,你怕什么?”
“我是个男人,我怕你们赞颂起你们的男人时把我给忽略,我怕你们批判起男人来把我也给算进去。我可是跟你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也不想惹那样的事。”
她哈哈地笑了一阵。“你开起玩笑可真逗,我肚子都笑痛了。”
“一起走吧。”我说。
“行,你等我一下,我去放映室把拷贝给整理一下。”
“好,对了,说真的,我挺感谢你只剩一人你还给我放片子的。”
“你要感谢的是卓别林,感谢他拍了一个那样差劲的《城市之光》,在百年之后还能放给你个不明事理的愣头青看。”
“你贬我可以,你说他的坏话就不对了,”我说,“亏你还是以放他片子为生的人,这不应该是你的作风。”
“它偏偏就是我的作风。”她不屑地起身往放映室走。
看着她的背影,我自语道:“我今晚说太多话了,不管起的效果怎样,这也应该不是我的作风。”


我决定在门口等她走出电影院天已发白,天空飘着细细的雨丝。世界在雨幕里,很可能这晚上雨就根本没停。
我缓缓呼吸带有雨味的空气,正在此时我被什么给推了一下,我掉下台阶,暴露在雨中。
我后头传来咯咯的笑声,是她,她现在笑得像只得胜的母鸡。
我狼狈地跳上台阶,“你不该捉弄我的。”我说。
“一报还一报,你别忘了,是你让我苦等了两个多小时的。”
“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们静静地站在台阶上看着雨落。这雨制造了一种奇怪的氛围,好像溶解了一切的声响,我老早就这么觉得了在下雨的时候是没有背景音的。只有雨落地的沙沙声,雨静静地下着,把单调而孤独的雨丝浇注在人们的心田。
她开了腔,“下雨是绝望的日子。不计其数的雨水浇下来,每个人的心田仍是干涸。看着植物吸足水分,江海湖泊一片满,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感觉到某种程度的绝望。如果说有人看到雨就满心欢喜,那只是自我安慰,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你说话很特别,我见过不少个性十足的人,像你这般说话的人还是头一个。”
“谢谢,”她梳理了一下头发,“我也想像别人一样好好说话,但就是不行。也许是职业使然,很有可能是我看多了太多的不同国家不同流派不同类型不呕吐能够政治倾向不同拍摄角度不同叙事模式的电影。比如卫国战争、拿破仑、戴茜小姐、卓别林、叫彼得拉修的狗都一古脑地冲向了我,都想告诉我他们所想的东西,你看我还能好好说话么?我骨子里是非常讨厌鹦鹉学舌的人的,可现实表明我就是,这可真够使我丧气的。”
“来日方长啊,以后有的是机会改。我说一句真心话,我就很喜欢你这样的说话方式。”我说。
“哦?真的?”
“是真的。”
“我相信你。因为你是像狗一样的人,吃的是狗食,拉的是狗屎。”
“你怎么骂起我来?”
“我是夸你。你干的都是自己想干的,说的也是自己想说的。”
“没见过你这样的夸人的。”我叹了口气。
雨停了,街道一片光亮。
“一起走?”她问我。
“一起走。”我说。


我们到了一家餐馆吃饭。
吃饭的时候,她明显精神不佳,好几次差点把头磕到了桌子上。
“不行啊,”我说,“瞧你,鼻子都沾上洋葱了。”
她摸了摸鼻子,“太困了,肯定是没睡觉的缘故。”她说。
“回家去睡吧,现在坚持一下。
“不行了,回家肯定来不及,我想在这里打个盹。”
她说完话果然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我等她睡了半个小时才把她叫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接着她找她的盘子,“喂,我的鸡蛋哪里去了?”
“我吃了,”我说,“不好意思。”
“什么话,你怎么能吃我的鸡蛋?”
“本来不想吃的,看见你睡着睡着差好像要把头栽进盘子里去,所以我就迫不得已吃了它。”
“除了偷鸡蛋,你还对我做了什么?”她的眼睛犀利起来。
“什么都没做,当然鸡蛋除外。”
“今天我可是输得一败涂地了。”她显得好不懊丧。
“我也强不了多少,面对着一个呼呼大睡流口水的女人要吃下整个早餐是何其痛苦,而且还要忍受着旁人不明所以的眼光。你也好歹也理解我一回嘛。”
她白了我一眼,接着腾地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
“好的。”
我们相继出了餐馆。
我们一路同行。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我要回去睡觉了。”
“噢。”我应声。
她的眼睛凝视着我,“你老早就打上我的主意了吧?你不是想和我睡觉?”
我慌神了。“怎么会?”
“怎么不会?”她轻蔑地看着我。
我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最佳答案。她看了我几分钟,我也沉思了几分钟。
我终于说道:“如果你是一个认识男人不到二十四小时小时就问他是否想和自己睡觉并且觉得哪怕是睡了觉也没什么不好的女人,我应该会说——‘我当然是这样想的,为什么不呢?’之类的话,如果你是另外一种女人,铁守江山不放松,我应该说的是这样的话——‘不,我压根就没那么想过,我是个正人君子。’可我遇到我的问题是,我不知道你属于哪种女人,因此我也作不了回答。”
“好啊你,你可真狡猾,狡猾透顶,”她抚着自己的胳膊,“你就是说了这样隐晦的话,我也认为你这也是一种勾引。”
“是吗?”我颇为努力地挤出一丝笑。
“我不想这样的左右摇摆的话,一句话,你到底想不想跟我上床?”
我没有回答。
“别装腔作势了,到我家去吧,”她抬起我的手臂,并把它放到了她的腰间,“我对你说,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我看太多了,对于你们男人的本质我看得清清楚楚,两个不三不四的人走在一起吃在一起不就是勾引么。”
“勾引就勾引了吧,你说呢?”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当然也是这样想的,我又不是个正人君子。”我说。


