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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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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yang, hunan, China
扶苏:写给自己。

2008年7月23日

《风》—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我日趋猥琐,我也认为我必将长久地猥琐下去。阴君说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必然的,这标志着我已经长大成人了。
“真的吗?”我苦笑着问她。
“是。成熟的时候肯定也是最猥琐的时候。”她无比地肯定。
原来我付出艰辛努力认识生活换来的是这样的状态,我还不如不要这样的成熟。
这些日子我躲在阴君的展览馆看书,阴君为了她的展览每天忙活个不停,尽管如此,她还是经常抽身来看我。
她经常笑我的一句话是:“怕你一个不小心就不活不了。”
有一天她站我旁边看我读书,她脱下古旧的工作服抽上了一支烟。她问我看什么书。“看鲁迅。”我扬了扬手里一本砖头厚的《鲁迅全集》。
“这个有趣?”阴君的判断力目前只剩下了“有趣”或“无趣”两种,当然化石和古人类对她来说肯定是有趣至极的东西。
“算不上有趣。里面都是沉重的现实感,你知道吗?我现在就缺这个,我要的正是这样的类似现场直播传达给我现实感。”
“是你喜爱的作家?”
“好像不是,眼下除了林风格,我找不到喜爱的作家。”
“你不觉得这样做对鲁迅很过分,他已经死了,给他点安慰也好嘛。”
“没什么的,个人喜好,他应该可以理解我的。”我说,“总之像鲁迅这样的作家我大体可以接受,我很推崇他的批判,我也喜欢他的政治倾向,我还认为他在他那个时代选择激进的进化论观点也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哦?进化论,”阴君的眼睛亮了,“看来是我同行,改天我真得读读他的东西。”
但是阴君在翻《鲁迅全集》的时候有所失望,“没有进化论嘛,真是无趣。”
我笑了笑,“你以为像你发掘化石一样简单明了啊。”
她把书扔给我,吸完烟后识趣地走开了。


除了在展览馆读鲁迅,我有时间就到我和五光十色共同驻守过的桥上呆上一阵子。就是这座桥让我明白了死亡的不可拯救性,我吹着风,心里涌起对五光十色的深沉怀念。他现在过得好吗?他的女儿呢?
在桥上的我看着落日对他们悄然送上祝福。
我在桥上站着,看着小渡轮漾着水波驶过桥洞,船只过去,水面徒留平静。
我不由得想起故乡的海来,这里是没有海的,我心里也就有了波澜。我在海边长大,我在海边度过童年,在少年向青年的转变的历程中,我抛离了那片广阔的水域,我在这里长大成人。
我想起了在海边度过的年月,我经常坐在那里看海,一坐就是一天。我从早到晚听着汽笛声声,我苏醒又入了睡。可以说,大海是我曾经的见证。而我现在却抛弃了它,我以前总觉得它太过于罗曼蒂克,没有现实感,也就不适合我。现在独自闯荡他乡的我在这样的城市孤岛生活,我却想起了它来,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是否还想倾听海潮的激响,是否还想体会海风吹过胸膛的感觉,是否想再次走进海神秘的梦境里呢?
我不知道,我还是左右为难。在白天我仍旧猥琐,仍旧是一具行尸走肉,在晚上我的魂魄每每化梦,它飞越高山大川来到了我故乡的海边,化成一抹海霞,也装点了别人的夜梦。
“海是带不走也抛不开的,”我对自己说,“海是我的,如果海仍旧召唤我,我会选择重返故乡,我将重新坐在海边陪伴它,不管我是否长大不管我猥琐与否。”


一个特别闷热的八月之夜,我接到了阴君打来的电话。
“好啊,你,你在干什么?”
“在看‘白日梦’。”
“白日梦也能看?”
“不,那是一幅画,前几天买的,水彩画,美国人怀特画的,当然是复制品。我做梦做醒了就看它,上面是一个赤裸的女孩子,她躺在床上,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投下来,透过纱帐照着她的肌肤。很美很美的画,表现了一个女孩在她最好的年纪做了一个最好的梦。相比而言,我做的梦就太过猥琐了。”
“你很擅长向人传达自己的感觉,我就做不到,”她顿了一顿,“你是不是真的在做白日梦,告诉我,墙上真的有那么美的一副画么。”
“好扫兴的问题,”我说,“你怎么这么问我?”
“你现在的状态让我不得不做这样的猜测,”她迟疑了一下,“你是不是该换个活法了,老是做梦不行的,特别是做什么都没有的白日梦。”
“你意思是我还有救?”
“当然。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要去非洲了,你可以当我的助手,虽然远渡重洋,但是我想或许让你恢复生气。”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考虑片刻,“谢谢你,”我说,“我现在没有能力去非洲,我既不懂挖化石,我也不懂土著语,而且我也不喜欢那里的气候,现在的我整天离不开空调呢。”
“好可惜啊,”她说,“不过我也尊重你的想法。”
“去多久?”
“不知道,反正不能空手而回吧。”
“我可是等不及看你的下次展览了。”我说。
她只是笑。
“明天送你吧。”我说。
她说,“大可不必,我一早就走。”
我心里起了一阵无法排遣的感伤,“那你多保重了,”我说,“防晒膏带了没有啊?”
“有带的。”
“尽可能多带点,别回来的时候我都不敢认你。”
“我就知道热。”她手指答答的敲着话筒。
“卫生纸也多带点,我有个朋友在马达加斯加,他老是抱怨那里的卫生纸太贵。”
“行,我会连擦鼻涕的纸也准备齐全的。”
“这样我就没什么担心的了,”我沉默了一分钟,“再见。”
她的声音明显低沉下来,她也在害怕离别的惆怅吧。“原则上我不想说什么再见,但是``````,但是现在``````,”她的话溶解在淡淡的愁绪里,“再见``````。”


我重新躺倒在床上,我重新看着挂在墙上的“白日梦”,那幅画也好像增添了几分缱绻的味道。
又一个朋友要走了。
我来不及伤感电话铃又响了,我双手合十祈祷了一番才拿起听筒。
里面居然传来原的声音。我狂喜起来,“你好,原。”
“我们有多久没联络了,半年?”原带着小心地探询的语气。
“怕是不止。”我说。
“真的过了这么久啊,”她若有所思,“这么你的嗓音好像变了?”
“我早过变声期了,”我说,“是刚才有人打电话给我,是道别,我有点难过。”
“真不巧,”原牙病似地哼了几声,“又要你难过一阵子了,我也是想向你道别的。”
“什么?”
“我要搬家了,”她突然转移了话题,“信收到了没有?”
“信?什么信?”
“原来你没收到啊,等你收到的时候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离开的蛛丝马迹。我现在不想对你说什么理由。”
“是吗?”我低低地说了句,“那你一路走好。”
“不用为我担心的,地方我多得是,只要有精神病患者的地方都可以成为我的福地。”
“好冷酷的想法,”我说,“最近有没有看到西西?”
“我没看到哇,我住在你家,整天看电视,高兴了就自个儿手淫,有时还写点回忆录什么的——我一直是这么过的。”
“回忆录?”
