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天来了,我返回故乡。
海还是显得波平如镜,几只海鸥像寻找什么似的飞行不止。十二月寒风扑面,刺痛了我的肌肤,我站在堤岸上有点难以忍受。岸上有红烟囱的房子门窗紧闭。海及海边的风景还是那般孤苦。
我是带着几分旷然的心绪离开这个地方的,现在是夹带着落叶和东风寂寞回归,我的心里方法被蚀了一个大洞,里面什么也填埋不了。
走到自己家的门口我正欲把钥匙插入锁孔,门突然开了——原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有点怀疑此中的真实性,原抿着嘴笑了,接着她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我。
“怎么弄得像个逃兵,脸脏兮兮的而且还拉得那么长?”她问。
“一言难尽。怎么你在这里?——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还是你的诊所搬到这里来了?”
“也是一言难尽哟。进屋吧,等我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我进了屋,我发现家中的摆设、布局都没有什么变化。原弯腰为我找拖鞋,她说:“不错吧,我这个临时的女仆可是有心人,你屋里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确实不错,”我伸了个懒腰,做了个深呼吸,“且让我再找找家的感觉。”
我洗澡出来后,一股饭香飘了过来,原正往桌上放菜放饭。
我尝着地道的家乡风味的饭菜,不断地夸奖她的手艺。
“谢谢,”她笑着说,接着她摸了我一下脸颊,“你在外面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哟?都瘦成了这个样子,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跟女孩混得太厉害了?”
“一次都没有,”我说,“你看我像是个能讨女孩子喜欢的人么,哪里会有人肯投怀送抱呢。”
“真的这么听话?”
“不听话不行,生活所迫。”
“这还算有良心,”她满意地点头,“西西听到这话也会高兴的。”
“你说西西?——你认得她?”
“当然了。”
“这么认识的?”
“瞧你,一提她的名字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你先吃饭,有空我再跟你谈。”
说到西西,我有些黯然伤神。
“原你应该告诉我,不然我真的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好好好,你边吃饭我边跟你说。”她看了我两眼,“我是在打扫你卧室的时候发现你们的信。信写得真好,读完了我就想:到底她是何方神圣?能让西为她神魂颠倒。于是我就照着信上的地址走到她家。我们见了面,见面后我就知道她是那种可以成为朋友的人。我说我为了那天晚上霸占你的行为道歉,她脸立刻红得苹果,她叫我不要提。真是一个完美的女孩,那样的人我是放一百个心。西,你和她交往是对了,这可以说是你人生中做得最为漂亮的一件事了。
我们还谈了你的事,她谈着谈着就不禁落泪了,西,你告诉我,她一向都是那么多愁善感的吗?”
“一向都是。”我说。
原接着说:“她那次哭得极其伤心,连我都为之动容。她说她本来不想让你走的,我反问她‘本来’是什么意思。不知为什么,她哭得更凶了,她说:‘我是不想让他走,但是我也不能强迫他留下来,这一点我早就明白。我是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城市的了,至多也只能站在荒山上看着这个城市的夜景。他不同,他有自己的人生追求,他还有一种叫人生责任的东西要他去做去完成去实现。’听了她的话我也难过起来。我提醒她说:‘他是爱你的,你完全有能力把他留在你的身边。’她摇摇头:‘我不会扯他的后腿,我的人生已经被自己弄得够凄惨的了,怎么能拉上他给自己陪葬呢?’唉,那样的话我是头一次从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口中听见,我没料到她对你是如此地体谅,我后悔跟她谈起你,我真是觉得她是一个多好多好的人啊。”
原艰难地把话说完了,此时我正在无边的痛苦中挣扎。
“她现在在哪里?”我问。
“你别急,”原拍着我的手背,“你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她是不是跟你一样,也受着某种精神疾病的困扰?”
我点头称是。
“难怪我一看见她当下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在她身上隐隐约约发散着一种类似悲剧情绪的气质。”
“悲剧,”我惶然了,“原你别吓我,这是不只是你的职业判断?”
原有点不高兴,“什么职业判断,那是我养家糊口的手段,也就骗骗不识相的人。在这我是以一个女人的视角来观察她的。好的,我证明给你看,你说一说她身上的好处,我也能像你一样归纳出来。”
“她有些笨拙。”
“这不是好处。”
“在我眼里就是。”
“她也些笨拙但是并不迟钝。”
“对。”
“接着说。”原示意我继续。
“她很爱安静。”
“但并不表明她很冷漠。”
“是的。”
“真是恋爱中的男子,一语中的,我很佩服,”原笑着说,随即她话锋一转,”在我看来,她就像个生病的孩子,渴望有人来救她可她也怕那个救她的人会因此遭受不测。这是我在她身上发现的矛盾点,相必也是她为什么会背负着精神枷锁的原因。”
“我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决定想把她当做我的研究对象,你不会反对的吧?”原又说。
“我不会。”
原继续说:“我们交往逐渐密切,不过我还是以谈论你的方式来跟她沟通的,她敞开了心扉说了很多的事,什么祖母啊水渠啊,在水库里洗澡啊,什么都告诉了我。普通人把隐私看着极重极重的,对吧?但是她没有,她完全是毫无心机都告诉了我,只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原起身拿了一瓶啤酒,“你喝不?”