我跟着她到了她的公寓,一推开门她就抱住了我,我迫不及待地撕扯着她的衣服,她也用胸部挤压着我的身体。
我们扭打成一团,我们都想把对方先至于自己的控制之下,不知多久我们已经到了床上。我们在床上滚作一团。
干了一次后我们都显得有点疲乏。我们各自望着天花板喘气。快感过后的眩晕让我沉醉。但是很快我就清醒了,我开始感到身为人类的我们是多么难懂的存在,不必寻找心灵的契合,只要身体的接触就可以一同作爱。人类身体愈是进化,思想愈是退化。
我产生了一丝悔悟。我痛恨起这场野兽般的交合来,更使我痛恨的是我在进入她身体的一瞬间我脑中竟有西西的影象。我记起了西西,西西比我身下的这个女人毫不逊色,或许更胜一筹。
但是我就是压在这个陌生的女人身体之上!我想离开她,下腹的炽热又使我断了念头。
这个女人的身体已经完全在我眼前打开并填充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只有身体,赤裸裸的身体!
我应该脱离她吗?离开这个女人,离开这张床,离开这座公寓,离开这个城市?我能一走了之吗?
她以奇异的目光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空间透明,空洞无物,它好像诱使我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一个我无法支配的空间,空间里也是空洞无物的,它里面响彻着交媾时的声响,弥漫着皮肉相交的臭味,支配着这个空间运转的是达到性的巅峰时生死都无法左右的力量``````
而我,即将沦为性的野兽。她也一样。我们在一起,在一起。
我们的身体深处产生着无限的快感,快感不断地迸发出来,荡漾着又进入了对方的身体。这标志着人的本能欲求彻底挫败了原罪感。我们不再天堂,胜在天堂。
我紧紧地抱着她,她也如蛆附腐地紧紧抱着我。我使出最后的力量发出最后的一搏。轰然一声,我们用身体搭成的宫殿瞬间倒塌。
盛宴结束了。
于是我们开始推搡对方的身体,因为我们都感觉到了窒息。身上的汗味,油脂味,混合着生殖器分泌物的气味让我们头昏脑胀。她首先拿到我压在她身上的大腿,我也觉得她乳房的气味让我难受,我用力把她推向床边。
“刚才真让人怀念。”她说。
“你的身体很棒。”我说。
“有女朋友吗?”她问。
“算有吧。”
“什么叫算有,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她说。
“你就当我有吧,这不就行了?”
“你有点难过?”
“少许。”
“我们这么来是有点过分,不过难过的也不止你一人,我也难过的,我也有个男朋友。”
“看弗兰德斯的那位?”
“是。”
“那就错上加错了。”我说。
“现在自责有什么用,”她气恼地说,“既然我们互相勾引了,也不道德过了,就应该心平气和的。”
“我没法心平气和。”
她跳下床,“看这里,”她指着墙上一副巨大的肖像画说,“这个就是我的男人。”
画像上的男子年轻而英气勃发。画大概有三四米的宽长,小小的房间竟然放了这么一张巨幅画像,我也是有些吃惊。
“不错吧。”她说。
“是不错。”
她突然射来一道阴森森的目光,“刚才你干我的时候我就把你当成了他,你在我身体动我就当成他在动,你粗鲁我也当作他在粗鲁,你呻吟我也当作他在呻吟,直至你射精前一刻我都觉得是他在跟我睡觉。”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在抚着那个在一个平面上微笑的男子。她的话让我不寒而栗。
她狂笑起来。“尽管我每晚都在这画前搔首弄姿,而且还在画像前整夜整夜地手淫,还是比不上刚才的痛快劲。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痛快过,十足的痛快,百分百的痛快,实在痛快啊!”
她已经陷入疯狂,我匆匆穿上衣,打开门准备离去。
“哪里走!”她一步就跳到了我前面,她就像只弹跳力惊人的青蛙。
她挡在了门口。
“你怎么啦?”我说,“我不管你们的是是非非,我不像牵涉进去。今天是我不对,我做错了,我该死。但是我也请你清醒清醒,你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既然你今天痛快够了,我也不想打扰你的快乐,我先回去了,我改日再来看你。”
她冷哼一声,随即把大腿举到空中,再横到了门框上。
“你就这么想走么?你这么想走我也不拦你,问题是你得从我裆下爬过去。”
我怒气顿生,“别开玩笑了!”我一把把她拉开。她像一根被切断的木头一样倒下。
她倒在地上,头发散开如树冠,她放声悲鸣。
“对不起。”我把她拉起来。
“我是妄想狂,妄想狂,”她死死地盯着我的鞋尖呓语着,“我是彻头彻尾不折不扣的妄想狂。”
“对不起。”我又说了句。
“不,应该是我说才对。我不准你说,我是个彻底的妄想狂,我不需要你可怜,我需要的是你的倾听。”
“好吧,但是起码你得穿上衣裳嘛。”
她穿上衣服后明显平静多了,她重重地出了口气,仰面躺在床上。“对不起,刚才给你制造困扰了。”
“没关系。”
“想起我都觉得脸红。我无数次地说过我是个典型的妄想狂,刚才我就是在妄想中,三年了我都是靠这样的妄想活过来的。”
“我所想不通的——为什么有那样的妄想?”
“这还得从画像上的那个人说起。”她的眼光落到了墙上微笑的男人。
“莫非三年前发生了不好的事?”我问。
“对,”她坐起来,“事情发生了三年了,我今天想起来还是觉得心有余悸。”
她按着胸口讲起了她的故事。
“三年前我在电影学院就读。一个挺著名的学校,经常出大牌电影明星。我刚进去就有一个想法,我想我不奢望能当明星,就是当一个二三流的小演员我也就满足了。我的前途就寄托在它的身上。我当然学得也不赖,虽然我是学表演的,可在有空之余我就注意充实自己,我记得光是一个夏天我就看了百多部电影,其中九十部写了读后感。我不说我是学校里最有天分的一个,起码也是最用功的一个。校方那时对我印象不错,教课的老师也对我赞赏有加。而他呢,就是墙上那位先生,他是我的同班同学,可能是我的精力用在读书上了,先前我对他几乎没有印象。
我和他正式接触是在一个圣诞节的舞会上。当时是系里组织办的。我以前不爱参加交际活动,我认为那纯粹是浪费时间,于是在那天晚上我就独自在教室里上自习。
那天正好下雪,冷得要命。我读了一会儿确实感觉受不住了,就准备回寝室睡觉。他那时进了教室。他头一句就问:‘你读什么?’
‘爱森斯坦。’
‘下雪天,读这个?’他有些错愕。
‘没人说爱森斯坦只能在夏天读。’我抢白道。
‘为什么不去跳舞?’
我说没兴趣。他摇摇头说如果空闲的时候不去参与交际或其他活动恐怕成不了好演员。他还说生活经验为演员的第一需要而不是大部头的理论。
我有些生气了,到了这个学校连老师都没有这么指责过我。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质问他。
他转着眼睛说他只想找我去跳舞。我说全校女生成百不止我一个女的。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我对他的印象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他说:‘我想和你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反正就是想,这会儿就是付出我所有的东西只跟你跳上一曲我都心甘。’
我天生好感觉,我能看得出他的眼睛里包含着什么。但是当时的我是一个学院派作风的女孩,我一直以前途为重也就不考虑爱情,甚至我也没把爱情当成人生的一不符。
我拒绝他。他很有礼貌也许是做好了思想准备。
‘怎么做才肯?’他问我。
我当时为了让他死心就出了个馊主意,我要让他卷着裤管站到凌晨。当时正是九点,也就是说他得在寒风中挺立三个小时。
他答应了。我继续看我的书,我学习时一来劲就什么都忘了,等我记得门外有了人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我赶紧跑出去,他果然还在那里。我大吃一惊。我问他为什么等这么久。
‘诚意。’他淡淡地说。
‘可我只要求你站三小时啊,零点一到你完全可以叫我啊。为什么不叫?’
‘这是男人的本分。’
我听了很是感动。心想无论怎样都要兑现我的诺言,要不然久太冷酷无情了。我跟他跑到开舞会的礼堂时,人都走光了。
我连声说抱歉,他没有一丝怪罪的意思。
‘去滑冰吧。’他说
‘你的脚冻成了那个样子还能滑?’
他说他尽力而为。于是我们果真去滑了冰。这是我们相识的情景。”她说完后起身喝了杯水。
她回来后我对她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可后面的结局未免太过悲惨。”
“悲惨的东西能直面也是好的。”我说。
“不错。”她接着说,“从此我们走到了一起。随着交往的深入,他的许多优点一一被我发觉。他是如此地与众不同,我后悔自己先前没早认识他。他豪爽体贴。有进取心。这就是爱情吗?我问自己。也许真的是爱情,因为我从中感受到了一份快乐。
处与热恋中的我们很快干出了危险的事,我怀孕了。我惊恐万状地把事情告诉了他。他听了平静地问我怎么办,我说我会弄掉孩子,毕竟我是学生,而这个学校一向正统,我弄出这事来不啻于闯了弥天大祸,我不想弄出出格的事。他却说:‘不行,我要这个孩子,尽管我没有什么事业基础,尽管我还很幼稚,但他毕竟是我的孩子,我是他父亲,生下来吧,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他到底的。’他说的话让我感到宽慰,我同意了。可万万没有想到,他劝说我生养孩子也是他阴谋一项。
我向学校请了假,准备找个落脚点把孩子生下来。我出去租了间房子静待孩子的出世。他开始来得很勤,又送花又拿营养品,还十分好笑地跟我商量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过了三个月,转眼五月来临了,这是风景美好的季节。我腹里的小生命越来越大,我带着梦幻编织我的母亲之梦。
可是他反常起来,他很久都没有来看我。他说他要上学,还要抽空去试镜,还要干这干那的。我真还以为他真的是忙,忙就让他忙去吧。为了将来的孩子他也必须得忙起来。
不好的事情就那么来了,有一天我在阳台,正跟我的孩子对话呢。突然门铃响了,我以为是他来了,正满心欢喜地去开门。
谁知进门的是我的老师,我一辈子都将敬爱的老师。
我从老师的眼里读出了惊讶、愤怒、尴尬以及其他情感``````。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毕竟他精通表演理论,当然可以用平静代替他不想要的表情。他只是看着我,从他的眼里我明白我在他心中的形象不复存在了。
我含着眼泪战战兢兢地把他请进屋,他没有进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他递给我。
‘你自己看看吧,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他顿了顿说,‘我只为你感到极度的可惜,你是我教过的学生最有毅力的一位,可现在``````’
话没有说完他离去了。送走了他的背影我看起了信,看信时我感到十分的屈辱,信不是写给我的,而是写给学校办公室的,里面用愤怒的语言阐述了我的恶行。信没有署名,里面有一张我袒露腹部的照片,那照片上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信里还有一张退学通知单。我想把那个老师给唤回来,我想恳请他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返校园。我跑了两步就倒在了地上,我自己已经没有太多的力量了,我也没有了任何直面他人的勇气。
我放声大哭。哭到一半我清醒了,我发现那张照片有些熟悉,我记起来,那是他给我照的,说是留着纪念。果然,在我在房里找到了这张照片的底片。”
她说完这段话后双掌蒙住了眼睛,也许是沉浸在不堪回首的记忆里。
“这么说是他干的?”
“是,不是他还有谁,他是个善耍阴谋的人。”
“孩子怎样?”
“我没敢告诉我的父母,我也没有透露给任何朋友。我下决心自己解决此事。我在一个夜里偷偷跑到一家私人诊所,把孩子流产了。直到今天我记得那个恐怖的夜,我仰面躺在脏兮兮的手术台,医生是个中年妇女。她满脸不屑地我双腿分开,她抖着手把尖嘴钳伸向我的下体也伸向那个无辜的孩子。我满身剧痛,我痛的不是我的可鄙的身体,而是那个无辜的孩子——是我不负责任把他带来,又是我不负责任把他打会到地狱去。他连这个世界的一眼都没看到。渐渐地我麻木了,手术持续了几分钟,后面我没有感觉到一丝痛楚,她鼓捣我下体的工具是在我身体进进出出,我居然没有感觉。难道一旦什么都不想就不会痛了吗?在整个手术过程中我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那个医生咳嗽了一声,她吐了口痰,随即她大喝一声扯出了那团血肉。她还高举着那团物体在灯光下看看,‘可惜了,还有两个月它就可以出来了。’她不无鄙夷地对我说。这时候我痛得不行,好像全世界所有的刑罚都用在我的身上。终于那个孩子在脱离我的身体也脱离痛苦之境后把所有的痛楚转嫁给了我,我在无边的痛苦中漂流,这是那孩子的愤怒,他死的愤怒。这样是愤怒是让我最痛最苦的东西。我实在是承受不住这样的痛,我当场就昏厥了过去。
我在痛苦中捱了两个月,我常做不安的梦,我常常梦见那个孩子。我梦见我那个孩子就那么血肉模糊地站在我面前,他对着我笑,尽管他五官还不是很分明可我总觉得他是在对我笑。他是在谴责我对他的谋杀吧,总而言之,我梦见他老是对我笑老是对我笑。”
年轻的电影放映员仿佛还没从她的噩梦里醒来,她面无血色地讲述她的故事,我听得也是满心唏嘘。
“你说我能从噩梦里摆脱出来吗?”她突然问我。
“会的,只要有那个心你就能做到。我也常做噩梦的,我找了个心理医生,情况有所好转。”
“没用的,我不相信那样的事。”
“我说,不要把过错全部归疚于自己也许会好点。”
她再度沉浸在回忆中,整个房间好像随着她的讲述也酝酿出一份凄然的气息。
她的眼里残留着怜悯与仁慈,也就是说还有一种母性的光辉笼罩着她,甚至在叙述中你不仅感觉到她悲悲的一面,而且能感觉她似乎在寻求自我救赎。
她不需要也不渴望任何人的帮助。她只想自己救自己。
“那个男人是怎么搞的?”我问。
“我去找过他。我们是在一家公园见面的。他的目光仍然很温和,一见了他我就把手里的咖啡泼到了他的脸上他也处变不惊,好个表演完美的男人。
他平静地微笑着,拿起手帕擦着脸,温和一如往常。
‘听说你弄掉了孩子,’他说,‘可惜我都给孩子取好名字了。’
我扬起手一巴掌过去,啪地一声,他脸上多了五个手指印。
‘你再讲侮辱我侮辱孩子的话我就会对你不客气,你不是很注意自己的脸么,我就把它给毁了。到时候你还想上镜?你去演夸西莫多吧。’
‘我可以考虑演他,不过我担心的是我达不到他那样的好心肠。’
‘你也算是有自知之明。’我感觉今天的他绝对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自居的,我是个失败者,我的冷嘲热讽和暴力攻击对他来说也是欣赏落败者的最后挣扎而已。
‘信和照片都是你干的?’我压抑着愤怒问他。
‘不是我还有谁?’他颇为惊异,‘难道你直到今天还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吗?一个小小的阴谋都不懂,枉你还能把爱森斯坦的书倒背如流。’
我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告诉你,所有的事都是我策划的,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你老师最后来找你对不对,地址都是我告诉他的呢。’
‘为什么要对我这样?’
‘我发觉恋爱中的女人是糊涂的一群人,’他说,‘我们的相处不短,你居然没有发现我是的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利己主义者的哲学是:为了追求自己的最大利益,连自己都可以欺骗。你应该理解我的。’
他说的时候居然还带着一丝哀怨。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说,‘我活了这么多年,才第一次见识到一个人可以卑鄙到惟恐别人不理解自己的卑鄙而想方设法要别人理解。那真是不知到羞耻两字该怎么写?’
‘不,’他说,‘你应该理解我,我今天来见你不是为了别的目的,只想把所有的事实告诉你,只是想让你知道世事的复杂程度远非你读几个剧本或看几场电影就可以了解的,说到底这个地方上我还能算是你的人生导师呢 。’
‘无耻!’
‘人生就是一场表演,表演的人心怀鬼胎不啊只为了在落幕的时候获取一点掌声,他要求的其实更多,’他扫了我一眼,‘我一开始就把自己当成自己人生舞台上的统治者,你别用无耻这词来称呼我,因为我还不够资格。你也别对我叫叫嚷嚷,人生的舞台你如果不当强者就会被别人斩于马下,一辈子只能做做陪衬,跑跑龙套,替人家赚吆喝。’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想成为什么强者我也没有妨碍你呀。’
‘你恰恰就是。’他的眼里露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凶恶目光,我吓呆了,向来温文尔雅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可怖表情?
饶是他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赶快平复下来。他恢复了常态,‘你不知道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么——指的是学校会在每届学员里找上一个优秀者去参加电影大片的拍摄,只有去拍了成名的机率就大大增加,你会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但是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只要有你在我就知道自己成不了那个人,’他眼里有丝阴霾,‘我真的想过了,认为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是宵小之辈,我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惟独你,我要用心对付。’
‘你只有有实力,肯吃苦就可以成为个中翘楚,何苦要使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我说。
他看了我好久,接着大笑起来,‘我的傻姑娘,你到今天还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啊。你真是傻得可爱。你连自己为什么被伤害的原因都找不到谈何复仇?是的,说老实话我实力不在你之下,可是成为最优秀者不仅要实力还要势力。你能不能有势力影响挑选者的判断是件重要的事,也就是说挑选者看不看得到你就取决了你或成或败。你说你在学校是怎么一个人难道你不明白,你势力大得很,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辅导,最好的教育资源,就连学校的各种演出都是把最好的角色交给你,要我看来,学校是有想法把你当成不二人选了。可以说你在学校一天我就永无出头之日,你可明白?’
我的心如遭重创,我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早就对我言明,我可以不受学校的优渥待遇,我也不把那个机会放在心上,那你不就可以成事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认为你是在怜悯我。我告诉你,我不会接受这个怜悯的,我是个男人,只有乞食者才肯接受。我早就告诉你了我是个利己主义者,我是小人,真小人,也是有骨气的真小人。我喜欢用不正当的手段搞垮你而不喜欢接受你正当无比的馈赠。我且用一句话概括我自己——宁可啃偷来的骨头,不要吃送来的面包。’
和他说话我感觉总是那么吃力,我伤心地啜泣起来。他好像很爱怜地把手放在我的身上。
‘我不明白你,’他说,‘你是那么优秀,可又是那么脆弱。’
我打走他的手。
‘我更弄不懂的是你为什么要奋斗,你难道不知道奋斗的底层人的殊死搏杀而不是高层人士的舞蹈。我知道你的家庭,你很富裕,从来不和不懂电影的人打交道,喜欢奥黛丽`赫本,在国外有一大帮有钱的亲戚,说起话来言称希腊。你为什么要奋斗啊,要知道你的奋斗只不过帮你的家庭锦上添花而已,给你们家开的沙龙增一个好的话题而已。我则不同,有大把大把的理由致使我去奋斗。我出生在一个连地图都找不到的小城里,上电影院看电影是稀罕事,一年去不了几次。我的家庭是个典型的小市民家庭——当然——现在不流行称呼为“小市民”了而把他们直接称之为市民阶级,那个“小”字是隐去不说了,可是境遇比以前还惨。小市民的阶层是社会最尴尬最无力的一个阶层。属于饿不死但是能眼馋死的阶级,他们被富贵和苦难两层包围着,于是他们活得战战兢兢。他们怕一不小心就会跌入苦难的下层,往上爬又推不开富贵的大门。我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得太多了。我曾经跟着母亲去菜市场买菜,目睹的景象让我不忍回忆。当时我母亲曾被税务人员所觊觎,她受着他们的调戏而敢怒不敢言,他们是上层人物嘛,我们惹他们不起。只能苦苦哀求他们。使我更为绝望的是,就是把税务员打发了也买不好菜,小贩们他们也不怀好意,他们是社会的底层却是最无耻无畏的人。我眼看着母亲被他们欺负,上不能动下也不能动,我恨透了自己的出身,所以我从下就树立了奋斗的观念。不惜一切代价获得一切成功,这是我生活的目的。’
听了他的话我觉得我的仇恨迅速溶解,我们虽然谈过恋爱我总感觉他的心是冰封的,我从没有进入过他的内心,现在看到他哀愁的一面我也不禁对他产生了同情。想必他也为了奋斗求生的念头所折磨,为了奋斗扭曲了自己,你说是不是?”
“也许吧,我也不好说是,有的人确实太执著自己的出身了。”
“我想也是那样,于是我对他说:‘让我们重新来过吧,我原谅你,我也希望理解你。’他听了脸又冷漠起来,‘爱?我看是没有希望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重修旧好,我只是想把事实如实相告,好让你不至于稀里糊涂地过活。我不想求得良心的赎罪,我只是遵从我的内心。我在奋斗,我在前行,我得把挡住我去路的绊脚石给拿掉。我也就不管有没有爱,我对你说,我并没有爱过你,我对的感情只是出于对对手的欣赏。你懂吗?’
他接着说,‘说真的我们之间爱是不存在的,至于那个孩子,它也是计谋中重要的一环。如果没有你大着肚子的照片,学校恐怕也不相信一个自己精心培养的人会干出有悖校风的事来,这是个必要的证明过程。说得难听些,那个孩子所起的作用就是道具在电影里的作用。道具是什么东西你应该懂的吧。’
听了他的话我久久地说不出话来,我有没有力量去反抗他的言论,我只是轻声哭,为自己也为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他一直看着我哭。我用最后的力量问他:‘难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抱歉,小姐。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我靠近你只是为了讨你喜欢,从而实现我的阴谋。山盟海誓显然不可信,如胶似漆与你相处也是做做样子的。我的奋斗目标不变,我的奋斗目标里不包括爱的成分。只是到后来,我在梦里醒来,我看见你睡觉时的脸,你睡得很是安恬,你带着微笑的睡颜以及你隆起的腹部对我来说是个美丽的梦,我想靠近可我又不敢靠近你。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和你在一切我有归属感。我经常在梦里醒来,醒来我总要看着的熟睡的脸,我有时感觉孤独的时候我还会抱着你睡去。长久以来我问自己:这是爱吗?我不知道;这不是爱吗?我也不能回答。后来我的人生之神在狠狠地责难我,大丈夫岂能沉溺于温柔乡?何况她的温柔只是你虚情假意换来的,这不保险。于是我告戒我自己不能爱,绝对不能爱,我还要奋斗,小市民的生活是我再也不愿堕进去了。’
听了这样的话,我好像魂都被抽走了,我瘫倒在地。
他扶起我,脸上的现出了最温柔的笑。‘你该忘了我,用心点,不管做不做得到都要去试,正像我把那份爱残忍地谋杀掉一样。我相信你有能力做到的。’
一个绝妙的反讽。我只想在这一刻死去。
‘不要生气,’他轻轻地说,‘你还没有输给我,我现在只是稍占上风。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想办法把我给击倒,无论采取什么卑鄙的方法。’
他还在我脸上留下一吻,最后他说:‘好好过你的生活吧。你没什么可被我利用的了,我也不会打算跟你见面了。再见。
他紧握了我手一下,他就离开了公园。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尽管他在我的噩梦里不断出现。”
“好了,我的故事结束了,”她叹息了一声,“怎么样?算是个好故事么?”
“我听了心情异常沉重,”我说,“就这样结束了?”
“在那之后我没回家,就跑到这里当了个电影放映员。他过得不错,一如他所愿的他进入了电影界,而且他口碑不错。”
“口碑?你是在讽刺他么?”
“你认为呢?”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得到现在这种生活他得到那样的生活我心里是什么想的,我不知道该替他高兴还是替自己悲伤,或者是替他悲伤替自己高兴。”她又是喟然一叹。
我小心翼翼地问:“现在还爱他?”
“你看我墙上的画像就知道了,还有在这床铺底下我放满了他的剧照。”
她说完羞涩地对我笑了笑,我无言以对,也对她一笑。
“你感觉我是不是很傻?”
我说,“我觉得你是该忘了他,对那样的男人付出整个生命不值。”
“我是想过啊,可我做不到,你要知道他是摘取我少女之心的男子,也是让我初次体验什么是爱的男人。我曾经把我的情感和关怀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他,说真的到现在我也无法忘记他。”
我深有同感,我对于西西所做的何尝不是卑劣的呢?
我讲起了金和他的收银员女友的故事。
讲完后她问:“那女的真的杀了男的?”
“是。”
“爱得太猛烈了,毁灭了自己也毁灭了他人,”她喃喃道,“我承认我不如她,我只能活在妄想中,而她有能力做出那样的事。”
“什么话,我告诉你这个又不是要你学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与其承受爱情带来的痛苦不如放下爱情给自己来个崭新的未来。给自己一个机会,这是你需要做的事。”
“这个我自然知道,对了,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冰岛的卡门’。你呢?”
“我叫西。你的名字好生特别。”
“我自称是‘冰岛的卡门’是有原因的,我喜欢那里,”她瞄了我一眼,眼神充满了妩媚,“我一向喜欢人不多不乱的地方,也许我以后我会移民到那里去。西,你说说看,你想象里的冰岛是什么样子的?”
“冰岛嘛,不差,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为什么?”
“那里风景优美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可那里有相当程度的危险性。那里不是温泉多么?没天没夜地洗温泉,皮肤上血色泛起,活像是刚进锅的火鸡,第二就是冰岛的有害物质太多了,火山爆发频繁,爆发起来空气浑浊不过,吸进去吐出来的都是危险物质。第三是住在那里不方便,老是爆发火山就打老是打扫卫生,灰尘太多,衣服,瓷器上,地板上,连人的耳朵里全是火山灰。”
“冰岛的卡门”的捂着肚子笑得极其放肆,好久她才缓过劲来,“连那里都被你说得那么差劲,世上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地方天生就是好地方的。地方好与不好,关键是在与居住者的心。”
“高论,”她说,“你的见解真不少啊,说得我蛮受用的,你这么机智,女孩子肯定是交了不少吧。”
“别刁难我了。”
“你不是说你有个女朋友的吗?”
“我不想把她扯进我们的谈话中。”
“哦。”
她的脸是苍白的,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二十分,阳光正好打在她的头部以上的地方,她闭上眼睛挪了一下身体,她把头送进了阳光地带。于是她的脸如冰块似乎溶解在粗盐粒子状的灰尘飘浮的阳光里。
“我想我得走了。”我说。
“留下来吧。”她慵慵地说。
“你是想让我代替他完成你的妄想,对不对。”我看着她的脸,她小巧的鼻子在阳光下竟是粉红色的。
“三年来我受够了这样的孤单,我家的马桶没有男人气息很久了,我实在忍受不了没有男人的日子。”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也许,”她的脸更白,“我想我是需要你的。”
我体内的野兽再度咆哮,因为她已经在解她的衣裳,过了不久,她的裸体就会曝晒在阳光下,那是何等奇美的一景。
我向她走去。
“答应我。”她的眼睛开始放光。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回答她的,我也不知道我走了过去后又干了什么。现在存留在我记忆中的是,那道潜伏在房间里的阳光就那么闪闪发亮地照着,出奇地迷人。