“是,我的生活我的爱情我的理想我的幻灭都在里面,”她吸了一下鼻子,“准备写出来,算是给自己做个总结。”
“好的。我等着。”
“对了,好像西西在扛着摄像机在满世界跑,她没跟你说么?”
“这事我知道,可我现在不知道她在哪里。”
“有句话我得警告你,你可不要辜负了她。我现在有点后悔去年冬天把地图给你了,他妈的,我至今还不知道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把她从那个森林里弄出来的!”
我笑了,“这事不能告诉你。”
“我还懒得管呢,不过我可是有点痛恨你,你把她弄出来怎么理都不理,拍拍屁股又走人了?”
“我有苦衷的,原,我希望你知道我的处境。”
“我老实说我并不了解你,作为精神病患者我还可以容忍你,可是作为一个男人我对你可是失望透顶了,我真的想把你的嘴巴打烂,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最重要的人,又怎么把她晾在一边一去不回头,信也不写,电话也不打,这算什么回事?天下再也找不到比你更恶心的男人了!”
“你骂得对,我确实不是男人。但是你知道吗?我在这里是一团糟,总有人在我面前,在我身边死去,试问我能带给她什么?——是关于我朋友死了的消息吗?”
那边沉默了。
许久之后,原微微一叹,“也许是我不了解,也许是我错怪你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女的没有多少个二十岁的,她只有一次,这一次你得把握。好了,其他的我不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劝你把手里的事情处理好,再回来,你们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就散伙,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不能害她,她太可怜了。”
“我知道的,请放心。”
“不说。”原说,“我得收拾东西才行,瞧你屋里一片乱的,我如果不声不响走了扔下一个烂摊子你回来肯定跟我拼命。”
“那好,就说到这里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原突然问我:“你知道到哪里找我吗?”
“不知道。”
“你听好了。”她打起响指,哼起了一首歌,旋律优美动人,这曲调很是熟悉只是我一时想不起来。我暗暗叫苦。
“知道什么地方么?”哼完之后她问我。
“我不知道,请原谅,可我能确定我听过。”
“呆子,是《斯卡保罗集市》。”
“噢,”我想起什么来,“对了,那里是哪里?”
“去问保罗`西蒙和他的乐队就是,他们可能会透露我的行踪。”
“恐怕他们也说不出来,”我说,“识五线谱的人一般都不怎么靠谱。”
原好像并不想让我完全绝望,“不跟你兜圈子了,有时间我会回来的,我会来找你,或者是找你们的。那时我还要睡你家,多准备一张床一把椅子——你们到时可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那有机会在斯卡保罗集市见咯?”我说。
“斯卡保罗见。”原丢下一句话就挂掉了。
“今天是道别的日子。”我对自己说。紧接着我哭了。
生活中总是充满了许多注定,有人注定离开,有风景注定要被遗忘,记不起来的许多事物会注定沉睡脑海,美的东西注定转瞬即逝。
岁月注定会把一切东西改变,然后被一切东西改变。
“注定”和“哭”总是分不开。他们像一对孪生兄弟,他们站在人生舞台中央,共同出场,相偕退场。他们来来去去,反反复复,见到这样的情景,我们也许会感到一丝害怕吧。
于是我们“注定”又要“哭”了。


我一直等着原的来信,那封迟迟不来的信。我要了解原离去的原因。我实在是受够了朋友一个个的离去特别是他们无甚缘由的离去。
该怎么描述我现在的心情呢,我现在心情颇不平静然而却故做平静。我只为了这一封信的出现,好像我依赖着这封信才活着。
信如一只在大漠里走得慢吞吞的鸵鸟,而我则是一只翘首以待的企鹅。我看不见它,它看不见我,然而我相信鸵鸟会来,信也会来。
在等上五天后,信来了。我是守在信箱旁看着邮差动作的。他刚要打开邮箱往里放信,看到我红通通饥饿的眼睛,他愣了。他不明白企鹅的难处,直到我把信一把抢到手里他也还是不明白。
我跑进屋子,我的呼吸变得干燥。鸵鸟生活的地方果然空气干燥,它感染了我。信像个熨斗烫伤了我的手我也全然不顾。
我忍受着热量的炙烤,我端起来时信突然变成了一块冰砖,我怎么啃都啃不动。
我使劲地掰开了冰砖,信终于展开在我面前,我好不得意。
信没有开头。
“有一天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了大象在分娩。当时那头大象被人追逐着,她躲进了森林。她很累很累,于是倚着树便睡了。这是一个夜晚,月光像一小块溶尽的蜡般泛着冷冷的光。在月光下大象的皮肤显得特别粗糙,简直和砂石一样。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大象从被人猎杀的噩梦里醒来,她饿了吧。她低着身子吃草,突然她的腹部蠕动起来,似乎有个东西在里面叫嚷着要出来。随着一声闷哼,大象倒在了地上,她的腹部开始留出血水,她发出凄惨的叫喊,真是异常血腥的场景。大象经过长时间的痉挛后,‘哗啦’一声,一个小东西从她身体里排了出来。
西,我告诉你,这是我做的梦,一个真实的梦。当时我苏醒来时,我的身体如羽毛一样空虚,好像我经受了一场惊涛骇浪。我从没有体会过如此震撼的场面,这是我的梦。这是属于我的梦——我不停地说服自己我是里面的那头母象。
这个梦说明了什么?我一开始弄不清楚。好在我是个伟大的心理医生,我总有我的解决之道。诚然,这个梦是我耽想的反映,梦有梦的含义,我相信现实与梦是有联系的——在现实里那个懦弱无能的人在梦里可能是个有力量的英雄。梦是对现实的不满足。
我自信我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有着起码的学识和理论作基础,而且我还有许多的行医经验。我总是自信满满地帮病人解答他们的梦的含义。我也给你解释过你的火星之梦吧。
可是,今天的我居然不知道自己做的梦是什么意思,我连触及梦的外壳的把握都没有,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我向我的老师发出求救。饶是经验丰富的他也说很是棘手。他谨慎地告诉我这个问题应该归结到性或性别的范围上,围绕着它才能展开思考。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我该怎么办?’我问他。
他说先不考虑如何办,他说我要做的只是寻求一种感觉,看我经历那个梦时心是如何感觉的,那感觉就是唯一的解释。
当时我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是高兴,还是极度的恐惧``````,其实我也说不好,我感到的恐怕不是一种感觉那么简单。可能这是一份感情。它从我的梦里生发出来,深深植入我的体内。
一段时间后我的思维终于清晰了,我可以理智地分析那个梦了。那个梦确实古怪,但也不是没有解释的余地。首先我和那只大象一样,都是雌性,其次我看见她分娩的时候我的子宫也感受到了剧痛。我们好像是共通的,她把她的感觉传达到了我身上,我就是那只大象,那只大象就是我。
我终于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些异样的东西为何不是感觉而是感情了。那个梦分明在召唤我:你是个女人!你要活得像个女人!你生命里没有一丝女性的味道!你已经变得很不女人了!
那样的感情是什么?分明是我体内所剩不多的女性意识,女性感!