“我不喝,我还是愿意听你讲西西的事。”
“我说我是心理医生,曾经治疗过你的病。现在虽然开不了诊所,还是可以帮你一把的。她点点头,她很配合我,这一点你得向她学习,”原取笑了我一阵再接着讲,“她老老实实地按照我的方案来治,温驯得像只母羊。”
“治疗结果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
“不行哟,没有任何地进展。她有些失望,但没有表现出来,我很不服气,于是继续治疗,甚至为了方便,还一度把她弄到这里来,瞧,你窗户下的那棵仙人掌还是她种的。”
我看着那株碧绿的仙人掌,为什么它能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而西西却求之不得呢?
原打了个嗝,“很不幸,结果仍然和上次一样。我说我对你的病是无能为力了,她咬着嘴唇默默地走开了,那天晚上我就睡在她的旁边,我在半睡半醒中甚至能听到她隐隐的哭泣声,她躲在被中哭呢。第二天她对我千恩万谢后就搬回去了。我真是惭愧得很,我有点痛恨我的职业来,我是个医生,却对病人的问题毫无帮助,我活得还有个什么劲呢。”
“原,这不是你的过错,你能给西西看病,我要衷心地感谢你。”我说。
“西,我明确地告诉你,她的病在某种意义上比你的病要来得严重得多。”
“在某种意义上?”
原冷冷一笑,“你的病还不至于影响到你的生活,可她的呢,她已经严重到了可以长时间不吃不喝,整夜整夜毫无来由地哭泣,甚至还在凌晨时分跑出去在城市里打转。有时我看到她的样子真想把你从该死的地方给拖回来,让你看看你自认为最为完美的女友已经成了一个什么样子!”
“我现在去看她。”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找不到她的,她现在不住她家了。”原饮下一口酒。
“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想让你见她,”原说,“尽管你的归来可能对她有所鼓舞,但不会那样做的。”
“原,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对你的一个小小的惩罚。”原说。
“别这样,”我死死地看着原的眼睛,“你知道的,我现在很需要她。如果我再也不能和她相见,我活不下去。”
“我自有打算的。她现在过得很好,这点请你放心。她是靠着她自己的信念在一步步地恢复中,我不会让你破坏这次难得的自我救赎的机会的,”原转动着空酒瓶,“西,请相信我,在恰当的时候,我会让你去找她的。”
“你还要我等多久?”我绝望地瘫到了椅子上。
“不要问,这个问题不好设时间表的,毕竟我要对你负责,也要对她负责。”原站起来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我默然地帮她擦起桌子来。
进厨房的时候,原用手肘碰了碰我,“这几个月怎么不见你打电话回来,哪怕是写几个字也好嘛。”
“我没时间。”
“没时间,你可知道她在这里住的时候可是每天守着电话跟信箱。”
“是么?”
“我劝她给你写信,她不肯,她说这么一来你肯定会知道她过得不顺心的,‘白让他操心了。’她这么说。我看你们俩还真是般配,两个的脾气都那么倔,你不给她写,她也不给你写。”
原冷冷地说。
“原,你怎么会来我家的呢?”
“因为我无家可归了呀。”
“你有家的,你的家还有另外一个功能,做诊所。”
“说起这个就让我痛心疾首,你一走后诊所生意更差了,我弄得一屁股债,没办法,我只好让它倒闭算了。”
“你是要放弃做心理医生咯?”
“我想我干不动这一行业了,这些年我得了以下医生职业的基本规律:人们不需要心理医生,只需要性病医生。”
“可惜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咯。”
“这不更好么,你不是说过要摆脱我的嘛,你老想摧毁掉维系着我们关系的秩序。”
“我可没这么想过,就算我想过,我也没那么说过。”
“也还真是可惜,为了还债,我的所有东西都被卖了。大部头的学术著作、老家的房子、甚至连我朋友的脏脏的挂毯也未能幸免。当时我看着人家搬东西的时候心里那个失望,唉,别提有多难受了。”
“别失望,你不是好端端地到我家里来了嘛。”
“我知道自己走投无路了,我又不想露宿街头,想来想去只能来你这。你想赶我走好收回你房子?”
“不会的,我喜欢你这个人,我发觉家里用个不要钱的女仆也不错。”
“你有这么好?”
“我这人就有这么好,对于值得同情的人我还是采取同情的做法的,原,你就住这吧,你把它当成你自己的家,希望在这里你能好好打起精神。”
晚上,我跟原说了很多的话。原谈了她和西西的事。末了,她问我在外的情况。
“糟透了。”我老老实实地讲了大致的经过。
她惊讶地张了老半天的嘴,“难道‘故乡恐怖’闹完‘异乡恐怖’又来了?看来这倒是个值得研究的新课题咧。”
“你不是说你不再当医生了么?”
“为你我姑且再试上一次,我保证,下次出现在你面前的不是个医生而是个比西西还要完美的女性。”
如此这般我们坐到了十一点,我已有困意,原也哈欠连天。
“撑不住了,我睡哪里?”我问。
“你还睡你的床呗,我啊,看见哪里能躺下就睡哪里。”
“就这们说定了,原,你可不要睡到浴缸里去了,浴缸下面有老鼠啃脚趾甲的。”
“安啦,我再怎么不济事也不会落到那般田地。”
“好了,晚安。”
原看着我走进卧室,她倚着门对我说:“为了西西,我今晚放你一马,不过你如果有需要,还是可以找我睡觉的,就是不找我睡觉打打手枪也挺好,不过我告诉你,千万不要打电话找什么应召女郎,明白了?”
