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变得无所适从。
为了不让自己浑如摇摇晃晃走钢丝的日子继续下去,我花费了很多的时间确定我的朋友健在否。我点了点人数:原在,西西在,阴君在,安妮塔也在,仙渡在,香登在,许诺应该还在,猫和金业已不在,孔雀舞无法确认在或不在。
八人或九人仍在这个世上与命运作战,二人或三人已经远离了尘嚣,回归大地。
想到此我已是涕零,朋友们一个个地从我眼前凋落,无甚缘由地离开了我。我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什么敲过我的门呢?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轻轻打开门走出了我的房子呢?
这些我都我无从知晓。
想要确定什么的日子我过得何其艰难,最后的结果是我连自己都无法确定。
“林风格死了。”
得到消息我当时就呆若木鸡。
“林风格,林风格,”我口中不断地呢喃他的名字,心中是惆怅万千。
他死去的消息使我陷入了窒息——虽然他死在另一个城市。那个城市是正是我的故乡。
他死了,我未曾做好准备。
他真的死了。
在此之前我从未考虑过死的问题,正如活着无须考虑生的理由。从前的我可能只是把死当成生命中仅有的缺陷来看待,因此我也未涉足其中。
生对死的力量太小了,小得不成比例。无论生的时候如何精彩,这份荣耀在死的手指轻轻一触下就灰飞烟灭了。
所以我忽略了死,甚至是想逃避死,这也许是来于我的恐惧。死是黑暗,死是无交流,死是冷,死是遗忘,死是绝对的静止与宁静,死是一切的终结。
没有永垂不朽的生,也没有永志不忘的死。生与死是紧密的。这样的紧密的结合我还是第一次意识到。尽管我曾经见过猫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也曾经置办过金的灵堂,也许孔雀舞无意义的呼吁也可以归结为他发出的死亡讯号,但这些终究只是对死的遥望,单纯观瞻性质的,但是今天林风格的死亡却给我一次近距离的接触的机会——我终于可以感受到他人的死带给我们的冲击力。
我以前很是憎恶林风格,现在对他多少有了小小的怀念。
在日记里我这样写道:
“失去的才是弥足珍贵的,林风格是死了,他已经不在了。他的死给我留下一个直接的难题,我非解决不可。这难题是,我到底应该不应该原谅林风格?
我想了想,我还是应该原谅他。无论他生前做得有多么地出格,他的格调有多么地低下,他的人品有多么地令人憎恶,但他毕竟是个在用心写作的人。他反映的都的这个时代的声音,这一点足可抵消他的过失。
可惜我今天才意识到应该和他达成和解。”
思考了四五天后,我又一次地把我想表达的话写进了自己的日记本。
“只要死才能达成和解。死的意义为何如此卑微呢?这些日子以来,我分明地感受到了林风格死去给我们带了巨大的变化。促成变化的那股力量强大得不啻于原子弹。死的力量大得可见一般,但是这样的力量传到我的身上却急剧减弱,最后衰弱得只能促成我们的和解。”
林风格死去的第十天,我最后一次写日记里,里面我写上了这样的话:
“林风格和我的和解,这不算是私人性质的和解,而是公共关系的一场小小的和解。除了和解,我找不到我可以做的事。死的力量在我身上表现得短暂又无力。这恐怕是林风格应该悲哀的。”
林风格是怎么死的,城市里谣言四起。每每听到这样那样的话我就格外愤怒。林风格死了,这已成事实,可人们为什么要炮制谬种流传的言论来呢?这是生者对死者应该有的敬意?归结为一点——传媒时代的恶毒者太多了。
可我转念一想,我咆哮又有何用,传言终究只是传言。说到底,我关心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对林风格一份变相的执着。
林风格永远自成林风格,自己的死被当成街谈巷议也是风格一种。他想让人们记得他更持久一些吧。想到这里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画面:林风格在不由自主地微笑。
林风格的葬礼那天报纸上说届时会有一万人去悼念。
他下葬的那天我躲在阴君的展览馆收看葬礼的现场直播。我本想拉着阴君一起看,阴君瞄了一眼就说:“那样的节目我可不看。”说完又去弄她的化石去了。这世界上到底有对林风格不屑的人存在,阴君就是其中一个,不过她是处于职业习惯,她只对化石和古人类感兴趣,如果林风格成了化石,她也会趋之若骛的吧。
电视直播拖沓无比。都是一些权威人物、准权威人物或伪权威人物在发长篇大论,我看了半小时连块棺材板都没看见。我顿觉索然无味,于是我关掉了电视。
我看起了林风格的作品,这应该是我独有的纪念方式。我看到精彩之处便拍掌叫好,看到忧伤弥漫时便潸然下泪。整个展览馆空荡荡的,我一人奏着安魂曲,独自一人。
这是一场青春的祭典。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纪念林风格,在纪念的同时还纪念自己的青春。林风格一直呼吁回归青春,他也把自己当作他个人史的一部分。他本身就是青春史。
看着看着书我头疼欲裂,我死命地把头抵住窗户想抵御疼痛,可是怎么也平复不了。我飞快地找到一把小刀飞快地划开我左右手的无名指(听说“林风格”一词来自于英语中的“无名指——RING FINGER)。别人用眼泪和花纪念他,我要用我自己的鲜血来纪念。我要证明一个现实:我仍在奋斗中。
鲜血渗出来,滴落在地板上居然发出轻微的声响。我抬起手臂,用带血的无名指在窗户玻璃上写下“林风格”三字,看着鲜血慢慢凝固,一股力量在我胸中诞生。
许是阴君看到了这一幕,她大叫着向我跑来,“你在干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你迟早要进疯人院的。”她骂道。
她跑下楼,拿来了止血胶带。她给我包扎起来,我却侧头去看玻璃上的字。字已经凝固,字迹变得极淡极淡,淡得就想雪地上风走过的痕迹。
“好了,没事了。”阴君从遥远的地方抬起头说。
“没事就好。”我从她看来似乎也很遥远的地方用细细的嗓音回答。
“你为什么这么做?”她又问。
“我在纪念一个人。”
“叫林风格?”
