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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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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写给自己。

2008年7月23日

《风》—第三章

(第三章)
六月的一天,我坐在港口边。天气好得很。晨曦映照在海面上,海水轻推着古老的防波堤。
港口的码头耸立着铁塔。塔身被腐蚀得发黑。水泥地上涂着猩红的油漆,字样写着“一九七零年”。这过时的景色总是让我感慨万千。
然而我不再去想。我见识到‘故乡恐怖’的厉害之处,沉湎其中就无法自拔。
一只船身班驳的货轮缓缓地驶进港口。汽笛长鸣,人们提着各自的行李聚拢在甲板上,我朝这些陌生的人们招手致意。人们面无表情地看着同是陌生人的我,丝毫没有回应的兴致。
我轻轻吹起了口哨。
船抵岸后,人们蜂拥而下。我的朋友仙渡背着巨大的旅行包的从船上下来。我的手为他而挥,我的口哨为他而吹。他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我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
“喂,九个月没见了吧。”他问。
“的的确确,”我补充道,“也许十个月。”
脸色黝黑的仙渡仿佛适应环境似的环顾了四周。 “总算回来了,环绕地球大半圈。”
“应该是四分之三圈,你去地方都给我写信的。我都清楚。”
“好啊。”
“歇会儿。”我说。
我们在堤上坐下。
“有烟吗?”他问,“抽船上的烟简直是抽鸦片!都是一群赚钱像拿水泵抽血的家伙。我都他妈的想烟想疯了。”
我从口袋掏出烟盒。他抓了过去,抽出一根叼上。我又掏出打火机。
他点燃了香烟,贪婪地吸了一口,紧接着吸第二口,第三口```````,他似乎为了吸烟而放弃了自己的呼吸,看着他如此陶醉的样子我心里直发酸。
“你不来?”他又点了第二根。
“不想吸的时候吸了也没用。特别是看到一根好端端的烟像遭强暴似的只剩一只烟蒂和一堆灰,心里面就有些伤感。”
“你伤感什么,伤感附有香烟故事的时代的远去?”
“香烟故事?”
“在船上呆久了,连话都发不好音,”他咬着烟蒂说,“不过也随你理解,这也可说是‘香艳’故事。”
“哦,是可以这么说。”
“你还随身带着香烟和打火机做甚?这还有什么解释的没有?”
“我考虑周详,为别人着想嘛,”我说,“都成了习惯了。”
“你这顶级奇怪的习惯何时能改?”仙渡踢了踢脚边的行李。
“不说了别的了,你在这里过得怎样?”
“马马虎虎,不提也罢。”
“你呢,船上过得还好?”我反问道。
“糟糕透了。除了冲洗甲板还是冲洗甲板。白天干足十个小时,晚上自己打发时间。除了躺在床上看高尔基,剩下的不外乎是和人喝酒,打架,暗地里骂船长,说脏话,边手淫边想女人。尽是这些勾当,无聊透顶。你猜都猜得到这是怎样的生活。”
“好像以前听你讲你有理想来着。”
“你不提我倒忘了。”仙渡眯起了眼睛,舔了舔发裂的嘴唇。
“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很久很久了,你能明说?”
“怎么不可以,又不是了不得的事。你听好了,我的理想是当船长。”
“船长?”
仙渡说:“我从前就这么想的,船长这个位置就是为一些和才能的人而设置的吧。我自信我具备那样的能力。不管是在捕鲸船上还是开往中东的大型油轮。没有船长那还得了。什么时候把捣蛋的水手给扔下海,什么时候穿越台风区,这都是船长说了算的。一句话,在船上船长就是法律。”
“好生奇怪的理想。”
“西,你不懂的,没有经历过海上生活的人都不懂,”仙渡摇头道,“你不了解海上的生活,海上总是危机重重,不是遇暴雨就是遇台风,船长就是以其卓越的领导能力驾驭众人克服恐惧胜利起航归航。再也没有比做船长能证明一个人的能力的位置的了,我认为。
再者也是为了我自己的生存需要。船只要一离了岸就是个小型社会,里面什么人都有,自然也有欺骗,有掠夺,有压迫,有反抗,有争权夺利,有暗藏杀机,反正各种斗争活动都有。而船长就是这些斗争活动的顶峰。西,你说这像不像一个结合得紧密异常的互逆命题:你要证明了你有本事,你就是船长,你可以为所欲为;你可以为所欲为,你就是船长,你就证明你有本事。”
听了仙渡的话,我突然有些失望。这失望应该不是对他而发的,更多的是指向我自己。
“就为了这个你上了船下了海?”
“我已经确立了我的理想,任何人都无法撼动其分毫。为了它的达成,我势必得拼尽全力才行,尽管这过程有些残酷。”
“不是我打击你,也许你需要某些打击——你直到现在还都是个水手,离船长的位子恐怕不是一般地遥远。”
“这么死板的话亏你说得出口——即使我现在只是个见习的水手也不见得我一辈子都是水手吧。再说,我跟船长总在一条船上吧,我们是一路人,我随时都有机会可以把他取而代之。我认为站在原地不倒退就算是在前进。你懂吗?这就是我和你一个大不同,西,有些时候你太过理性了,理性得连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的了。”
“是么,”我淡然一笑,“你是与我不同,大不同。”
“没有野心的人在世上生活是不会得到同情的,人们爱英雄,爱枭雄,就是不爱狗熊。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这是进化。西,我希望你明白我这个理想给我带来的意义,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罢罢罢,又是进化。我不哼声了。
仙渡把烟头扔向大海。
“香登呢?”他问。香登是另外一个朋友。也是我真正的朋友。
“不知道,”我说,“你比我清楚他,他不是在飞机场就是在‘飞行者’俱乐部。”
“真没意思,我回来他也不来探望一下。”仙渡嘟噜着。
“得找到他好好教训他一下。”他说。
“那就给他灌输你的理想,这应该是对他最好的折磨。”我打趣道。
“是么,那他不疯了才怪。”仙渡摸了摸胡茬。
我们动身前往机场。香登在航空公司做机长。我们到了那里向工作人员打听了他,机场的人说他今天休假。我们便马不停蹄地赶往‘飞行者’俱乐部。
‘飞行者’俱乐部坐落在市中心。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木结构房子。我们远远便看见房子顶部有一个巨大的飞机模型。里面是热爱跳伞,飞行,滑翔,热气球冒险的人的聚集之地。
我们刚进门仙渡就带着嘲弄的口吻说道:“在这里应该找不到一种人。”
“什么人?”
“恐高的人,”仙渡撇撇嘴,“这里是‘飞行者’俱乐部嘛,不会飞那还得了,会飞就不会恐高,说不定这里的服务员小姐都能开鹞式飞机做特级表演呢。”
“有道理。”
大厅里人不多。我们一眼就看到了独自趴在吧台上喝闷酒的香登。我们走了过去,在他两边坐下。
香登先是一怔,后笑了,“你们来了。”
“来了。”我说。
“来了。”仙渡说。他的声音如我的回声般清幽,孤独。
“怎么找到我的?”香登问。
“你的副驾驶告诉我的。”仙渡开起玩笑都那么一本正经。
香登眉头马上皱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仙渡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我说:“他不是你的副手么。他对你那玩意的长度,喜欢的女人类型,游泳的惯用泳姿,一般都了如指掌,甚至比你自己都要了解。”
香登苦笑:“不说这个了,坏了你们的兴致可不好,我请你们喝酒。”
“你请仙渡吧。我来这里不是想你请客,”我说,“是有事相商。”
“什么事?”香登问。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没是否在十八岁之前感受到持续的愤怒没有?”
香登疑惑地看着仙渡,仙渡耸耸肩。
“你也是一样,”我对仙渡说,“你也得从实招来。”
他们面面相觑,如一只正在照镜子的猴。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鼻头思忖了一下,结果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哪能没有,谁都有的吧。”
“可否举例说明?”
“你是要穷究下去?”仙渡问。
“可以这样认为。”
香登盯着台上的鸡尾酒,说,“我劝你不要问这种来历不明的问题。这不仅是为你好,也为了我们好。就拿我来说,我十八岁那段日子过的实在是狼狈,现在回忆起来既浪费时间,又增加痛苦。这个问题想必仙渡也没心情去想的,你还是算了吧。”
“是啊,我刚回来,你别打击我的士气好么。”仙渡拍了拍我的肩膀,“问这样的问题还不如喝酒呢。痛快又直接,兴许还能饱肚子。”
我不依不饶。“我还当你们是我的朋友呢。如果不是到了艰难时刻我不会把你们给扯进来的,你们怎么连这个都回避掉?”