“明白了。”我关上门。
几天后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一个低沉的男音问起我的名字。
“你是西先生?”
“我是。”
“我以无比悲痛的心情告之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最亲爱的舅舅,我们的敬爱领导,在昨天下午因心脏病突发于今早不幸逝世。”他以缓慢的语速说道。
我轻轻地应了声。
“千万节哀顺便。我们决定给他开一个隆重的追悼会。‘凡是局长大人的决策,我们斗坚决维护;凡是局长大人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贯彻遵循。’他生前以至于临死前不止一次提过要把他的身后事办得大些,更大些,至少也要比前任局长的大些。我们当然会照办。我们考虑过,那个小小的地图测绘局显然不够排场,我们于是租下一家宾馆坐为会场。这应该没什么不可以的吧?西先生,你的意思呢?”
“当然可以,这是你们的处理方案,无须问我的。”
他以商量的口吻说:“你可否莅临参加追悼?”
“算了吧,我根本不懂你们那一套,我去反而不好。”我说。
“不来也可以,我们理解你的沉痛心情。只是我们弄了一个治丧委员会,这个委员会少了你就说不过去了。”
我没等他说完便挂掉了电话。
五分钟后我又接了一通电话。打电话自称是个一个地产开发商,他以极其谦恭的语气邀请我参加他的高尔夫球场的建成剪彩。“为什么让我去?”我十分不解。
“我听说你的舅舅平日里酷爱打高尔夫球了,既然他打得一手好球,你作为他的外甥恐怕也不是泛泛之辈吧。”
“你见过一个体重惊人的人打高尔夫球吗,我看他坐着轮椅打保龄球还差不多。”
“现在不是谈论高尔夫和保龄球谁更适合体重较重的人打的问题,而是你是否能拨冗前来的问题。你放心,如果你来,我保证给你你想要的好处。“
“你找错人了,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把手伸向我舅舅的,他归天后你又伸向了我。我不会去的,就算你我一块天一块地我也不会去——因为我平生最恨你们这号人!”
我怒火中烧地挂掉了电话。
好心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换好鞋子准备出外散心的时候,又一个电话打来了。
我对着听筒喊:“谁,如果要是扯上我舅舅的事我就挂了,省得让人心烦。”
“是我,”电话传来一个悦耳的女音,“你应该记得我的,我是你舅舅的女秘书。”
我想起了那个记忆中矫柔造作的女秘书,“有事?”我问。
“有事。“
“请讲,我还有事要办呢。”
“关于你舅舅的事。”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与他有关的事我一概不过问。”
“他的一份遗嘱中提到了你,我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事的。”
“遗嘱?”
“现在在电话里是讲不明白的了,你能给我十分钟么,我上您家来。”
“好吧。”我叹了口气说。
果不其然,十分钟后,一辆高级轿车停到了门口。她正在后座向我招手。
我点点头,走上阳台对埋头读书的原打了声招呼,我说我要出去一下。
“去哪?”
“不知道,你也别问了。对了,给你提个醒,无论谁打电话来你最好不要接。”
上车后女秘书对我嫣然一笑,车风驰电掣般地开了出去。开车的是黑西服的光头,他一声不哼,手和方向盘俨然双胞胎似的结合在一起。
“舅舅是怎么死的?”现在我感觉我有极大的义务问这句话。
她撅着红红的嘴唇,好像不太愿意提到此事,我再三追问下,她才说:“他是犯了心脏病。”
“是不是在抱着你看黄色录象的时候过于兴奋,于是一命呜呼?”
她瞪圆了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估计的,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我是不是有点弄巧成拙了?”她压低了声音问我。
“这不怪你,你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
“你很阴险,我真听不出来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挖苦我。”
我笑了笑,两人不再说话。
车在地图测绘局的门口停了下来,光头板着脸给我们开门。我们走进了大院,院里已经落满了枯叶,踩上去嘎嘎作响。
“怎么这么冷清?”
“都开追悼会去了,会哭的哭,会献花圈的献花圈,会搜尽枯肠写悼诗的写悼诗。”
她打开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那里曾经是舅舅的地方。
“随便坐吧,还是和以前一样,咖啡?”她脱去皮大衣,问我。
“随便。”我看着她分外热情的样子,想起上次来这里所吃的闭门羹,不禁有些觉得好笑。
很快她就端来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她见我坐到了舅舅原先坐的椅子上,有些嗔怪说道:“你怎么坐到那里去了哟?”
“这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幸好所有人都去开追悼会去了,要是有人看见你这个样子,恐怕会把你撕成粉碎的。”
“这里的人都喜欢这把椅子?”
“我不客气地说,人人都喜欢这把椅子。”
“言归正传吧,遗嘱是怎么一回事?”
“别急,呆会儿我会拿给你看的,到时候自然分晓,”她抛了个媚烟过来,“趁现在有空,我们看段录象如何?”