“是的。”
“哎呀,你真的迟早要进疯人院的。”
每当夜晚来临,我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游走。我喜欢踩在洒水车驶过的街道上,路旁的高大乔木发散着爽净的气息。行人们穿着清凉的半袖衫背心之类的衣服,我看得不由得心头一动,紧接着我又是一声叹息:夏天到底是来了。
我长久地恋着清风袭来的街,我常常一走就是大半夜。我走着走着心情愈发沉重,我想起我那些难以称为愉快的日子来,这种度日如年的体验我实在是经历得太多太多了。
走着走着我到了大桥上。大桥上行人一个也没有,桥上的灯也疲倦地强睁着眼。我倚立桥头,感受着河风及时地吹来,它撩动我的衣摆,我揩了揩头上冒出的汗珠。
我向桥下窥去,下面漆黑一片,深渊似的。我静神谛听,水流撞击桥墩的声音微微传来。
我于是在想:人在夜晚是很想倾诉的吧,对着深爱的人,都有着许多说不完的话的。甚至对于在夜空中单独的一颗星夜是抱着想与之喃喃地诉的愿望的。
我很想把我近来的苦闷和被压抑在心底的炽热情感一古脑地向人倾诉,但我已经没有了倾诉的对象。深爱的人当然不在我身边,夜空中的星星一个也没有,我将何处一解忧愁呢?
今夜是没有星之一夜。
我点起一支烟,对着这仅有的火光诉说着我的故事。一段时间过去,烟已燃完,我的故事仍未讲完,我的双唇难以停止翕动,我在讲述一种叫做寂寞的语言。
扔掉烟头的我恶作剧般地把身体折叠,我努力把上身探出桥栏,努力地想接近这深不可测的黑暗。我这样持续了半分钟左右,直到有一股力量把我拉回。
我回过神来,我感觉有人用力箍住我的腰。
“干什么?你?”一个声音朝我吼道。
我回头一看,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红着眼睛瞪着我。
“什么?”我有些不知所以。
“什么时候也不能想不开呀。”他的脸有所松弛。
“你误会了,”我尴尬地笑,“没那回事,我只是想透口气。”
“乱弹琴,我明明见你大半身子都下去了。”
“难道你以身子不在桥栏的多少来判定一个人是否自杀么?”我取笑道,“那你得把这座桥的桥栏加得更高才行。”
他显然不喜欢这样的话,于是他静静走开。他穿着深蓝的工作服,背微驼,外表普普通通,但这样的人却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我立刻叫住了他。
“有事?”他拘谨地搓着双手。
“没事,只想跟你交个朋友。”
“没空。”他摆摆手,径直走掉。
我的好奇心更加强烈,我疾步跟去。
他在大桥中央摆了个折叠式的椅子,他就坐在那里。我走到他跟前问道:“老兄,我们可否叙叙?”
灯下的他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轻轻地抬了抬下颌,他微笑了一下,上面密布的皱纹如水波一样散开。微笑退却的时候他的皱纹又如破碎的蜘蛛网一般在风中游移。
“一般我只和自杀者讨论来着,我会给他讲很多的人生道理。你既然没有轻生的打算,我们就没有交谈的必要。”
“一般你们都谈论什么问题?”
“不外乎处世态度,人生意义。”他说得十分庄重。
我笑了,“你跟他们说这些也未免太空泛了吧,你认为一个自杀者在死前还会对那些处世态度和人生意义感兴趣吗?这些都是他们原来就没有的谈论这些有些缘木求鱼之嫌吧。”
“这倒不一定。”他从怀里掏出纸张状的东西。
我接过来一看,这些是一些照片,很多都是他与其他人的合照。大多都是两人照,三人照也有。照片上每个人笑容可掬。
“这是去年我拯救过的人。你看到了吧,他们都是想不开的人,我把他们救下后就跟他们讲生命价值和普遍意义的话,他们听了都泣不成声,后来他们就放弃死了,我就拉着他们照了相,照两张,一张照片留给自己,一张给他们,他们拿着照片就平静地离开了这个死亡现场了。”
“你这样做真的有效?”
“有效。其实我讲的只是对人生基本准则的概念性的重复。这些未必他们不懂,你随便翻一下书就可以找出一大堆。我重复着这些极其浅显然而又实事求是的道理——死有什么好的,死什么也不能摆脱,唯一摆脱的就是自己的肉体,只有活着才有奔头。大多数的自杀者都是由一时冲动才做出求死的决定的,你跟他把这些东西挑明了他也会明白,而且他们听了当场显得心有余悸,毕竟在死生的一瞬间他也会为自己的不理智感到懊悔。他只要清醒地一想就恢复了,看来不是我的话有效,有效的只是他们的心。”
“你的意思是其实人不是自己救的,是他们自己救自己,而且他们的自杀也不是单纯的自杀,你只是提供了给他清醒思考的时间和空间?”