“你到底是怎么了?”他们惊愕住了。
我说起了我这连日来的不适,从‘星期几紊乱’到‘火星的梦’,从‘故乡恐怖’到如何痛恨起林风格都通通说了出来。说出来我感觉心里畅快了不少。
香登说:“我能够理解。你以上说的那些,我以前也感受到的,只是没有你的那样强烈和具体。不过我还是说一句尽管你不爱听的老话,‘过去的东西是分文不值,未来的东西才弥足珍贵。’我们是男人吧,男人就得拿得起放得下。”
仙渡也点头表示赞同。
我摆弄手中空空的酒杯,不发一言。
“可想听我讲个故事?”仙渡问。
“你讲。”
“在我以前的时候有次在外国的船上工作,有个魔术师,常驻船上表演,收入颇丰。我们也为他的表演掏过不少银子,然而我们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在一顶礼帽的里面拿出一只兔子和鸽子来。我们很想把他的魔术伎俩给学回来,同时也想知道礼帽里面的秘密。我们于是轮番地请他喝酒,想把他给灌醉。
我们跟他喝了整整一天。他的酒量很大,我们一伙人都喝不过他。最后我们都趴在桌上动弹不得。他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临走时你们猜他怎么说的。他说:‘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能喝么,我告诉你们,我是个滴酒不沾的人,你们灌我的那些东西,我全都弄到我的帽子里面去了。’说完他把他的帽子翻转过来,好家伙,里面倒出好多酒水来。我们都惊呆了。那个魔术师还嘟囔道:‘该死的,帽子里放太多了,还不知道今晚弄得干弄不干,如果干不了——明天的表演可算是泡汤了。’说完扬长而去。
我们气不过,有一天我们趁他睡觉时把他痛打了一顿,当时我也在场,我也揍得他蛮凶的。
‘帽子到底里有什么秘密?’我们质问他。
他当然是死活不说。
我们更加往死了打。
当然那顶帽子也把它撕成粉碎。
从那以后那个魔术师从船上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他消失后怪事也接连而来。有人在洗澡上被开水烫着了。有人的左手突然没有了力气,抬都抬不起来。有人在晚上连床带人一起被扔到了海里。所有人——只要是参与了那天对他的攻击的人都遇到了麻烦。
我也未能幸免,在一天早上,我起床准备冲洗甲板,等套上靴子才发现有异。我赶忙脱下靴子,里面居然有一条巨大的蛇。我很不幸地被咬了一口。
但是我又非常幸运。那条蛇的毒性不是很大,我咬的地方也在脚底,只是个小伤口,远离心脏。于是我幸运地活了下来。
虽然我幸运,但是那个事件也影响了我的生活。我被咬伤后,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在一个月的时间内不能去冲洗甲板了。于是我对着肿胀的脚板说我对它不住,它本来是个可以当船长的脚底板的脚底板,我把它给毁了。我也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对事情寻根究底。”
听仙渡讲完后我试探地问他:“你是开玩笑还是确有其事?”
“哪里哟,”仙渡不悦,“要不要我把鞋子脱了亮脚板给你看?”
“好了好了,”香登来圆场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西,我们现在不谈故乡恐怖和恐怖至极的魔术师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仙渡教你人生道理。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喝酒,只管喝个痛快。”
我还能说什么。于是我们三人猛灌一气。最后的结果是三人都躺倒在地,谁也不知道最后是谁付的帐又是怎样回的家。
那场酒我在一天后才彻底地醒转过来。头痛欲裂的我打电话给香登。
“你还好吧?”我说。
“好什么好,我现在好得了吗?头痛,眼睛花,四肢无力。下午我还得去机场,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你的副驾驶不是神通广大的么,你让他代劳不就得了。”
“看来真该让蛇咬死你。”香登咬牙切齿。
他以为我是仙渡,看来他还没从酒精中清醒。
我立刻放下了电话。
“真是个无法理解的年代。”我感慨道。



我记得有那么一个时代,那个时代我们一直靠天气预报为生。虽然我已经记不住那个时代的准确时期,但是我记得是有这么一个时代——我们靠天气预报决定今天洗不洗刚换下的袜子,明天打多少个喷嚏,后天的野游计划,在清明节给不给祖宗上坟,在圣诞买不买堆雪人用的铲子,甚至夫妻性生活也要跟着天气走。
天晴则带太阳伞和防晒霜,雨天则带雨伞,下雪天则带手套和帽子,阴天则什么都不用带。许多人是这样干的,我也是。
但是由于文明时代常常有不文明的预言。天气预报也是如此。它有时不准确,有时则完全不准确,多的时候不准确,更多的时候则完全不准确。我们经常被天气预报所愚弄着,以至后来的人产生了这样一句用着开玩笑的口头用语:“你听天气预报了吗?”
即使有太多的人被天气预报愚弄人们还是热爱打着科学的幌子进行的不可信的天气预报。可真的到了天气预报不准确该怎么办?许多人想到了法子。他们在包里同时放了两把伞,一把是雨伞,一把是太阳伞。顺便捎上防晒霜。等到了下雨天他们便自豪地打着雨伞。天气晴朗时也心安理得地撑上太阳伞。顺便抹上防晒霜。这是自信的一群人。
为了这种自信,你只要花点小聪明耍点小手段。那时很多人都是如此为之。他们每天带着两把伞,其中一把他们叫做雨伞,另一把他们叫做太阳伞。
我们难不成每天都得挎着沉甸甸的两把伞么?我的身边有太多的这样的人。我也许会为此感到悲哀,。使我更为恐惧的是我们这个城市有一百多万人,‘两把伞主义’者大有人在,偷偷拿着两把伞如幽灵般地东游西荡,那是怎样壮观的景象啊。
我只能悲哀。不要忘了我也是其中的一人。我也带着两把伞,其中一把我叫雨伞,另一把我叫太阳伞。
两把伞的年代谁都会悲哀的。恐怕高兴的只有伞具公司罢。
另外我还感到悲伤:可怜的盲人该怎么来学习这样的哲学?他们又是怎么分辨雨伞和太阳伞的不同?我甚至担心因为盲人打错伞而使他们的生命遭受威胁,毕竟那时的犯罪份子和危险人物都是这类方法的追随者,他们也是每天带着两把伞,其中一把我们叫做雨伞,另一把我们叫做太阳伞。
天气预报和两把伞的时代的天气就是这么让人精神紧张。



仙渡的家在城市的东边,那是码头工人船员聚居的地方。那天傍晚我到他家时,他正坐在太过狭小的沙发上看棒球比赛。
他见我来了,微微抬了抬下巴。他就以这么古怪的姿势与我打招呼。
我挨着他的身子坐下,因为沙发小的原因,我只能坐在了沙发的边缘。他根本不予理睬,他屁股抬都没抬,两眼依旧盯着电视屏幕。
我一直等到比赛结实才开口:“可有进展?”
他当然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可得跟你约法三章:‘第一,不要对我穷根究底;第二,不要在我家对我穷根究底;第三,不要在我家当我心爱的棒球队输球的时候对我穷根究底。另外,再补充一条——任何时候都不要对我穷根究底。”
“我连治蛇咬的特效药都给你带来了,没想到你这么敷衍了事,真是让我泄气。”
“不是我不想坦白,”仙渡说,“只是那种事回忆起来只会增加痛苦不会带来什么。好比说,我这人本来就不喜欢吃西红柿,有天被人用枪指着我的头要我吃下西红柿,吃就吃了罢,我只能认倒霉。但是如果第二天别人在请我吃饭的时候,端上来的全是西红柿及西红柿的衍生食物,这我恐怕不能从命。”
他又说:“我和香登在这方面是一个类型的。我们一旦认准生活方向就狂奔不止,就不会回头看原来的地方。这个你可明白?”
“既然这样,我不会强求你了。”
仙渡脸上笑容绽放。“你身上的东西不会持续多久的,你放心,一眨眼痛苦的十八岁就过去了,你就解脱了嘛。”
“你是在安慰我么?”
