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转眼冬天就这么过去而春天随之而来。在春意渐暖的城市里,我和西西仍然在漫无目的地行走。
很多很多次,我们都在无聊和无奈中走过。我们早上准时出发晚上准时回家,这已经成了我雷打不动的生活程序。
我何尝不希望改变,我也思虑过。可是改变意味着不确定,一旦改变我就可能失去西西,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愿眼见的。看来,到目前为止我只能这样过着这样的生活。
三月中旬的一天中午,我们走累了便坐到了公园的长椅上。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包花生,把壳剥掉后给我吃。
我问她这是为什么,她说她不喜欢吃花生倒喜欢剥花生。
本来我又要扯到意义上面去,但是看她颇有兴致,于是缄口。
我乐得吃了不计其数的花生仁,她再要给我的时候我说:“够了,我吃得饱极了,怕是上午饭也省下了。”
她便停止手中的活计,她笑了:“你看我像个动物饲养员对吧,一个劲往你嘴里扔东西。”
她拍去落在膝上的花生壳和皮屑,把它们聚拢在一处,扔进了垃圾箱。
这时我一直看着天空,天空空旷,毕竟是春天来了,天空的边缘显出了粉青色。
只是这时的风仍夹带着冬日的威势,树叶仍在风中簌簌抖动。
这样的情景还要持续多久呢?
我隐约觉得我不应该无数次地像这样送走冬天迎来春天。
我要另外一种生活。
“西,你在想什么?”西西打断了我的思绪。
“没想什么,只是感觉到冬天的影子还在,噢,你不觉得冬天过得太快了吗?”
“你不是在想冬天,而是觉得和我在一起没什么意思吧。”
我摇头。
“说实话好吗,这个冬天你一直跟我瞎转悠。我猜世上脾气再好的人也会不耐烦的。”
“瞧你说的,我是永远不会的。”说完我把手伸进了她夹克的口袋里,我马上感觉到了她腹部的温暖。
“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你从街上看见我便一直跟着我,有多长时间了?三个月?四个月?”
“怕有半年了。”我说。
她取出我放在她口袋里的手,轻轻地揉着我有些发冷的手指。“半年你可以忍受,一年呢?两年呢?”
“我想我会忍的。”
“我不相信。”
我苦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
“这本来就是一个低概率的东西。”
“西西,你太没有生活的信心了,所以才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
“这是我的生活本质。你不是患上了‘故乡恐怖’吗,只冲这个你还能一直心平气和地在这里呆下去?”
我默不作声。
“还有,是人都有理想,你是男子汉,总得出去闯荡一番才行,这些你都考虑进去了吗?”
我仍然不作声。
“所以,我不会死皮赖脸地强迫你和我在一起,我现在,不,以前就作好准备了,如果你想走的话,只要跟我说一声,我不会拦着你。”
“你想太多了。”我叹了一口气。
“是你想得太少。”她说。
“其实你大可以跟我一块出去的。”我说。
“那根本不可能。我连在这个城市的现实生活都应付不来,还能在外边的广阔天地里生活么,”西西后仰把头搁到椅背,“我想我是出不去了的,这也许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又是命中注定,西西你到底有多少个命中注定?”我有些怨恨。
西西不作声。
我则握紧了她的双手。
“你为什么叫西呢?”她这样问过我,“西——真的是你的真名?”
我想了想后反问她:“那么,你为什么叫西西?”
“你先说。”她笑了。
我说:“我只想成为你的一个部分,我想成为你的一半,我想成为你的二分之一。”
她点头,但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没有再问。
其实答案不言自明。
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许诺打电话来了。她说有要紧事找我商量,我想了一下就答应了。
会面的地方还是我和仙渡三人老在一起喝酒的酒吧。八点左右我走进了酒吧,许诺在一个黑暗角落处。
仙渡,香登则不见踪影。
我带着满腹疑惑在许诺面前坐下。
“那两个呢?”我问。
“我们先喝一杯成么?”许诺的神情有些疲倦。她招来了服务员,要了两杯鸡尾酒。
“我记得你从来不喝酒。”我盯着正举杯呷酒许诺说。
“可我今天倒想尝试一下酒醉的滋味。”她把酒一饮而尽。
“今天可是有坏消息哦,”许诺说,“想听?”