“你这么理解也行。”
“这就怪了,”我诧异起来,“作为你所说的自杀者来讲,他们求死求得轻率,求生也轻松,那么,你告诉我——支撑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正色道:“我宁愿相信他们的自杀只是做给自己看的,看看自己在死亡面前能不能有十足的把握。说白了,他们自杀就和他们吃清凉糕一样简单便捷。当然也会有真正的自杀者,我就遇见过一个。他要死我就拉住了他,我跟他说了很多的话,他无论我说什么都听得津津有味,我说完后他会批判性地指出我话中的逻辑错误,他还会以更加精辟的观点来看待死与生的问题。我当时就被他弄懵了,我说的他都懂,他说的我不一定懂,我还有什么资格给他作人生教育。我问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他说他的一所大学的哲学讲师,他有像样的工作,他有美丽的妻子,他没有任何烦心事。我听得毛骨悚然,你为什么死——我问他。他回答说他因为他思辩过度,考虑死考虑得太多了,他想体验一把,也就是自己论证一下自己想的是否有误。他还说他的死无须理由,‘死的对生的有效论证。’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后来他果真挑个日子自杀了。我暗自感叹,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自杀者,这样的人我是无论如何也救不下的。如果我还想自作聪明地去救他,说不定我也会被他说服跟他手牵手肩并肩地跳河了。他心甘情愿地放弃肉体的枷锁,他根本不把生死考虑在内,他只想快意地拥抱死亡。”
我也同意,“你讲得很对,这种人是真正并且是绝对的自杀者,我记得有个日本作家评论同样也是日本作家的三岛由纪夫的自杀。他说只要毫无理由的自杀才是真正的自杀。我看你说的那个自杀者也是他所说的这个德性。”
“是啊,好在碰见这样的大无畏的自杀者的几率并不高,所以我才救了那么多人,所以我救的不是真正的自杀者,说得不客气点的伪自杀者,他们都有这样那样的渴望和眷念。”
“你说这话我怎么感觉你语气有点悲凉?难道我感觉出错了?”
“不,我是有点悲凉的意味,你看我名义上救的是自杀者,但实际救的全都不是。”
“恐怕是的,你好不容易碰见个真正的自杀者,却被他说得你自己都想自杀。”
“我不喜欢你这样的措辞,但是我不得不肯定你这样说是对的——对得天衣无缝。”
“好个实验论者的心声,我佩服你,”我说,“我也算是个没有真正地考虑处世态度跟人生意义的人,如果我有天真要自杀——你把我往哪摆?”
“刁难我?”他笑了,笑的时候他两颊的凹陷更深,“你难不倒我的,等你先跳下去后我再给你分分类。”
我十分为难地一笑,“我想我还是赖活下来算了,毕竟自杀这事得深思熟虑而且是一次性的,我得好好把握才是。”
“要是别人都像你那样想就好了,我也好收摊回家了。”
我突然问:“你可知这个城市的出生率是多少,死亡率又是多少?”
“又是一个怪问题,”他说,“具体数字我是给不了你,不过我可以说说大致情况,按照我们国家的具体情况来看,我认为大概出生率比死亡率要高得高。”
“那好,既然如此。我们本可以关注出生跟生存问题嘛,何苦要纠缠于死,死,死呢。”
“不能这样说,只要在世上活一天,你就不能对死视而不见。”
“我以前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我认真地说,“我的看法是,生和死到底都是个人的问题,个人完全可以按照自己判断,遵从自己的意志来决定是否生是否死。我说得露骨一些,就是说人有向生的权利,同样的也有向死的权利。所以我认为你千方百计地想挽救自杀者是不必要的事,当然,如果你愿意谁也不可能勉强你不去做。”
“NO,”他睁大了眼睛,“涉及到生和死的问题就不再只是个人的问题,这是民族的、社会的、国家的、世界的问题。一个人轻率地决定自己的生和死就证明这个民族、这个社会、这个国家、这个世界的不健康。一个人,哪怕是无比卑微的一个人,他的生死也是可以影响世界的走向的。我跟你说件事,当年我救了一个人,那个人还怨我救了他,他是这样说的:‘如果一个人把死看得极淡极轻松极大无畏极迫不及待,就证明此人是不健康的,这样的个体必然对社会有所损害,他很可能把自己的死跟别人的死等同视之,他可能把别人的生看得跟自己一样轻贱。他自己踏上了求死之路,不正好为社会除去隐患么?这样也是新陈代谢。’
我当时就听得七窍生烟,我对他说:‘闭嘴!你这是法西斯的言论!当年的希特勒、墨索里尼、东条英机就是这样把人往死路上赶的。你这样的人不必提及自杀了,我就可以帮着你杀死你,你怎么能说这样不要脸的话?你还算是个人么?你到底抱着何等龌龊的心理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快给我说出来!’那时我骂得他是灰头土脸。
‘两人说话嘛,意见不同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人还这样狡辩。
我把他骂得更凶了,我骂他:‘你是在以歪理邪说蛊惑别人,你完全是法西斯的行径。天!当年的审判怎么没把你给绞死!’”