我和“冰岛的卡门”同居了。我不知道我们是被何种力量驱使着走到一起的。我只是隐约感觉这种力量的可怕,它能让两个不相爱的人背弃身上的爱情不道德地结合在一起。
到底是什么力量呢?它轻轻松松就扭曲了我们,也扭曲爱情。
除去必要的时间,我们总是在作爱。不舍昼夜,情欲燃烧着黑夜也如潮汐般地卷袭了白天。我们彻底退化成了野兽,撕咬着对方,拉扯对方,恨不得把对方的所有吸纳进自己的体内,随着性高峰的到来,热情也终结了,我们两人便化为了齑粉,从空中坠落,带着几许销魂的疲乏进入了暂时沉睡的山谷。
可有些时候我们会双双从各自的恶梦里惊醒,我们对这个世界惊惧不已。为了确定自己是在现实世界。我们再度撕咬拉扯对方,又把对方吸纳进自己的体内。
就这样我们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简直跌入了永无休止的性的循环中。
“这样下去根本不行。”有天做完爱后我对“冰岛的卡门”说。
“对,我知道。”
“真的不行。”
“是。”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吗?”我问她。
“没有办法,我们除了干这个什么也干不了。”她曾经清亮目光如今也有几分呆滞。
“我不爱你。”我说。
“我也不爱你。”她说。
“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爱我,我不爱你,这是一定的。我想我们能在一起只是为了远离孤独。”
确实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们如法炮制了一轮又一轮的性的厮杀。