得到这样的解释我很吃惊。也许我真是缺乏了最根本的女性体验呢。母性我在某个时间或许还能找出来,可是女性感我恐怕自己是拥有不了的了
我活了三十四年,在长达三十四年的女性路上我竟然感觉不到自己女性一面的存在,也就是说我失去女性意识已经很久很久了,这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从青春期我就感觉到自己的女性意识在成长,我惊讶于这份改变。可是我没有好好体会,我感觉的只是一种厌恶。我又要忍受经期带来的不适又要忍受胸部膨胀给我造成的痛楚,我真是恨透了。我更厌恶旁人射在我身上的异样目光。
我是在一个封闭的家庭里长大的,父母早年离异了,我妈妈带着我成长,我童年所去的地方就只有两个,我家,我外婆家。外婆家也只剩她一人,你说这是不是活得太那个了?
我是活在生活的孤岛上的啊,因为缺乏关爱,我从小就学会独立处理事情的能力,我需要它们,我不需要洋娃娃和裙子。这些在我看来都是懦弱的象征。
青春期我渴望获得力量,这是我唯一重视的东西。尽管我不知道这样的力量究竟为何物,我需要获得它,只有获得它才能填补一下我心灵的空虚。
在那时候我不把自己当女人,‘我是一个长得稍微像女的的人吧。’我自己对自己说,恐怕这样的想法也是我真实的心情写照。
靠着一股力量,我顺利考上大学,顺利地毕业了。期间我努力地远离男人和女人,我与他们不同,我不是女人我也不是男人,我是有力量的人,我是为了这份我永远说不明的力量可以放弃自身性本质人啊。
我进了一家医院,一直努力工作,没有漂亮的衣服相伴,没有男士挽我胳膊。我相信我活得很自在,就这样我到了三十岁。三十对人来说是个坎,我终于体会到了寂寞为何物。我只是上班下班,没有自己时间也找不到打发时间的方式。
我已经不在年轻了 ,同时我也感觉自己所追寻的力量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痛苦啊。我从医院里出来就自己开了一家诊所,那家诊所不是你家乡的那家,它开在我家乡。
我扯远了,我觉得自己人生活得没味道,我居然开始怀念我过往十八岁了。十八岁,美好的十八岁,如果那时我涂着口红或穿着裙子我的人生可能又是一个新局面,我的人生可能大有改观。可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我发现重新做一个女人是多么的美好啊,我发誓我要把失去地一切都给抢回来。我想做女人,我想做爱,我想被男人抚摩,我想被男人进入身体。
我知道单靠如今的自己是物色不到男人的,于是我去婚姻介绍所。我找了不下十个男人,结果都是失败,我听说那些男人给介绍所的反馈信息是这样的——‘那女的真不像是个女的,古怪得像只呆头鹅。’
我彻底陷入了低沉里,故乡给我压抑也不期而至。于是我就跑到了你们的城市里,我还是开了诊所。
我是这样想的,没男人就没男人吧,谁叫自己当初一心不要女人样呢,这也是咎由自取。
好在我认识了你,西,我认识了你。你来的时候我就心里有了波动,我对你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我们尽管年龄差距甚大,我们还是比较谈得来的,不是么?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个单纯的病人,说句请你原谅的话,我是把你当成我初次交会的男人的——尽管你当时只是个男孩。我今天有些难堪地告诉你,我想通过你来找回做女人的冲动,也就是希望通过你来实现一个愿望,这就是我今后和男人交往的可能性。
对不起,我利用了你,我也请你原谅。
我们的交流本来一开始就是困难重重的,我们中间隔着一层网子,这不是年龄使然,我认为是性别因素作怪。我还没有完全给自己定位,我那时还不是一个完全的女人。
想必我们交往时你也能感觉到我的异样之处——你越把当女人来看,我越觉得自己不女人。后来我在治疗你病情的同时多少适应了一些,我终于能理解男人的一部分了,这点我应该感谢你。
后来有了那一晚的事,直到今天我也颇感悔恨,但我从未自责过。我知道那事迟早要发生而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你以男人的细心逐渐瓦解了我,一个不男不女的我,一个没有性别的我。我颤抖着走向了那一步。
在做爱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是如此美妙,如此地让我舒心快慰。性快感升华为幸福笼罩在我身心大地。
那时我还有点怨恨西西的到来的哟,第二天她的来临马上把我那点可怜的幸福瓦解了,她的来临是我幸福的终结。但我脑子里很清楚,我这只是无聊的怨恨——她出现得比我早,进入你的内心也比我深。她对你是抱着一种真挚的感情的,而我当初只是在利用你达到我人生修炼的目的。
我承认那一晚是我做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事后我把整个心思放到了你的身上,我永远往你所在的方向移动,这是在纠缠你,对吧?我明知这是一场拙劣的三人行还是毫无顾及地在你和她之间做一个跳梁小丑。
我居然还劝你放弃她!
所有的悔悟此时都写在我的信上,西,想恨我就恨吧,我只希望这份迟来的悔悟能洗去你长久的悲哀。
得知你要离开我是万分沮丧。尽管你一再强调你离去只是为了寻找更为理想的生活。我也寻思过你,你做这个决定是不是有我的因素在内。我不理解你的真实想法,我知道,你宁愿做一个对前尘旧事念念不忘的人,也不愿做一个耿耿于怀的人,西,我是觉得你走我是有责任的。
自从你离开我想我是到了忘记你的时候了,这个想法我是做了很多次的思想斗争的。我的想法是,哪怕是我做不到也要试一试,我不想被这个束缚。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碰到了西西,和她相处的时候我承认我是带着一定的罪恶感的(这也是女性特有的思想之一),和她一打交道我才我明白我是无法与她相提并论的了。她真是个难得的人,是你理所应当的最后归宿,这些我看得出来。她是适合你的,你们的本质是相通的,并且你们都有心理阴影。想到这里我就把自己骂得一文不值,我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啊,你们两个因为心理阴暗而抱在一起相互取暖,本身已经不容易了,我还那样给你们制造麻烦,我还算是个人吗?何况你们的结合是如此地紧密,根本没有我能插足的地方。
西,看见了你的西西我更加证实了我的想法是正确的,西,我将尽一切可能忘记你。
告诉你,在这个问题上我也有所进步。你还记得你去年回来吗?当时西西在森林里,我大可以把那个地图给毁掉并且告诉你——西西不在这,你死心吧,她已经走了并将永远不会回来。但是我没那样做,我给了地图而且还希望你们早点会合。我写这些的时候可是有点得意的啊,我终于取得了小小的成功了。
西,我还要向你诉苦来着。你知不知道去年你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给我的心里造成了多大的空洞,这空洞直到现在都无法弥补。在你进入森林与西西相聚的日子,谁知道我抛却了多少泪水!我梦里的许多光阴仍属于你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我生活在痛苦中。你没有向我道别就走了对我更是痛上加痛。
西,为什么,我们不能做爱也是可以做朋友的啊。这一点我真是无法理解``````,好了,不说了,我的笔都提不动了,因为我的眼泪又要来了。
又是一年春来早,早春的气息算是粗略地填补了我心中的苦闷。我沉浸在春光里,心情多少放松了一下。春天的我非常愉悦,这是否预示着我已经从爱情洪流里爬了上来。答案我没有,我只知道春梦固然无痕,爱过的人悄悄地在我心里划上一道道的痕迹,我抚摸良久,竟发现双手鲜血淋漓!