“随便你怎么想。”
仙渡依旧看他的电视。我转过了头,望着窗外,窗外一如既往的是疲倦的风景。
我的心又泛起一阵恶心之感。恐怕我的‘故乡恐怖’又来了。
我无力地朝仙渡挥了挥手。“再见,不打扰你了。”
“怎么啦?不舒服么?”仙渡说,“你吃了晚饭走也不吃嘛。”
“我晚饭想吃西红柿来着,偏偏你这里没有。”我说。
我瞥了一眼愕然的仙渡,独自离开。



我与仙渡相识是在我在初三的时候。那时的我,无所事事,成天混迹街头。一天放学,我居然心生了回家的念头,于是我向家里行进。
在牙科诊所我停下来,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瓶啤酒。其实我也不是非喝不可,只是为了今天的早归我得犒劳一下我自己。我喝着喝着,旁边走来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仙渡。他摇摇晃晃地走着,看来是宿醉未醒的角色。他在我面前停下,对我一吼:“你喝起酒来真不像男人反而像个娘们。”说完,抢过我的酒瓶,一饮而尽。
我当时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那受得了这样的侮辱。我抢过酒瓶,往他的头上砸去。酒瓶立碎,血从他脑袋上“汩汩”地冒出来。
他见状立刻抓着我的头发往售货机上撞。我的头也被撞破了,血弥漫在我的脸上。
我和仙渡撕打在一起,场面煞是壮观。不知谁报了警,几分钟之后,警车呼啸而来,我们被带上了车。
等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双双被拷在车厢里,中间站着一个脸色阴沉沉的壮汉。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血肉模糊的脸,不禁开怀大笑起来。我想站起身子,但站不起来,我们的身体被固定在椅子上,我于是把唯一自由的一只手绕过壮汉的庞大身躯,向他伸去。
仙渡也伸出了手,我们握住了。
他平静地说:“我看我们得上医院了。”
我点点头:“问题是我们能不能赶快从警察局里出来。”
他也点头赞同。
就这样,从警察局里出来不久,我们就成了朋友。我们后来去了医院。从医院里出来不久,我们就成了生死之交。
仙渡这个人很特别,一般说来他来自那个混乱的生活环境,多多少少会沾染一些江湖习气——但他没有。他乐于助人,虽然永远保持着冷漠。
至于我另一个朋友香登,那自然另当别论。我与香登的结识完全可用‘非物质’的交流来形容。
我上了高中,在一个冬天的早上,我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在街上我看见了一个蹲在地上穿黑西服的男人。他旁边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我走过他,他突然叫住了我:“劳驾,能帮个忙么?”我问他要帮什么忙。他说:“车坏了,想叫辆拖车把车开走来,可是我现在有急事要去办,你能帮我?”
我仔细地端详了一下他,他眉清目秀,像个正派人,我动了恻隐之心,再说今天的课也无聊透顶,我想了一下,便答应了。
“完事了我请你吃饭。”他笑道。
他走后我打电话叫来了拖车,我把车拉到一个修理厂。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在黑西服的男人。本来我是属于对陌生人抱有戒心的一类人,但是今天却不知怎的轻易地相信并且听从了一个人。想想便觉得自己万分有趣。
我在那里等了两小时。十点整的时候,那个西服男子便来了。
“不胜感激,不胜感激。”他说。
我递给了他拖车和修理收据。
“谢谢。”
“不用了,再见。”我说。
“这可不行,我得感谢你,我不是告诉你我要请你吃饭的么?走,我和你吃饭去。”
“我说,十点钟可不是吃饭的时间,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他点头,他看了看我放在地上的教科书,问:“你是学生?”
“是。”
“为了我你耽误课了吧?”
“哪里,那样的课不上也罢。我还得感谢你准备了这么好的事件让我逃课呢。”
“说的对,我也是那样子过来的,”他笑,“人生一场,不逃课哪里像个男人。”
“你当然这样想,要是我站在你的立场,有高级西服穿有名贵轿车坐我也会用那样的字眼教训人的。”
“莫非你怨恨我?”他笑起来时感觉像个男孩。
“没有,有也是怨恨西服和轿车。”我说。
他苦笑。
“你开飞机?”
他迷惑不解,“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车上看见了你的扔的名片。”
“哦。”
“刚才不会是误了航班?”
“对,我赶到机场的时候飞机已经上天了。”
“莫非现在已经进化到飞机都不用人来开的地步?”
“进化?你用词可真奇怪,”他仿佛嘲弄人似的撇撇嘴唇,“是我副驾驶干的好事,他代替我飞去了,所以我才回来得这么快。”
“副驾驶?”
“是,也算是助手之类的。不过我对他看法不怎么好,我开飞机时总感觉后面有双眼睛在盯着我,我如果一下子感觉浑身不自在,其实大部分就是他在作怪。”
“当然,要是你是一个副手你也会对上司虎视耽耽的。”
香登眯起了眼睛,他看看天空。“吃饭去?”他问。
“都说不了,”我说,“有机会再来吧。”
“好的,有机会请你吃顿好的。”
我点点头,我们就此道别。
香登特别重承诺。两天后,我放学回家时,他又蹲在路边,旁边依旧是他的黑色轿车。他站在那里向我笑,感觉就像一个刚刚长大的少年。
“请你吃饭。”他远远地说。
我把课本扔进路旁的草丛里,上了他的车。一顿饭后,我们成为了朋友。我们后来去了酒吧。一杯酒后,我们成为生死之交。



我考虑很久以后,才让仙渡和香登互相认识。为什么考虑?我也一下子说不明白。也许是我有自己的自私性,我害怕两人相识反而会失去他们,因为我很早就意识到他们不是共同的人,丝毫没有共通之处。他们性格迥然,环境更是相别天壤,要是让他们混迹一堂,那场景着实让人难以想象。
至于我在考虑之后还是毅然让他们相识,我也找不出我的理由。他们身体中的某些异样东西让我无法忘怀。这种东西常常是可升华可改变的,我像接受一团雾气般地努力想把它好好把握。但是我把握不了,我在与仙渡共处的时候无可奈何地想起香登,他现在在干吗?我于是想个不停;我与香登共处的时候也不可避免地想仙渡,他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我头脑好生混乱。
为了避免精神的分裂,我终于把仙渡介绍给了香登,把香登介绍给了仙渡。
在介绍时我只是强调一点:“我有个朋友比你活得自在。”
这时无论仙渡还是香登都露出怪讶的表情:“真的?”
“真的。”
这时无论仙渡还是香登都会思索一会儿,然后仙渡(香登)说:“你让我认识认识他,我可不希望有人比我活得自在。”
结果自是水到渠成。我们在一个下午在一个酒吧里会了面。傍晚我们成了朋友。午夜一过去,我们成了生死之交。
我一直在想,与仙渡、香登的相遇是不是偶然中的偶然。可以说如果没有他们,我在故乡的生活比现在还要不快得多。我们三人常常聚在一起,讨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我们不讨论一下的话,我们肯定会对眼前的生活失去兴趣。尽管我们一开始就不约而同地觉得这些讨论本身也是无关紧要的——但是我们仍耐心又兴致勃勃地坚持,坚持了许多年。
我承认,仙渡和香登和我不是一个类型的人,至少不是我所认同的应该如此生活的那样的类型。我凡事都喜欢问个究竟,仙渡和香登却绝口不提过去的生活。他们一直在缄默。
然则我们有一点是共通的,我们都对现实不抱好感,这也许我们维系着友情的最重要的原因。仙渡他一直想摆脱做见习水手的命运,香登则想摆脱那个混如鬼魅一般的助手,我呢,因为患上了“故乡恐怖”并不停受其困扰,我们三人其实都受着现实的折磨,欲罢不能,这是我们的通病。
在现实面前,我们都是相同的人,有着相同的愤怒感,相同的卑微感,相同的无奈感。这一点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仙渡口气强硬,香登身份显贵,我穷根究底,但是我们总逃不过命运的连番捉弄,也正是由于如此,我们的关系才延续至今。
在这相识的三年里,我们周末大都在一块儿喝酒。三人各想个的心事,有时整晚都不发一言,等酒馆打烊后各付各的酒帐各回各的家。
这情况一直保持到去年的十二月。
也结束于去年的十二月。
那天在酒吧香登突然开了口说:“我们三个来个合伙,怎么样?”那时他已经喝了不少的酒,但是我敢保证他说那句话时格外清醒——这当然值得深究,因为他一般状况下不会提出问题甚至解决问题。
听了他的话我马上举手赞同。但仙渡却不以为然。“什么合伙,到头来还不是像一盘散沙,根本不堪一击。”
我埋怨起仙渡来。“老兄,你应该放轻松,”我说,“适当听别人的意见是做人的准则,况且对你也没什么不好吧?”
香登则一直在摇着他的头。香登喝酒有个习惯,习惯边摇头边喝酒,仿佛如一架年久失修的台扇。这会儿,他摇着脑袋把酒饮尽,最后连头带酒杯一起搁在桌上。
“你说,这又是为何?”他问仙渡。
仙渡说:“那还不简单,就拿我们三个人来说。香登你是精英分子,开飞机的嘛,总是飞得又高又远又稳,算是社会上层;还有你西,生活得不差,算是社会的中层阶级;而我,我是一个臭船员,连睡觉的时候都睡在憋死人的底舱,是彻彻底底的社会底层。一个劳动人,一个拾掇不来的角色。亏你还想来个三人合伙,这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
我问:“你究竟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告诉你们。我们聚在一起不为别的,只为喝酒,喝酒懂吗?一个人喝太孤单,两个人喝老觉得对方面目可憎,三个人喝酒痛快到不行。”
香登听了,立刻整理了自己笔挺的西服,以庄重的面容向酒吧老板付了帐,接着打了个哈欠,拍了拍额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生气了,我说你以后说话能不能含蓄点?”
