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到底了另一个城市。这是个陌生的城市。我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来这里城市,不过在海上看见这个城市掩映在一片绿荫中,我决定把目的地选作它。
我搭的是渡轮,船停岸后我找到了一家餐馆填了填肚子。经过两天两夜在海上的颠簸,我感觉很疲惫。我坐在餐馆的玻璃窗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的心里起了一种奇怪的无以名状的心情——它让我怀疑这里是不是所谓的现实世界。和故乡的人们一样,这里的人几乎也面无表情地仿佛是失去灵魂般地行走着。
我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事,毕竟我出来一次不容易,我应该以更为理智的头脑来看这个城市。
我提着行李箱四处寻找住处。我找了很多家旅馆,不是价钱贵得离谱,就是床铺脏得不成样子,找了一个下午我依然没找到理想的栖身之所,于是我只能到街头去试试运气。
我在遍布街头杂七杂八的广告看看是否有招租广告,但是那里不是宣传治疗性病就是宣传培训保姆,我找了大半天也没有发现能够提供床和被子的地方,我只好作罢。
我还是想到了办法,我买了一份当地的报纸——终于我在报纸的夹缝中发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房屋出租广告。按照上面我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人。我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他倒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我们约定在港口见面。我到了相约的地点,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男人举着有我名字的纸板靠在一棵棕榈树上。我提着行李箱向他跑去。
他大概四十左右,似乎是个开朗的男子,一见我就咧开大嘴笑了,露出满口的白牙。
他先自我介绍:“我叫金,是个消防员,很有可能成为你的房东。”
我点头,“房租怎么个定法?”我问。
“不急,回去再说。”他依然展现着他的笑容。
他执意要提我的行李,我把行李往他手里一扔,乐得一身轻松。我们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他家。他住在一条小街上,这街上的酒吧,舞厅之类的娱乐场所遍布。一条白天再冷清不过晚上再喧哗不过的街。
我心里有些失望,皱了皱眉头。他却晃着颗粒巨大的牙齿说:“别泄气嘛,这地方是乱了点,里面也脏得不像话。不过你放心,房租你随便给,我不计较的,我本来就是觉得一人住太冷清才招租的。”
“我还有选择么?天都快黑了,能提供地方就只有老兄你一个而已。”我接着说了我心里掂量许久的房租钱,他说:“把你的手给我?”
“为什么?”
“拿过来嘛。”他扯起我的手,往我的手心里重重拍了一掌,“成交。”他说。
我疼得呲牙咧嘴,愤怒地看着他,他毫无顾及地哈哈大笑。
他扔给我一串钥匙,“我消防局里还有事呢,不陪你进去了。房子有四间,你随便挑,只要留一间给我就行了,反正就要个能睡觉的地。”
“希望我们今后能和平共处。”我说,接着我怯生生地向他伸出已经被他打得通红的手。
“合作愉快。”他握了握我的手,他握起手来也极其用力,我眼睛简直要淌出泪来。
金拦了一辆出租车就走了,我打开他家的门,黑暗中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摸索了几分钟,我找到了电灯开关,打开了灯。
见到眼前的情行,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房间脏乱无比。电视机的插头如死蛇般地在地面盘成一团。墙角的沙发衣服成了小山丘,我闻了闻,又酸又臭,应该是换下来没洗的衣服。沙发的坐垫上粘着不知为何物的黑糊糊的东西。房间中间的桌子上堆积着为数不少的速食面袋子,还有面包渣子。地板仿佛从来就没清洗过。黄色的墙纸上有并不高明的涂鸦之作——画着裸体女人画着交合场面。门背的油漆剥落了好几处。我跑进了厨房,里面未清洁的餐具堆积成山,我又去了卧室,卫生间,浴室,同样如出一辙。
我叹了叹气,放下了行李。我先动手把厨房收拾了一下,粗略地把一些物件各归其位。接着我用水龙头接上水管冲洗了地板。客厅弄得差不多了我又收拾了厨房和卫生间。简直忙得不可开交,干活的时候我竟然对自己痛恨起来——老实说我对自己的家都没这么用心清洁过。
等我把一切干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金还没回来,我歪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了没几分钟我就栽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咚,咚,咚”,我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所惊醒。我关掉了早已信号全无的电视,边看着手表边去走去开门。现在凌晨两点了。
敲门的是金,他蹲在门口不停地敲门。看他的样子可能是喝醉了,我扶着他让他趟到了沙发上。
他好歹睁开了眼睛,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我没好气地说:“是我收拾了,你这里实在是乱得不像话。”
他睁圆了眼睛大笑:“好好好,有见识。”
“那得把房租减少百分之十才行。”我说。
“行行行。”他头一歪又微笑着睡去。
我心里异常地气愤,由于自己初来乍到脾气不好发作,于是我气冲冲地揪过他盖的被单往卧室走。
记得有次我问独自喝闷酒的金:“你们消防局过是过集体生活?”