“来者不拒。”我说。
“西,仙渡,香登都走了。”
我着实惊讶,“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问。
“没出什么事,就是走了,单单走而已。”
“这俩家伙,走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发起了牢骚。
“他们都知道你的脾气,一到离别就话多,所以他们想让我转告你一声。”
“我们就这么散伙了?”
喝了酒她脸上露出了淡红的脸晕。
“我想是因为我的关系。”她说。
“因为你?”
“还是得说那次求婚,我考虑了再三,还是做不了决定。”
“我记得你以前还向我传授该如何考虑周详的秘籍来着。”
“你知道的,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当别人的老师通常都会绰绰有余,一回到自己身上就束手无策了。”
“他们何时走的?”
许诺说:“昨天早上我接到了一封电报,仙渡来的电报。仙渡这人连道别也要用电报,可见他的去意是如何地坚决。他的电报只有五个字:‘远别了,勿念。’我看了吓一跳,忙打电话给香登,香登听了好半天都没有说话,我们聊了几句他就走了。
但是今天早上,又有怪事了。当时我在马戏团训练,有个同事递给我一封信,我看了信,信是香登写来的。他说他也不准备在这里呆了,特别是跟那个副驾驶同坐一架飞机上。他还写了我们三人的关系,他说:‘这样的关系存在是如此痛苦,以至我联想到了未来的生命的苍凉。我无论如何都想要你作个决定,是选择我还是仙渡,尽管这样对你来说可能有欠公允,但是我深信不疑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信末尾他说他会一直等待我的回答,他也说要向你西问好。”
“香登他现在在哪里?”我问。
“我不知道。”许诺说。
“仙渡呢?”我又问。
“我也不知道。”许诺又说。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黯然下来。
“是呵,他们两人还真的是古怪,连个面也不见就一走了之。”
“许诺,你能听我一句话?”
“你直说。”
“看来又会到了老问题了,仙渡和香登,你到底要如何选择?”
“选择是件困难的事情,”她喝下一大口的威士忌,“我以前碰到过类似的情况。前几年我在马戏团里训练一只狮子,可能跟它配合了两三年吧。我和它有了情谊,也有了默契感。有一天它突然闷闷不乐了,我想可能是它的牙齿出了问题,它的牙齿从来就不好。我请了一个兽医来看,兽医在我的协助下打开了它的嘴,还没等他检查,狮子挣脱了我的控制,它一下子把兽医的头咬住了。我惊呆了。尽管我知道狮子可能跟他闹着玩的,因为它平时就总是这个样子的,他经常咬我的衣服啊,鞋子啊,但只是轻轻地咬,一点也不重的。兽医被它咬得嗷嗷乱叫,我忙抽出随身带的短刀,想把它放倒,但是我下不了手。它毕竟是跟我生活了三年。”许诺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后来呢?”
“团长听见兽医的惨叫就跑了过来,一看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他抢过我手里的刀,向狮子刺去。一下狮子就痛得松开了嘴,可是团长还是一下下地朝它捅。最后狮子被团长杀死在血泊中,这中间它一直没有还手,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们。”
“那后来呢?”
“狮子死了我感到无比地内疚。真的,西,你没看到那样的场面,它死前的眼睛仍是打开着,眼睛睁得似乎要从眼眶中绽出来。它仿佛在向我哭诉着什么,它好像在说:‘其实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呢。’唉,那可怜的狮子``````”许诺说话的声音哽咽。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是低着头默默喝酒。
“所以我说选择是困难的,什么都要考虑,结果什么都放不下。我就吃了太多这个的亏。”
“有时有无须考虑太多,”我说,“只需要一样东西:直觉。”
“直觉?”