“实话实说呗,算了,你们都不乐意我说的大白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回家睡我的觉去。”仙渡耸了耸肩,拽拽裤带,嬉皮笑脸地找老板记下赊帐,便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一如我当初在街头见他的样子。
于是店里只剩下我一个。我盯着电视机,电视里转播的是拳击比赛,我喝着酒看着两个大汉晃着拳头打架。
有时文明社会也要靠这套东西取乐。
比赛进行到第七回合时,一记重重的左钩拳落在了那个穿蓝短裤的选手鼻子上,他轰然倒下。
裁判有气无力地数着数,“十,九,八`````,”当他数完事了,那个蓝短裤还是没有站起来。裁判终止了比赛。
同时我的头也随着比赛结束重重的栽倒在桌子上,可能比香登摔得更重,然而我没有任何的感觉,头颅如别人临时寄放在我身体上似的。
一个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服务员把我推醒了。“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我总比那个人要好。”我自豪地说。接着我指了指电视里那个完蛋了的一直倒地不起的蓝短裤拳手。



“事实上,人总有好多的理由来逃避责任!”我对原说。
我当然是在原的诊所里跟原谈话。原规定我每个星期必须来这里一次,首先得向她报告我的生活状况,然后再一起讨论病情,最后研究治疗方案,这当然是原考虑周详的结果。
会客厅的墙上挂着的奇怪的毯子依然没有取下来,我说完话之后,就一直紧盯着挂毯。
原问:“现在感觉如何?”
“啊,大有好转,谢谢。”
“今天我们讨论一下什么呢?”
“我一直就责任问题想过多次。但总是毫无所获。我不知道责任是人作为社会性动物比履行的义务还是人因为社会化生产和分工获得的基本权利。”
“为什么非得想得那样深刻呢?”原皱起了眉头,“今天我们不谈这个,换话题吧,西。”
“可是责任还在``````”
原打断了我的话,“你现在不许这样,越是进行复杂的思考就头脑就越混乱,头脑越混乱就越会耽误病的治疗。去他的责任和社会。解决它的只能是社会学家的份内事,你不必劳师动众地想来想去想那么多,它就是得不到解决也不关我们的事呀,这不是我们的责任,从今天起谁也不许提‘责任’这个东西。”
原说完才意识到‘责任’一词已经从她的嘴里脱口而出了,她感觉好不沮丧,连连敲头不迭。
原问:“我们总得谈点什么吧。”
“是得谈点什么。”
“有方案吗?”
“没有。”
“真无聊。”
“是的,真无聊啊。”
“可不是无聊么,你了解无聊?”
“无聊从来不要我的了解,它常常是没有征求得我的同意就贸然进入我的生活。”
“我从前也很无聊。”
“我感觉你现在可是相当的无聊,可能胜过当年。”
“那是你害的,”原打了个哈欠,“你的无聊传染给了我。”
我也跟着她打哈欠。“我的无聊又不认识你,怎么可能传到了你身上?如果是传到了你的身上,那可能是由于你更无聊。可是直到今天为止,我还没听你抱怨过你过得无聊。一个连无聊都不挂在嘴边提的人才是真正的无聊者。原,你是我所见的第一等的无聊者,我佩服你的无聊,佩服得连我自己都感觉这种佩服是多么地无聊。”
“你佩服我的无聊?”
“是的,我佩服。”我无聊地说。
“被人佩服无聊可是见让人高兴不起来的事情。”原无聊地摇头,“我宁愿被人佩服屁股大奶子小。”
“无聊的玩笑。”我说。
“西,我想我们该做点什么,最好是联手从这庞大的无聊感中冲出来。”原带着几分认真的神情说。
“没用的,如果连无聊都可以用某种方法和手段加以摆脱,那就不叫无聊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同样,我也认真地说:“要是你觉得无聊,你可以怀疑你自己,怀疑你是不是已经变成彻底无聊的一个人。”
“你是?”
“我是。我很无聊,甚至我正视这种无聊,我已经把它当作生活的一部分加以运作,因此我相当感谢无聊,是这个使我远离了无聊的生活。”
“你才是真正的无聊者,你才是一等一的无聊者。”
“因为我本身是无聊者,所以我不否认和拒绝任何以无聊的名义强加在我身上的东西,否则我就算不上是无聊了,我变成了无趣。你不认为无聊比无趣好得多?”
“我基本同意,我也是第一等和真正的无聊者之一嘛。”
这样的谈论着实让我无聊。为了从这周而复始的关于“无聊”的无聊谈论中跳出来(注意,不是“冲”出来),原开始把话题扯到挂在墙上的毯子。
这张无聊毯子比无聊本身更无聊——我想,但既然是原的提议,从我这个无聊者的角度来说,我不好意思反对。
“你不觉得它挂在夏天的墙上有点不协调?”
“是可以这样认为,”我吐了口气,“我一看见它就有想吹空调的感觉。”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原捏着我的大腿肌肉说,“我真后悔把毯子挂了上去。”
“毯子是你买的?”
“不是,关于毯子,我有一个离奇的故事。我一一讲给你听,好么?”
“太谢谢了,你让我获得了几分钟不无聊的机会。“
“油嘴滑舌,”原白了我一眼,接着她讲起毯子的来历,“这条毯子其实是朋友送的,说是给我的圣诞礼物。是哪一年的圣诞节我却忘了。
我记得我打开了毯子,里面的沙子就沙沙地掉了下来。它还带着一股怪味,朋友在来信中说毯子是他们在沙特阿拉伯作蜜月旅行时在集贸市场上买来的,新婚夜在上面睡过,穿越鲁克哈卜沙漠时夜睡在上面。
‘可是很有纪念意义的。’朋友在信上这么说。
我当时就很生气,去你的纪念意义吧。这么脏的东西你还带得回来,还能送给我当礼物?开什么玩笑!这上面说不定带着他们睡觉时流下的口水啊,精液啊,我一想我都觉得恶心。我还想到我那个朋友本来就饕餮,更说不定他们杀鸡吃时就在在什么拔的鸡毛!上面带有上面热带病毒就更不用说了。
我准备寄还回去。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不喜欢的东西就算被人强求加强暴我也不喜欢。于是我打电话想向我那个朋友说明一下情况。但是他不在家,他的父母告诉我说他们又上欧洲去了——这换成了他们为结婚周年而作的旅行。
我没办法,只好把毯子收起来。偏偏那时候我经常搬家,带着一个恶心的玩意儿挪地方可真是受罪啊。等到我在这里安稳了下来,我准备开一家自己的诊所时,装修工人看见了我的毯子,他很喜欢,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就那样喜欢那件我看了直起鸡皮疙瘩的东西。
他建议我把毯子挂到墙壁上去,并解释说这是最近流行的装饰风格。
我马上说不行。‘这毯子我不喜欢,再说这是别人的东西,我准备他一回来我就还回去的。’
装修工我是拒绝了,可接下来水管工、电工、油漆工他们好像商量好的都劝我挂上去。他们的理由也几乎相同——‘这样比较有异国情调。’
我都是以一种接近气疯了语言喊道:‘为了你们所谓的异国情调,难道我就得忍受吃不下饭的痛苦?这合理吗?’
但是他们回答让我绝望,‘你不喜欢不代表别人不喜欢。’
我一听当时就泄气了,同时想想他们说的也对。我虽然不喜欢这种古怪东西,可不代表别人不喜欢古怪,说不定为了看这古怪东西而顾客盈门,我也乐得生意兴隆。于是我就让工人把毯子挂了上去。
这些年我一直想培养对毯子的兴趣,但是不行,根本不行,这些年我只培养了在这毯子底下吃东西的兴趣,这还是经过艰苦训练得来的,这可恶的毯子哟,可折磨我多少个春秋哇!西,你老实告诉我,你喜欢这毯子?”
“这种怪模怪样的东西我对它喜欢不来。恐怕也没人会喜欢——我指的是现在的人,毕竟装饰风格随着潮流会变的嘛。”
原恍然大悟:“怪不得现在生意是这样的冷清 ,原来是这个的关系。我先前以为挂上毯子顾客就会络绎不绝,没想到是我打错了算盘。”
“你把他取下来还给你那朋友不就得了。”我说。
“我习惯了嘛。这些年我都是在这毯子底下工作生活的,没有了它还真是不行。还有,这还涉及到责任的问题。我那朋友去年在法国旅行时因航空事故遇难了,这毯子成了他的遗物。朋友一场,我当然得替他保管。”
我笑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三次提到‘责任’了。”
原的脸有些红。“对不住,算我自己把关不严,我下次注意。”她说。
“顺便问一句,你那朋友怎么那么喜欢旅行哟。”
“谁知道,听说他母亲在富士山旅行时生下的他。”
“怪不得。”
“我想应该归结到遗传问题。”原严肃地说,“这不是他的责任 ,当然我也不是说是他母亲的责任。人啊,有时就得听天由命。”
“你怎么还提‘责任’?”我质问道。
“是吗?”原愕然,“我有说过那样的话么?”