“当然,这还用问。”
“那你怎么还独自过活,成个打野鸟似的。”
“原因有二,一来我过不惯那种生活;二来他们也不让我过那种生活。”
“他们指的是谁?”我问。
“消防局,也近似一种社会性的结构。上至消防局长大人,下至消防车司机,什么都包在里边。里面官僚主义盛行,自私自利的情绪严重,反正靠着那种生活的人很多很多,不是我对他们有先天的成见——他们简直是一群寄生虫!”
“他们怎么还能让你评论他们?他们没想办法对付你?”
他不无自豪地挥了挥拳头,“去年夏天,仅仅去年夏天,我打掉了三个同事的门牙,把一个小头头的鼻梁打塌,现在他们见了我就捂嘴的捂嘴,摸鼻子的摸鼻子,这算不算厉害?”
我笑了,“你的局长大人呢?”
“西,我这么跟你说吧,没有我们这些火里来火里去的人,他还能舒坦地坐办公室?他还能大言不惭地做报告?他还能神气十足地接受电视台的采访?他的奖金呢?他的政治前景呢?他的生活呢?就这样我们就维持着一种平衡,这平衡是少不了的,你拿你的升官钱,我拿我的血汗钱,你动动嘴干活,我则要拼了命地救火救人,如果他还要拿我办事,我也不会让他的日子太好过——谁叫他把平衡破坏了嘛。”
“听你一说,我觉得好奇妙啊。”
“还说奇妙?在这样的畸形的模式作用下,我经常处于他们的打压和钳制中,我过得根本就是奴隶的生活。”
“你还奴隶?告诉你,我可帮过你收拾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收拾的屋子,说奴隶,也许我比你更奴隶。”
“应该是,”他咧开嘴笑,“奴隶们发发牢骚也无可厚非,来来来,喝酒。”他端起了杯子。
“为了我们曾经都是奴隶——”我说。
“为了我们今后不当奴隶——”他说。
“干杯。”我说。
“干杯。”他说。
总的来说,金是个矛盾的混合体。有时候我发现他身上的矛盾之处比我还要复杂还要多。他不想受约束,可是还得在消防员管理条例下生存;他想把那个压榨人的机构砸个稀巴烂,可是他到目前为止还得为“他们”工作。“我现在没有未来。”我记得他如是说。
他五毒俱全,每晚他都喝得醉醺醺地砸门,有时我还看到他身上带着淌血的伤口,我是是怎么回事?他轻描淡写地说是打架弄的。我大概还吸毒,有天晚上我洗澡路过卫生间的时候,发现门大开着,他坐在马桶上往自己的手臂上扎针,还有几次深夜我听到隔壁的他发出骇人的惨叫声,他当时也许正受着毒瘾发作的痛苦。
然而他在某些时刻他又显得极其正直。他经常为邻居街坊普及防火知识,邻居家的电线电灯出故障了,他哪怕是在洗澡的时候听到此事也要光着屁股拿着修理工具往邻居家跑。他还对我的事情有浓厚的兴趣,而我因为他身上的恶习对他采取的是一种防守性的姿态,有时弄得他很是尴尬,他在我面前碰了壁后灰溜溜地回他自己的房间,又是整整一晚的不说话,可是到了第二天他脸上又会挂着笑容邀我上饭馆。
对于这样的人,我有许多的不理解。他身上的光明面令人肃然起敬,身上的丑陋之处又让人深恶痛绝。我知道他和我差不多,是属于受着生活之恶但还是怀着善度日的。到后来我总是抱着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待他——尽管我在他的眼里恐怕也是应该同情的角色。
幸运的是我们能够和平相处。我基本不占用他的私人时间,他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入侵我的个人空间,我们幸运地活在自己的世界。
只是有一天他突然问我:“我们是不是不够坦白?怎么我好像我们中间隔着一层东西什么的?”
“房客和房东嘛,相互得收敛一点才行,否则怎么能过得下去?”
他大概还不死心,他又问:“我们的生活是不是缺少某种东西?”