他发怒了。
“抱歉,”我说,“我本来不愿意提那样的话的。我本意并非如此,最近我有几个朋友相继离去了,我变得偏激了。说到底你的想法合情合理,大众世界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目不转睛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他大笑起来。笑声在这里传得很响亮。
“我像个耶稣,对吗?老是对年轻人唱反调。”他向我伸出手。
“很像的。”我紧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据说已经拯救了许多人。他的手很温暖,不知怎的我喜欢起这个人来了。
我们坐在桥上喝起了酒。
我摇着酒瓶也摇着脑袋问他:“你在这里拯救别人有多久了?”
“三年。”
“救了多少人?有数么?”
“上百是有的。我家里的相册都有两大本了。”
“刚才我说你是耶酥是附和你的,现在我却不得不承认你是基督了。”
“你也会认可别人?”他拍着大腿笑道。
“我对你是肃然起敬。”
“听了这话我应该痛哭三日。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耳。”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五光十色’。”
“好怪的名,不是在开玩笑?”
“我干这行已经把自己的名字给遗忘了。这个名字还是勉为其难地给自己弄上的,它来源于我家的门牌号码——我家的门牌号是‘五十’。”他咕噜喝下一大口酒,“这名字颇具意义的。”
“何以见得?”
“自从我干这个起我的家就不复存在了,我当然得有个东西纪念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基督的。我妻子就不喜欢,我说我要拯救他人,她第二天就走了,带着孩子走的,再也没回来过。从此这桥就成了我的家,不单是我的家,这也是许多苦难灵魂的庇佑之所。”
“你能原谅她?”
“谁?”
“你妻子?”
“什么话。我当然能原谅她。我老是想:‘只要是个正常的女人摊上了这种事都会走的,走得既理直又气壮。’很幸运,我有个正常的女人,但是失去了正常的家。”
“听上去有点伤感,”我说,“难道你就不后悔?”
“不,三年来,我救了很多的人。这些人受了这次的教训后想必会好好生活吧,未有家庭的组织家庭,有家庭的会巩固家庭。繁衍后代,幸福得不得了。我感到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带给人们幸福,我心中有了自豪感,这三年来的无依无靠又算得了什么。”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中年男子,灯光柔和地洒在他身上,他就犹如西欧宗教版画里沐浴着圣光的坚忍的老圣徒。整个画面平和而安谧,传给我的却是感人至深的力量,这股力在我的胸中奔突不止,在颤栗在这无上的道德美中。
“怎么?对我刮目相看?”五光十色微笑着问我。
“你是个好人,好人就应该有好报。”我只能用一个极其普通的句子来表达我极其复杂的心情。
“你说的是‘应该’,而不是‘一定’,确实,你很聪明,知道这构不成必然关系。”
“看得出,你心情也不怎么好。”
“我心情不好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了我的工作,我不能全身心都投入拯救他人的工作中去。我很悲哀,我独自一人,只靠我一个人姑且能守住这座桥上的自杀者不跳下去,可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在很多很多的桥上等着往下跳,想到这里我才觉得自己的无能和局限。”
“难道就没有人想加入你的队伍?”
“没有,一个也没有。”
“世上还是正常人太多。”
“对。”他发出微微的太息。
“我加入你吧。”我说。
“怎么?”他停下了举杯的手。
“我加入你,”我说,“我很喜欢你身上的美德和情操,当然可能我现在还是无法改变我的想法——世上的人有择生权也有择死权。”
“好啊。”他兴冲冲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他翻开了本子,里面雪白无字。
“我老早就成立了一个协会,我叫它‘拯救死亡协会’,我自封为会长。我成立这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来救更多的不该赴死的人。我到处招募,可没有人搭理我。我只能孤军奋战,还好,你能来了,这下我就可以放开手脚拯救更多的人了。”
“错了,不应该称‘我’,而应该说是‘我们’。我现在是你的会员也是你的同盟。”我说。
“啊,英明,本人荣幸之至。”
我在他本子上签了字。他看着我的名字,看了又看。
“西,你为什么要加入?”他有些激动。
我站起身,扶着桥栏远眺。当然我什么也看不见,前方永远是漆黑的一片,深渊似的。我闭上眼睛,是的,我为什么要加入他?我真的只是被他的道德所感召吗?
应该不是。和五光十色相处我想得最多的不是他的伟大人格,我想的是我的朋友们,我那些已经成为死者的朋友。他们中虽然不是自杀者,没有甘愿赴死。但他们毕竟也是向着死亡而去。倘若有人能像五光十色那样帮助他们,拉他们一把,说不定事情也会有所转机。想到这里我就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也许我毫不犹豫参加五光十色的协会真的是为了用某种方式来纪念我的死者我的朋友。
我说:“五光十色,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我参加你的协会不单是为了你,还为了难以死亡阴影中摆脱的自己,更是为了我的朋友。”
“理解。”
他又紧张地对了对我的签名,确认准确无误后长出了一口气,接着他如获至宝地把本子放进口袋。
“让我们共同抗拒死亡吧。”他紧握住我的手。
“抗拒死亡。”我也说。说完我内心一阵绞痛,死亡在我面前是如此地强大,单单靠我们二人之力能抗拒得了吗?
我们接着喝酒。酒一入喉出奇地滚烫,我情绪一下子就开朗起来。死亡,能够直面也是好的吧,在死亡面前坦然活着,随时准备反戈一击,试问就算落败又有何妨?