“我是无福消受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真是可惜,你等等,我拿遗嘱去了。”她摇摇头,扭动着腰肢走了出去。
她走后,我起身翻了翻书架上的书,居然本本都是全新的。我对舅舅的工作性质困惑起来,他平日里到底在干什么——莫非是他只是使用他那个大彩电看着他的录象。看来这种工作称之为腐朽确实并不为过。
女秘书把遗嘱递给我时是五分钟后的事情。我接过一看,遗嘱的大意是舅舅要以个人和国家的名义把他的一切都留给我,包括他的机要职位,包括他的办公室,包括他的女秘书。
我纳闷不已的时候,女秘书如猫一样走到我的背后,轻轻搔着我的背。
“你怎么办?”她问我。
“我能怎么办呢,”我叹了口气,“这是个荒唐的东西,而且整件事都是起于你们这里,既然是你们自己的事,只能由你们自己解决。”
“你别犯傻了,这是别人做梦也梦不到的事呀。”她说。我回头看了看她,她的眼里放出了光。
“我根本就没对舅舅以及他的一切感兴趣,他的遗嘱我是不会执行的。”
她倒退了两步,“我看你坐在那里倒蛮象样的,椅子很舒服对吧?”
“不错,是舒服。”
“那不就得了,你想想看,你当上了局长,这椅子就是你的了。”
“可是要是以后整天都得这样舒服地坐着不动,那还不如杀了我。”
“你真的对死者毫无一点敬意,”她冷眼地看着我,“亏死者还是你的亲舅舅。”
“这么跟你说,我看不懂地图,所以我对地图测绘局以及地图测绘方面的事是一点都不精通,所以我没法出任这个位置。我天性如此,我敷衍塞责不来。”
“别担心,”她粲然一笑,“别担心,你只要每天坐在这里,只需要按铃,说出你想要什么又想干什么,其他什么都不用管。我保证按照你的吩咐把一切都办得妥妥帖帖,你干得够轻松了吧,至于地图测绘的事那根本不用你操心,不用你操心的事物你有掌握的必要吗?”
“意思是,我的工作就是在这里发号施令?”
“可以的话,你连发号施令都不用干,你只要尽情地享受快慰的生活。”
“就这么简单?”
“Yes,你知道的,世上每一种存在的事物都会有一个高高在上的领导者,虽然他本身并不起什么作用,但他又是不可或缺的。”
“就如同一个象征?”
“也可以这么认为,”她抚摩着我的大腿,“让下面的人们顶礼膜拜,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这就是象征的作用。”
“女秘书,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我当上了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我已经想象到了我若干年后的情景,恐怕十年后的我也和我舅舅一样体形庞大,每天只知道看黄色录象,在某个时候会死在你的怀抱里,我可不想落得个舅舅的下场。”
“你就一点也不动心?”
“我动是动心,可我得我的心脏考虑。”
“你别开玩笑,我跟你说的都不是应该拿来开玩笑的。”
“说真的,这把椅子我坐不了。我本身对这个地方不感兴趣,对黄色录象不感兴趣,对按铃服务也不感兴趣,我根本就没法适应这样的生活。”
“没关系,我会让你适应的。”她笑着解我衬衣扣子。
“顺便说一声,我对你也不太感兴趣。”
她惊诧地看着我,我移开她的身体。
“我只不过为了表示我对前任局长的忠诚,也为了表示对你的某种欣赏,你犯不着这么对我。好吧,我把遗嘱收回去,我会把它放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的,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就告诉我一声,这间办公室永远为你而开。”
“谢谢。”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我们走出办公室,“要不要我送送你?”她问。
“不了。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可以问你吗?”
“请说。”
“难道舅舅可以决定接任者的人选?”
她大笑起来,笑得她的眼泪简直要滑下来,“你没听说过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么?”她顿了顿,“我说件事实吧,要不是你舅舅的前任是个双亲早亡的孤儿,而他恰巧又是同性恋,没有子嗣,你舅舅要当上局长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下面的人就不会反对?”
“谁敢反对,”她严肃起来,“归根到底这还是象征的力量,他们采取的是一种以妥协求利益的作法,谁都不说话,甚至谁要是抢着说话说不定会被他们群起攻之。所以你不必过虑,说不定树立了一个新象征他们比我还高兴哩。”
这与小野祭口中的学校有何区别,看来这个世界许多角落有一点是共通的——荒谬。
“现在的他们岂不是群龙无首?这样不会出乱子么?”
女秘书幽幽地吐了口气,“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不过我认为我还有能力可以驾驭他们。比较我以前就压着他们,凭这个应该可以镇住他们一阵子,不过时间久了可就难说了。”
“那个按铃也就要闲置了?”我仍接着问。
“闲置就让它闲置吧,我也要休息一阵子了,”女秘书说,“因为你舅舅太难伺候了。”
圣诞夜那天,原串门去了,我一人在家,仙渡来了。
我大感意外。时隔半年不见我们都有些激动,我们互相骂起对方不识好歹来。
“上哪里去了?”我问。
“又是环游地球,这次是两圈半。”
“当上船长了?”
“还没。”
“副船长?”
“你这家伙怎么老是揭人伤疤呢,”仙渡眉头一皱,“不怕你见笑,我至今连个大副都没捞着。”
“该怎么说呢,还是那句老话,在船上一天就有当上船长的可能。”
“安慰我?”