“是的,具体我也说不好,反正直觉就是直觉,本来就是没道理讲的东西。我问你一个实际的问题,如果你回答了,那证明你有直觉,什么事都好办,如果你回答不了,可能你还要继续烦恼地想下去。”
“你问吧。”
“比如我会提供一个让你们三人达成默契的方法。你不是在仙渡和香登中间两者难择其一么,那你就两个都接受。具体操作是这样的,叫仙渡和你睡上半夜,下半夜留给香登;要不就把星期一、三、五的时间交给香登,二、四、六则归仙渡,星期日休息一天。可否?”
许诺苦笑了。“原本是想你帮我参谋参谋的,没料到你是来看我的笑话。”
我正色道:“许诺,对不起,你的事我确实是无能为力。我根本就提不出什么有用的意见来,当然也替代不了你作决定。这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其实我也是在说蠢话,我有什么资格对你说这样的话呢,我现在也陷入了麻烦中无法自拔,我也是下不了决定的啊。”
接着我把我最近的事情都讲给许诺听。许诺听了半响没作声。末了她说:“我还得谢谢你的,我把塞在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心里果然心里好受多了。”
“我一直会努力做一个成功的倾听者的,以后有这样的需要尽管来找我。”我说。
“一定。”
我们各自喝完杯底的酒,这次的会面显然已经接近尾声,尽管我心里不愿意承认,但是我心里产生了一中奇怪的感觉,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聚会了。
我付完帐后扶着有些微醉的许诺摇摇晃晃底走出了酒吧。我埋怨她起来:“喝不了那么多的酒你酒别喝嘛,瞧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被仙渡他们知道非骂死我不可。”
“不碍事的。”许诺红扑扑的脸蛋微笑起来着实动人。
“我送你回家吧。”
“谢了,不麻烦你了,我自己能回家的。”
我把她扶进了一辆出租车。
我嘱咐着她。“如果仙渡香登有消息请务必通知我。”
“我会的,”她抬了抬下巴,“不过我有一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完完整整地看我一场驯狮子的表演。”
“一定。”我说。
我和她握了手。
“关于你的选择,我很抱歉我帮不了你,”我说,“还是那句话,不要胡思乱想,一切交给直觉就是。”
她点点头。
我们互相对着对方笑。早已经不耐烦的司机猛按喇叭。我松开了她温暖的手,汽车便像是逃命似地飞奔而去。
我看着逐渐变得模糊的汽车尾灯,我心里暗暗祝福许诺和她的爱情。除了这个,我还想到——现在——也是该我做决定的时候了。
我和西西一天天地打发着日子。她依恋着我,我也依恋着她。日子可以说是过得平静,但却不是我想要的平静。
我和她一如既往地在街头踯躅。此时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我隐约地感觉到我所在的城市也在酝酿着一场巨变。很多人满怀理想,很多人在底层摸爬滚打地求生存,很多人呼唤和平,有的人正亲历着人生的冒险,惟独我没有。
在这种变化下,有的人成为英雄,有的人依旧一文不名,有的人登上了顶峰,有的人下场凄惨。总之,万物在变我未变。
由于这个原因,我在故乡的生活变得扭曲起来。我开始感觉到了很久以来未曾感觉到的事物,流行的,过时的,传统的,先锋的,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早就落后于时代的我为什么会还会感觉到这个时代的脉动?我想这不是我心理疾病在作祟,而是我埋藏在心底或者说是抛离很久的某些激情重新骚动起来,它燃烧着我的血液,击打我的心脏,撕咬着我许多破裂的梦。
我现在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时代带给我寒冷而清新的空气了,尽管这样的空气可能还夹着血腥、暴力和腐败的病菌,但呼吸着并彻底在空气里解放是我所热爱的。我爱这时代,我爱这片滋养着无数生灵的国土。
我应该重新呼吸。
我应该重新出发。
许多个日夜我都在想——难道我就会和西西一直这么走下去?到每天的每个中午?到每年的每个秋天?到衰老?到死亡?