一天中午,我使劲浑身解数抵死跟她缠绵了一回,她终于脱离了我的身体疲疲地睡去了。我抽空返回我以前住的地方。
房子里已经彻底被灰尘不满。日历还停留在上月十九号,仔细算来,我有二十来天没有回来这里了。
总之,时间在我的屋子里留下了痕迹,它却在我身体里留不下任何的痕迹。我今天如前天如半月前的那些天一模一样。
时代在迅速逝去,我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我哆哆嗦嗦地点了一根烟,我很用心地吸。吸了半天心情甫定。
窗外有人在敲门,我打开门,是传达室的管理员。他交给我一个包裹。
他问:“你的房子还住不住了,不住了交给我,我侄子要来这里干活。”
我强颜欢笑,“好的,我不住了就告诉你。”
送走我看了看包裹,清单上写着几个字——“西西给西的东西。”
我如获珍宝,打开后里面是一盒录象带。上面没有任何的标识。
我马上跑到街上租了台老式的录象机,录象机很是笨重,我费尽气力才抬了回家。我又不迫不及待地从邻居家借来了电视机,把所有设备弄好后我把录象带放了进去。
电视上出现了西西的笑脸。我如沐春风看着她动人至极的笑颜却也消除了我整天的不安。
她仿佛在遥远的时空中确定我的存在。她对我笑了足有一分钟,她才开腔说了话:“好吗?西,这是我花了很久时间弄出来的东西,希望你能喜欢。”
“我喜欢。”我自语道。
她说:“在你离开后我无时无刻不在遗憾你的离去。我知道自己是留不住你的,哪怕我用泪水来挽留你也于事无补。你有决心冲向新的生活,这是我欣赏你的地方。对了,你找到你想要的生活了吗?”
“没有,糟透了。”我说。
“我在想,我是否对你有所帮助呢,哪怕些许也可以,”她笑着说,“所以我才用这样的方式把这里的生活记录下来,献给你——这是我的想法。用文字用书信我不喜欢,那还是离生活太远太远,电话我也不打的,因为那样的交流冷冰冰。所以我找到了这个,我认为这是镜头是一种非常真实的表达方式,它可以最大限度地保留真实。
我花了一周请人教我使用摄像机,当然,摄像技巧也有所涉及,只是里面的门道太深,我约莫只学了点皮毛,不过拍起简单的东西来还是足够了的。我认为简单的东西也是不错的,简单或许能更好地揭示生活,所以,你呆会儿看的时候可不要被我东跳西跳的画面所惊吓,你对简单主义者的要求一开始就不能太高。
我硬是扛着一个很老的肩扛式摄像机跑了一个多月,人们看到我这个样子都吓了一大跳。那场景真是有趣。
随着我用摄像机来代替眼睛来观察生活,我愈加发现了生活的奇妙性,真的,有些东西你看得是再寻常不过可是你用不一样的介质比如用摄像机来观察它就会发现生活大不同,有些时候我都会被自己拍的东西吓一跳。我想这就是体验生活和反映生活的区别了吧,体验你还是生活在生活以内的,还是抛不开感情因素;而反映则不同,你可以自然而然地跳出生活来看这个世界。这是我领悟的道理,尽管我告诉了很多人,很多人都说我傻。
还是那句话,你看了我拍的东西会兴许会对自己有些失落,你会觉得原来我是离真实的生活那么远。我希望你不要懊悔,我也有过的,我第一次看我拍的录像的时候心里悲哀无比,我活了么?我真的活了么?为什么我活了却不知道这些?为什么生为人类的我却比不上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我活了十九岁都没了解这里,你活了十八也未必对这里理解透彻。记得我给你这卷录像带当礼物的原因吧。我想让你了解你所活的世界不是一个真正的世界,真正的世界没有被你所左右过。真正的世界在胶片里在帧数里。
我先撇开摄像机好了,我有重要的想法要告诉你。这是在你离去的时候我想到的,我一直未能告诉你。为什么不当面告诉你,这也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我在年面前根本没有吐露真实想法的能力,倾诉是要勇气的,而我恰恰缺少这么一点。所以今天,我借助着这个机器的力量,我想把我埋藏在心底的想法告诉你,我想给你一个真实的西西。
首先我要是关于爱的事。认识你之前我没谈过爱,也没考虑这回事。这你是知道的。是由于精神的不振使我失去了尝试很多不同的人生模式的机会。你的到来使我迷惑,我分不清爱的分量和方向。种种烦恼压在我的心头,说真的不把它们解决我恐怕是爱不了的,怎么个解决法我也不知道。于是我只能逃避,可是你选择了一往直前,这颇让我感动,我终于明白了,爱是萌动,爱是苏醒,爱是一旦获得就无法舍弃的东西,爱是坦诚,爱是分享,爱是生命里一切美好的东西。我记得我们在学校相遇的情景,我居然把有生以来想跟人说的话全都告诉了你,这在我以前是无法想象的,我把喜悦给了你,我把我不堪的记忆也给了你,你是我遇到的最能理解我的一人。我把什么都给了你。
但是爱呢,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是有不满的,我从来没有当着你的面说一句‘我爱你’的话,这也许是让你寒心了。但是你要理解,我不是不想爱,我早说过了,面对你我已经付出了极大勇气,那一个字我真的很难说得出口。我是个内向的人,有着内向的脸和内向的皮肤,如果我在一个人面前说出那个字,我恐怕脸会掉在地上,皮肤会腾空而去。”她的眼角渐渐渗出泪来。
她说道:“好吧,好在现在我有了摄像机,我现在能够告诉你了。西,我爱你,请你记住,我爱你,我不知道你对我产生爱是何时何地,我也不知道我对你产生爱是何时何地,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你,记住,我爱你。愿我的爱先于你的爱,愿你的爱持续无终结。最后一次对你说,我爱你。”
她说完流泪了,我也流出泪来。
“我还想说的是痛苦。痛苦,我们的痛苦。我认为痛苦是伴随着爱而来的自然物,它也将伴随着爱而死。只要爱存在一天痛苦就在一天,我很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骨子里厌倦了痛苦。我真的很怕受伤害,以至于在抗拒自身痛苦的同时也抗拒了你的爱。对不起,我现在想说的就是这句话?西,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和思考方式的,你告诉,痛苦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痛苦?”
“我也不知道。”我说。
“我知道我们是爱在痛苦中的,不管这痛苦来自哪里,反正伴随着爱来就是这样那样的无尽的痛苦。我有时会做这样的猜想:恐怕是老天爷不嫉妒我们相处的甜蜜,所以给了我们痛苦,好让我们清醒地面对这个世界。我知道这是个很蠢的相法,不过这也是事实,去确实生活在痛苦中。你去了远方而音讯全无,是不是痛苦使然?我很为你担心,我希望如果你能毫无保留地面对我,如果你有你的痛苦我也是希望替你分担的,这是我第二个意思。西,你听见了吗?回来吧,我在等你,你如果正承受不幸与痛苦,请你回来。”
她的呼唤使我精神为之一振,她是在呼唤我,我确实如她所猜痛苦难熬,我是不是应该回去?远离这个城市?远离这个城市弥漫的悲惨的人间传说?
西西在幽怨地抬起了头,“我最后想说就是我们的未来。我们有未来吗?以前的我会自豪地大声喊:‘有!’可自从我们在那片森林里住上一段日子后我就开始怀疑了。你记得那夜吧,那时我很想作爱,但是没成,同样的事发生在草场里,你应该记得的。为什么会这样?这两件事交缠在一起,给我们的未来蒙上了一层阴影,未来也许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个幻想,至于可期望的现实呢?我想,至少我们没能力去改变它。我真的深怕我们没有未来``````”
西西的脸在电视里逐渐变暗,最后消失在屏幕上。她的话业已讲完,在不该完的时候讲完了。我叹息地按了按倒退键,重新把西西自白看了一遍。
我深深地沉浸在她的世界里,她的情感,光泽细腻,悠长绵密。我在她的内心世界心情沉重地游历。她的内心是个纯洁少女的内心,对于现在的物欲世界来说弥足珍贵。她的情感圣洁空灵,充满了理想美,古典美。而与之相对的我,却是用冷酷的行为回应她。
像我这样的人,何堪与她相爱?
我的悔恨如飞蛾般蜂拥而至。等我思维平静了,我继续看录象带。
画面上映现的是一个黑暗的场景,接着一个穿长袍的金发男子举着等出现了,旁边是一个满面悲伤的人,也是着长袍。接着出现了一闪一闪的火,场景随之清晰,许多人夜出现了,他们被夜鬼施以酷刑,场面骇人听闻。“这是在剧院拍的,当时演的是但丁的《神曲》,我拍的是但丁和维吉尔同游地狱的事。这个场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虽然不理解其中的教化世人的成分,但是整个画面给我的冲击力是惊人的,这也许就是共鸣吧。我觉得生与死是超脱不了痛苦的,你看他们已非生人,却还得承受着痛苦。多不公平,试问宇宙里那个空间有那个地方是可以摆脱掉痛苦的呢?”西西说。
黑暗的场景过后,画面光亮了起来。镜头对准了一片原野,哦,眼前出现了一条水柱般的东西,它迅疾地在原野上移动。龙卷风!龙卷风!龙卷风!它摇撼着气旋刮过田野,田野上的作物大把大把吸入气流中,它吹向房屋,房屋上的瓦片漫天飞舞,它并没有停止,他吸走了一个池塘里的水,它吹断了一跟电线杆,它捣毁了数以百计的稻草堆。龙卷风!它就像个力量无穷的魔术师,整个田地任它掌握!
镜头突然摇了几下,紧接着有人喊起来:“杰克,快走,龙卷风朝这里吹来了。”
西西的声音。
镜头黑暗了几十秒钟,接着重放光明。镜头上的龙卷风慢慢旋转着,接着消失无踪。整个又是风和日丽的景象。
西西的画外音开始响起。
“西,你看到了吗?这是龙卷风,出现在你故乡的龙卷风。我认识了一个美国人,他叫杰克,他是个奇怪的人,他喜欢到世界拍龙卷风。出于好奇我也跟着他去了,我第一次看龙卷风。龙卷风瞬间的力量不可谓不惊人,真不可思议,我喜欢上了这个东西。也许是我骨子里喜欢有力量的东西。我们开着吉普车到了原野上,这是一场追风之旅。我为自己饱涨的热情也感到了惊异,我是有生之年第一次为一个东西而东奔西走的啊。风向的不确定性和风的力量预示着这段旅程的危险性,我明天就会到另一个地方拍它。‘文明就是如此,你总有办法去做你想做的事,就连风也可以被你捕获。’这是杰克的原话,他是个科学主义者,我也认可他说的。看来我能拥抱风的日子不远了,西,你也应该为一个如此有勇气的西西鼓掌才是。”镜头一亮,西西正摘下帽子对我笑。
西西,我心中那个不无拘谨的女孩,如今也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激情。她居然也能追着风呢。她俨然变成了一个自由而奔放的女性,我不由得感慨时光造物的神气。相比起蜷缩在社会黑暗角落的我来,她已经超越了我,我看着她沿着龙卷风行进的背影,我心里竟产生了害怕,是的,如果我不振作起来,总有一天她会离去而去。
画面连续地播映着,上演着一幕幕神奇的景象。正如西西所说的,生活看似平淡用另外一个角度看来却也是惊心动魄的。她的镜头讲述了农田的耕作,顶楼的风景,印度人的舞,一只三只脚豹子的生活,丑剧演员的说不上滑稽的日常生活,停车场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这些生活画卷绝无雕琢的痕迹,有的地方只是加上几句简短的旁白。在她没有多少技巧性展示的拍摄下,这些东西却达到非同一般的震撼效果。这是无论什么电影大师都会惊奇的叙事啊,她简直把生活原封不动搬到了胶片上。我看到了这些也被这样的故乡生活打动了,我居然在十八载年华里努力寻觅的东西被她不经意就揭露了出来。我羞惭无比,我不是想摆脱“故乡恐怖”来寻找理想生活的么,西西就告诉了我其实理想生活就在故乡,只有自己的故乡才是最为理想的栖居地。
录象继续放着,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感觉。她用镜头串联起的这些故乡生活的片段是相当多元的。也许在拍摄的时候也掺进了她当时的心境,有的拍得健康而向上,有的拍得阴沉压抑。原来她也是带着阴晴不定的心情发现生活的。她可能扔为摆脱过去阴暗地记忆。她仍然生活在两难中。
能揭示她阴暗和光明的心境的,是两段情绪截然不同的拍摄片段。
一段是拍摄日全食和群鸦。她当时应该是举着摄像机对着天空。天空高挂的太阳突然被蚀去了中心,仿佛失去了自身的引力般得变得光线黯淡。它一圈一圈地被蚀去光辉。四周的天空也变成了深灰色。此时从四面八方飞了鸦群,它们嘎嘎叫着。它们化成黑色的烟雾直袭已经变成黑饼状的太阳。它们是一群饥饿的捕食者。好一副另人窒息的画面啊。我睁大了眼睛看者这黑色与黑色的胶着与追逐。
日食持续了不长时间,太阳仿佛幡然醒悟般地陡地射出万丈金光。鸦群惊叫着四散逃离。天空恢复了平静,此时静默的西西发出干涩的声音:“太阳没了,我感到害怕,我们人类不能没有太阳,哪怕是持续几分钟的黑暗我都受不了。黑暗蚀去太阳的同时也蚀去了我们的心。光明是如此重要,至于鸦群为什么要去追逐太阳,我不知道,也许它们也害怕没有太阳的日子。”
日全食和群鸦应该是西西在惊恐中拍下来的。她的影象里充满了最深层的忧郁情绪,我又一次为了担忧起来——为什么黑暗总是不遗余力地侵袭着她呢?她是一个弱女子,缘何要她去承受心里的黑暗。日全食。乌鸦。日全食。乌鸦。毫无疑问这些都是阴暗的象征,象征着沉沦,象征着绝望。我曾经看到过一些可痛恨的象征在过去的日子里一直困扰着她的心。她丢不开也逃不掉。现在这两个象征又在她原本阴暗的心里添上了两笔,压抑着她的思想。重重的压抑。
另一段是拍摄一场集体婚礼的。画面纯净而喜悦。看着看着我也不禁微笑了。然而拍摄时间只有五分钟,是日全食的一半。
这两段给了我很大的思考。西西所感受的东西太过极端了,她所感受的人生快乐和人生苦闷总是以一个强烈的对比而存在着。我老是在想:为什么她的快乐短暂何以短暂而苦闷何以绵长?
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受到了她艰难以求快乐的努力,在集体婚礼的场景里西西一句话都没说。我相信她一定是快乐的。
录象继续放,我继续体验着西西的喜怒哀乐。我穿梭在她阴晴不定的情绪中。我为她的喜悦而喜悦,我为她的感伤而感伤,一步步的,我在她指导下认识到了故乡的真正本质。
我要感谢西西,是她给了我一个真实的故乡,这是原的心理分析给不了而我自己也出外寻求不了的。
西西正在教会我重生。
看着看何电视里有了黑暗。我以为是西西的拍摄手法,所以就坐着没动。又过了五分钟,还是黑暗。
录象时间显示还有二十分钟。
我没办法,只能等。我死死盯着电视机,电视机里的黑暗好像在我的房间里扩散,弥漫了整个屋子,也淹没了我。
没有了西西的世界,我会彷徨的。
十分钟后终于有了影像。西西平静地看着我,她好像刚才从黑暗里生成出来——但愿只是我的错觉。
她的眸子上有一层灰。她的脸渐渐缩小了,也许是也她在往后移动。我第一次在屏幕里看到了她的全身。她的屏幕里的身段要我比我想象中的要小很多。
她站在一个屋子里,光线很暗很暗。我只能看出她的全身,我看不到她的脸。
她在黑暗里要干什么?我屏住呼吸等待她给我答案。
她走出镜头,不一会儿光线射来了。她大概是打开了窗户。她移动了镜头,随即她又走到窗前。此时侧身对着光源,她整个的身体好像被黑与白切割了一般。从额头顺着鼻子到胸腹到双腿,她成了个一个剪影。我看了这样的景象心不由驿动起来。
她双手并拢收在双腿外侧,双眼眨也不眨。我觉得她像极了古希腊神庙的立柱。她也像一尊被凝固的女神。
又一段时间过去后,她光明一侧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她终于从凝固的时光里醒转过来了吗?
她手抬高,插到脑后,原来她是在解她头发上的橡皮圈。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随即她撩起披下的头发,把脖子上的挂饰给取了下来。接着她脱下了衣服。她露出一段雪白的肌体。她俯身放衣,白色的乳房跳动了两下。
她脱掉了鞋子,袜子,然后是裤子。她似乎是按照某种严格的程序脱衣。
她是在干什么呢?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她还是站在窗前,她分开了双腿,接着她把手掌覆在阴毛上,她手指分明一动。
这一切都是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进行的。
我的眼睛开始感觉刺痛,她用手指动着她的身体,动作不快也不慢。她的腰部出现了凹陷,她的呼吸变得不甚稳定。
我好像从她燃烧的眼眸里读出了什么来。对一定是这样。我发出沉闷的低吼,我拉开裤子拉链,掏出阴茎,握在掌心中。我跟随着她的节奏动起来。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身体,西西她也仿佛从另一个空间呼应着我。我有了感觉,快感水一般地漫过我的全身。西西那时也感觉到了快乐了吧,我想。
逐渐逐渐,我产生了和她肌肤相亲的幻觉。西西的身体和我的身体双双打开,我进入了她,她也包容了我。
我们合二为一。
她的身体柔软,芬芳,富饶。
她展现在我眼前的是她身体的伟大,以及她精神的崇高。我在她的世界游走。
我也希望她也能进入我。
她做到了,她精神里最为可贵的纯洁和典雅此时正在破体而出,飞越一切遥远和未知的空间的阻碍来到了我身上。
我们是二位一体的。
西西是我真正的恋人,我强忍住眼睛里的泪水,我要深深记住这场精神之恋的宴会。
西西的头发轻轻地遮在她的乳房上,她竭力地往后仰,双肩震颤不已。她的皮肤不段地迸发着火花,我被这位可爱人儿感染了,我心中涌起的爱滋润了身心大地。
她的手指不断地在自己的田园里穿行。她也和一样感受到了愉悦吧。西西虽然此时还是被光明和黑暗切割成两半可我能感觉到她的活力。
就是在这样的性爱里西西也摆脱不了黑暗,西西她还是忘不了她的过往,我在享受无尽的喜悦的同时也跌下了痛苦的深渊。西西已经分裂为光明和黑暗的天使了,这是我最为痛苦的,我什么也不能拯救。
算了,在欢乐里我不能想这些,我扔掉了思绪,与西西一起携手走进至乐至福中。西西的身躯极度扭曲起来,她的手频动如蜂蝶,又是一番勤采摘,我感觉自己快跟不上她的节奏了。
西西在幸福之地游荡,我也是。我难以看出她的表情,她的脸被头发掩映着。她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呢?是欢畅?是永恒不可解的痛苦?或是表现难以抑制的情热?还是表现一贯就有的冷漠?这些我都不知道。
突然西西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她的黑发像春天一般舒展开来,黑发在空气里生长发芽,她用另外一只手轻抚胸前。这时我看出了她的表情,她的表情难以捉摸,你可以看出她的痛苦也可以寻找到欢畅。
最后,西西的喉咙发出了轻轻的喊叫,电视里回荡着她的语言。声音如同天籁般环绕着她。在此时此处的我也不断喊着回应她。
西西,你应该听得到,这是我们为我们所做的曲子。
她应该要到达了吧,我想。我也预感到自己幸福终点的来临。西西你等我一下,我就要到就要到了。我们要去我们想去的地方,那是恒河的彼岸。恒河水荡漾着波浪,远处喜马拉雅山巍巍挺立,河里有小鹿在饮水,黑色的鹰飞过山巅,那里还有花,世上所有的花都在那里开放。原野、冰山、河流、宫殿、健壮的野人,鸟语花香,黄金,山谷的清风,那真是无比美好的所在啊。
在那个圣地炊烟袅袅,曲径幽幽。那里还有龙卷风,那里还有浮在云朵上的岛。岛时不时迁移,迁移到这里就下一场雨,迁移到那里就打一声惊雷。那是西西所希望见到的不知名的闪电,“轰隆”闪电一下子就在我们头上炸开了,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在我们的头顶腾起了一股奇幻的烟。
恒河旁的树林里知更鸟在唱歌,树林里没有了寂寞。不远的山谷有个神秘的洞窟,洞窟沉默,,我们分头走进去就永远迷路难以回来。我们同时手牵手就可以看到粉红色的海洋。那里充满了想象力,因为那是爱的彼岸。西西,请你相信我,我们一起去洞窟罢!
西西的脸上绽放出异常美丽的光彩,她的头发抖动不已,乳房如悬铃一般叮当作响。她使劲地摇着自己的躯体,最初留在她身体内部的手指突然就抽了出来!“西。”她轻唤道。
她登上极乐了!
与此同时我也喊了一句——“西西!”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飞行起来。我被抬上一朵云彩上面,那上面也坐着西西。
何等美好的新世界啊,我们一直在苦苦寻觅着它,今天,它终于被我们找到了。
然而西西没我在云彩上跟她拥抱她就无力地从云彩上滑落了下去,她倒的地方正是深不可测的深渊。
她到的地方是没有光明的,我看着她倒在窗户黑的一测,她只有一只腿还留在光线下。
我想去寻她,可就是黑暗把她席卷去了。
我仓皇地伸出一只手,可什么也把握不了。
唯一可见的只有她那只洁白的腿,其余的已被黑暗吞噬殆尽。录象带就此放完,她的一只剩余的腿被定格住了。
这是个奇妙的象征。
我看着心如刀绞,在最后的欢乐即将来临的时候黑暗又一次无情地把她吞没。我们的欢愉也战胜不了刹那涌来的黑暗。我们又一次经历了痛苦。
我看着那个象征,我默默地企求黑暗中的裸者能够醒来。