“怎么没有,这可是你不遵守秩序的表现。”
原笑了,当然是苦笑。她说:“和你这种人在一起,我都有些不正常起来。”
“你这么说倒成了我的责任了?”
“责任就是我不想做但是又不得不做的事,”原厉声道,“在这挂毯取下来之前,我们还是不可以谈责任,这是你我共同的责任,你同意吗?”
我当然同意。



我回到家以后,洗了澡便坐在阳台上看起了落日。
落日红彤彤的,把西天染成一片血红。薄云则像被烤焦似的聚拢在一起。
我望着落日下的城市,在它的照耀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色。顶着金色光环的人们在街上来来往往,街边的林荫道跟着光的方向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那是一个不为所知的场所。
鸽子“咕咕”地从天空飞过。也许是从广场上飞来的。据我所知,只有那个广场的鸽子才严格按照人的作息时间来生活。鸽子早上飞到广场,一直呆到黄昏,在这期间,饿了就吃人给的零食,渴了就喝广场喷泉里的水。总之,它们生活得不错。
既然鸽子能够接受生活现状,活得心安理得,为什么我就不能呢?我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我进化所限。
我的生活到底还有没有救?在我的脑海中,似乎有救没救只是个概念问题,完全失去了现实意义。
我还能做什么?仙渡自有仙渡的船长理想,鸽子有自有鸽子的生存理想。可是单单我没有。
想到这里,我突然闪过了一句话:“理想就是你偶然看见的漂亮女孩的美丽乳房,看上去很美很美,要触摸起来却很难很难。”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句话居然是林风格说出来的。
我大致同意。



因为那次不愉快的周末聚会,我和仙渡、香登很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
仙渡和香登老早就荡漾着不快,不过有我在他们中间充当和事佬,我们的感情才勉强地维系着。仙渡的观点自有其可取之处,只是他的言辞太过直接,让香登沮丧罢了。香登的处境也有同情的地方。在上司和下属的两头夹击下,还有什么快乐可言。
我今晚决定上香登家去,希望他们能达成谅解。
香登家在闹市区。我花了十五分钟才在基本上大同小异的楼群里找到他家的位置。
香登的父亲也是飞行员,据说收入颇丰。他退休后留给香登一个高收入的职位,一辆哪怕是在现在也是不多见的梅塞德斯跑车,一幢漂亮的房子。他自己却定居到了意大利。听香登偶然提起,定居意大利是他父亲从小就有的梦想。
想到这个我不禁汗颜。恐怕我里理想生活的距离就有此时离意大利的距离那么远。
我穿过香登家门前的草地,来到了他家门口。我按了门铃。
香登开了门。他大概准备洗澡,身上穿着浴衣。
“正洗澡呢。等五分钟好么,我换一下衣服。冰箱里有啤酒。”他说完便匆匆上了楼。
我打开了一瓶酒,喝了两口,香登下来了。他换上了一身咖啡色的西装,显得气宇不凡。
“怎么在家也穿西服?莫不是有事外出?”我问。
“哪里,我成习惯了。小时候被父亲逼来着。他让我从小就穿西服,到现在也有二十多年了。期间我也对父亲抱怨。父亲却说:‘等你退休了才有资格脱下西服。那时你穿睡衣上街也好,穿内裤会客也好,甚至在电视上表演跳裸体体操也好,我全都不反对。但是你现在得穿下去,这是家族规矩,你得执行。’”
“你父亲现在不是在意大利么,还能管得了你?”
“话是这样说,可是成习惯了。只要是习惯就得继续。不知道是哪个祖先把这套过时又不伦不类的传统传了下来,接着又传给我父亲,我父亲又想方设法地传给我。所以,我现在的情况是,除了睡觉和洗澡时不穿西服,其他的任何时间都会穿上它。”
“也就是说你父亲传给了你,你想必也会把它传给你的孩子?”
“那是当然的。”香登回答语气强硬。
“这个变态规矩可有什么象征意义?”
“没有,”香登说,“它只是规矩而已。”
我叹了口气。
“你是来道歉?”香登问。
“也可以这样认为。”
“是为了仙渡。”
我点点头。我说:“你知道的,仙渡喝醉酒之后总是那样的。”
“道歉就免了吧。这件事我没把它放心上。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怪只怪我不该触仙渡的霉头。”
“那就好。”
“你说说看,仙渡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呢?”
“什么?”
“就是他那种对人的分类方法。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个。”
我摇了摇头,说:“我还真的难以确定。其实仙渡说得言辞确凿,你很难反驳。但是他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人的出身是不应该进行分类的。这毕竟与动物学上的分类不同。自己把自己放在一个相当危险的境地,到最后只能是自寻烦恼。”
香登思索片刻,“我也想过这样的问题。但是分来分去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在三个类别中的哪一个位置,什么都考虑进去结果什么都考虑不成。”
“恐怕哪一个人都不会分清自己在什么地方的,就算分清楚,也不会心情平静吧。人有时太主观了。”
“说的也是。”
“对了,那个副驾驶没难为你?”
“多谢关心,这几天我考虑自己的事情去了,到没注意他有什么动静。管他呢,任他往我的鞋里放窃听器还是往我的汤里下泻药,我都不想管,犯不着为那种人较真。”
“只要你不后悔。”我说。
“什么?”
“说不定哪天他把你从驾驶舱里扔出去。”
“人根本无法顾及那些,我总不至于随身携带降落伞包吧。”
我说:“那倒是会有损你西装笔挺的形象。”
“喂,你今天是怎么啦,”香登踢了我一脚,“怎么老是扯些不着调的东西。人要上进,懂吗?你说点让人上进的东西好不好?”
“没什么,考虑周详的结果就是这样。我整个人都弄得神经兮兮的。”我解释说。
“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他顿了顿,接着说,“星期六能来酒吧么,仙渡也在场的。”
“仙渡?”
“那家伙昨晚就来我这里了。下了几盘国际象棋才走的。”
“这么说我岂不是白忙乎一场?”我有点懊恼。
“哪能,起码你教会了我不少的人生道理啊。”
“人要上进,你也要上进,”我反唇相讥,“你根本不需要一个说话不上进的人教你人生道理吧。”
香登眨眨眼睛,“人生不就是这样子的么,你教给我一些有用的道理,我教给你一些没用的废话,只有这样,人才能宠辱不惊,进退自如。”
我笑了,接着起身告辞。
“不多坐一会儿?”香登问。
“不了,”我说,“星期六见。”
“好的。”
我出门时记起了什么,我问香登:“我最后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呆会儿洗完澡后是不是还得穿上西装?”