我确信西西是我所爱的人,我也很想跟她度过一天一年一辈子。我想依偎着她,我想给她无尽的安慰。但是很明显,我已经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呼吸,这呼吸维持着我生命的同时也在无时无刻地折磨我,它以不可阻挡之势要把我纳入它的体内,这就我所面对的最大现实。
除了对西西的爱情信念之外,有某种可以被称做理想的东西同样值得我为之奋斗。
这就是改变。
改变自己,改变风景,改变世界,改变时代。
是的,十八岁已经来临了,我渴望着变革和时代风暴的洗礼,也眷念着爱情生活和心里珍藏着的那片田园风光。
但是问题出现了,我是要生活?还是要西西给我的爱情?
我无法抉择。
我必须抉择。
有生之年,我还未像今天处于这么一种两难的境地。
西西似乎知道我的心事,好几次行走的时候,她握住我的手,挽住我的臂膀,她深邃的眼睛总是时不时地看着我,嘴唇是颤抖着的,似乎有话要对我说。我看着她,她马上又背过脸去,两人又是默默走路。
有些时候我对这种每日必修的行走感到厌倦,感到力不从心。但是看到西西她是那么的不知疲倦,我只能疲倦地在其左右走着。
我们两个如幽灵般地在城市游荡的时候,我持续着思索今后的人生之路。路是一定要走的,关键是该何时走,又该跟何人走。
我很清楚,行走徒劳,思索更是徒劳,但是在这样的现实感压在我心头的时刻,我必须地思索,我如果不思索我想我一下子会垮掉,我还得边跟西西漫游边思索。
一天,我拨通了原的电话。我很久没有联系她了,实在是想听她的声音。
她说话时好像是在修补一段破烂不堪的墙,话语中充满了遗憾感。我把近来的情况向她作了汇报。
“我老早就提醒你了,要作一个选择。你没有——一直拖到了现在,在下倒好,自己痛苦不算还连累别人跟你痛苦。”
“我承认是我的原因,我现在非常想听你给我的建议。”
“你大概是把我忘了,”她说,“等到有大问题才想起了我来,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心理医生。”
“哪里会呢。”
“现在还是下不了决心?”
“是的。”
“不就是二选一嘛,容易得很,你试试运气怎么样?”
“你不是要我猜硬币吧?”
“可以这样做当然好,你倒是抛硬币啊,猜正面则留,猜反面则走,有何不可?”
“不行,现在这个时候可以称作我人生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把握住了今后可能一帆风顺,把握不住可能留下终生的遗憾,我没法那么草率地作决定。”
“你考虑过了吗?爱情和生活孰轻孰重?心里得有个谱才行。”
“我不知道。”
“关键还是得于失的问题,”电话传来的哒哒的声响,她大概是在用手指敲击话筒,“这是老生常谈了,你想必是知道的吧。”
“可否再解释一下?”
“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好多次的嘛,你忘了?好吧,我告诉你,你留在这里是得到了她,但是你会失去好好生活的许多机会;你离开她,表面看是失去了一个长有女性生殖器的普通女人,得到的是个整个大好世界。怎么样?我解释得够清楚的了。”
“你是在说笑吧。”
原大喊起来:“你到底要怎么样?好心给你解释你又接受不了,算什么男人!”
“算了,不劳烦你了,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对,自己的内裤自己洗,自己的手枪自己打。”
“怎么感觉你像在挖苦我?”
“没那回事,”原咳嗽了一声,“其实你早该如此了,利索点,无须瞻前顾后,重要的是知道运用直觉。”
我顿时哑口无言。
星期六的晚上,我肚子疼痛难忍。西西见我痛得厉害,陪我到医院看了诊,打了几针。我在医院休息了半小时,感觉身体轻松下来,她就搀扶着我回家。
在半路上我想起了件事。我对西西说:“西西,我好多了,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你是不是有事要办?”