整整一个星期,我反复观看那个录象带,看得最多的还是她最后被黑暗所吞没的那一段。
看久了,我产生了一个问题。我只知道西西在自慰而她又怎么传达给了我力量,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似乎是一个适合活在古老纯情年代的女孩。她是那么矜持,那么羞涩,她是个谦恭的一人,按理说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更不可能在大白天在窗前袒露自己的身体。
支持她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我思索了很久,只得出了一个解释:她想到的是我们的感情日益弥坚而我们连爱的体验一次有没有过,我们无法拥有对方的身体,我准备好之时她没有,她准备好了我却没有。这是个残酷的现实。我们是相爱的,可是始终无法达到真正的契合。我们说不定会做一辈子精神上的苦恋永远也不能结合的精神恋人。我们的身体互相排斥对方然则精神上却联系得极其紧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样的差距恐怕会越拉越大,这是个难题,所以有就有了那段影像。
于是她想用一种看似不可能的方法来拉进我们的距离,从而达到结合的目的。她寻求了冷冰冰的摄像机,只有通过这样的媒介我们才可以结合。尽管这样的形式是有着极大的局限的,但是它能帮助我们相亲相爱,这也许是目前唯一的方法。
想到这里,我心情很是复杂。西西用她并不擅长的手段来帮助我,我却给了她什么?
她想拉进我们的距离我却沉浸在和别人的罪恶情欲中,我分明是在拉远我和她的距离。
我将永远无法直面西西,这应该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我后悔不已,同时我也为她感到惋惜。她费尽心机使我们结合,殊不知这样的结合完全是事倍功半的,靠机械和虚幻的影象来制造的交流是不真实的,也是不持久的。隔着我们的是一大堆冷冰冰的机械。正如试图弥补物质的缺陷往往会造成物质的更大缺陷,脱离人的交流与沟通便不成其为交流沟通了。
西西应该明白这一点,这就是她悲剧的一面:明明知道不值得,还要做不值得的事。