我摇摇头,“有时候人抱着希望生活时,好像并不应该顾及哪样东西多了,哪样东西又少了的,”我正色道,“我觉得这起码是做人的本分。”
金有些疑惑:“可否举例说明?”
“人不总是靠着某种东西才能生活的吧,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比如我宁愿用睡觉来打发时间也不愿意用注射可卡因来打发。”我说。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
但是他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最后他嘴唇卷曲着点头同意。
“再比如,猫离开老鼠也能生活,不是还有鱼么?”他说,“甚至老鼠离开猫也能生存``````”
我打断了他的话——“不是还有剩饭残羹么?”
“一个人不是另一人的救世主,也不是另一个人的催命鬼。”他说。
“一个人不是另一人的皇帝,也不是另一个人的子民。”我说。
“我记住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你也给老子记住老子刚说的话。”他说了这句话就扭头就走。
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地说:“他们连朋友也不是,甚至他们可能连敌人都做不成。”
说完这句话我再一次地后悔。
我想他一开始就弄错了,猫是猫,人是人,鼠是鼠,鱼是鱼,剩饭是剩饭,残羹是残羹,我是我,他是他。
但我不得不同意他说的每一句话以至每一个字。
我们中间可能真是缺少了一点什么。
金的习性很奇怪,就是他休假,我也难得看到他白天出门,可是一到了晚上,他好像被夜晚空气中某种成分刺激得亢奋起来,他天一擦黑就往外跑。
“你屁股都没坐热嘛。”有一天我看见他往外跑就这样取笑他。
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了,“现在有大把大把的椅子等我去坐热呢。”
他潇洒地出门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沉思——就人的本性问题沉思许久。
八月的一个星期六,我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不知什么原因,我心里老大不痛快,我总想找个地方好好喝酒,但我一想到金哀怨地等在门口等我开门时,我心里犯难了。我权衡了一会儿,总觉得我的生活应该除了开门关门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可追求。于是我愤然地把钥匙放在门缝底下,出了门。
在路上我想我来这里已经两月有余了,我感觉生活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也没想象中的那么糟,这点我还是基本满意的。
星期六的晚上街上热闹得很,人潮涌来涌去。我走进了一家小酒吧。
酒吧里人满为患,甚至吧台也站满了人,我疑心他们是不是排队轮站的。我转了大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可落脚的地方,正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我发现墙角仍有一张空位子,我费力地挤进人群轻松占有了它。
我叫醒了像在打瞌睡的服务员,要了两杯啤酒。
我边喝凉透了的啤酒边看着四周醉态不一的酒徒。一个男的正在对一个女的大灌烈性酒。两个学生模样的少年正在学快速饮酒法。他们把喝掉的啤酒杯子垒起来,以垒的高度决雌雄。
在这样的环境下,我能做到见怪不怪,悠然自得地喝着自己的酒。看来付给原的医疗费用还是没有白花。
九点一过,酒吧更加人声鼎沸。所有的人都在破口大骂,所有的人都在讲毫无价值的黄色笑话,所有的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漂亮姑娘,所有的人都在心里偷偷地笑。
我竭力地想听清楚酒吧的音响里放的是什么人的曲子,但根本听不出来,这里太吵太混乱了。
我喝掉第二杯酒的四分之三时,一个穿着红色衬衫白色牛仔裤的女人在我桌旁坐下。我满脸疑惑地看着她。她带着老鼠看见捕鼠器和诱饵时惯有的笑容,我心里大叫:“不好!。”于是我赶快喝完杯底的酒,准备付帐走人。
我站起身时她突然拉住了我,“等等,你不多喝两杯么?”
我没应声。
“我是这家酒吧的老板,想和你玩一下。”
我仍然没应声。
“玩个简单的游戏,给星期六增光添彩,难道不行?”
我终于开了腔,“我擅长也不喜欢玩游戏,对我来说,游戏是个危险的系统事物,我怕就怕这一点。”我说。
“你是男人嘛,有句话不是说男人是天生的赌徒么?”
“你到底想干吗?”
“别动气,寻寻开心也好。”她的语气如核桃般坚硬。
看来不陪她玩我今天无法出这家酒吧的门了。
“好吧,”我说,“你想玩什么?”
“我们何不来个最简单的游戏——猜猜五分钟内进来的男人多还是女人多?”
“老套。”我说。
“那好,”她用手指弹着桌面,“我们就互相猜猜对方睡过的人的数量,这应该形式新颖了吧。”
“我还没无聊到那样的地步。”我说,“next.”