“是的,我舅舅上星期请我到他工作的地方去玩,我想借着这个晚上去看他一下。”
“好吧。”
我和西西分别后我坐上了电车,电车直往城市的中心驶去。
我的舅舅在地图测绘局——准确地说是国立地图测量绘制局当一个测绘员。
我老早就听舅舅抱怨过,他的工作太令他沮丧,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一个正常人哪愿意成天面对着枯燥的数据和三角尺呢?
电车准时到站。我下了车。
这里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城市的神经中枢,在一个半径不过半公里的地方,集中了市政府,警察局,法院,交通厅,环境卫生保护署。这里许多的办公楼,白天都是门窗紧闭,晚上确灯火通明,彻夜不熄。望着这个场面,我不禁纳闷——到底他们及支持他们的系统依靠着什么动力来彻夜不停地运转的?在我看来,他们除了制订名目繁多且毫无意义的管理条例就没有存在的理由。
在一爿灯火通明的建筑群中我终于找到了地图测绘局,它现在也是灯火通明的。我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五分,还不太晚。
测绘局的院子里长有一棵巨大的香樟,我绕过树,进了办公大楼。
一个瘦削的男人死气沉沉地坐在前台看报纸。我问那个人是否知道一个胖胖的地图测绘员。
“胖胖的?这里可没有什么胖胖的测绘员,干他们那工作是没法长膘的,每天趴在桌子上画画写写,什么油水都消耗光了。”
“我记得是有一个胖胖的地图测绘员的。”接着我说了我舅舅的名字。
他怔了一下,马上来了笑容,“你说的是我们的局长吧,你是他什么人?”
“按现在人们的理解,我应该被他叫做外甥,一个不好也不坏的称谓。”
“好好好,我告诉你他在哪里。”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我说了谢谢,向走廊走去。他却一把拉住了我,“老兄,求你一件事行么?”
“你想说什么?”
“是这样的,我知道局长大人整天操劳,很是辛苦。我们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样下去他的身体可受不了,他的身体受不了我们为国家为民族的地图绘制工作怎么能进行得下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反感他乱扯一气的嘴脸。
“哦,其实也什么,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下我们的局长平素爱吃什么东西,我好大显身手为了弄顿好的。”
“你亲自问他不就得了?”
他摇摇头,“有难度啊,我一天也见不到他几回,他不是坐在高级的轿车中就是坐在星级饭店中,我们做下属的一般很难接近他。唯一可有跟他接触的就是他那个漂亮的女秘书。”
“不成整个地图测绘局的人彻夜工作就是为了接近不可接近的上司?”
“这样理解也没错。”
“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过我觉得,除了素食他都喜欢。”
说完撇下他走向走廊。走廊差不多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两边都是办公室,我猜这些办公室的装修好坏,距舅舅办公室的远近也是衡量地位高低的标准。
到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我敲响了门。门开了,一个漂亮的穿职业装的女人站到了我面前,她首先打量了我一分钟,接着面露出了忿色,她说:“你是谁?你是这儿的人么?你知不知道这里不能随便进来?你懂不懂规矩?”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你们这里的规矩,我只要见你们的局长。”
她似乎要哭,她从随身的皮包中掏出了电话。“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反正警察局离这里不过几百米,我还告诉你一声,我们局长跟警察局长的关系是很好的。”
我一把推开她,踢开门走了进去,房里一片漆黑,我极不情愿地喊了声“舅舅。”
灯被打开了。
这里真是奇怪的世界,所以的摆设和陈列都极尽奢华之能事。像座肉山状的舅舅半躺似地坐在皮转椅上。他看着我点着头,“你来了。”
女秘书跑到了他的面前,凑到他耳边说了一通,舅舅嘴皮动了动,好像说了几个字。说话的力气决定不超过能撼动空气粒子的程度。她听完后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对我笑了笑。舅舅说:“你先出去。”接着还用巨掌拍了拍她的屁股。
女秘书马上出去了。
房间只剩下我和舅舅两人。
“怎么来这里了?”他问。
“只是顺路来看看你,”我说,“但是让我很不快的是我刚才差点被那女的给弄到警察局里去。”
“噢,不要怪她,”他抖着骨节粗大的手指说,“刚才她坐在我的身上和我一起看黄色录象来着,被你的敲门打断了,所以她带着点小情绪。”
“和她一起看黄色录象?”