“当然。这有什么好问的。”香登靠着门搔着头说。
“这当然有必要,”我说,“我想我会引以为戒的。”



星期六的晚上出奇地闷热。
这种闷热是那种把全身的水分全挤压到皮肤表面以下的部分但是又分泌不出来水分的。
我做了个理想中的实验。我把一根香烟在手心里缓缓滚动。一分钟后,香烟逐渐变成手指粗细;两分钟后,香烟变成了阴茎粗细,那是勃起的阴茎,黑乎乎的,好不吓人;三分钟后,香烟变成了手臂,黄澄澄的手臂,像随时都有可能骨头从里头白晃晃地扎出来。
我把手臂在大腿根部进行滚动,那里的水分更多。一分钟后,手臂成了迫击炮管,我的身体被它垂直压向地面,甚至地面也承受不了它的重量——我仿佛要跟着它一起陷入地面;两分钟后,手臂成了电线杆,它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你能相信一根柔软电线杆是怎样的沉重么;三分钟后,我解脱了,因为手臂已经化为“齐柏林”飞艇,它带着几吨的水和无数的盐快速地升空,最后消失不见了。
这是我所能理解的闷热。
我在这种闷热的状态下赶到了酒吧。此时正是六点整。
仙渡和香登一般都来得较迟,原因在于他们觉得这样的聚会本是可有可无的,为了所谓的道义他们才会赶来。
可是今天却是个例外。我一进酒吧,便看见他们都好好地歪坐在靠里墙的一张桌子旁。他们看见我的来临,居然还向我挥了挥手。
我走了过去,发现他们旁边还有个女的。我笑笑,算是为迟来做个道歉。
我找了个凳子坐下。今天的气氛可真是不寻常,连一向随便惯了的仙渡都穿上了西装。反而我穿的是一块皱巴巴的白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怎么回事?搞得这般兴师动众的?”我问。
谁也不曾搭理我。香登叫来了酒保,他点了几种较贵的威士忌,自己要了烈性伏特加。他问旁边的女士:“您要点什么?”声音柔软而好听。那个女的说不会喝酒,香登便给她要了汽水。
我和仙渡被他晾在一边,我有点愤然。我看了看仙渡,他不动声色,看来今晚真的是不一般。
我叹了口气,给仙渡和自己要了黑啤酒。
“到底有什么事?”我又问。
“哪有什么事,今天只不过想一起聚聚。”仙渡滞后性的话语在闷热的酒吧响起来给人以不寒而栗的感觉。他又指了指身旁的女人说:“给西你介绍一个女士。她叫许诺,马戏团,是驯动物的——噢,正式的名称应该叫驯兽师吧。”
他又指着紧张的我的脸说,“他叫西,男的,但是我至今看不出他有什么来头。”
那个叫许诺的对我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她长得不是太漂亮,是那种在人群里丝毫不引人注目的那类人,但是她好像天生就有种本领,一旦她从人群中抽离出来,她就是万众瞩目的一个人,而不是原来的一类人。我奇怪仙渡和香登竟有如此的眼力找到一个如此特别到极至的女人。
此时她坐在气宇轩昂的香登和外表俊朗的仙渡身边,竟也毫不逊色。她那张自内而外发散着成熟和魄力的脸让我一时间惊叹不已。我很难说明白这种惊叹来自哪里,是来自我的内心还是由她的外在引申而来。她笑我也随着她笑,她愁我也随着她愁,她默然我也随着她默然。反正,我不由得堕落着进入她为我设立的美的神秘迷宫。
正当我的行为而迷惑时,我看了看仙渡和香登,他们和我一样,无一不眼神迷离,身体仿佛脱之欲出,我们像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入许诺娇艳的笑颜里。仙渡如是,香登也是如此。她笑我们也随着她笑,她愁我们也随着她愁,她默然我们也随着她默然。就这样,我们一起不由得堕落着进入了她为我们设立的美的神秘迷宫。
“今晚可有什么节目没有?”许诺开了口,声音格外地好听。
仙渡耸肩答:“我们以前可都是这样闷在这里喝酒的。一直喝一直喝,等到老板赶我们走我们才起身。要问节目么,你去问香登好了,他一向都擅长做计划的。”
香登装出一脸苦笑,他把手一摊,“我哪里会做什么计划哟,我给上司写报告都是请副驾驶代劳的。一个连三年多来都想不了办法对付副驾驶的一个人,还算有什么计划意识?不过,我旁边这家伙动不动就考虑周详。”说完,他对我使了个眼色。
许诺立刻把视线投到了我的身上,不知怎的我的脸有点发热。
她问道:“这里一向都是由你主持吗?西。”
我一时为之气结。我只能实话实说:“我以前只是出于好心帮帮他们,没想到他们是如此的险恶,使如此的手段,一个劲儿把责任往我身上推。看来我是交错朋友了,他们今晚已经撕下他们虚伪的面具了。”
许诺低下了头,她轻轻含着吸管吸汽水。“如果你们真的都发挥失常,我可以帮你们做主,如何?”她说。
我们无可拒绝,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老是三个人醉成一团也不是办法,这不,现在是四人了。有改变的必要了。你们都给我放下杯子起来,跟我走。”
她说完就拿起桌上的提包向外走。她穿的是一条米黄色的裙子,在这阴暗混乱的酒吧是那么地光彩照人。
我们亦无可拒绝,我和仙渡规规矩矩地站起来走人。香登迅速地付清帐,也赶了上来。
许诺领着我们到了一家日夜营业的超市。买了许多的东西,应有尽有,甚至手电筒也买了。我们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她后面在超市里穿梭不停。
“我们要去干什么?”香登傻呵呵地问。
“去过食人节,谁倒霉就把谁弄来吃掉,献上自己让别人大快朵颐,是多么的诗意啊。”仙渡笑呵呵地说。
“别吵,呆会儿我领你们去个地方,你们自然就明白了。对了,我保准让你们永生难忘。”许诺自信地说。
我们出了超市就去了车站。我们上了一辆开往郊区的夜间汽车。车里人不多,有个老人看着我们三个男人抱着大宗东西坐在一个女人身边,于是对我们会心一笑。
我们在一个靠河的偏僻地方下了车。我们站到了大桥上,远处的城市灯火渺茫。
许诺打起了手电筒,往我们的脸上一扫。
她命令道:“下河去。”
“除了仙渡,我们两个都不会游泳。”香登为难地说。
“用不着怕的,这个季节河里没水。”
她拿起手电筒往黑乎乎的河里照去。小块光斑照在河床上,河干裂出一道道的口子,看来这条河已经干涸很久了。
许诺打头阵,她往河跑去。我们忙不迭地跟在后面。
“小心,这里有灌木,不要划伤了。”她身手好敏捷,转眼之间她已经站在河床上了。
靠着手电筒的光束,仙渡第一个跳了下去。接着我跟香登也跳了下去。
许诺拿着手电筒往我们脸上一晃,“一、二、三,还好,没丢下一个。”她说。
我们一齐往桥底走去。在干燥的河床上行走感觉怪舒服的。
“现在你们都得听我的,”许诺严厉地说,“仙渡你去捡树枝,香登你负责生火,我和西嘛,就整理东西好了。”
“太不人道了,看你像监工指使奴隶似的。”仙渡很是不满,但是他还是拿着手电筒往河边跑去。香登则乖乖地掏出打火机点火。
“你可真行,两个大男人都给你治得服服贴贴。”我说。
“那还用说,小时候玩什么都是指挥别人的。”
我们整理买来的食物。
这时仙渡已经抱来一大捆的柴火,香登小心地把它点燃。
“现在怎么办?许诺。”香登从火旁跳起来问道。
“用树枝做副烤架,我们烤鹅吃。”许诺像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两只生鹅。
“遵命。”我们三人几乎同时答。
我们四人围在篝火旁。许诺说了一句,我们三人听了都感激涕零。
她说的是:“把火烧得旺旺的,把鹅烤得香香的,接下来我们就吃得饱饱的。”
不一会儿,鹅就烤好了,香味一时弥漫。许诺用刀去掉表面,把鹅分成了大小几块。
我们吃起鹅来。鹅自是香美无比,我们都胃口大开。“在桥底吃东西,的确蛮有味道的。”我说。
香登笑了,“以前我还认为桥底是流浪汉吃饭的地方哩。”
“我还以为桥底是放鹅的地方呢,没有想到我们竟然在这里吃鹅。”仙渡说。
吃罢过后,我们喝起了酒。许诺突然提议让四个分别讲过去的爱情经历。
“为什么?”我问。
许诺微笑。“不为什么,这只是个提议,没理由的。”
“你们同意?”我问仙渡和香登。
他们一脸苦笑。
“我同意。”仙渡以大无畏的神色说。
“我也同意。”香登以杀身成仁的表情说。
我有点不解,我朝他们吼道:“你们两个直到几天前还反对我寻根究底来着,怎么今天就老实地把自己的家底儿全抖了?你们算什么男人!”
“我让你不寻根究底,没说不让许诺寻根究底,”仙渡狡猾地笑,“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我不让你对我寻根究底,但没说我不会对自己寻根究底。”
“言之有理。”香登正色说。
看来他们两个是对许诺言听计从了,我看了看不动声色的许诺,对她的敬畏又增加了一分。
香登首先讲起来。
“我所谓的爱情开始在很久以前,应该是我十九岁的时候,当年我正是西那个年龄。我在飞行者俱乐部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她是登山运动员,至于她为什么来飞行者俱乐部而不去登山者俱乐部我就不知道了。
我们相处了一段时间。无论是从性格,人品她都蛮合我意的。我甚至想过将来结婚生子的打算。
但是她太过于个性,内心总想去冒险。终于有一天,她提出分手。
‘为什么?’,我问,‘我们眼下不是好好的么?’
‘我想去爬美国的麦金利山,你恐怕是不愿意也不想跟我去的吧。’
‘干吗非得爬山不可呢,你就不能呆在地上活动活动?’
‘我不想长留在一个地方。’她说。
‘哪怕是你也不能让我留在这里,这对你对我都不公平。’她又说。
我点头同意,于是我们就这样分手。临走时她问我喜欢过她没有。我说喜欢。
她眨着眼睛笑了笑:‘我也是喜欢你的,可我更喜欢登山。’”
“就是这样?”许诺问香登,“就这样玩完了?”