“我也不知道,算安慰吧——如果对你有用的话。”
“许诺和谁在一起?”我问。
我看着仙渡,他的样子让我感觉他很有可能要哭出来。“许诺她已经走了,走了两个月。”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我回来的不久。起先我去找她,她还在那个团里做驯兽表演。她人瘦削了不少,可显得蛮有精神的。见到我她当然很高兴,只不过她一直说着埋怨我的话,什么四人小组怎么一个个不声不响地走了剩下她一个孤苦伶仃啊,什么这里的法国菜做得不地道啊,什么狮子的前腿让老鼠给咬了啊``````,她简直像个孩子一样地说着这样那样的话,她真的是个有趣人。”说到这里,仙渡的脸上顿时有了光彩。
“后来就发生了一件事,它也许是她离走的原因,这事都该怪我。有天我们在公园里走着,我闷头闷脑地问了一句,‘许诺啊,你要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仙渡我还是香登?’我一说她当时就哭了,接着独自离开了公园。那时候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打肿。”
“这是个致命的失误。”我说。
“可不是么,后来我到马戏团里去找她。团长本来是个和气的老头,可那天句句话都带火。他责问我到底把许诺给怎么样了,弄得她精神不振,他还说许诺那天回来立马就提出辞职,现在整个马戏团都遭了殃。
我当时是懵了,我始终怀疑团长是在糊弄我。我跑到她的宿舍去看,真的是没人,铺盖也没了。我就这么的错过了她。”
仙渡的话让我感伤起来,许诺,一个曾经让我无比钦佩的女性,就这样匆匆地逃离了生活现场,也许她正在爱情的困顿里徘徊不定。
她的离去给仙渡和香登带来的心力交瘁是我无法想象的,我一直认为许诺选择他们其中一者都是美好姻缘,但是似乎许诺不适合做这样的选择,因此她走了,留下两段孤独的爱情序曲。
这序曲有始无终。
希望这个转变能让他们三人,不哪怕是其中一个人重温生活的美好。
想到这里我也有所释然。
“仙渡,你应该忘了所有的不快,”我说,“等着吧,我去拿酒,咱们喝一点,冲冲晦气。”
“不必了,我已经戒酒了,烟也要戒。”
“一个真正的酒徒是不会轻言戒酒的。”
“酒不能带给人任何东西,真的,不能。”
“你的境界高了嘛。”
“你说得倒轻松,我是个糊不上墙的烂泥,一直都是,”仙渡翻了翻白眼,“而你,你是个目标远大的小子,对了,你可是得偿所愿了,衣锦还乡,在外头干了不少大事吧。”
“你是在讲冷笑话?”
“怎么可能?”
“也许。”
我们相视而笑。仙渡抖了抖烟灰,正色道:“唔,西,我们这次见面我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不如我给你讲个复仇的故事,猪的复仇故事吧,这还是我途经新西兰听土著讲的。”
“为什么对我讲故事。”
“你本身就缺少故事性。”仙渡揶揄道。
“恐怕你说对了。”
仙渡开讲起来,“故事梗概是农场里的猪如何复仇。新西兰有个农场主酷爱养猪,人们一般养猪是为了食其肉,可他不,他养了很多的猪,简直把猪当宠物养着。他让猪住最好的猪舍,吃最好的饲料,有时还把它们放出去,让它们散步,让它们呼吸自然的空气。
这样的猪日子应该好过,可事情就来了。那天农场主抱着一只小猪在书房玩,这时他听见女仆说厨房里的火腿存量不多了。‘你让管家去买。’主人说。
‘你怀里不是有火腿料嘛。”女仆开着玩笑说。
农场猪指着胖胖的小猪笑:“如果讲火腿,你恐怕是天底下最好的火腿了。’
当晚小猪就忧心忡忡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的猪。猪都大惊失色,仿佛从快乐的云层里堕了下来。有的猪悲叹人道永远狠毒,有的猪一针见血地指出农场住对它们好只是为了获得更好的火腿原料,有的猪建议大家赶快逃离这个魔窟。
‘不成,’一只年长的猪说,“人有猎枪,我们连厉害的爪子和牙齿都没有;人能开汽车,我们吃得太多太胖一小时都肯定跑不了五十米。’
‘怎么办?’
‘我们只有复仇,跟他同归于尽。’年老的猪眼露杀机。于是猪们制定了一个计划。
一夜中这农场发生了不少的怪事,主人的睡衣上出现了猪的粪便,厨房里的水龙头半夜被拧开,水哗哗地流个不停,仓库中的小麦成吨成吨地减少。
不用说,这是猪的复仇计划。主人追查了很久,没有结果,谁会把嫌疑弄到一群猪的身上呢。猪还是觉得这样的计划太轻微了,对那个残暴的人造不成太大的威胁。
‘集体被宰的日子快要来了。”它们哀号道。
它们于是想出了一个狠毒的计划,先是使坏在主人的鞋里放上钉子,让他一个月内只能坐轮椅。随后一年一度的乡村舞会来临了,舞会的那晚,全农场的人都去参加了,只留下一个不能跳舞的主人在家。
趁此机会,所有的猪在老猪的一声令下都怒不可遏地杀向主人。主人在轮椅上根本反抗不了,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猪在他的皮里肉里撕来咬去,这些猪把他咬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奄奄一息,最后,那只小猪也就是农场主夸赞过的‘最好的火腿’的它咬断了主人的喉管,他就这么死了。”
仙渡讲完微笑地看着我。
“骇人听闻的故事。”我说。
仙渡这次没笑,“你说说看,你能够从中学到什么?”