我过完了没有你的六个月,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能主宰一切。西,别鄙夷我的尖酸刻薄,我辛酸岂是你能了解的?
我忘却你的行动还在继续,我预感到我的时日无多了。因为我知道你会回归这里的,这里有你的田园,有你的所爱,有你的童年,有你的恐惧,有你的‘故乡恐怖’,有你的火星之梦。你在别人的城市里呆不长的,别人的城市再好也是别人的。你如果一回来,我想我是忘不了你的,那时我的努力也就付诸东流了。
我不是说笑的,你一来我心中的空洞势必会暴长几倍,我的心会被蚀掉,我也会被心反噬得尸骨无存。我不是吓你,自从我恢复些许的女性意识以来我就预感到这一点,你的回归也就是我的毁灭。
好在我现在心的空洞还没有蚀到全身,你也没有回来。
我觉定我应该离开这里。我想我的故乡,我对故乡的思念与日俱增。西,你不觉得奇怪么,我们本来都是痛恨故乡的呀,现在都需要回归故乡以求一生。这真是场圆形的祭典。祭典上我们完成了从敬爱到亵渎,再从亵渎到敬爱的程序。这是一场不可解的祭典。
故乡是有力量的,我以前想找寻的那股力量故乡恐怕还在原封不动地为我保留着,现在我真该回去产生我产生我记忆的地方。
西,你要记得,为了完成了这个祭典我们都付出了太大的代价,你算是幸运的,我用了十几年!这十几年哪怕是能珍惜上一年我都是满足的啊。
所以我请你牢记这场祭典。我还希望你能记住我在开头讲给你听的那个梦,大象分娩之梦,那是我为了做的最后一个梦。我真希望你记得。
你不要为我担心,等我忘记你之后我就是一个全新的人,再加上我再努力地恢复一下女性的本质,我想我是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的。找不到也不要紧,孤独终老对于我来说也是个可以接受的选择。何况我还爱过一次,上天对我也算是开恩了。
我遥祝你幸福,你们的幸福也就是我的幸福,为了我好好保管这份幸福吧。”


看完信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原,你在么?”
“西,我在。”
“原来你还没走。”
“我一直在等你看信的,我知道你看完信一定会给我打电话的,听完你的这个电话我马上就走。”
“算是命中注定的电话?”
“是,命中注定。”
“原,你在哭么?”
“笑话,我只是在擦鼻涕咽口水。”
“信是你在春天里写的吗?怎么直到现在才给我?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在春天看完那封信我会马上去找你?”
电话里没有回答只有沉默,她挂掉了电话。


西西来时正是黄昏。我在厨房弄晚餐,一时间烟熏火燎让我睁不开眼。
我听见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声音是熟悉而新鲜的。那是西西在呼唤。
我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我没去开门。
那个声音还在呼唤,我迟疑了一下,接着我冲出了厨房。
她穿着薄薄的蓝色短袖衫,下边是一条白色长裤。
“你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
“怎么会呢?”我走过去抱住了她。
“在做饭?”
“是,你帮我做吧。”
“好的,你等着啊。”
我在吃饭的时候不停地说着话,我生活的所有故事都想告诉她,她静静听着。
吃完饭后我们坐在沙发上聊天,西西看着墙上的画入神。
我说:“看着这幅画我每每想起你的样子,就这样靠着这个我是度过了许多不眠的夜晚。”
“你就那么寂寞?”西西不知为何笑了出来,“来这么久了你身边没有一个人我是不信的。”
“相信我,这是真的。”我说,“我不是说自己有多么地洁身自好,偶然的胡来我也有过,但是我确实很怀念你,怀念你的所有,怀念你的时候脑海里别的什么东西都占据不来的”
“我真有那么好?”她怀疑地问我,“比如你也能忍受我生气时候的样子?”
“任是无情也动人。”
“是吗?”
“不是吗?”
随后我谈起了原的离去。“我知道的,她离开时给我打了电话,我都没送成她。我来你这里的地址是她给我的,她还嘱咐我要把你给领回去。”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拿来了原的信,西西认真地看着。
她看的时候我默默抚摸她的膝盖,她看到动情处眼已红了。
“想不到啊,”西西叹息,“想不到原能把自己的爱情埋得那样深。我看了这个才知道的,身为当事者的你知道不知道?”
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真是勇敢,为了成全我们宁愿自己孤独。”西西的声音变得惊人的纯净,这是我听到过的声音里头最为纯净的。
“我有个感觉,她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我说。
西西两眼直视着墙上熟睡的女体。我竟然发现西西和画中人的神态是如此的相似。画里的女孩半闭着眼,西西大睁着眼。两个相似的女性是否也在追寻她们的白日梦境呢?
我轻轻地伸过手去握她的手,她躲了一下。她对我说:“其实你应该考虑清楚,原是你的心理医生,她对你是那么的好,你应该对她有所回应才是,而我呢,什么也不能给你,什么忙也帮不了你。”
“不是我的问题,”我说,“说不定她对我有所误解。”
“误解?”她的神情冷峻起来,“你是把人的爱情当成误解?难道原对你来说只是个空虚的影子?”
“对不起,我说错了话,现在的我老是犯这样的毛病。”我说,“西西,你很清楚,我对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理解不了,我唯一理解的就是你,并且我深信你也是最为理解我的。”
“可我现在就不理解你,”她痛苦地咬着嘴唇,“你真的是变了,变得让我无法去理解你。我好像并没有对你的生活干涉太躲,你是否有女人,你是否和别人睡觉我不关心,而你是否爱我,你是否一如既往地对待我,我也不关心,我漠视这些问题,我想只要我确认我是爱你的就足够了。重要的是我爱你,我爱你的时候是不会去考虑其他东西的。原在或不在,她对你是真诚的爱还是误解爱这些真的是不重要。如果可能的话我可以接受原和你在一起甚至可以微笑着看着你们相爱,但是——我所不能忍受的是你对爱的漠视程度,你把一份好好的爱当成误解,把别人排斥在爱的圈子之外,西,你真的变了,变得我无法接近你。”
她说完话身体颤抖起来。
“爱是唯一性的东西,你不能责怪我,”我说,“我只能和你分享,别人是无法分享的。”
“唯一性?”西西看着我的眼睛,“我记得你刚才自暴其丑来着,你承认你是和别人厮混是吧,你怎么可以把‘唯一性’这个看来神圣的字眼用在你身上,看来你不但是变了,而且变化的速度之快连我都把握不了。”
“我不是这样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你可以保证在现在或者将来保持你的唯一性吗?说出来,把你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你能保证?”