她问:“你是要动真格的?”
“如果这能让你放弃你可笑的游戏计划,我宁愿动一次真格的。”
“你就猜我现在所穿的内裤,这应该不老套不无聊吧。”她郑重其事地说
“噢?”
“猜我内裤,当然内容由你定,你可以决定猜内裤的款式,尺寸,质地什么的。”
“我的想象力不会用于这方面,况且猜内裤对尊驾是个亵渎。”我说。
“亵渎?”
“我指的是亵渎了你的内裤——它设计的初衷里本来就没有游戏功能。”
她睁圆了眼睛,“你是鬼话连篇,我不跟你扯太远了,既然游戏的发起人是我内容也应该由我决定。你听好了,我决定你要猜我内裤的颜色。”
我没好气地说:“它穿在你身上,就算我运气好猜对了,我又没有办法验证正误,你想赖皮也是很容易的。”
“你不必担心了,我平生最恨被人欺骗,也最不屑于欺骗他人。”
就目前的情况看今天想要顺利地脱身很难。
“时间是一分钟,”她说,“无论你的答案怎样,我都会回答你是与不是。如果你猜对了就买十杯威士忌给你,如果你猜错了或猜不出来那十杯威士忌你就等着付钱吧。”
“怎么搞得像威士忌的促销活动似的。”
她看着手表打了一个响指,“开始!”
我一口气说了好几种作为内裤最正统也最普通的颜色来。比如红,白,黑,蓝。但都被她一一否定了。眼看着时间到点了,我无奈地准备去掏钱包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受人愚弄的感觉。
我信口说道:“你别逼我了,我赢你的几率太小了,说不定你根本就没有穿内裤。”
她先是一怔,紧接着她鼓起掌来,“yes,you great.真是难以置信,这样你都能猜中?你以前是不是对这样的游戏有些研究?”她凑到我的耳朵边,“实话告诉你,我以前用这游戏骗了二十几位倒霉顾客给我买威士忌,你倒是头一个猜对了的人。”
“哪里,纯属运气。”
“好,我输了,我愿认罚,”她点头说,“我先去穿内裤,然后端酒给你,可以么?”
“行啊。”
两分钟后,她回到了桌旁,后面跟着一个端着十杯酒的服务员。
“我哪里喝得下哟,”我招呼她,“一块儿喝。”
她微微一笑,挨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她接着又叹了口气,“这酒我想我是喝不下去的,滴滴都是我的血汗啊。”
她说完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谁叫你弄这古怪游戏的。”
她拿起一只杯子在灯光下端详,“可以做个朋友么?我叫猫。”
“好奇怪的名字。为什么叫猫呢?是不是特别不喜欢老鼠?”
“也许。你的名字?”
“西。”
我们就这样把十杯威士忌喝完。喝完了我们已经感到了醉意,我们双双趴到了桌上。猫歪着头指着喝酒的人们评头论足。她一会说这个摸女孩儿胸脯的男人曾经是个穷光蛋,不过他由于买彩票中奖了而发了家,她一会儿说那个妆化得一塌糊涂的女人经常夜不归屋,让她丈夫戴绿帽子是常事。她又说这个女的怀过警察局长的孩子,说那个愁眉苦脸的长发男子是个建筑商,刚刚破产,已经自杀了两回。
“你怎么知道得怎么清楚?”我问。
“我是属于冷静地观察生活的那一类型的人,”她神秘地眨着眼睛,“在这里开酒吧今年是第六个年头,说句不吹牛的话,今天在这里的人,他们身上的事情一般都了如指掌。”
“难怪,”我说,“那你又为什么找上了我?”
“简单,因为我不知道你呀。”
她说完我立刻打了哆嗦,“我想我还是不被你了解要好。”我说。
“喂,西,我们再玩游戏吧,现在换我来猜你的内裤,好么,规矩照旧。”
“你怎么老是扯到内裤上去,”我说,“再这么搞我看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猫用手轻轻拍着桌子,她一声悠长的喟叹,“没办法的,要冷静生活有时只能这样做。”
“你冷不冷静是你的事,你再这么观察我也管不着,我只希望你别把话题扯到我的内裤上就感激不尽了。”我说。
接着我们谈了一会儿关于这间酒吧的装修风格的话。话三言两语就说完了,我们又找不到了如同救命稻草般的话题。
“看得出你不是本地人,你从哪里来?”她问我。
“从你不知道的地方来。”
“好深的城府,”猫侧头一笑,“你又是为了何事来这里?”