“对。”
“没缠绵一宿才分手?”许诺又问。
“哪有。”
“可惜。”许诺说。我和仙渡也表示了自己的可惜之情。
“我人本老实,谈恋爱也是老实的一个人。怎么?我让你们听得昏昏欲睡了吧。”香登说。
接下来是许诺开讲。
“小时候我最喜欢吃法国菜,简直吃到了疯狂的地步。因为家庭的经济条件有限,总不能一天到晚去法国餐厅吃东西吧。于是我常常买了菜谱跟原料自己试着做,但是往往做得怪模怪样,下不了筷子。
我老早就想将来有一天我相处的人一定要做百分之百的法国风味的法国菜来。在我二十出头的时候,我父母为了我的婚事担心,他们知道一个在马戏团里打转的姑娘一定少有男人缘的,便四处为我物色对象。有一天我在外地的姑母给我介绍了一个小伙子。
‘人还不错。’她说。
我的口气硬邦邦的,‘人不错你就自己留着吧。我的事还没到要人操心的地步。’我说。
‘他可是个厨师,法国菜做得再地道也没有的了。’姑妈说。
于是我心动了,于是跟他见了面。人是不错,一见就知道是老实人。他不怎么说话,就算是说话的时候也是表情木讷。在我所交的男朋友中,他是头一个让我觉得放心的人。于是我们见了面就一起去逛菜市场``````”
“等等,你们一见面就逛菜市场?”仙渡打断了许诺的话。
“是啊。”许诺笑着说。
“菜市场不是约会之地,”香登也说,“不明白你啊。”
许诺继续说下去。“我当时就要求他做一顿正宗风味的法国菜来。他好生了得,不费工夫就做出来了,味道比餐馆的还要略胜一筹。
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很快就同居了。其实到现在为止我也说不清楚是喜欢他的人还是喜欢他做的菜。当时我可能是十几年吃不到法国菜的缘故,一旦吃到了就显得太过冲动而不考虑其他的了。
我天天在马戏团里表演,一回到家就吃他做的法国菜。有时我在马戏团里忙不过来他也会把饭菜做好送过来。他对我还是一心眼,百依百顺,但仍是话不多。
终于有一天我想要弄清楚一个道理——‘这是幸福吗?’
我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向我求婚。我心里真的是无比的混乱。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就幸福的问题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鼓起勇气向他明说:‘我不知道我对你是否存在爱情的,这一点你得原谅我。当然你这人无可挑剔,菜也做得一级棒。可是我实在无法确定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也许我对你做出爱还是不爱的决定要花很多的时间,如果你等不了的话,我们``````’
‘我接着给你做法国菜成么,只要你愿意的话,’他的表情显得分外恐怖,‘我是真心地喜欢你,要不然我也不会把一道道法国菜翻来覆去地做个不停。’
我摇摇头:‘人不可能三百六十天天天吃法国菜的。至少我会厌倦,你也会厌倦。’
他低下头,半晌没吭声,接着就回房间了。第二天他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还是给我做了一道丰盛的法国菜,我边吃的时候边抹泪,那是我这一生中吃得最好的一顿法国菜,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吃过法国菜了。”
许诺说完惟有叹息。我问:“你到底是喜欢他的人还是喜欢他的菜?”我寻根究底的毛病又来了。
“不知道,有谁知道呢。”许诺脸色黯然。
听了许诺的讲述我们全都陷入了沉默。这时火快熄灭了,香登赶紧添上柴。
许诺喝了几口水,她拍拍仙渡的肩头,“喂,你的呢,也让我们见识见识。”
仙渡苦笑了一下:“我哪里有什么爱情经历哟,我这人姑娘们见了都掩鼻捂嘴的,惟恐避之不及谁还会跟我谈恋爱啊。”
香登咕噜咕噜把酒灌下肚,接着把空酒瓶用力朝桥墩上扔去,“砰”的一声,玻璃瓶像古老的记忆一样破碎。
香登对仙渡大声喊:“那有什么,我们两个都把痛苦的不好受的全摆了出来,一个人还想保密不成?再支吾下去,我们大家都被你搞得没兴致了。”在我的记忆里香登是头一次对仙渡如此大声地说话。
“好好好,我说就是了,不过我说出来你们可不准发笑。”
“不笑不笑。我只怕凭空地被你搞出许多眼泪来。”许诺笑道。
“前年我在一条货轮上当水手。我喜欢上了船长的女儿。她是船上唯一的的女孩。整天在男人堆里打转,我们一伙人都很喜欢她。
她和我们一样,穿制服,洗甲板,抽烟喝酒,只差没跟我们一齐洗澡,她简直像个假小子,一点也不忌讳男女有别。
我承认我喜欢她到了发狂的地步了。可我明白,我一个下等的水手哪会得到她的爱情呢。我只有默默的看在看着她。爱不要暴露在污浊的空气里也不要埋藏在黑暗的坟墓里,我把爱轻轻安放在心上我就觉得很满足。
我爱她足够了,我不希求获得她,这是我那时候的想法。
但是不久她突然忧郁起来,还穿上了好久不曾穿上的裙子,她也不常跟我们呆在一起了。我们都很纳闷。
有一天她突然来了我房间。
‘有什么事呢?’我问。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我惶惶不安地问她喜欢上了谁。她说是船上的大副。
‘你应该跟他挑明的,’我说,‘这样你就不用发愁了。’
她脸上露出羞赧的表情。‘我想让你把我写的信交给他。’
‘好的。’我说。
她递给了我信之后就离开了房间。
我看着信,一时感慨万千。当时船上的大副是个地道的知识份子,文质彬彬的 ,会拉手风琴,会写诗歌。我们做水手的一般很难接近他。
尽管我当时对她怀着强烈的恋情,我也想把那封信撕个粉碎——再对那个女孩说我爱她。但是我还是痛苦地把信交给了大副。
几天后,我就看见他们手拉手地在甲板上漫步。她看见我对我笑了笑,算是感谢。我惘然若失。在阴暗的底舱喝了几天的酒之后,我下了个决定,在我没当上船长以前,我绝对不可以再考虑爱情。
船上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过去了半年,我们的船也即将归航。我想我总可以做会一个正常人了吧,我在这个船上实在是伤心透了。
但是有一天,船长把我们所有人都叫上了甲板。他对我们大吼起来:‘你们哪个混蛋碰了我的女儿?下贱东西,是男人就给我滚出来!’
他说完让人把她的女儿从船舱里拉了出来。她此时已是大腹便便了,她怀孕了。
因为我采取可以回避的缘故,我很久没有见到她。她那时穿着一条巨大的裙子,脸却出奇地小。她像一只随时会飘浮起来的蝴蝶标本。
我立刻明白了什么。我在人群里寻找大副的影子。他就站在船长身后,面无表情。
原来他们的关系还是瞒着船长的。船员在船长的叫骂下都不吭声,其实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为了两头都不得罪,保持沉默罢了。
船长歇斯底里地到处乱嚎,我们仍旧地低着头。此时船长的女儿坐在地上脸色苍白。
我心里顿时起了无名之火。我准备站出来指认那个男人。但是她看着我的眼睛,摇摇头,示意让我不要说。我看着她心里痛苦到不行。
船长闹了一通,结果什么都没搞清楚。他只好把女孩又关进了船舱。他还警告我们:如果谁都不承认,谁都别想打今后船长的主意。
那天夜里,我跑进大副的房间揍了他一顿。我还把他的手风琴和诗集那些骗人的玩意统统扔下了海。
他在床上痛苦地呻吟着。
‘你为什么不敢承认?’我掐着他的脖子叫道。
‘我家里还有老婆的,再说,如果我承认了船长会把我怎么样你应该想得到吧。’
听了他的话,我继续揍他,直到我把他打得再也吭不出声了,那时我却哭了。
第二天人们醒来发现船长的女儿坐在高高的桅杆上。她抱着酒瓶边哭边笑。船长出来后,看了她一眼就默然地返回了船舱。
大副鼻青脸肿地拿起了他的鱼杆钓鱼,今天是他的休息日。
他连桅杆上的女人看都没看。
水手们议论了一阵子就走开了,各忙各的事去了。
惟独我看着她,我抬着头给她以守护。
她却看都没看我,只喝她的酒说她的胡话。
不能这样下去了,我想,于是我爬上了桅杆,准备把她抱下来。我们就在窄窄的桅杆上相遇了。她看着我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我把手伸向她,我对她说:‘我爱你,把你的手给我。’
她马上哭了,哭了很久很久,手当然没有给我。但我的手一直都没有放下来,直到这个时候我还想给她以拯救。
‘去你的!’她拿起酒瓶用力砸我的手,我忍着剧痛抢过她手里的酒瓶。
‘我爱你,即使你从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还是要说。’
她哭得更凶。最后她的眼睛再也哭不出眼泪来。
‘已经晚了。’她说。
‘一点也不晚,’我说,‘相信我。’
她突然一声大喊:‘要是你还爱我你就应该让我去死!’
我潸然落泪。‘你就这么看待我?我就连让你活下来的一丝希望都给不了?’