“我不知道。”
“可我就可以保证。”
我哑然了。西西稍为缓和了一下情绪,她紧靠过来,她靠着我的肩膀。
“对不起,我刚才的话有点重。”
“没关系,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是我不对,在你不在的时候,我没能管住自己。”
“我是觉得原太可怜了,所以才说那样的话。你知道的,我对原一直有种特殊的感情,也许这是敬意。”
“我是知道,可原在信里说你可怜呢。”
“错了,她远比我值得同情。”
“你也变了,西西,以前的你是不会说那样的话的。”我说。
“那是以前我幼稚罢了,我没有思考任何事物的能力,”西西,“冬天你走之后我想了很多的事情。我对爱情想法好像更深了一层。我觉得两个人不能成为对方的枷锁,所以我对你所说的‘唯一性’是有些反感的。我在想啊,有爱的时候无论对方背叛多少次那还是爱,没有爱的时候无论坚守多少年也不成其为爱。所以我对你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所做的事我不敢到吃惊和不理解。因为我们还有爱。如果我真的遇见了一个让我动心的男人说不定我也会走上那一步的。”
我听了很是惊讶,我惊讶她的成熟——她比冬天所见的时候更加成熟了,真让我吃惊。
“爱本来不是身体的附庸而是维持生命健康向上的动力,爱是支配身体的主宰。”西西说。
绝妙的言论。
“你变成熟了,西西。”
“你不高兴?”
“我说不上来,”我苦笑了一笑,“只是心里有个感觉,好像你一旦改变就会离我而去似的。”
“那你应该好好地把握我啊。”西西把脸凑了过来,我们开始了亲吻。
之后西西对我讲述了她在故乡所在的生活,她说起她养的一只猫。
“很不幸,我养的那只叫‘绿色’的猫死了,它不知被哪个恶作剧的人们勒死了,尸体挂在树上。如今我都不敢从那棵树也走过去。”说到这里西西的脸黯然下来,她又一次进入了阴暗的地域。
“我这里也过得不好,我的朋友也一个个地死去。”我说。
“我们是活在阴暗里的人啊,我们总是沾染了太多的死亡太多病态情绪,”西西面孔返白,“好像坏事物总是被我们吸引,每每如此,”她的脸转成透明,“你的朋友也是,现在的‘绿色’也是,我们能做的也就是看着他们的死亡。”
“只能怪我们的运气不好,”我说,“不是你我的责任。西西,长久以来,我都很想告诉你一个事实,可我总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我生怕你听了情绪会更加低落。今天我下定决心要告诉你。这事实就是,死亡并不可怕,死亡有时是无法避免的。说起我那些死去的朋友或同仁,我并不觉得我对他们有所亏欠,他们是以一系列看起来不可思议的方式方法死去的,有被谋杀的,有病死的,有自杀的,如果我能挽救他们我就尽力挽救,事实我没有挽救成功过。我没有绝望,我所感受的只是人在死亡面前的无能为力。西西,面对死亡我们唯一要做的不是难过,而是怀念,这就够了。你应该这样试试,直面死亡,再把死亡给跨越。”
“你的想法固然是好,可不见得对我有用,死亡深深地在心里留下了阴影,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更改的。”
我有些激动起来,“你何不尝试一下?”
“没有用的,比如说你,你是可能能直面死亡的,你的心远比我坚强,在死亡面前你可能早已经获得了免疫力,免疫力,我这样说你能明白?”
“你说得对,是有种类似免疫力的力量存留我心中。”
“这就是你我的最大不同,你有我没有,你能承受我不能承受。”
我抱住了西西。“西西,我不管你能不能承受什么,我请求你,请你把一切交给我,你所有的东西,你的身体你的灵魂全部给我,我会努力地为它们找个栖息之所的。”
“行的。”她在我的脖颈留下了温暖的气息。
“哦,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呢?”
西西从我怀里脱离。“我埋葬了‘绿色’之后就觉得生活不太对劲了。也许是我崩溃了。”
“崩溃?”
“我找不到比‘崩溃’更好的形容词了,”西西说,“我觉得生活的地方什么都在改变,海变得不蓝了,天空变得不干净了,甚至我觉得太阳升起降落的轨道也变了。城市变了,人变了,地球的引力也变了。我觉得这个城市似乎不是我生活很久的地方了,故乡成了陌生之地,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可悲的事啊。”
“所以你来找我?”
“是。原走了,我找不到可以帮助我的任何人。”西西从沙发上站起,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陌生风景,片刻之后她回头看着我。
“回去吧。”她说。
我没有应声。
“回去吧。”她又说。
“你认为我可以吗?”我痛苦地抬起头看着她。
“是的,你可以的,我们现在都面临崩溃,在故乡我无法一个人呆在,我知道你也这里也呆不下去。我们不如一起返回故乡,我想和你重建家园。”
“重建家园?”我的眼里有了泪水。
“是呀,重建家园。”
西西走了过来,她弯下腰,她的吻落在我的额上。
“我们会一起生活,我们会幸福,在幸福的同时,我希望永远拥有你。”她说。
我被她强烈的情绪所感染。
“好,我回去,”我再度抱住她,“我留在这里已无太多的意义,我能做的只是像个收尸人确认别人的遗体。和你生活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梦想即将化为现实我很高兴。”
“祝你梦想成真。”她说。
“我也祝你梦想成真。”我说。


我终于要回归故乡了。福耶祸耶,我无从知道。我只知道西西没有我支撑她无法生存下去。她现在抛弃故土来作不擅长的旅行是为了找到我,为了爱情以及责任乃至道义,我都要竭尽全力保护她。
我不知道重新返回故乡对我以为着什么,是不是我的人生退化了?我满怀希望地走出了故乡的那片海,结果要满身疲惫地返回那里,我的本意并非如此。我知道一旦回去就很难出来了。
委实悲哀。
我思忖如果西西不来找我我会不会作出返回的决定。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和理想生活仍有极大的距离。
我长久就怀着在这个世界上追逐一种诗意的理想生活的想法,我不知道现在是否能够坦然地放弃它。当我小野祭把过去的自己全盘推翻而放弃理想,看到孔雀舞被人摘去额叶成为没有理想的一人,看到五光十色失去了拯救的信心——这也意外着他理想时代的结束,还看到“冰岛的卡门”因为绝望把自己的爱情理想扼杀在睡眠里,我真的不想像他们一样。
算了,我到底还是惦念西西的笑颜了,比起理想我是觉得她更加值得我追求。于是我长吁一口气,我告诉自己,为了她就让我放弃我的理想吧。
最后,我得出结论,我应该回归故乡,回归既是为了活着的人,回归也为了死去的人;回归既是为了她,回归也是为了我自己,还有,回归也应该为了回归而回归。
长大成人的我必须得回到促使我成长的地方。


西西包着浴巾出来时我在看她的录象带。她穿上我的衣服。
“怎么样?”
“好看,”我夸道,“其实你蛮适合穿男式的衣服的。”
“可就是大了一号。”她抖了抖长出半支手臂的袖子说。
她坐到了我旁边。
“录象带我百看不厌,我真为你感到骄傲,你拍出了很了不起的东西。”我说。
西西的脸有些潮红,“别取笑我。”
“怎么能算是取笑呢,我真的喜欢你拍的东西,无比喜欢。”
“我并不太满意,说也奇怪,我觉得我的技术并不过关,我拍的全是糟粕——谁知道你居然喜欢。”
“我也理解你的拍摄技法有不成熟之处,可是就是因为带着那样的缺陷才拍出了我觉得是精华的东西。我看了太多包装精美的电影,结果感动我的很少,全部是漂亮的垃圾。你知道吗?你的录象带就有打动我的能力。”
“谢谢。”
看到西西在录象带最后所记录的一幕我问她:“这段我最为欣赏,真是精彩绝伦。你跟我说说,你当时是怎么一个情景?”