几天后我考虑再三去了“冰岛的卡门”的电影院。
进去的时候电影正在放着,很显然她是在放映室。我偷偷溜上了楼,在放映室的门口我踌躇了一阵子,想了想我还是进去了。
她听到门响便回头一看是我就有点不悦,“你怎么来了,你没看见门上写着‘闲人免入’吗?’”
我说看到了。“知道了你还来?”她简直是在咆哮。
我把门关上,不发一言。
“我刚才那么说是有些黑色幽默的成分哦。”她以嘲弄的口吻说,“你怎么来了?”
“我是想和你解释一些事情。”
“不要听,”她耷拉下脸,“解释对我来说统统无用。”
“不,”我说,“我想结束我们目前的局面。你知道的,我有个女朋友的。”
她轻蔑地笑了笑,“你想怎么解决?”
“就这样结束吧,我做会愣头青,你做回电影放映员。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比如我会想办法去会会你那位电影明星。”
“说得倒好听,你去会他你还不够格。”
“你到底想怎么办?”
她冷笑着说:“去追求你的幸福吧,我不拦你,你也不要管我的事。”
我吐了一口气。
“你把电话留给我。”她说。
“要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有可用之处,”她看着我写电话号码的时候脸上露出诡异的表情,“你别想摆脱了,怪就怪天下可供我妄想的男的太少,阁下运气太好却中了头彩——你是唯一的一个。”
“是吗?”我也开始怪起自己的运气不好来。


当天晚上,我被“冰岛的卡门”打电话叫过去。
开门她身上一丝不挂,我心里直叫苦。我迅速钻了进去关上门。
“怎么还是这个德行?”我说,“你就一点也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
“算了,你找我来什么事?”
“简直是晴天霹雳。”她眼睛红着,大概刚哭过,她递给我一张报纸。
报纸的头版登的正是“冰岛的卡门”前男友宣布结婚的新闻。
“怎么办?”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她略带幽怨地说,“我以前认识的他眼里只有事业,没有给爱情让路的习惯,可现在却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变了,他说他要娶妻生子,你叫我怎么拿得了主意?我以前还希望他能够回心转意的,可现在呢,变了,什么都变了,男人在变,这世界也在变,唯一没变的只有我这样的傻瓜。”
“时代是在变化。”
“男人是最伪善的东西,”她盯着我的眼睛,“刚才我就在他的画像前妄想来着,我手淫,我使各种怪招手淫,可是毫无效果。他过几天就要结婚了,我的妄想根本给他造不成任何打击。”
“我劝你还是放弃这段感情,你不要钻死胡同了,这是段孽缘,相必你心里比我清楚。”
“不,不,不,”她的眼睛受挤压般地暴出眶外,“我不愿意,他是我的,我们爱过,我们还有过孩子。”
她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提起孩子她如临大敌,她惊恐地坐在了地上,她茫然地看着我。
我等她安稳下来,我拉起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冰岛的卡门”。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是,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进入她的妄想世界,她的世界即是末日世界。
“听我的,你们是结束了。不要折磨自己了,再这样下去你会疯掉的。不管这样的结束你有如何地不愿意,但就是得结束。舍此以外别无他法。”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她摇着我的身体问我。
“至少我想不出其他办法。”
她凝视了我一阵,突然哀嚎了起来。
看着她的样子我改了口气,我说,“行了,‘冰岛的卡门’,我们再想办法,离他结婚日子不是还有几天么,到那时能解决问题也说不定。”
“你愿意帮我?”她问。
“我答应了事就一定做到。”我说。


以后的几天,我和“冰岛的卡门”绞尽脑汁想办法。
她在这几天恢复了我在电影院初遇她时的冷漠,三天里我连她的手都没接触过。我们活在各自的空间里想着确是同样的问题。
只有她在被噩梦惊醒的深夜我才能看到她原来的疯狂,她做了噩梦,她不顾一切地跳到我的床上,当时她汗如雨下。我很快被她的汗水濡湿了。她久久依附着我,虽然她也知道我不是她能依附的人。我总算见识到了梦的力量。
看着她的样子我在心里不断地咒骂那个男人,她原本是何等娴静的一人,却被你的阴谋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几天里我们没有想出任何办法。
“冰岛的卡门”坐立不安,简直成了惊弓之鸟。看她忧烦的样子我也忧烦,怎样对于她来说才是个解决之道呢?我忧烦地想着破解这个难题的可能性。
让他们和解,或者让他们有条件地互相原谅?我想了想,这些办法的可能性极小,毕竟让一个打定主意几乎的男人放弃他的新娘转而追求另外一个女人在现实几乎是不可能操作成功的。
可以肯定的是,一个人是无法挽留一个想要离开的人,同样的,一个人是找不回来一个原本就离开的人的。
我很想把这些道理说给“冰岛的卡门”听,可我又怕她再度陷入偏执里去,我不能想象在崩溃边缘的女人是如何在我面前自陨的。
我们常常在黑夜里大睁着眼睛,脑中不断地旋转有关婚礼的事。我有点好笑起自己的行为来。我们大概是在希求一点“灵感”的降临罢。
可是“灵感”这东西是怎么也希求不来的。
婚礼前的头一个晚上我到外面去散了散心。回来便看见“冰岛的卡门”呆呆地坐在她男朋友的画像前,灯没开,她点了一只蜡烛。火焰轻轻地摇着,她的身影不断地在墙上晃动。
我打了个招呼,她没应声。我躺到了沙发上,凝视着她以及她悲哀的影子。我希望能守护着她。我看着她,一直到沉重的睡眠来临我才闭上了眼睛。


醒来时睡梦仍在我的眼里徘徊。我驱走梦境。今天是婚礼的举行日。
我到了“冰岛的卡门”的房间,床上被褥整齐,她没有人影。我四处地找了一下,发现她蹲在厨房里像是在清点着什么东西。
“早上好。”我说。
她点头,“不多睡一会儿么?”
“睡够了。”
“今天可不一般,我劝你我睡一下,”她说,“多睡才有力气干事。”
她长吁一口气,站起身来。她脚下是个黑色的大旅行袋。
“我想出办法来了。”她说。
“哦,什么办法?”
“我们去绑架他的新娘,我保准他弄不成婚礼。虽然这不是一个好办法,使用暴力也不是我的作风。但我没后路了。”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喘着气问。
“当然不是。”
我拉开旅行袋,里面有长筒袜,绳子,水果刀,芥末粉,居然杀虫剂也出现在里头。
“我可以理解你使用绳子和刀,长筒袜也能理解,但是芥末和杀虫剂是怎么一回事?”
“撤退的时候洒到他们的脸上,想象一下他们鬼哭狼嚎的样子。”她露出尖利的牙齿笑了。
“你还真敢想象。”我无力地拉好袋子。
“电影里头绑架我看多了,”她盯着我的眼睛,“放心吧,绑架的手法我掌握得差不多了。”
“电影是电影,生活是生活。”我说。
“你怕了?”
“我当然怕。触犯法律的事我不能干,”我说,“是个正常人或有理智的人就应该怕。”
我又加了一句——“我还不想去监狱呢。”
她踢了我小腿一下,“你说过你要帮助我的,骗子!”
“我没有骗你,能帮的我一定帮,这个不行。”
她愣愣地看着我。
她默默地提起袋子,“算了,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一个人去?”
“答对了,对于这事我没有害怕过。”
我叹了口气,“好吧,我也去。谁叫我说过要帮助你呢。”
她脸上涌出红潮,她对我微笑了。这几天她变得很是憔悴,看着她的笑我心里却满是黯然。她现在每天都生活在虚无中,割舍不掉的爱情,复仇情绪,妄想,绑架计划已经把她摧残得不成样子了。
从前她的样子应该很美吧,现在呢,她生气全无。
我出去打听了一下,回来她急切地问我:“怎么样?”
“婚礼定在下午七点。女方的地址我也打听到了,离这里不远,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舒了口气。此时“冰岛的卡门”犹如有一股全新的力量注入到了她的体内,此刻的她,双目如炬,精光直射。我被她所发散的生命力感到震惊,我心头一凛,是她的复仇情结在作祟么?
她兴致颇高地和我谈起该如何实施绑架计划。
“是以游戏的态度还是战争的态度来干呢?这一点我们得考虑考虑。游戏的态度是用游戏的心态来犯罪,这样可能增加喜剧气氛,可以大出我们心头的恶气;如果以战争的心态我们就得小心从事,以冷静的眼光抓住时机,这样成功率大大增加。然而现在这个世界游戏和战争的区别已经分不太出来了。游戏再小也是战争,争风吃醋酿成争斗致死的事件也不在少数。可是战争也渗透着游戏成分,当今一些无聊起的争端引发的战争被一些国家操纵来操纵去,随心所欲,看来也不过是一场很大的会死人游戏罢了。”她说的头头是道。
“你觉得你的绑架是游戏还是战争性质的?”
“看程度吧,我觉得应该归结为战争,胜算大点。”
“那不就成了。”
“好啊,我们就打一场战争,而且必须得胜利,”她眼中射出坚定之光,“我们来讨论一下具体的细节吧。要绑架她,首先得摸清她的做派才行``````”
那个下午就充斥着那样的谈话,想起来都让我感到既哭笑不得。