我们喝完酒后情绪都有些失控。我们把喝掉的酒瓶统统扔到了河里,听着“砰砰”水响,我们大笑不止。
两人最终瘫倒在地上。
“我说,身为会长的我得向你嘱咐明白才是,”五光十色趴在地上费劲地说,“你切记,在救人的时候不要讲你的奇谈怪论,那样的话自杀者岂不更泄气,死得更坚决?”
“知道,”我说,“但你也要给我记住,我不会不加思索接受你的观点。虽然我们是同盟,可是说到底我们还是两个人,是两个怀着不同动机干一件事的两个人,你可明白?”
“明白,”他胡乱地点点头,指着我的鼻子说,“除了拯救,我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要让你迷途知返,我确信我的观点不久后会变成我们的观点。记住,只有两个可能,不是我说服你,就是你被我说服。”
“走着瞧。”我说完后脑袋重重栽到了地上。
“怎么了?还没拯救任何一个人就要我来拯救你。”他摇摇晃晃直起身子,拉着已经醉成烂泥的我,慢慢悠悠地往他住的地方走去。
第二天我开始了“拯救”生涯。按照五光十色的意思,我们分工合作,他管大桥的东段,我管西段。我们每一小时在桥中会合汇报自己的情况。
我双眼不停地逡巡着桥头,心里随时做好阻止某人轻生的一切准备。
但是我仅仅干了两天就有些泄气了,什么情况没有,既没有人把身子探出栏杆也没有人把在桥头徘徊不定。我不由得怀疑自己来,好像我已经做好准备但就是没有现实事件发生,我心里说真的是产生了失望。仔细一想我又觉得自己好笑:自杀远不是为了我的拯救而实现准备好的牺牲。
五光十色也看出了端倪,他一个劲地劝我要耐心要耐心。我冲他说道:“我们是不是有些守株待兔的味道呢?这样的等待我可受不了。”
“等待固然令人焦虑,可是这样的等待完全是值得的。在一个人只剩零点几秒的时间生命就将陨落,这时你救了他,与他的生命相比那你说我们花费几天几十天有又什么关系呢。”
“等待是可怕的,甚至可怕程度超过死亡,”我说,“因为等待没有时间性逻辑性,死亡就不是这样,它是个准确地终结,是用一种状态替代另一种状态,它让人好把握得多。”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再听你这些反动思想我想我自己就坚持不住了,恐怕我会可耻地逃亡。”
“那好啊,我可是盼望着那天早日到来,然后我们各归其位,我真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样的事更美妙的了。”我说。
一天傍晚,我失魂落魄地返回桥中和五光十色见面。我向他说了刚才发生的事,当我说到我把一个醉酒而趴在桥栏上呕吐的女士错认为自杀者的事情时,五光十色笑得好不开心。
“就这样,我冲上前奋力一抱,结果可想而知。”
“怎么?骂你流氓了?”他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难听的话多着呢,最让我受不了不是这个,而是抱她的时候喷向我的呕吐物,还有她的变态皮鞋,你说为什么世上的女式皮鞋怎么越做越硬?”
“下回可要看清楚啊。”五光十色庄重起来。
这时我发现他的脸颊上有一大块的淤青,忙问他怎么回事。
“我比你更惨,”他说,“我刚才碰到了一个大汉,他脱得光光的要往桥下眺,我死命地拉住了他,可他挣扎个不停,他还向我吼:‘你别坏了我的好事!’我当然不肯放手,他就朝我脸上来了一拳。我跌了一跤,把脚给崴了,他倒好最后骂咧咧地走了。周边的人看了我的倒霉相哄堂大笑,于是有人友善地告诉我那个人不是什么自杀者,他只是个行为艺术家。说完指了指天空,果然上头有直升飞机在拍呢。”
“这下倒好,人没救成,反成了个众矢之的的破坏份子。”
“天涯沦落也就是这种感觉吧。”五光十色举头看了看灰暗的天空。
“‘拯救协会’还要不要干下去?”我问。
“当然要干下去,为了这个而不干还算是个人么。”
这一晚一如往日没有出现什么情况,十二点快到时,我们便回到他租的房子里。我洗了个澡我全身乏得不想动弹,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烟。厨房传来锅玩瓢盆的撞击声,那是五光十色在弄晚餐。这可算是天下最晚的晚餐了,他还那么精力充沛。
吃饭后五光十色倚着桌子看他的影集,那是他的荣耀——与告别死亡的人们的生存纪念。
“不轻松啊,”我坐在他旁边感慨道,“我简直到了崩溃的边缘,每天在桥上来回不停,又受着无稽的闲气。”
五光十色若有所思地敲着桌子。
“嘿,我问问你,你是怎么三年如一日地坚持下来的?要我说,这完全是自我虐待。”
五光十色咂巴着嘴,陷入了沉思,一会儿他问我:“你可知道天才也有所区别?”
“你说。”
“有邪恶良善之分。有些人是天才,却是邪恶的天才,穷兵黩武,涂炭生灵,良善的呢,天生一副好心肠,我当然不是良善的天才之流,可我认为良善的天才身上也多少带着邪恶的因子,不过他良善的本性压制了邪恶的一面。”
我玩味着他的话,“好厉害的自我剖白,你怎么提起这个来?”