“不要当着猪的面讲它们身上的加工品,比如火腿。”
仙渡勉强笑笑,“这个故事现在很能代表我的心情。它告诉我这个世界是不对等的,理解力和接受力很不对等。发生在猪身上的一点小误会就能带来一个农场的悲剧,何况是复杂难懂的人。”
“你是指许诺的出走?”
他点点头,“不必自责,”我说,“我了解许诺,她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她的离去只是暂时,不久就可以回来。”
“她回来我也等不了了,过几天我去挪威。”
“挪威?”我想象起一个处在如作阴茎状勃起的半岛西北的寒冷国家。
“为什么去那么远?”
“我一个朋友在那里开餐馆,我可以去他那里工作。”
“你不是有当船长的理想么?想当初你可是雄心勃勃来着。”
“不怕你见笑,西,我回来后看到海就想吐。我想船长的梦想还是趁早打消为好,省得自己心里总无法平衡,你说呢?”
“我还能说什么,可是如果许诺回来你不在岂不是成了终身遗憾?”
“不是还有香登吗?还有你也在。我很放心。如果她真的回来烦请你向她说句对不起。”仙渡说。
我惊异地看着这个满脸胡须的男人。过去意气风发的仙渡已经难觅其踪了,我从他身上看到的只是没落,一种悲凉的无奈。类似陨石撞击天壁时留下的空洞的光线。
“香登他也走了,”我说,“昨天晚上他打了个电话给我,不过是在马达加斯加打来的。”
仙渡满眼的沧桑,“他真的走了?”
“是,他应该没偏我们,他打电话的时候应该有很多蚊子追击着他,反正一通电话里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可怜的香登,他就是在马达加斯加也有麻烦。”
“副驾驶呢?”
“你朋友都走了你怎么还关心这个?”
“以前就对他的副驾驶感兴趣的嘛,一时改不了。”
“我去看了,香登走了他现在已经是正驾驶了。”
“那老兄真好命。”
“谁说不是呢。”
仙渡吸完烟后站起身来,他显得有些局促。
“再见吧。”他说。
“不要忘了我。”我说。我指着额头上被他打伤的疤给他看。
“不会,不会,你放心,你也记住。”他拨开头发给我看了看他头顶有手术缝合地方。
“保重。”他说。
我的喉头出现了哽咽。
“你也要保重。”
“要给我努力活着。”他笑着和我握手。
“挪威那里会有圣诞树?”我问他。
“哪里都有的,只要人们爱圣诞节。”他整整大衣,走了。
他突然记起了什么,他回头对我说:“如果许诺回来你可别忘了给我打听许诺到底是作何选择的——在我和香登间。”
我点点头,看着朋友在圣诞夜离开我的视线。
“西:
展信佳。原本不想给你写信的——以前我就认为写信纯粹是浪费时间(特别是我们已经到了连电话都已经认为是原始社会器具的时代),可我现在已经到了惊人无聊的地步,为了浪费一下时间,这才写信给你。
我现在在马达加斯加的塔那那利佛,知道马达加斯加么?就是非洲东南角上那个最大的岛,塔那那利佛是其首都。这里是冬天基本不冷夏天基本不热的地方,还不坏,反正我到了这里没患过伤风感冒。
这里的昆虫很多,我唯一遗憾的是在来之前没多准备一点驱虫的东西。马达加斯加不好的地方就是这点,这点是亚洲人抱怨,美洲人夜抱怨的。你知道吗?我在这里一个月就用去了一打的杀虫剂,害苦我也。
还是聊聊我的近况吧。我在塔那那利佛的一个小机场里当信号员。经常开飞机的人留在地面上总有些不习惯,特别是每当飞机起飞的时候总有点难堪,我本来是在天上高瞻远瞩的啊,为什么要在地上傻挥着旗子不可呢。
不过我对这个工作总体满意,收入尽管不算高,起码是摆脱了副驾驶的纠缠了,THANKGOODNESS,谢天谢地,我也摆脱了穿西装的噩梦,现在的我恨不得洗澡都穿T恤衫。
西,还记得在我们家乡流传的那首歌么:
‘西班牙的厕所要比葡萄牙的好;
葡萄牙的厕所要比牙买加的好;
牙买加的厕所要比我们家的好;
我们家的厕所真让人是受不了。’
现在我就经常把这首儿歌挂在嘴边,因为这里的厕所是远远也比不上西班牙、葡萄牙、牙买加,甚至还不如我们国家的好。在这里上厕所真的是让人惊心动魄的哦,有的厕所没有男女标识,你一头撞进去,说不定会听见一声吼叫:‘流氓!’,还有的没灯没火,晚上就得摸黑小心翼翼地去找蹲位,最让人痛恨的是这里的厕所的肮脏程度,蝇蚊满屋,蛆虫遍地``````
唉,我到底还是挂念故乡来了。真的,我想你们,想直播的篮球节目,想那里的酒,想蓝天``````
许诺现在是怎么一个样子呢?这是我至为关心的。这半年我没有她的消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她对我来说是个无比重要的存在。我感到她已经彻底地深入了我的生活,她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她的一颦一笑都让我着迷,她的情感如清音拨弄着我的心弦,如甘露洒落到我的心田。她就好像我在一个不知名的山谷里幸遇的野狮子,年轻的母狮子,她洒脱不羁,又处处多情。我是多么希望能与她徜徉在碧绿的草地上,任花草的茎叶缠绕在我们的足际,清风徐来之时会拂乱我的头发,我则心满意足地梳理着她光滑的毛皮。那是我心神动摇的美妙时刻。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甘愿付出我的所有去换。