下午五点我们出发了。“冰岛的卡门”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车。她开车向新娘家驶去。
“车是哪里的?”我问。
“上大学父母买的,我一直没开,想不到今天竟派上了用场。”
我说:“‘冰岛的卡门’,其实你条件很好,家境也好,人也长得漂亮,既懂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又懂爱森斯坦,也分得清战争和游戏的本质区别,像你这样的世上真的不多了,何苦要纠缠一个连他的真实想法都弄不明白的男人呢?”
“你不懂,我为了爱情冒险一回也是值得的,”她扶了扶太阳镜,“现在你不应该说这样话,你是在拉我的后腿,这是挺严重的立场问题,你可懂。”
“我就是不懂你。”
“告诉我,你是在害怕么?”
“我相当害怕。”
“你嚼嚼口香糖吧,看那样会不会好点,”她丢来一块口香糖。
“芥末和杀虫剂带来了?”她问。
“带了,一样不少,”我说,“我有些困扰,现在我是搞不懂我干的到底是什么玩意,有刀是战争,可带上芥末和杀虫剂你不觉得有点游戏之嫌?”
“听我说一句,把它定义为‘有芥末和杀虫剂的战争’,你懂了吗?”
“懂了。”
车子在六点到达目的地。
“我们就等她自投罗网吧。”“冰岛的卡门”点起了一根烟。
“你呆会儿绑架她你会说什么?”
“要我说什么?”
“一切的行动必要有意识作为支撑,你绑架她总得说出个理由吧。”
“那我该说什么?”她显得很惶恐。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要我说,也就一句话,‘对不起,我得绑架你。你要嫁的人正是我要的,所以我需要你不在婚礼现场。’”
“高明,好说法,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个小时里“冰岛的卡门”抽了很多很多的烟,我则握着芥末瓶子看者杀虫剂上的说明文字发呆。
“怎么回事?都快七点了啊,她怎么还不出来。”
过了五分钟。
“真是的,还不出来,莫非我们走漏了风声,她不应该知道我要绑架她的嘛。”
又过了五分钟。
“妈的,七点了,还不出来,你们的婚礼还要不要人绑架了!”
我叹了一口气,我放下手里的武器说:“‘冰岛的卡门’,我的好姑娘,别等了,我们回去吧。”
“你是不是准备打退堂鼓?”她问。
“不是,你等不到她的,他们可能正在婚礼上给客人们祝酒的。”
她以从来没有过的惊愕样子看着我。
“我说,他们是在婚礼上,我们扑了个空。”
“这是怎么说的?”
“原谅我,‘冰岛的卡门’,我不希望你受伤,我不希望那个无辜的女郎受伤,我不希望任何人受伤,所以我就欺骗了你,事实上婚礼在六点开始的,这意味着我们还没到这里她已经离开了家。”
“冰岛的卡门”一下子颓唐了下来,难道支撑她的复仇心化为乌有了吗?
她静静地看着车窗外,外面是一派平和的夏日景象,夕阳西下,光线把一切物体拉得老长老长。
她突然打开了雨刷,她望着摇动的雨刷追寻着它不变的运动轨迹,一如她不变的心。
我说:“对不起。”
她不无勉强地笑了笑。
“能不能告诉我你那位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问我。
我被她的问题问住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在一个女人面前谈另一个女人总让我力不从心。”我说。
“说一下嘛,我又不会朝你脸上扔芥末。”
“很好很好的一个人,对于我来说她很适合我。”
她的脸僵硬了几秒钟,随即她用极快的速度把脸拆解,重新拼接,再贴上一个愤怒的标签。反正组合后她的脸极其可怖。她厉声道:“无论她怎么好,她会老的,她会成为性冷淡,她会以女王的气势把你给摧毁,更可悲的是,她会变胖,比方说她脸上的肥肉会把眼睛挤得看不见,她会有三个下巴,更好笑的是,她的乳房会下垂到肚皮上,一走路就像是在荡秋千,像两个孩子一样荡秋千。”
“‘冰岛的卡门’,我是你的朋友,而你也是我的朋友,你可以骂我打我,但我请你对她留点口德。”
“朋友?好奇怪的名词,你还记得我是你朋友?以前看你一脸倒霉相,我把你带回家还不计后果地跟你睡觉,你今天是怎么对我的?你拆了我的台,毁了我的幸福你懂不懂?”她眉毛倒竖起来。
“我是为你好,”我说,“在某些地方我是伤害了你,但是这恰恰是为了不让你受伤害。”
“冰岛的卡门”什么也没说,她发动起汽车。
“一场芥末和杀虫剂的战争就这么结束了,怎么能这么结束呢?”她轻声嘟囔道。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赶来,听上去不无凄凉。


从酒吧出来我们回到了公寓。
她出人意料地冷静。她首先在画像前站了一会儿,后来她小心地搬了张椅子,站在上面把画取了下来,接着她把画塞进了巨大的壁橱里。
做完这些她进了浴室洗澡,出来后她躺在沙发上看起了一本关于瑜珈的书。
我长久地看着她,从她身上我感觉不到一丝异样的情绪。和刚才在酒吧惹是生非寻衅闹事的那个“冰岛的卡门”来说有天壤之别。她仿佛脱胎换骨了。
她看书的时候很认真,期间她起身到卫生间呕吐过,除此以外她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我就连她的呼吸都感觉不到。
终于她开口说话了。
“西,说真的,你不该认识我。”
“不要说那样的话,”我坐到了她的旁边,“认识你感觉很快乐。你有学识又有一颗为爱执著的心,只是你误入了歧途才会不开心的。你会好起来的,那时你离幸福也不远了。”
“你真的认为我会好起来?”
“我一直都对你有信心。”
“我还有机会?”
“有的,大把大把的机会。”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她把书放下,“今晚能陪我过完?”
“可以,如果你愿意,我要亲眼看见你好起来。”
“但愿吧,”她艰难地挥了挥手,“能帮我个忙么?帮我把关于他的东西全部收起来,放到床底下就是。我现在感觉很不想动。”
“好的。”
我洗完澡后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冰岛的卡门”走进了房间,她默默地爬上床,我挪了一下位置,她蜷缩在我的怀里。
在床灯的照耀她的脸格外的妩媚。我给她读了几段杂志上登的关于几部时下流行的电影的影评,我娓娓地读着,她不时地发表她的观点。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温馨。
她打起了哈欠我停止了朗读。“关灯。”她说。
在黑暗中我抱着她,她搂着我的脖子。
“你女朋友真有那么好?”她突然问。
“我说不好,反正我觉得她很适合我。”
“你还是不善于推销自己的女朋友。”
“对。”
“我很羡慕你们,”她在我脖颈吹着气,“不像我们``````”
“我叫你忘了他,你不记得了?只有忘了他,幸福才会向你召唤。”
“没有那么容易的,”她说,“我需要时间。”
“时间是可以把握的,幸福也可以。”
她轻声说了句,“你可愿意听我的心里话?”
“愿意。”
“听了你可不要生气,”她咬了咬我的鼻子,“这段时间,我一直把你当成了他,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你比他要好千万倍,但我就是觉得你比不上他,我这么说是有点苛刻。”
“是吗?”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语气悲哀了一些。
“还有你的控制力没有他好。我可以打包票,他就是不想要的时候就算有一万个女子在他面前投怀送抱他也不会看一眼,他会无动于衷的。这是你们俩差距最大的地方。”
“说句实话,你这样说我心里倒有点高兴呢。”
她轻轻地笑了。
“我可有魅力?”她问我。
“很有魅力,我说了嘛,像你这样有魅力的女性世上不多了。”
她叹息起来,“我觉得这样的魅力还是不要为好,说得自轻自贱点,这是得不到爱情的魅力。”
“不要怎么说。”我用手指掩住了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有无比的热力,她开始用牙咬我的手心。
我感到诧异,忙把手收了回来。
“又控制不住了吧。”她调笑道。
“有点。”
“今晚就睡你这里,只要一晚,明天你想走想留我都不会说什么。”
“我说过会在你身旁等你好的,这是我做人的本分。”
“嘘,别说了,我累了,想睡觉。晚安。”
“晚安。”
不一会儿她发出轻微的鼾声,我紧紧地抱住她,我也累了。梦的手臂开始出现,我急切地抓住这些飞翔的小手,它们带着我往黑暗的地母腹部飞去。


第二天我醒了过来,她却永恒地睡去了。
她的姿态安详。我醒来的那一刻阳光普照房间,光线如水波一样漾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她的睡姿出奇的漂亮。
不知什么时候,她脱离了我的怀抱。她独自平躺着,双手直伸,掌心空握。她的头发舒卷在枕头上,睡衣如与生俱来似的显得很合身,衣服微微包裹着她略为瘦削的身体,又在一些部位上稍稍放松。真是说不出来的美,反正我当时是带着敬意看着的。最令人蛊惑的是她赤裸的双腿,洁白的脚踝沿着曲线向下延伸,她的脚趾有些孩子气地缩着,它们像寻求亲密接触般的挨得严丝合缝。她的脚部出奇的洁白,连脚趾甲都放着洁白的冷光。我不由地把她的脚跟那日西西最后未被黑暗吞噬的脚作比较,不过西西的脚的洁白是与黑暗作强烈对比而产生的,她的沐浴在阳光下,是一种沉淀在空气里的洁白,这是她的第一次的洁白流露吗?
我撑着身子看着她的脚很久,突然我有了幻觉。她的脚像两个巨大的惊叹号一样打开着。它们刺着我的眼睛,我脑中霎时白得可怕,人是不可能有那么白的脚的,除非``````
我轻唤了几句她的名字,她没有回音,我大汗淋漓地推了推她的身子,她没动静,而且我感觉她的肌肤冰凉。我颤巍巍地试了试她的鼻息,她的呼吸全无。
原来那样的洁白是死之洁白,是世上最为纯粹的洁白。
我瘫在床上,她死了。
我顿时泪如雨下,她昨晚还希望在今天好起来,她为什么就怎么死去了呢。我不由得痛恨自己的无能,我让一个睡在这里旁边的人就这么死去了,而我,在睡眠里竟毫无知觉。
我在卫生间找到了放安眠药的瓶子。她正是借助药的力量进入了无声无息的长眠中。
我悲哀地坐在床头看着死我的“冰岛的卡门”。她为什么要死?是不是一旦失去了复仇或爱情的力量她就必须得承受一死吗?
死亡又一次带走了一个充满美丽的少女。
我嗅了嗅这房间的气味——果然是死亡的气息。静谧,冰冷。我以前不止一次地感觉过它。从西西带我去的学校的小树林,金的家,猫的病房,孔雀舞所在的脑研究所,我感觉的都是这样的气息。现在的房间死亡气息尤其强烈,因为这是我亲历的死亡,以前的只是死亡的片段或倒影,现在我目睹的是真正的死亡!
我是见证“冰岛的卡门”香消玉殒的一个仅有的旁观者。
死亡的气息,一种类似悲伤的无助的情绪溶解在空气里的东西。它让人绝望。我整个青年时代就是伴着这样的气息成长的。这对我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事物,但熟悉得让我痛恨。随着我一次次地感觉它,我的朋友一个个或自动或被动地失却了生命,我在这样的气息下几乎要窒息。
死亡作为人生的终结被人所唾弃,没有人希望自己的身边出现太多的死亡。普通人的死,大多是以突发的不幸事件或年老自然衰竭所带来的,绝不可能出现死亡太多太滥的局面。可我作为一个普通不过的人,却见识了太多太多的死亡,频率之高,密度之大实在让人无从理解。
唯一的解释是我身边的太多朋友遭遇了生活或精神危机。照此推论,我也应该和他们一样面临死亡阴影才对,可是我还好端端地活着,而且还将好端端地活下去。
这岂非不可理解的?
我见惯了太多的死后我对死亡的认识也逐渐清晰起来。其一,死亡是无法拯救的,死亡是拒绝任何形式的拯救的。拯救死亡实际上只是延迟死亡推进的一种无奈之举。二:死亡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是宇宙法则支配下的模式,宇宙有个无穷的胃,它不断地以吞噬死来求得平衡。还有第三种认识——死亡也是拒绝任何思考的,任何人在遭遇死亡时都呈现出情绪化的反映,或悔,或悲,或啼,或闹。没有人可以理性地看待死亡,无论求死欲多强的人在垂死的一刻也无法做到心平气和的,死亡一旦降临他就脱离了理性群体。第四死亡潜伏在我们身体一侧,它无处不在,睡觉可能会死,亲吻时可能死,给自行车充气时也可能死,所以,我们生的过程实际上就是与死斗争的过程。我们存在就意味着与死亡相冲突。
这些认识根本不值一提,都是些人尽皆知的道理。道理是简单的,但这却是我在见识许多死亡后他们给我留下的唯一东西。死亡的思辩无时无刻不存在我的脑里,这大概表明了我是个认真的人,对于任何事件我也有不得不寻根问底的习惯,死亡也概莫能外。还有,这也说明了死亡离我并不遥远,它随时都有可能和我亲近,随时都可以把它虚无的触角伸向我。
这就是死亡,你可以以各种各样的情绪对待它,却没有可能忽略它。
我见惯了死亡,也经常把身边的人置于死亡的幻想中。我总是做好他们遭遇不测的准备,我抱着这样的想法生活至今,我活得很累很累。值得庆幸的是我在各种死亡面前并不感受到太多的悲痛,我感到的仅是悲哀,无法言喻的悲哀。
今天也是如此。
我悲哀地想着,床上的“冰岛的卡门”一动也不动。她已经进入了死亡的循环里。在我眼里,她以这样美丽的姿势死去我是头一次所见。她是带着美丽死去的,她永久地摆脱了噩梦,永久地摆脱了苦难的创伤,永久地摆脱了妄想。也许这也是她所愿。此时的她就像一根浮在静止的时间上的洁白而且并未腐烂的原木。
我从死亡的思绪里醒转过来,我站在她的身旁。
我面对的是一个无交流无沟通的世界,她以失去可以跟我持续交流和沟通的任何可能性。我失去了她的语言,失去了她灵动的身体,失去了她天马行空的思想。我已经不可能再拥有和她世俗意义上的交流和沟通。
她是死者,我是生者,我们的中间地带不可逾越。
尽管失去了交流和沟通,但是我一如既往地承认死者对生者是有意义的。死者的所有都会成为了生者的所有。死者可以激励生者,可以感动生者,给予生者以死的哀思,给予生者以生的力量。生者也可以为死者纪念,为死者奋斗。在这个意义上似乎也成了一种崭新的交流和沟通。因为死者仍活在生者的记忆中。
这莫非是个悖论?我想了想:不,这不是悖论,一旦问题涉及到了生与死,被生与死所环绕,答案看起来都带有悖论色彩。原因在于生死实在是太玄妙了。
我仔细地找了一下,“冰岛的卡门”没有留下遗书,也没有留下任何的只言片语,也就是说她默默而生,默默而死。这是最为可怜的死,她默默地走出了自己的青春岁月,默默地走完了自己的大好年华——身边没有任何人来陪伴她。
我把床底下的死者的遗物拿了出来,那是她的爱情记忆。我把东西一件一件地铺陈在她的身体上,照片则用夹子夹好悬挂在床沿。那副巨大的画像我重新把它挂到墙上。我注视着画像上微笑的男子,他的微笑正好落在死者的乳房位置,他的眼神则投放到死者洁白的脚边。
做完这个我轻轻把唇触了触死者的脸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试着往她的体内注入一丝热的生气。可惜的是,她一旦被死覆盖了就无论如何也温暖不起来了。我哀惋起来,我记起了与她的往昔,那曾经像火一样燃烧的肢体如今已是冷却无疑。
我拨通了报警电话,打完后我冷静地站在床边,等着她的灵魂的飞升,我希望她能去她想去的地方。