‘我已经爱不了了,’她说,‘希望你将来找个好的。’她跳了下去。
接着我听到了巨响。我闭上眼睛连看都不敢看,我只是喝下瓶里剩余的酒。
海上有个规矩,凡是靠海讨生活的人死时必归大海。两个水手抬着她的尸体走到船长面前。
船长那时已经老了。
他点了一下头。一番简短的仪式过后,两个水手把她扔下了海,另外的人则认真地冲洗甲板上的血迹。
我紧接着跳了下去,我抱住她下沉的尸体。
‘你不要被鲨鱼吃了才好,’我笑着对她说。我在水下分明感觉到我在流眼泪。
你们明白那种感觉吗?你的嘴唇能感觉海水是咸的,泪水也是咸的。也许我的泪水当时比海水更咸更苦。
我找到一个美丽的珊瑚礁,把她藏在里面。
她的裙子在海水里飘着,她穿裙子确实挺好看。
我因为长久没换气,已经头脑缺氧了。但是我还不想走,我想陪她多呆一会儿。
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我吻了她冰凉的双唇,我再度落泪。
虽然我和她根本算不是上爱情,但毕竟是我曾爱过她。
她死以后我再没有谈过恋爱。”
仙渡说完他的故事后一鼓作气把酒喝完。
他嘀咕了句:“早知道就不说的,看看你们一个个都乐成什么样了。”
“鬼才笑得出来哟,你差点没把我弄出眼泪来。”许诺揉了揉眼睛。
香登转过头来问我:“西,你的故事呢,你总有你的爱情吧,讲一下好么。”
我说,“我刚从中学毕业,生活一片空白,哪有什么可称道的爱情呢。”
“他呀,真的是保守得要死的一个人,守口如瓶呐。”仙渡指着我的鼻子说。
“你们就别难为他了,”许诺替我圆了场,“好了,过去的伤心事回忆完毕,算基本告一段落了,老是这样搞下去今晚可成了伤心宴会喔。”
仙渡立刻接了过去,“就是嘛,早知道如此伤感情还不如四个打一桌和气麻将呢。”
其实我也并非不想袒露心扉,但是我觉得我和那个无名女孩的偶遇还算不上爱情,比起仙渡等人的故事实在是卑微太多了。
我问许诺:“还有什么余兴节目没有?”
“不如我们来放烟花吧。”她说。
“荒郊野外哪来的烟花啊。”香登说。
许诺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了花炮,扔给我们。她说:“这就是文明带来的好处,基本上你要的东西它都能提供,只要你付出相应的代价。”
“你说的是价值规律吧,”仙渡说,“虽然我是个大老粗,但是我也明白这个东西。”
“你这话对我这算不算不甚华丽的夸奖?”许诺调笑道。
我们站起来,走到空旷之地点燃了花炮。花炮喷出绚丽的火花,摇曳在死一般寂静的夜空,它升腾到极高处,在缓缓凋落,再也无迹可寻。
在这个没有烟花的城市,没有烟花的季节,我们怀着崇敬的心情站在火树银花之下。它真的像一棵巨大的树,迅速地萌芽,迅速地开花,迅速地结果,迅速地落叶。我已经很久没有观赏过烟花了。我恐怕是在小时候过节才玩过的吧。烟花也曾经划过我童年的夜空,也升到极高处,似乎会飞到我从小作梦都想去的某个星球上去,那时候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不要消失啊,慢一点,不要消失``````”,我看着夜空禁不住喃喃自语。
但那棵金光灿烂的树终究还是消失了。夜空恢复死一般的平静,只在空气留下疏淡的硫磺味。
我们又回到桥底。
“怎么样?我这节目如何?”许诺笑问。
“太不具现实意义了。”香登说。
“什么意思?”许诺问,“不好么?”
“不是这个意思,”香登认真地说,“它让我忘却了丑恶的现实,人生有几个像这样美妙的时刻的呢。”
“对,要是这样的时辰多一点该有多好。”许诺说。
我们再度坐下,吃完剩下的食物。我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三点了。
“得回去了。”我说。
我们收拾起东西起身。许诺轻轻在我耳边问道:“刚才你往天上打手电干吗?”
“我在我的星球上打信号,看他们看到我们的烟花没有。你知道的,在冷清清的宇宙中是很难看到烟花的。”
“你的星球?”
“是我从小的幻想,我希望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星球。”
“你是想学《小王子》里面的那个人吧,”许诺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是很特别,我从来没听人说过会有如此诗意的幻想。”
“会有的,”我说,“只是他们现在很疲倦罢了,把自己的梦丢了都没力气捡。”
“我也是其中一个。”许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
我们步行到了附近的车站看能不能等到最晚或最早的一班车。结果没有,我们只得分别。
仙渡住的地方离我家不远,我们走同一个方向,香登则和许诺往另一个方向。
“你们要记得明天一起到我那里看我怎么把狮子玩弄于股掌间的。”许诺说。
“好的。”我说。
“得令。”仙渡说。
“遵命。”香登说。
我和仙渡边走边聊许诺。
“你和香登怎么认识她的?”我问。
“在一个宾馆的酒吧间里。”
“好端端的为什么到了那种地方?”
“还不是那副驾驶做的好事。他送给香登两张宾馆的招待券,你知道香登的脾气的,他为了不给副驾驶留下任何的把柄便死活央求我跟他一起去宾馆住一晚。我没法子就答应了。我们到了那个宾馆,那地方可真够大的,把我们弄得晕头转向。偏偏那天晚上我们睡不着,于是我们跑到下面的酒吧里去喝酒。我们就看见许诺在那里,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真是特别。我们不是无聊么,就打赌去约她跳舞,输者给赢者洗一个月的臭袜子。我们猜拳决定谁先来,结果我赢了。我先穿上香登的西服,自称是宾馆的招待人员,扯个破烂到不行的理由。我说:‘嘿,小姐你可真运气,你桌上的这杯橙汁是今天售出的第九百九十九杯橙汁,按照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也就是惯例-----你必须跳一支舞,因为你越跳舞就越运气,而且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做你的舞伴。’她笑了,她说她桌上的是姜汁汽水,不是橙汁,没必要跟我跳。我出师不利,只好让香登上。香登比我还绝,他居然自称是卫生局的执法人员,说现在正进行清除壁虱的专项行动,要检查一下酒吧。‘麻烦你挪一下地方,’香登迷人地笑着,‘这壁虱如果跳到人身上可是麻烦一件,我猜你不会喜欢壁虱上你身的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先去楼上的舞厅,如果你对我的贸然行为耿耿于怀,我会向你道歉,如果你对我道歉感到不合时宜,我就换个道歉方式而请你跳一支舞。’”
“后来呢?”
仙渡摇头:“后来也是一样,香登也弄个悻悻而回。许诺当时说她上个月已经在医院进行检查了,证明她抵抗力良好,不怕任何虫豸哪怕是区区壁虱。”
“水手和飞行员的组合果然还是对付不了她,她毕竟是训练狮子的。”我揶揄道。
“可不就是么。”
“后来呢?”
“后来我们没有办法想,只能眼瞪眼地干喝酒。后来许诺走了过来,笑着问我们:‘到底所为何事,两位?’
我们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只不过想请你跳支舞。’
‘现在还想跟我跳舞?’
‘想的。’我们都这样回答。
‘你们明说不就得了,干吗学小女生搞弯弯绕?’她说完大大方方地拉着我们两个的手上了舞厅。
她一个一个跟我们跳,她的舞跳得极好,俨然是熟悉社交场合的交际花,她一下子成了舞厅里最为引人注目的一个,相比而言我感觉我们就是围着这位女神蹦跳的青蛙。
‘你们是干什么的?’舞跳了几圈后她问我们。
我说:‘我是水手,他是飞行员。’
‘这两个工作可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哟,怎么就打成了一片?’
香登说:‘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已然认识到了,不过说起来为时已晚,只能这么凑合着过了。’
她笑了。‘天上地下先生,交个朋友好了。我的名字就叫许诺,我是马戏团的 ,最拿手的是训练狮子。’
‘狮子?’我和香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悔认识我吧,你们就不怕感染上我身上的狮子霍乱?’
香登说:‘我们不过是对你的身份产生认同障碍,从你身上真的看不出来和动物有关,何况是那种恐怖的大型食肉动物。’
‘慢慢就好了嘛,’她甜甜一笑。
接着我们三个人凑到了一起喝酒。最后她说明天有演出就回房睡觉了。
‘你住在这里?’我问。
‘是。’
‘确实够棒的,可以上豪华宾馆睡觉的马戏团如今不多。’我这么说。香登也表示同意。
‘哪里哟,’她说,‘因为我们的马戏团刚来这个城市,许多东西都没准备好,落脚地方也没有,只能住宾馆,至于为什么上这个豪华的宾馆只因为这里有完善的保安措施,一般情况下狮子们都进不来。’
‘你可真会开玩笑,’我说。接着我想起了你,有好东西得和你分享,女人也不例外。于是我告诉她:‘星期六你能来玩么?我们想给你介绍一个人,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点头同意,于是我们就此告别。”
“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怎的有些激动。
“哪有后来,后来不就到了星期六,后来你来了酒吧,后来到了一座大桥的裤裆下,开爱情批判大会,开吃鹅宴会,开烟火观赏会。就这么多了嘛。对了,我听你说你脑子最近不好用,刚才我说的那些你不会忘了吧?”
“那能忘呢,这些是要记一辈子的。”我说。
这一夜,我梦见了开满烟花的星球,那是我的星球。
醒来我松了口气,谢天谢地,那里不是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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