然而,我清醒地认识到:她不属于我。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远离故乡的理由。我和她之间总像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不知道是不是仙渡那家伙的缘故。理智的说:我从来没有责怨过她,也没有痛恨过仙渡。你知道我们这可怜的三人组的,我和仙渡失魂落魄地围着她打转,她在中间是左右为难。她没有接受我,也没有接受仙渡。这样的状态我们当然会产生矛盾,但是她有项本领,屡屡化干戈为玉帛。我们就这样欲罢不能地继续陷入在这个危险的旋涡中。
有那么一次,我问过她她到底喜欢谁,‘我确实喜欢你。’她说。我当时喜出望外。谁知她紧接着又说:‘我也喜欢仙渡。’我马上就蔫了。
‘你到底要怎么办嘛。“我生气了。
她哭了,我自责不已,我那时感到自己是世界最卑鄙的一日。谁希望压抑着自己的情感说出言不由衷的话,她肯承认现状足够证明她有充分的诚意了,她是个善良人——谁知我还对她愤怒不已``````
今天的我来审视这段感情时,我亦悲哀说不出话来。因为我们三人一开始就在陷入万劫不复的悲哀中。悲哀是我们的感情基调。我渴望占有许诺,相比仙渡渴望占有许诺的思想也不落下风,甚至有可能比我更胜。而许诺呢,她苦于分身乏术,但是本着她善良的心她不想让我们任何一个受伤,只是尽自己的可能来小心维系着这份感情,事实上她是我们三人中最痛苦的,而我们却还处处严相逼!
西,我以前说过我不想被寻根问底的吧?今天我为什么要把这个情况告之给你,我不是想寻求你的理解,我也不愿获得你的怜悯。我只是希望你本着一个局外人的立场,冷静地把这个情况转告给许诺,我要你代我向她表达我的歉意,还有你要向她说明我已经作出决断了:我愿意放弃这段感情,希望她能过得幸福。同时也祝愿她拥有一份真感情——至于她选的的伴侣是不是仙渡,那就看仙渡自己的本事了。
她能够幸福,我就足够了。
西,你可要如实地替我转达啊。
哦,现在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我就赘述几笔,谈谈我在马达加斯加的旅行吧。
秋天我旅行到了马达加斯加的东部。那里叠青耸翠,风景怡人。那里还有很多的火山,我们旅行的主要目的就是看火山。
我同行的是个印度人。他说马达加斯加的火山大部分都是活火山,像定时炸弹一样冷不防就喷发一次。
我们一直攀到了一座火山的火山口,我心惊胆战地望下看去,里面漆黑一片,阳光也永远照不进去。我当场吓得不敢往里面看,我想如果这时火山来个喷发,我们都得玩完,恐怕连尸骸都不会留下。
热带雨林的气候真是闷热难耐,我们坐在火山口歇了歇,我们抽了支烟。印度人是个地道的本地通,他说这里的火山喷发形成的土壤异常肥沃,大多数的当地人都会选择在火山下种粮食庄稼。
‘他们耕作的时候遇上火山喷发那又怎么办?’我问。
‘死路一条,火山一喷什么人都逃不了。’印度人把烟头扔进了火山口。
‘得不偿失。’我说。
‘你错了,’他说,‘他们是靠火山活着的,如果没有火山就活不下来,所以他们把火山看做于神等同的东西,同时把火山的喷发当作是对自己命运的检验。如果火山一直平静就五谷丰登,活得有滋有味;如果火山狂暴地乱喷一气,就会家破人亡。他们也看得开,本就是嘛,是命运就没个一定的。’
‘现在还有人种庄稼?’
‘怎么会没有呢,你看那里的玉米。’他指着远处的一抹青绿。
‘在这里死亡是毫不可惜的一件事,一代人死了就会有另一代人顶上。这就是火山居民,伟大的地球居民。’他意味深长地说。
我在想,我也是不是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呢。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世世代代生活在命运这个乐园里,随时接受着命运的判决。这样的生活看来很合我的心境。
西,我的好伙计,活得不耐烦的时候我会去当一个合格的火山居民的。每天在铺满大地的火山灰上耕作,身后的太阳升起又落下,背景是一座叫‘命运’的大型火山。
就此搁笔。
十二月十三 于塔那那利佛
香登”
看完信后我很是失落。
我很早就明白香登,仙渡,许诺三个都是理智的人物,至少在我的眼里是如此。为什么一个个地把自己的目标或者梦想给放弃了呢?他们是不是走上了另外的路,这条路也许是隔绝的,毫无人烟的。他们今后将在那些路上魂无所系地走着。
我真的找不到可以解释他们转变或离去的任何理由,是的,找不到。也许真的有座如香登所言的命运火山耸立在我们面前,它惊人地高大,直插云霄。不知在什么时候它就会爆发,摧毁一切,消灭种种事物。
命运这东西来的太奇妙了。
正当我对着信唏嘘不已的时候,原走近了我。
“出了什么事,这么魂不守舍的?”她问。
“没有什么,只是有点难以理解周遭的转变。”
“转变?”