“闲暇娱乐嘛。”
我说我简直难以理解。
他用手梳理额头稀疏的几根头发,“你应该理解才是,否则你怎么能把握世界的规律呢。”
“什么规律?”
“世界上的人都是分等级的。你知道金字塔结构么?世界就是一个大的金字塔,等级越高人越少,也越容易掉下来,他很容易担心的,只见他往下面一看,底下的人都争先恐后地往自己的位置上爬,有的甚至为争夺一个好的攀爬位置而不惜打得死去活来。这时他会产生感慨:天啊,下面的人那么多,说不定有天就有人把自己拉下去,任你怎么防范都不成,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心一意地享受现在这个位置给他带来的乐趣,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想了。”
“这就是你现在的心情?”
他费力地点着他那颗巨大的头。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点燃了一只烟。
“我的舅舅,你什么时候发迹的?好像去年我来看你时,你还蹲在破办公室画地图呢。”
“运气,”他翘着二郎腿,“纯粹是运气。”
“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是,你来找我,是最近遇到了麻烦事了?”
我把我现在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他听罢后,摇摇头,对着桌子上一个小型的麦克风喊叫:“两杯咖啡,要快!”
一分钟后,女秘书端着两杯咖啡进了屋,她一杯给了舅舅一杯放在我的手边。
“慢用。”她对我笑道,她微笑的样子很迷人。
舅舅边喝咖啡边抱怨办公室里太热头发昏,女秘书立刻把空调的温度调低,接着从她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瓶清凉油,她给舅舅抹上,接着她帮他脱去了足可做个双人帐篷的西服,最后她迈着急促的步子出去了。
这一切不过是两分钟的事情,我看得自是目瞪口呆,我不禁感叹她的办事效率如此惊人。
“来盘黄色录象,怎么样?”舅舅问。
我说:“谢了,我不需要。”
他呷了一口咖啡,“如果我是你,我就选择马上离开这里奔赴广阔的世界。男人靠什么活着?靠的是事业,靠自己的本事打出来的事业。”
“那个女的我怎么办?”我说,“我不可能放弃她的。”
“西,你就是太过执着。在世上你会遇到很多难以取舍的时候,你首先要想到这个世界除了你自己其他人都不值得一提,因此你只要为自己活着。这还涉及到价值问题,你衡量一个人是否有价值,不用考虑他能做成什么事对社会有什么贡献,而是要考虑他对有无利用价值。对你有价值才是你的朋友,没价值的人就像路上的狗屎,你得避而远之。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我记得是该死的无价值的萨特说的:‘地狱就是他人’?”