“那是因为我经历过这样的事,”他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是个很猥琐的人,说来惭愧,偷盗、贩卖假币、敲诈,活生生一个无赖。后来我牵涉进了一桩群殴案中,我被抓进了监狱。我刑期一年,那是段灰暗的日子,我年少气盛的心也在沉重的劳役中回归冷静。这期间我看到了足够多的死刑犯,大多数了羁留几周就得上刑场的,他们大多数都面容憔悴,使我感到惊奇的是他们脸上都有笑容,那笑容不是一般地灿烂。清亮的笑容!纯净的笑容!
他们笑得都像个孩子,这是临死应该有的表情吗?我当时就百思不得其解。我还以为死亡是纠缠着恐惧和哭泣的。在那里呆久了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们受了审判也可就可以从容面对死亡了。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是再直接不过的,就像星期一过后就是星期二,他们也就能坦然对之。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行为而付出代价,这不是解脱,这是赎罪的过程。这是救赎,也是涅磐。
在那里,每天都有人拉出去枪毙,许许多多的人面对许许多多的死亡,我见过很多很多的死刑犯,他们走出去的时候脸上还是笑容,他们昂着头,像准备领取自己应得的东西来领取子弹和枪声。一旦走出去他们统统化为长眠。
我很惊诧,我惊诧于这个世界的人总有人以不合理的手段来达成合理。比如死刑,比如以死刑惩罚罪恶。世界的合理性在我眼里越来越难以琢磨。
从没有人可以有权利代替一个人——有时是被杀者去杀死另外一个人——有时是杀人者,这本身不就构成了谋杀吗——而且这谋杀还是合理的,天经地义的,这是什么世界!
他们也确实是恶贯满盈,罪恶滔天的一群人,但是他们在尽力弥补自己的过错。他们还在竭力地抢救自己为数不多的日子。他们有的学医,有的弹琴,有的还在写诗作画,我亲眼见过有的皈依了宗教,有的还在不眠不休地学西班牙语。很可笑吧,他都要见上帝去了还学西班牙语,莫非上帝是西班牙裔的?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们理智地看待自己的死亡,希望自己活在人间的时候还可以活得像样点。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我就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很久。我没有答案,只有个单纯得不行的想法。他们是在为自己不完美的人生画一个完美点的句号。可是这个是个悖论:不完美的人生无论用何种完美的方式方法弥补终究是不完美的。这个悖论却有证明了一个事实:完美是不存在的,追求完美的意义在于你可以努力地通过使之完美的手段去洗去不完美的污浊,这才更加彰显完美的可贵。
想到这里我就汗颜。作为一个可以走出监狱的人,可以比他们活得更久的人,也可以学着活得完美一些吧。这是理所应当的,否则就对不起赋予你这个生命的世界了。
我出监狱后便给自己找了份工作,在自来水厂上班。我勤勤恳恳工作,做老实人,做老实事。就这么过了二十年,直到三年前应工伤提前退休。退休后我脑子里总有一个想法,我还是想通过个人的努力弥补二十年前犯下的错误。这样我就开始了拯救他人的生涯。”
听完五光十色一席话之后,我心里战栗不已,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敲打我的心,我的心跳得剧烈而沉重。
“我今年已经四十五了,过不了几年我就会衰老,我的手会变得没有力量,我的脚也无法健步如飞。很有可能我会没有面对死亡的勇气了,那时我就不可能去拯救他人。说狠点,我或许需要别人来拯救自己呢。所以我就尽一切可能在现在,在我还抬得起手臂还跑得动的时候,我想尽力地多拯救一些人,我希望他们的人生活得完美。这样的情景我在梦里梦见了好多次,我希望世界能和平,我希望人们能安居乐业,我还希望这个世界和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摆脱死亡,至少摆脱不必要的荒谬至极的死亡。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过得很是艰难而却满怀信心的原因吧。”
我向他伸出手,“原谅我,五光十色,听了你的话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昏庸。如果你是抱着这样的态度来活得,我遇到的一星半点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很好,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和我组成同盟,在有限的时间里能最大程度地抗拒死亡。然后让自杀者充满信心,信心充满全世界。这是我们的任务。你说呢?”
“是。”
我们没有再说话,房间里静悄悄的,厨房里水龙头渗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滴。两滴。我默默数着。
我突然大声地问五光十色:“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应该不吝惜自己的掌声。”
他无力地笑笑,“把鼓掌的力气用到明天的拯救上吧,早点睡,晚安。”
接下来的一月,我们按部就班地活在等待的日子里。一直没有情况,我暗自想,是否世上已经没有自杀者了呢?如果是这样,这倒是个福音。
一天中午我和五光十色照例在桥中碰头。我们啃着干硬的面包充饥。五光十色脸上的淤伤已经痊愈了,脚也大有好转,他看来心情不错,他和我聊起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色彩或者说是风景跟自杀的联系。
他煞有介事地告诉我:“一般说来,暗色系冷色调的东西是能引起一些心理不健康的人的情绪消沉的。英国的泰晤士大桥以前是黑色的,老是有人悲哀地往下跳,后来当局弄得没法子,才把桥弄成白色,于是寻死的人立马减少。”
“我倒不这么认为,那些毕竟只是外部东西。”
“不然,”他正经地说,“有影响就是有影响,这种事还出现在我身上,有天我穿了一件黑西装去救人,那人看了我好不慌张,他更是玩命往河里跳,差点没酿成大祸。从此我对一切黑色的东西感到忌讳。”
他现在穿的是一件雪白的短袖,我多少有点相信他说的话了。
“那么,桥上的风景很美,风景如画,可是人为什么也会产生自杀念头呢?这个怎么解释?”