“对,转变,”我把信塞进信封里,说,“毫无征兆的转变是我最为痛恨的。”
吃过午饭,我一个人来到港口边。
海港的正午是透明的,冬日的阳光挥发在空气中,并没有被我们所感知的可能性,但是它又是个确实的存在,仿佛是临终瞳孔里一点虚幻的光影。
一艘插有巴拿马国旗的停在港口,两个船员模样的人趴在栏杆上吹着口琴,口琴声细细碎碎地传过来,有点像哭。一个体态丰满女的在我面前走过,她穿着火红的风衣,在风中走着就像一只怀孕的火烈鸟。
海仍澄碧。细小的泡沫漂在海平面上,那么多,多得让人心发慌。有如喝下过多的水而从心里升腾起的一种无聊的饱胀感。
我从口袋里拿出香登的信,把它撕得粉碎,再一把扔向大海。
我仰着头,眼睛一直望向极高极高的天空里去。我哭了。空旷的天空竟也容不得一个人的一滴眼泪。
西西的祖母遗训似乎永远都不会过时。
哭过之后,多多少少溶解了我心头的冰冻。
朋友一个接一个地离去,连个好的告别都没有。我有种预感,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我们开始独立于两个世界两个时间。
现在只剩我一个孤单地看着大海。
这是生活的绝境么?也许是,也许还不至于。
此时天空愈发蓝了,似乎要海水融为一体。我死命地看着海平面上白色的一点,那不是泡沫,是香登来信的遗骸。
我望得双目酸痛的时候,我合上了眼睑。一种温暖的黑红覆盖在我如同死去眼睛上,我甚至感觉她手心的温度缓缓流向我的双眼。
“哭了?”这是原的声音。
“嗯。”
“你还蛮懂发泄技巧的嘛。”原摸了摸我的鼻子。
“我不喜欢哭,但是,此时,我又非哭不可。”我移开她的手,睁开眼睛,对着含笑的原说。
“男人的哭可是不常见的哟,我可得好好欣赏才行。”
我苦笑。
“可有成长感言?”我问。
“成长感言?”
“你哭了,有时成长不过就是一通哭,你哭过就证明你长大了。”
“朋友们都远走高飞了,你说我可哭不可哭?”
“可哭,大大的可哭,西,你是个男人,男人当哭则哭,所谓男人有泪不轻弹完全是屁话,一个连哭都不懂的人就是一个完全不懂人世的人,这样的人有何面目称为男子汉大丈夫?”
“你不懂我的心思的,原,我现在心很乱,很乱,乱得我几乎失去了判断力。”
“什么大事都没什么了不起的,人得面对它们,西,打起精神来,把这一关给它闯过去。你记住我一句话——朋友时代业已过去,机器文明已然来临。即使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你一个人,你也得好好活着。”
我心为之一振,“我记住了,谢谢。”
原点点头,接着她往我口袋里塞了一张纸,她压低声音对我说:“好自为之吧。”说完拍拍屁股离开了。
我掏出纸,是张地图,简易的用手绘制的地图。上面有些简单的标示,分别表示一些河流、山谷、公路。
地图下有个落款,“西西”。
底下有一行小字,“距西的家五十公里。”
我把地图收好,走回家。
“你怎么把地图给我了?”回到家后我问坐在沙发上看星象书的原。
“本来我是不打算给你的,你一回来就是那样子,无精打采的。西西自己已经够倒霉的,自顾自都来不及,我可不希望你在她旁边添乱。不过,看了你刚才哭了,我就觉得你值得我原谅加信任。”
“那地图是哪里?”
“原始森林,位置距这里五十公里。”
“她何苦要跑到森林里去?”
“我也不知道,她不是那种你一乍看就懂的人,她去森林这件事还得从十月说起。那时我们住在一起,也睡在一起。一天早上我一起来就发现她不见了踪影。她晚上才回来。回来她就对我宣布她要去一片原始森林,‘去当守林人。’她说。她说这话的眼睛清得直晃我的眼睛。
‘去那里干什么?’我问她。
‘当守林人。’
‘什么要当守林人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那片森林吸引住了我。’
看她的样子她是没有能力向我解释整个事件的始末了。
‘何苦要跑到那样的地方去受罪?’
‘我还是不知道,仿佛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呼唤我:你来呀,你快来,这里有个地方很吸引你呢!我就遵循了这个声音。’
‘有危险的,那里可是原始森林。’
‘你不必担心,’她笑眯眯地说,‘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了,什么坏事都落不到我头上。’
‘但愿。’我说。我知道自己是拗不过她的,只好答应了她。
她走的时候天都没亮,我开车把她送上车。分别是她塞给我一张纸条,就是你手里拿着的地图。‘你要亲手交到他手里。’她郑重地对我说。
‘记住了,我现在是嫉妒你们要死。’我说。
我们就分开了,基本的情况就是这么一回事。”原说完眯着眼睛看着我。
“希望上苍保佑西西。”我说。
“谁说不是呢,”原双手合十地喊了一声,“西西,愿上苍保佑你!”
“我代她向你说声谢谢。”
“几时动身去她那里?”原问。
“可以的话我想在明天去,我实在想见她。”我说。
“好的,我送送你。”原叹了口气,说,“我运气真是坏透了,才把她送走又要送你,一个朋友都不剩了,只我一个孤老婆子,我活得还有什么劲呢?”
“你不是说朋友时代业已过去,机器文明已然来临的话么?”
“是哩,所以我不悲伤,一点也不。”原说完,便蹬蹬蹬跑上了楼,大概给我收拾行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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