几分钟后警车呼啸而来,他们慌慌张张地涌入死者的房间。接着我眼睁睁地看着“冰岛的卡门”被盖上裹尸布放上了担架。
她去了她想要去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外面一片乱哄哄的警察局的审讯室,我仔细地回答他们的问题。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奇怪,两个警务人员,一男一女,脸长得几乎一样,警服大小也一模一样,说话的语气也特别相似,陈词滥调,想象突兀,说理空泛,两个人发音相同,惯用的语气助词使用率也基本相同。看来这一个地方共同合作久了,什么都会相同的。
证词作完之后,他们齐刷刷地起身朝我点头,异口同声地来了句:“谢谢合作。”我道谢后走出警察局。我慢步走回“冰岛的卡门”的公寓,发现房子已经被贴上了封条。
我回到自己的住处。
整天没事我久看西西的录象带。看久了,也对充斥其中的阴暗或光明的心理暗示习以为常了。其实比起死来,这些都卑微得可怜。
我很想对西西说:“谢谢你,谢谢你还没有感染到那样的死亡。这年头我看过了太多的死亡,我一直在确立自己的位置,我是站在生这边更多呢还是站在死这边更多呢?我并不知道。我努力地确立自己的位置可怎么也确立不了。我想,我还是该努力啊,一旦确立说不定我死亡在我面前会变得脉络情绪从而我就可以把握。有的时候我就想,我究竟是活得像样点还是活得差劲点。我有一个感觉——死亡是择人而来的。通常活得很好的人就会遭遇死亡,这时死亡的杀伤是最大的,有了一点希望的人呢,死神也会来掐你的脖子。都是这样的,我得到的教训太多太多了。所以我宁愿卑贱地活着,我不想让死亡靠近我,我只要维持一点生的呼吸就足够了。这样,哪怕是死亡转瞬就来我也不觉得那样可怕了。但是惟独你,西西,你要好生活着,生活中许多乐趣你远远没有体会足够,你得去领略这个世界的魅力。我相信:你好好活着也会使我好好活着。”
这些话我很久之前就想对她说,可从无机会让我开口,就算是有机会开口恐怕心里的洞穴也会把语言统统吸了进去,一字不留。
我在心里呼吁起来:死亡!死亡!死亡!你或者其他可憎恨的一切,有什么想法都朝我一人来吧,我只希望你不要把矛头枪口对着西西。对于你,我能承受就承受,我承受不了也不会任你们宰割的,我会寻求与你们同归与尽的可能。我请求你们,放过西西,放过她,你们过去占据了她的心灵,现在是退却的时候了。
她不属于你们,甚至她也不属于我,她只属于她自己。


三天后,警察局对我出示了拘留证明,我稀里糊涂地被他们带到了警察局。
一个胖脸警察声称警察局长要亲自过问这事,于是我被带到了局长的办公室。
推开门,一个和刚才的警察面孔相同的胖子坐在办公桌上看着文件。
同行的警察必恭必敬地向似乎是他孪生兄弟的局长大人鞠了一躬。
办公桌上的人指着我问:“就是他?”
“是。”
“把他拷起来。”局长命令道。
我愤怒地喊叫起来:“为什么,你们有什么权力拷我?”
“因为我们有手铐。”局长故做幽默地说。
“因为我们有手铐。”警察也说,他取下手铐拷住了我,接着他走了出去。
“我很难不想象你们有何阴谋,”我说,“平白无故地拷着国家公民,莫非你们一直如此作为?”
“不,你不是公民,我得修正你的言论,”他用手指着我,“你是嫌疑犯。嫌疑犯必须有手铐相伴。”
我发愣了。
局长低头看了看文件,他指着上面“冰岛的卡门”的死时存照问我:“你为什么要杀死她?”
“我为什么?”我咆哮起来,“我杀她,为什么?”
“我们有一系列证据,”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所有的证据都已经齐全了,你是杀人凶手,却反作正义一方,真是有趣。”
“可否把我身上的罪名罗列出来,我好往里面跳。”
他满意地点点头,“第一个证据,她死时只有你一个人在场,那天晚上附近的人说除了你没有其他出入她的公寓;第二,我在床单上发现了精斑,与她未洗的贴身衣物上发现的是一致的。”
“是我的。”我承认了。
“可不就是你嘛,还有她指甲里也有残留的皮屑,这也是你的吧。”
“是可能。”
“她死的现场有大量的照片,剪报,还有一张巨幅画像,据我们考证是一个歌星的。”
“不,考证有误,那是个该死的电影明星。”
他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这个你作什么解释呢?”
“那些东西都是在她死后我放在她身边的,”我说,“因为她喜欢上面的男人,我为求她死后能够安息把东西放在她左右,有何不可?”
“你居然说有何不可,”他脸上的肉如水一样地漾开,“里面似乎是有文章啊。我还有证据,证据就是我们发现了她的车子里有绳子、刀等暴力物品,这是你的吧。”
“准确说来是她准备好了,我才放进去的。”
“最后一个证据,我查过了。在她死的前一天,你们在一个酒吧喝了不少的酒,而且她和你有过争执,你似乎是在争风吃醋,为了她你还打了一个与她搭讪的男的。”
“‘争风吃醋’,你用得不对,”我说,“我打人是有原因的,他向我朋友耍无赖我才动手的,动手之前我也挨了那个家伙一拳。”
“很好,很好,”局长仰在了椅子上,“这不就结了嘛,你就是杀人凶手。”
“凭什么?”
“还要我向你复述你作案的经过?”局长对着“冰岛的卡门”的照片长嘘了一口气,“既然你这么想听我就说给你听。”
“我准备听你的绝妙的复述。”
“你和她认识不久,却对她产生了念头,她也没有抗拒你,干柴烈火之下你们就同居了,可是你得知她的心里还是对前度男友也就是那个歌星心存旧情``````”
“打断一下,局长大人,他是个电影明星。”
他显然不悦,“好吧,就算他是个电影明星,你知道这件事后要求他们一刀两断,她也口头答应了。后来她得知他结婚准备去破坏,你自然不要她成功,于是你把她捉住后囚禁起来。她没有破坏掉那个混乱,也并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于是你就结果了她。你还是个聪明人,知道杀人者偿命,于是便摇身一变成了个报案人。以上就是你的全部犯罪事实。”
“我说,你这人的推理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和市面上流传的低俗侦探小说差不多,可是我要告诉你,你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丢了。”
“什么?”他脸马上一沉,“你说什么?”
我向他吼了起来:“你连法医的死亡鉴定书都没有看,怎么知道她是自杀还是她杀?你老是在一堆不知所谓的证据里处处设凶,大的原则性的已成事实的东西你们不去看反而追求一些旁支末节的东西,你们警察就是这个德性?真是枉为警察了,社会能靠你们打击犯罪维持治安打死我也不信,我真替死去的“冰岛的卡门”可惜,她那样美的身体被抬到这里的龌龊地方对于她来说是一种亵渎。”
他听了站起身来,脸上有了窘迫的神情,他大跨步地走出房间对着走廊大喊:“法医是谁?死亡鉴定有没有做?谁又是负责送死亡鉴定书的?统统给我出来。”
此时一个细细的嗓音回答道:“死亡鉴定书就在文件里,我一大早就送给你了的。”
局长站在门口,他肥大的身躯僵死似的一动不动。我很想分析一下他的心理状态,恐怕是不太乐观,我想。
很久之后他回了房间,再轻轻地关上门。他做的第一件事很是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看任何的东西,他先拿钥匙给我打开手铐。打开手铐后他走回了办公桌,“砰”的一声,他像遭遇枪击般地倒在了椅子上,他颓然如一只被人捅破肚皮的青蛙。
“我可以走了吧。”我冷冷地看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他“吭哧吭哧”地跳起来,接着跑到我面前,他向我伸出手来。
“我拒绝你说的对不起,”我把手放到了后头,“我不需要那样的东西,这样的事情我看得多了,只不过我一直有个问题想不通,你们警察局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不得已的啊,”他叹了口气,“警察局也难免犯错误的。不过也算是人民内部矛盾,解释清楚了也就好了。”
“解释?你知不知道杀人的罪名是要枪决的。”
“发生这样的错误不太多的,至少机率不大。我想,在一定的程度内,有错误也是难免的嘛。”他有些难堪地笑了笑。
“可那是一条人命,”我正色道,“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错误任你发生机率如何小如果发生也是不可挽回的灾难。”
“好好好,我们今后一定认真总结,认真检讨,争取把机率降到最低最低。”
我叹息了,“机率最低?为什么你们就如此顽固呢?你们难道还是觉得可以允许这样的错误重犯吗?”
“我承认我们的方法确实有些不对头,”他摸了摸下巴,“不过你得知道,这是我们遵从国家意志的结果。阻止并制裁犯罪是我们的使命。”
又是国家,又是国家,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难道国家已经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算了,不跟你多费喉舌,我走了,希望永远不会再来这个鬼地方。”我说。
“不送不送。”他高昂着头笑。
我心情沉重地走出办公室,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来,我又走了回去,我问警察局长:“请问,刚才你对我的审讯可有正式名称么?它应该叫什么来着?”
他先是一怔,后来笑了。“那是国家的例行审讯呀。”
“果真如此,和我想得一模一样。谢谢。”我说。
我逃离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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