“我是这样想的,风景在自杀者的眼里是一种巧妙的视觉骗局,虚幻且美,而桥是这一片风景与另一片风景转折或契合的载体,自杀者希望在绚烂的虚无中拥抱死亡,于是在这美丽的体验中无怨地走向另一个世界,他想和在风景彻底地融为一体。”
“你是邪恶的天才,”我叹服地说,“你对自杀者的情绪情感总是有那么多的共鸣,于是我就怀疑你是不是也有自杀的倾向或经历。”
“在黑暗中,瞎子永远也比正常人看得更清楚。这是一个死刑犯对我说的话。他声称他彻底理解了死亡,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永远地牢记。它也深深地影响着我,所以我会站在自杀者的立场上看待自杀,我就像个瞎子,也适应了黑暗。这也不能说是天才之术,你与自杀者打上三年交道,恐怕你对死亡的体验也会得到巨大的升华。”
“我不想有这样的体验,”我摇头说,“这种体验无论被人说得有多么美,也摆脱不了‘旁观’二字,真正的死亡遵循着自身性,而且这样的自身性是不可逆的,岂是靠他人的想象可以理解的?生命是如此地脆弱,天生的恐惧不容许我逼近这样的体验,尽管没人比我更想体验。”
“你知道体验自杀者经验的行为被称之为什么?”他问。
“自杀。”我很是残忍地说。
“对,事实就是如此。这是一个很不完美的实验,这也是不可能的实验。你既是实验者,又是实验对象。”
“世界一开辟都是遵循这样的定律的,生死两重天,你不可能在这两种极端状态下从容游走。”
“除非你是基督。”
“是。”我笑了笑。
“我没想到你想能得这么深,告诉我,是不是你朋友的关系。”
“恐怕是的。”
“他们死了?”
“两个人死了,一个人生死不明。”我说得出奇平静。
“节哀顺便吧,”他轻轻地嘘了声,“不要执着于死亡体验,留着你老了要断气的时候享受也行,年轻人应该活得有干劲。”
“你是在自打嘴巴,我要活得有干劲还会加入你的‘拯救协会’么?”
“这么说也是。”
我开始感觉皮肤被炙烤般的疼,夏日的骄阳显出它无匹的威力来。我看看四周连块避晒的地方也没有,大桥路面一片白茫茫,发出刺眼的反光。远处宽广的河面上裹着一层水蒸气,死水一般没有半丝波纹。
“再过一个月,可以预见我们皮肤晒黑的程度了。”我喘着粗气说。
“黑就让它黑去吧,只要不是过于的黑,自杀者看了起反应可不行。”
“你真是考虑周到。”
“恐怕我们的同盟维持不到秋天了,你说是不是?”
“何出此言?”
“我也是有预见的。”
“同盟嘛,我还是会坚持我当初加入你的那份心境的。我不想逃避死亡,我当然也不想脱离这个同盟。”
“可是这三年来我的那点积蓄早就用得差不多了,我担心能不能干下去。”
“难为你了,你总是拯救人而不得回报的。”
“你是在安慰我?”
“你这样认为也行,反正我不希望这个同盟破裂。我想这样吧,你去把那间租房给退了,我们晚上就在这桥上挤挤。另外我们可以去打点零工的,弄点钱又什么都可以做了。”
五光十色木然地点点头。
“我最近在想,我们这么干的意义何在,这种任务从来都是国家应该干的,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有越俎代庖的嫌疑?”我问他。
“国家根本帮不上任何的忙,我很清楚。如果自杀者危在旦夕的时候,国家一般在做什么?肯定是按照应急程序联系救生员,快不行就联系医院,又折腾一阵,果真不行了就联系火葬场。这完全是一套不把生命当回事的机制在运转,你能指望他们?”
“我还以为有关公民的生死是应该国家来负责的。”
“别傻了,国家跟我们逻辑不一样。比如我们眼见有人落水时第一想到是下水救人;国家第一想到的是如何有效动用各种行政手段,救人不救人先不考虑,等着权力的拥有者、决策者酝酿各种指令,再等着坐镇指挥者考虑这些指令与现实是否统一时,落水者已经被鱼消化得差不多了。正是这样的体制决定了这样的效率,导致这样的失败。这也揭示国家在拯救中的无能为力。这些精通权术的马基雅维利的信奉者是不能拯救任何人的。”
“看来,你快把整个国家批得体无完肤了。”我说。
“你搞错了,我可是个地道的国家或民族主义者,我一向响应国家的号召,我对这个国家充满了感情。我感到不满是时下的国家对个人的忽视和对集体主义的过分尊崇。有时我会产生绝望——我是生活是由民族组成的国家里还是生活在由国家组成的国家里?整个国家只有一种气氛,只有一种声音,活在这里真是对自己想象力的无限摧残。”
五光十色所理解的和我在国家脑研究所看到是何其相似!不!,它们根本没有两样!此刻他怆然,我亦怆然!