“不要说了,我现在很害怕回忆当时。”她的身体蜷缩起来,看起来是说不出的小。
“说一下,我需要了解。”
“该怎么说呢,”西西把双手紧贴自己的胸口,“我当时就想让你觉得我的身体是有能力,那天的我很激动,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身体感受得特别充分,我就想让你知道。”
我说:“和我想的一样,西西,我告诉你,当时看了这段影象我也做了,那样的感觉真是美好。我感谢你给了我这个。”
“这是我应该做的。”
画面最后定格在她完成超越的一瞬间。她一只腿划破了黑夜与白昼。
我看着那个画面,心潮澎湃起来。我将手放如西西的胸口。
“你要干什么?”她大睁了眼睛。
“我要再一次感受你。”我说。
她双眼凝视着在她乳房上运动的我的手,“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她说。
“谢谢你。”
“抱紧我啊,我需要你,我也想感受你。”
我脱去她的衣服,她脱去我的衣服。
我的阴茎膨胀,她的阴道湿润。我已经准备好了,她也准备好了。
我们有生以来做了第一次的爱。
过程完美无比。
做完后我哭了,西西却爱怜地拭去我的眼泪。
“我太幸福了。”我说。
“我也是,我真想在这一刻死去,什么也不带走,就想在这样的情况下死。”
“这样的幸福会持续下去的,”我说,“我们已经达到了,我会全力以赴地持续不断地给予你,你要做的只是接受,什么也不用想地接受。”
“就这一次我已经满足,西,你给了我很多,我万分感谢。”
我抱着西西,我的阴茎扔在她的身体里面。
我说:“我们明天回去吗?”
“回去。一定得回去。”
“好的。”
“希望在家里你也能给我这样的爱。”她说。
“一定会的。”
西西闭上眼睛,她很快进入了梦乡。我的阴茎仍留在她的体内。
我久久地看着电视上那个静止了的画面。
我不想睡过去。
我想永久地留在这一刻。
我幸福得直想要死。


早上西西在收拾行李,她的背影清晰。我上前抱住了她。
“昨晚睡得可好?”我问。
“好极了,只是什么梦都没做。”
我说:“你不需要做梦的。”
她回头看我,“你做好准备回去了吗,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说老实话是有点,不过我拥有了你,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才是我想要的你,”她平静地闭上眼睛,“爱情的滋味真是好啊。”
我们准备搭渡轮返回,买的是下午三点的船票。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西西出去买零食了。我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还有三个小时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这个城市承载了我太多的记忆,我在这里摸爬滚打了一年,临行前它留给我的只有在脑海里镌刻不变的记忆。
只是记忆。
一阵敲门声终止了我的思绪,是西西回来了吗?
我起身开门,门外站的却是一个一眼分不清是陌生还是熟悉的中年男子。
“西先生么?”
“我是,你是?”
“我是警察局的局长。”
难怪,他的脸胖得无边无际,原来他是那个因为“冰岛的卡门”自杀事件把我抓去审讯的体制拥护者。
“你来干什么?我记得她的死你们是调查清楚的了。”我冷冷说道。
“你说什么?”他竭力想打开的眼睛。
“你在审讯我的时候不是弄清楚了吗?怎么还找上门来?”
“我不懂你的话,”男人说,“如果我记得不错,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呢。”
我大惊,“你不是这里的警察局长?”
“哪里的话,我是你老家的警察局长。你老家记得吧,有海的地方。”
我恍然大悟,“怎么你的脸和他的一模一样?”
他摇摇头,他说,“你莫不是在讽刺我?”
体制里的人可能由于本质相同,外在是可以趋于一致的。这是唯一的解释。
我说:“局长大人,你不远千里而来不是为了追求我脑海里一张脸的相似度那么简单吧?”
“我可以进去吗?”他指了指我身后。
“可以,不过有事请务必长话短说,我要赶时间。”
我把他请进屋子。
他看见录象机眼前一亮。
“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来?”他指着录象机问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好了,赶时间,我不多说了,我来就是为了个你看这个。”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卷录象带。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他朝我挤了挤眼睛。随后他大咧咧地坐到了沙发上,他的身躯马上占据了沙发的二分之一 。
我把录象带放进录象机,屏幕上的画面使我陷入了呆滞。
画面出现了林风格的影响,他坐在沙发上。四周是高级旅馆特有的陈设,华丽没有现实性。他赤着上身似乎跟谁在谈话。
我把视线移向于林风格对谈的那个男人,这一眼看得我是毛骨悚然,那个人是我。
我不是一个经常怀疑自身现实性的人,这点看来我没有可能不承认那个人不是我。
他分明有着我的脸,我的手,我的表情``````,总之,我的躯壳全部在他身上。
我什么时候和林风格在一起的?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的大脑已经彻底瘫痪了。
屏幕里的我们相对而坐,我们在说着什么,此时电视里传来我们的对话,虽然声音有点杂乱含混但基本的语句还是能够听出来。
``````
“这么说,你想了解我?”林风格问“我”。
“我”答道:“我作为你的读者,确实有获得共同意识的权力,共通意识是由你诠释出来由我们所接纳再形成反馈又回到你的身上的东西。这意识是整个维持整个艺术运转的核心力量。我相信阅读也是写作的一部分。读者和作者是能达到惊人的和谐的。”
“所以你就穿得西装革履,不辞辛苦地打听到这里,就是要跟我对话?”林风格问。
“是的。”“我”回答。
林风格皱了皱眉头,“难道我们之间就只能存在书或者阅读?”
“你什么意思?”
“我看你找错了人,”林风格说,“我想你所说的‘共通意识’我们是谈不了了,真对不住,我告诉你事实吧。书中的我不是真实的我,写书的我也不是真实的我,就连光着膀子坐在你对面的我也不是真实的我。一个不是真实的我又怎么可能跟你产生交流?”
“那真实的你存在于哪里?”
“我只存在天才的游戏里。”林风格不无得意。
“我不明白。”“我”说。
“写作是我可能找到真实自己的唯一方式,我深信那个真实的自己是存在的,并且是有理由存在的。至于我为什么要靠写作来寻找真实自己是有原因的,这是因为我很早就发现自己是个天才,而且我将把这样的天才无限地保存下去。这样的天才使我在书里揭示了我多个扭曲的非我的自己,我还揭示排列空洞的宇宙,我还揭示逻辑。这样的感觉相当的好。天才促使我写作,我一旦写作又证明了我的天才之处。真是奇妙的事实。还是回到你的问题上来吧,今天你来拜访我我真的是没什么跟你说的,你要找的那个‘林风格’不在这里,他可能在书里,他可能在我排出的大便里,他可能还在我母亲的子宫里,他可能在神圣的阿尔卑斯上的雪松叶片的表皮组织里,他可能在人们自己给自己制造的幻觉里,他可能在阅读者的可贵的眼泪里,他可能在阅读者可鄙的眼屎里,他可能在纳粹的集中营里,他可能在风暴里,他可能在地狱,他可能在天堂,他可能在我父亲的阴囊里等着寻求另一个分裂的‘林风格’。所以我很为难,你所要找的‘林风格’我想我是提供不了给你了,我真的很抱歉。”
“我不明白,更加不明白。”
“最后一个可能——他在你的心里。你去寻找就是。”
“我”吃惊地看着他,“你是个疯子。”
“该怎么像你这样的可怜人阐述我的天才之处呢,我打一个比方好吗?比方说我在写东西的时候,‘林风格’进入了我的身体,我完成写作后,‘林风格’又离开了我身体,请问你要的是一个躯壳性质的我还是一个天马行空撒泡尿就不见了的我?”