“应该是‘他人就是地狱’。”我说。
“你全懂,这不就行了嘛,女人也好,恋爱也好,对自己没有价值,还不如一枚可买咖啡的硬币。女孩是什么东西?在我看来就是可以冬天抱在一起暖和些,夏天抱在一起凉快些的东西。本质和空调差不多,缺了它也死不了,只不过忍点热挨点冻罢了。所以我劝你早些下决定,免得破坏你的凌云壮志。”
“你不了解她对我价值几何,你也不会明白她对我的重要性。”我说。
“西西,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爱情,有也就是由荷尔蒙的分泌所引起的性欲——对于我们男人,爱情只是阴茎暂时的勃起和持久的萎缩。人不能总是徘徊在一个地方,到时弄得孤陋寡闻,成不了什么气候,”他挥了挥拳头,“等你到了外面,无论用什么方法或手段爬到了像我现在这样的位置后,成打成打的女孩随你挑。”
我摇头,“我不像你,把什么东西都看得那么低俗。我是要走出这个城市,但是促使我这样做的原因只是为了证明我有生活的勇气跟能力,从而更好地去爱我爱的人。”
“想法就是这么单纯?”他有些不相信。
“是。”
“你好样的,我还以为只要是个男人就是野心家阴谋家呐。只是我要提醒你一句,你这样做显然不符合常理,不符合常理的东西一般来说是要被淘汰的。比方说我,我在这里干了三十年,趴了三十年的桌子,画了三十年的地图。这三十年你可知道我是怎么度过来的?在这期间我都渴望着登上这个位子,可以说我的理想就是想坐在这个有按摩椅,有特权,有女秘书的办公室。为了这个我顶着痛苦过了三十年。好在老天开眼,今天我终于实现了我的理想,所以我觉得以前的苦也就不算什么了——谁知道你这个外甥偏偏一句话把我的理想从天上摆到了地下,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我不可理喻。”我说。
“这么就认输,可不是你的性格哟,”舅舅眯着眼看着我,“好啦,不难为你了,我不是特意跟你过不去的。好的,我只像让你记住一句话,理想痛苦,不追求势必更加痛苦,因为这只会证明这个男人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男人。”
我一口喝掉了变凉的咖啡,接着我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我说:“舅舅,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地来看你。我谢谢你的快速咖啡,也谢谢你给我指点迷津,祝你晚饭消化良好。”
“不多陪我一会儿?”
“有你的女秘书陪你嘛,”我说,“在这个地方我可是一刻也不想呆。”
舅舅歪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我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我看到是这么的一个场景——舅舅正对着麦克风猛喊——“你快点给我回来,录象还没看完呢。”
我关上门,离开了这个有按摩椅,有特权,有女秘书的办公室。
几天后,我到了原的诊所。原还是老样子,她的墙上仍旧挂着奇怪的毯子。
听了我的叙述,她满意地点头。
“可喜可贺,你真是下定决心的?”她问。
“对我这是个不错的选择,舍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的办法。”
“那好,”她感慨起来,“你的‘故乡恐怖’在不久后就会痊愈的,到那时你就用不着我这个没用的心理医生了。”
“应该不会的,不是有句话叫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会一直把你当做我最好的人生导师的,”我说,“再说跟你谈天说地我感觉很美妙。”
她微微一笑,“想过没有在外面怎么生活?”
“不知道,我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地活着,一定不要绝望,做个男人,做个顽强的男人——为了我自己,为了西西,为了你,也为了我所有的朋友。”
“世上的事都没个准的,我没什么好话贡献你,一句话——希望你做成你希望做的事。”
我捏住了她的手指,任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如花蕊般地颤动。
“我没跟你说过我的理想吧。”原轻轻说。
我说没有。
“我想说给你听,我的理想就是好好活着,当然我没有你那样无私,一要为爱情二要为友谊,我只为自己活。这世界充满了未知的危险,说不定有一天就会把我卷进去,说不定我的生活会因此四分五裂,所以,在为被卷进去之前,我得好好活着——用我不多的勇气和能力挣扎度日,以求最低限度的活着。”
“是啊,生活就是如此地不可确定不可预知。我也想过,外面的世界未必比这里的世界危险,这里的生活未必比外面的生活逊色,这一切都得靠我自己加以把握。”
“照你这么说,外面的生活和这里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咯。”
“区别在于我对它们产生的不适感的多少。在这里我是有不适应感,对吧?但是我还能通过你的帮助我的努力勉强过下去,而外面对我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适应感肯定更深更重,我倒是想看看我能不能在一个我压根就不适应的地方生存下去,这是对我的一次重大的考验。”
“你凭什么——这外面你凭什么生活?”
“我不知道,我一无本事,二无来历,在外我已经做好了承受痛苦的准备了。”
原沉思多时,问:“那岂不是很危险?”