他接着说:“我承认国家在大事件上做得相当有力,在小事件里它确是鞭长莫及。我们拯救时真的有必要脱离国家体制的袭扰。我以前救人的时候也有被登在报纸上赞颂接受国家这样的官方奖励的机会,我总是拒绝。我为了达到‘体制外生存’就得如此。西,我要告戒你,在拯救这样的事上你就应该当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摆脱束缚吧。我深深爱着这个国家和生活在这个国家里的人们,这就是我不竭的人生动力,我坚信只要懂得爱人,才能救人``````”
我折服地冲他点头,“愿我们所做的——与体制无关。”
“与体制无关,我们永远是同盟。”他说。
我们两只手又握在了一起。
几天后我们遭遇了拯救的现实事件。
当时我和五光十色靠在桥栏上说着话。我不经意见看见了一个穿火红裙子的小女孩正准备跨出栏杆。
我准备跑过去的时候,我旁边一道白光闪过,五光十色他冲在了前面。天知道一个跛脚的人是怎么能奔跑得那样迅速的。
好像就是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捉住了她。小女孩拼命挣扎,鞋子也弄掉了。五光十色拦腰一抱。把她从栏杆上拉了下来。
女孩下来的时候好一阵哭。五光十色抱着她良久良久。
女孩好像止住了哭,对他诉说着什么。他的脸在阳光下起着惊人的变化。
两人说了很久的话,两人都显得很激动,两人都挥着手臂。他们的手臂在强光下被压缩成昆虫触角般纤细的条状物。
我的眼睛很是疲倦,突然我听到五光十色向我挥手。
我过去了。他面孔板结着,问我:“照相机呢?”
“在。”
“给我们照张相吧,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我救的第一百零七个人。”
他扶着女孩的肩,我照了相。
相机是立照立现的。我拿出相片,五光十色一把扯了过去。
他对那个女孩说:“你去那里等爸爸,我跟这个叔叔有话讲。”
“爸爸?”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女孩离去后五光十色吐了一口气。
“我准备领养她,”他说,“她已经被人抛弃无数次了,她那死鬼生父,她姑姑,她母亲最后是收养所。连那么小的女孩子都要自杀,可见这个世界混蛋到了何种地步。”
“你是不是该仔细考虑考虑?”
“没什么好讲的了。她是个苦命的孩子,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过上安稳的生活。”
“连‘拯救协会’也可以放弃?”
“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渴望死亡的世界,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拯救其他人,”他几乎是嘶喊着说,“拯救的最后即是绝望,搀不进任何的东西,够了,我宣布协会解散,同盟到此为止。”
“好吧,”我说,“就让一切过去吧,拯救和抗拒死亡确实不是我们所能做到的事。”
“西,我到现在才明白,自杀真的只是个人的选择,我们绝对不能指责他,虽然这是对生命的原则性破坏。这倒也是对生的一种挣扎反抗,倒也留下了一些奋斗的痕迹。我们再也不能代替别人选择生还是死了,拯救自杀也是对一种变相的谋杀。他妈的去的处世态度,也去他妈的生命意义吧。死亡是不能拯救的。”
我默默注视着他,他沧桑的脸上多了一丝彻悟后的坦然,整个人仿佛完成精神置换的仪式后重获生机。
“我要把这个女孩抚养承认。”他高声呼唤他的女儿。
女孩跑了过来,她抱住五光十色的腰,五光十色抬起手擦去女孩的泪。
“西,你该想想自己的事?”他说,“今后你是什么打算?”
“随遇而安吧,我本来就失去了很多东西的,今后我可能要把它重新拿回来。”
“你保重吧,我现在不好说什么,只是让你记住:人生苦短,你该努力活上一把。”
“谢谢你的忠告。”
他从口袋中掏出相片,“这张相片送给你了,留作纪念。另外,我房间的那两本影集你给我好好保管。”
“好的。”
五光十色点点头,拿起地上的相机朝桥下扔去。这是彻底地告别拯救吗?我想着想着,一抬头,他已经拉着小女孩蹒跚而去。远远的,小女孩的裙子就像一团火,最后在我眼帘跃动两下就消失在桥的一端。
我拿着照片凝视良久。什么有穿着火一样红裙子的女孩和一位善良的中年人,他们笑得不错,只是有些悲伤的感觉,但愿在未知的路上能够笑得更好。
我把相片收好,离开了大桥。
五光十色走后我遭遇到了我拯救生涯里唯一遭遇到的现实事件。
那天我在桥上踯躅。我发现一个黑衣女子正在桥上默然凝视着远方。她的背影美丽动人。
突然她爬上了桥栏,她也要死么?
“不要,请等一下!”我狂呼着跑了过去。
她怔了一下,我趁此机会把她抱了下来。
“不要死,女士,”我说,“何必想不开呢?”
“这不是你能解决的问题。”她苦笑了一下。
“你很美,像我在中学看过的俄国画家克拉姆斯科依一幅画上的主人公,那是幅叫《无名女郎》的画,你和她一样美,为什么不像那个无名女郎一样把这份美留在人间?”
“你不了解的。”她又问我:“你相信我美?”
“你很美,这是我的实话。”
“你觉得我美你就让我跳下去吧,我的美不能留给人间。”
“我不能,我是来拯救你的。”
“眼下谁也不能拯救我。”她把我一把推开便纵身跳下了河。
她跳下去还发出这样的呼喊:“既然不能选择诗意地活着,我宁愿选择诗意地死去。”
河水把她淹没。
我静静地看着不带一丝波纹的河面,我抽起了一根烟。
烟抽完我迅速离开了大桥。我终于相信五光十色最后对我的告白:死亡是不能拯救的。
从此我真的没拯救过死亡,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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