“原因太多了,一说起来话就长,而我,是不喜欢讲太长的话的。”
她冷冷地看着我,冷冷地来了一句这样的话——“虚伪。”
“你再怎么说我都行,我说清楚点,我是怀着某种不能如实相告的目的才来这儿的,至于来的理由嘛,可有可无。”
她扬起了脸,她看着我就像一丝不苟地清洗地毯。
好半天她才说:“你这人太奇怪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吧台要了两杯鸡尾酒。
“给你,”她递给我一杯,“我请你喝。”
我接过后美美地呷了一口。
“开酒吧的好处之一就是无论你什么时候想喝酒都方便,因为中间省了付帐这一环节。”我说。
“好比是把一样叫酒的东西从我左手换到我右手来。”她说。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接下来我们又谈起了公平。
也许是我们今晚的想象力太过贫乏了,或许我们今晚就根本没有准备把想象力携带在身上。
我喝了不少种不少量的酒,我有些激动。“猫,你说说看,一个开卡车的司机和一个开罗尔斯`罗伊斯轿车的人能在一起喝个大醉?”
“不能吧,除非他们喝醉了酒。”
“这可不就成了悖论了嘛。”
“说得妙,有时生活明显就是一个悖论。”
猫抬抬弧度优美的下巴,说,“西,我不瞒你,我大学上的是哲学系,我的毕业论文他们就是《论不公平中的公平性》。想做到公平的确不容易,但努力朝那个方向前进我觉得还是很有可能的。”
“你说你说,我洗耳恭听。”
“有人说不公平源于不平等,而不平等源于私有制。这话我是百分百的同意。私有制的存在就使得公平根本不可行。比如一个奴隶主要一个奴隶为他干活,他就不可能再跟奴隶称兄道弟了。奴隶主也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他只有驱使奴隶劳作这一条路可选,不驱使就意味着奴隶将会在自己的手下解放,他只有破产,因为这个他就不会把公平诉之实践,所以公平在远古一直是个美丽的传说。现在呢,我看也一样,许许多多的人都希望社会公平一点,让生活更好过一点。尽管现在已经废除了私有制的,但人民不可能没有私有观念。所以就有了社会秩序——要我看,这种社会秩序也是不公平的的产物。所以到现在我们还是得忍受不公平的痛苦。”
“你所谓的‘不公平中的公平’到哪里去了?”我问。
“在我十九年前的毕业论文题目里好好呆着啊。”
“别说笑了,我说,现在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没那么糟,”猫说,“只要有人能打破那个陈腐的社会秩序。”
“怎么打破?难道就靠喝醉酒说醉话发酒疯的人来打破?”我指着酒吧里头的所有在饮酒的无魂灵的人们说。
“当然不是,”她紧盯住我的眼睛,“得靠你们。”
“你们?”
“你们。”
“猫,你的话让我很不高兴,你没经过我的同意一下子又把我扔到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圈子里。我们?我们是谁?我们能代表什么?什么又能代表我们?”
猫这次显得极其严肃,“你们就是你们,我希望你们是一群有有想法的人,我敬告你们,你们要顽强地活着,否则这样的没有打破的一天。”
我没吱声,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喝酒的人们。他们中有多少是此秩序的维护者?又有多少是这种秩序的受害者,恐怕一下子我很难说清,但更让我想不通的是——他们怎能心平气和地相聚一堂?
我痛苦地喝下最后的一口酒。
“猫,再见,谢谢你的酒。”我说。
等我回到住所时,金歪倒在台阶上,他大概也是喝醉了。
我用脚踢了踢他的屁股,他醒了。
“小子,你上哪里去了?我都在这里等了你大半夜了。我说。
我也颓然坐下,“抱歉,我刚才一直在酒吧里喝酒。
“我姑且原谅你,不过进去了你得让我先用卫生间和浴室。”
我从门缝下面摸出钥匙,我打开了门,并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请你一定要吧钥匙带在身边。省得你麻烦我也麻烦。”我说。
“不,我不介意的,我看你本就是个爱乐于助人的人嘛。”
“金,问一个问题,”我说,“这世界是否真的有公平可言?”
他有些吃惊,“怎么这么傻的问题亏你问得才出来,你是不是酒喝多了导致酒精中毒?”
说完他把门猛然地一关,“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我也要让你尝尝睡在门口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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