“我”叹了口气,“‘林风格’先生,我该是为你鼓掌呢,还是该咒骂你?也许你真是是个天才,你所说的像我这样的俗人是不能理解的,甚至连触碰解答方向的可能性都没有。你说的话似乎没有引出我的同感和共鸣反而让我觉得你是个神经失常的怪物。”
“你还不明白?好,我再来个比方,你不是想找‘林风格’吗?他存在我身体上是极其短暂的,只是存在在一种写作的状态里,状态里你懂吗?它不是物只是物流转的轨迹和方向。”
“好,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只有一个目的,你想了解的‘林风格’不是我,你想了解的我也不是‘林风格’。‘林风格’只是一个符号,只是那个邪恶天才在现实里无聊的符号。如果这样你都不能明白,我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好吧,我不想跟你扯太多,我告辞了。”“我”准备起身离开。
“等等。”林风格站了起来,“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你爬楼梯而不要你坐电梯上来么?”
“我不知道。”
“我只是不想你的身影被监控录象所拍到,我认为隐藏的镜头对你是个亵渎。”
“你到底想说什么?”屏幕上的“我”极其困惑。
“说白了吧,”林风格一步步向“我”走来,“我是个双性人,同性恋也使得的。我希望进入你也希望被你进入。让我们做爱吧,让我们登上天堂,让我们在交合里去寻找‘林风格’。”
``````
(接下来的画面刺痛了我的眼睛),画面上林风格脱掉了全部的衣服,他阴茎直立,他一步步向“我”逼近。
``````
“为什么要打我?”他嚎叫起来,“难道你不想?”
“借用你惯用的语言的幌子,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要打年,我就答我打的不是你,而是‘林风格’,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要打‘林风格’,就答曰我打的不是‘林风格’而是你。”
“可我就是林风格啊。”
“‘林风格’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你,你只不过是个狗杂种。”“我”说。
林风格叹了一口气,“我终于也感觉到了一份悲哀。我这个狗杂种居然能让一个善良的读者朋友送上门来,真的,现在我悲哀到不行,我的欲望呵,它什么时候才能满足?”
他站起身来,踉跄地又朝“我”逼近。
``````
“我”和林风格撕打在一起。“没有人能在我的手里逃脱,你也不例外。”他猛掐我脖子。
“我”渐渐感到窒息,哪怕是现在在遥远时空外观战的我也迅速感觉空气从我喉咙鼻腔里迅速溜走。
``````
“我”用最后的力气扯下自己的领带,绕在他的脖子上,他猛击我的脸,我忍受住疼用力地收紧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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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命``````,救我``````”林风格说。
``````
林风格使劲挥着他的手,他好像想抓住海里的浮游生物般,最后他在空中一无所获,随着一声闷哼,他一命呜呼。
``````
“我”大汗淋漓地逃离了死亡现场。


看完录象带的我也是大汗淋漓。警察局长把录象带取出,随即他放进了他的包里。
“如何,不赖吧。”他笑吟吟地说。
“不可能,不可能,”我狂喊起来,“我没有杀他,我怎么能杀他呢,他死的时候我不在现场,而且今年的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我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对,这是幻觉,是你导演的幻觉!”此时的我接近了疯狂。
“你说这是幻觉,”他微笑地坐到了沙发上,“刚才你看到了录象带上你穿的衣服,那衣服是不是蓝色的,你看,它好好地挂在你的衣架上呢。”
衣服赫然在那,这是事实,是我杀死了他,我重重地瘫在了地上。
我想起了我从孔雀舞的囚地里出来时我有几天失去了自我,也许正是在那几天,我跑回了故乡杀死了林风格。
我居然杀死了他,他死于我手。
那时的我恐怕已经把整个身心献给了魔鬼,在魔鬼的支配下,我杀死了林风格。
警察局长看着我,他说,“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
“我是杀人凶手,”我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杀人偿命的道理我是懂的,我愿意接受制裁。”
“先不急说这个,你可知道录象带是怎么来的么?”
我摇头,“我不知道。”
“是林风格他自己安了一个隐蔽式的摄像机,他想把自己拍下来的,我寻思他是想把他的风流勾当拍下来作日后的观赏。好在老天有眼,前几天酒店在重新装修房子,发现了摄像机,所以这个也就到了我这里。”
“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不是想来逮捕你或者奚落你,我只是想来帮你。”
“好高尚的局长大人,你应该没有理由这么做。”
“如果我说我有呢?”
“你不知道警察局有多肮脏,我算是看透了,人人都想往上爬,人人都不干正事,”他叹了一口气,“我是老了,最近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了,我是爬不了了,所以我得另找出路。”
“这和录象带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找到饮水机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很厌恶那样的工作,因此我决定不干了。正好我外甥准备开一家清洁公司,我准备入伙,可是我没有多少本钱。”
“够了,你说的话让我对你有了大概的了解,”我愤怒地是说,“你先抨击了你阵营后批判了你的工作,最后的结果也不高尚,你不就是想要钱么?”
“既然你提到了钱,我也就实话实说了,你只要给我十万块,我就可以替你保密。”
“办不到,不要说我没有钱给你,就是有也不能给你这样的无耻之徒。”
“你不觉得你话说早了么?你要知道,录象带是会给你带来灾难的,说不定你就走上了死路。”
“我的一条命不值十万块。”
“不,很值,”他转着眼睛说,“十万块买一条命,怎么想都是你赚了。”
“我杀了人,我不求以任何的形式来逃脱罪责,,”我平静说道,“哪怕是判我死刑我想我也会坦然面对的,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我们可以先着急去死的,不着急,”他笑了笑,“我们再商量商量吧,如果你嫌支付不了我可以说服我外甥控制公司的规模,你就给八万块吧。”
他与乞讨无异的嘴脸让我很是恶心,我踢倒了一把凳子,“你给我出去,我是一分钱也不会给你的。”
“我们再商量商量,好吧,五万块,”坐在沙发上的他伸出五个手指,然后他哀求似地把圆滚滚地身子折成两截,“要不是我急着要离开那个鬼地方我是不会把价钱弄得这么贱的,五万,对你来说太值当了。”
“你还是去别的地方筹钱开你的清洁公司吧,我说不了我不会给你的。”
他用粗短的手指揩了揩肥厚的嘴唇,“你是不是有一个女朋友,听说她还有重度的忧郁症。”
他的话语如刀子一样插入了我的心,“你想干什么?”我大叫起来。
“没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他露出笑容,“就你这样的处境,我很难想象她今后的生活会怎样。”
他说得没错,我痛苦地蹲下了身子,我抱着头沉重地思考——如果我死了,她会怎样呢?