“放心好了,我会把你的精神分析带在身边的。”
“真的?”她眼睛一亮,对我一笑,接着喟然一叹,“唉,怕就怕你带去了不顶事啊,有时,我只是说有时——精神分析也不见得事事有用。算了,再说就把话说酸了。我祝你好运。”
“彼此彼此。”我说。
从原的诊所出来我马上赶到了马戏团跟许诺道别。
许诺听完后有些伤感,“四人变成两人,两人变成一人,看来我们两人的猜谜游戏进行不下去了。”
我做了个很无奈的表情,“一个人有好办,剩下的时间你该好好学习单人相声或木偶戏,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我会的,”许诺笑,“西,我祝你好运。”
我说:“彼此彼此。”
遥远的山峦顶部,白雪皑皑。天空脱胎换骨般地澄碧。几片干薄的白云仿佛被吸附住般贴在天空。山顶有一棵巨大的树如铁铸般地屹立不动。山脚下的落叶林也许正有人休憩,升起了一阵轻烟。山下的田野的稻子成波成浪地涌向远方。
眼前一派四月的风光。
我们坐在田野里,西西正睡在我的膝上。我注视着她安恬的睡颜,她的脸在温暖的阳光下竟然没有一丝阴翳。我把手放在她的额上,替她遮挡一点阳光,偶然我会为她拂去飞到她身上的小虫子。
我希望她能做个美梦。
可是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鸟的尖叫。紧接着一声枪响,大地似乎颤动了一下,许多鸟受惊从林里飞起,狗的狂吠声也随之传来,整个山谷回声不止。
西西仿佛中弹似的浑身一震,她醒了过来,立即站起立直身子向四周环顾。
“不妙啊。”她带着无限的忧愁说。
“没事的,我在这里呢。”我说,我还接着骂了几句黑心的猎人。
“我指的不是这个,”西西说,“我刚才又做噩梦了,我实在是傻得可以,我以为躺在你的怀里总安全许多,噩梦,坏运气,都能离开我一阵子,哪知道还是不行。”
“你何必想这么多。”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我如今连好好睡一觉的机会斗没有了,怎么可能不担心?”
“你就是成天地无缘无故担心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我不无痛心地说,“你开心一点活着好么?哪怕是为我开心地活着?”
西西默然了,她接着抬起头,“开心活着,谁不想谁不愿?可是我就是做不到哇。”她的脸上阴影分明。
“世上的人都想开心地活着,但是人生又是充满着苦痛,所以你想开心活就必须粉碎掉它们。我不也是噩梦连连,坏运气不断?可我从未对未来对自己失望过,西西,你应该和我一样,重新抖擞起精神来,好好应付难关。”
她咬住了嘴唇,似乎要哭,她脸上的阴影也迅速扩散开来。“西,你根本没法了解我现在的心情``````”
我打断了她的话,“不,不是,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想竭尽全力地了解你,彻底融入你的生活中,不管前方有多困难。你也许对我失望过,但是我却从没有对你失去信心。”
她极其艰难地转了个身,把背留给了我,“我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对不起。”
“没关系。”
我们沉默着看着远出的山峦。我鼓起了勇气告诉了她我所作的决定。
“你是要离开我?”
“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冬天我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作的这个决定?”
“其实我早就考虑过了,但是为了不让你担心,我没有向你解释。”
“好的,我接受你的决定,一个人的生活我也是怀念的。”
“你心里就没有一点不好受?”我小心地问。
“当然不好受,可我不想难为你了,你不会跟着我一辈子的。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准备也做好了的,只等你说你要走的一句话。你说出来我反而替你高兴。”
我心里释然了。我替她摘去她身上的碎草叶,张开双臂抱紧了她。
我许下了承诺。
“真的会爱我?”
“我会的。”我吻她。
“真的会伴我一生?”
“我会。”我接着吻她。
“真的会对我不离不弃?”
“会的。”我一直吻她。
她激动起来,她也吻着我,吻我的时候她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像地球最初的一缕光线折射落入地球第一片的海洋上。
我们再度拥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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