“好了,我也不耽误你想问题了,我给你一个小时考虑清楚,我先出去一下,不过你可不要给我耍花招,你要知道,你的命在我手里。”
他起身离去。临出门时他回头对我阴森地一笑,“记住,别耍花招,我呆会儿就来找你。五万块啊五万块,你真的会来到我手里么?”
我奋力地冲上前去把门死命地一推,门重重合上了,那个肥大的身躯消失了。
我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我躺到了地上。
我还在思索。
死真的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唯一担心的就是西西的处境。
我很想等西西回来,我很想把事情对她全盘说出。可我不能面对她幽怨的目光。
“好,我们一同赴死。”她了解她,她想必会这么说。
我很悲伤,我真的不希望自己给她带来无可挽回的灾难。就算是我死了她活了下来,我也怕她不能直面已经死亡的我。毕竟在她身上有太多的死亡情绪,死亡的恐惧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我千方百计地把她从死亡弥漫的绝地里拉了回来,我不希望她再度沉沦。
她那时就无人可依了。等待她的也还是死亡。
作为我,我本来是想给她幸福的啊。我何尝不希望自己能与她相伴在人生的长路上呢,我想跟她经历险阻,跨越险阻,直到生命的最后终结。在我以往的年月中,我渴求的也就是这一点。我深信,西西也深信。但随着我的死去,这样的追求跟着我在人间蒸发。
我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西西的美妙身体尽管我拥有了,可我总觉得我拥有得不够彻底。她的身体蕴藏着无穷的潜力,我蛊惑于她的美丽,我也下定决心要把她完全的美给开发出来,我一旦死了就会完全失去这份华美的工作了吧,我将与她的身体彻底永决。
我没感受到她完全的美就死去我是不会甘心的。
西西留给我的可能性太多了,她闪着无限光辉的精神世界我也未能拥有过。我死之前我拥有不了她的世界,死后也不会有机会了。我的生命终结之时也是我彻底脱离她精神之光沐浴之时。
而我,是不相信有轮回的。这不能不说是我的悲哀。
如此思前想后我还是放不西西,我做了个决定,这也许是改变我一生乃至改变西西一生的决定。
我决定在未能拥有她之前不谈死或者审判,或者制裁。当然我 也不打算跟那个邪恶的警察局长妥协。我决定离开这里,说得难听点就是逃离这个地方。
我的离去很有可能使西西再次陷入绝地里,但是我想,我苟且活下来总比我死了给她造成的打击要小吧。
西西,对不起,我不能没有你——但这个前提是,我必须得离开你。
我慢慢积蓄起力量,我四处找笔和纸给西西写留言。我什么都没找到,是不是人之将死其物也失?
最后我总算是她的皮包里找到了一支唇膏来。我在门上写了四个字:“西西快跑。”
写完后我哭了。
我关上门没头没脑地奔跑。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哪里是我能到达的地方,我只是跑,只是跑。
我跟着一辆汽车跑到了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哪里都不是我的归宿。
我靠着站牌吸了根烟,烟吸完后我登上了一辆回乡的长途汽车。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满脑子就是这样的念头。我就像个孩子想回归母亲的怀抱。


我坐在汽车上看着窗外事故发生的一天之后,前面是一片巨大的荒野。连绵起伏的低山填充了整个地平线。天空是蓝灰色的。遥远的天边有几朵云,云白得极淡极淡,那是人疲倦地远望天空翻出的眼白。
一个旅客见我出神地看着窗外。他好心地跟我搭起话来。
“秋天了,”他说,“冷不防夏天又过去啦。”
“秋天好么?”我突然对他问出这个奇怪的问题。
“不怎么好,也不怎么坏,只是秋天而已。”他说。
我把手伸向了车外,空气快速擦过我皮肤,沁凉一片。
我终于感觉到了秋意了。
汽车开在下午的高速公路上。
我看了看表,此时下午五点,西西,她现在在哪里?
太阳迅速地下落,坠落在车的后头,我看着反光镜,里面似乎酝酿着一片火红。
在据故乡还剩十里地时我下了车。我步行穿过低矮的树林。
此时是凌晨四点。你现在在哪里,西西?
我啃了几个梨,稍稍缓解了饥饿。我很向对着旷野喊上几句话,来发泄心中无药可救的孤独。但是我怎么也喊不出来,荒凉的风割破了我的喉咙,我怎么也喊不出来——能在此地狂喊的只有风。
我坐在一座小山上休憩。远处是孤独的城市,那是我的故乡。它浑身闪着微光,像一群被捉在袋里的萤火虫。
月亮洒下了银辉,四下里,长草和小树被风吹得如波浪般翻滚。
我突然想起,我很久很久没有看过月亮了,我也很久很久没有抬头瞻仰夜空。我仰头看着月亮,我沐浴在月光里喝起了酒。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月亮,它很高很亮,亮得如同西西激动时波光潋滟的眼眸。
我到底是想起了西西来。
带着对西西的哀思我侧靠着一块大石睡了个觉。醒来时我感觉自己身上力量倍增,我曾无数次酒醉醒来,但是像今天感觉这么好还是头一回。
此时是凌晨六点。
月光还在。我也在。可是西西不在了。
我后悔自己留给西西的字里没写上她应该到什么地方找我。她现在在哪里?是返回了故乡还是滞留在远方的那个城市?
我记起了以前我把她从幽暗的森林里找回的事,但愿我可以再次寻回西西,但愿我能成功。

翻过一座山眼前出现了碧蓝的大海。我暌违这片海太久太久了。我坐在山顶眺望着那海。
我想到了我去年别离这片海走向远方的情景。那时我年满十八岁,而现在我已经接近十九了。
我想对这片海说出我满心的话,同时我又希望它的无垠能把我全部的语言吸去。
我在外已经漂泊了一年,这一年我过得很是艰难,我没有靠近过理想,我得到去是一次又一次悲欢离合的场面。而且我最终还失去了西西。
这一年是不好的一年,对我来说,它还有很多的意义。这是被改变的一年,这是白日化梦的一年,这是暗夜神伤的一年,这是失去又追回追回又失去的一年,这是濒临死亡的一年,这是悲剧上演的一年,这是爱情未遂的一年,这是理想丧失的一年,这是奋斗不止的一年,这是杀死林风格的一年,这是什么也拯救不了的一年。
这一年过下来,我很庆幸我还活着,不幸的是我距离幸福距离西西还很远。
从故乡出来我就把这场旅行定义为对人生的探索,现在我要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探索了。探索的意义我当然没找到,相反的我还失去了很多很多的东西。
我扔掉最后一只酒瓶,我告诉自己。我的人生第一次探索也是最后一次探索结束了,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
风吹向我的脸,它风干了我的眼泪。
我走下山,身后的风景立刻隐去,向那片胸怀广阔的海走去。


我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阳台望着大海。
大海上的风景一如往日。
在我沉思的时候却有人敲我的门,我开了门。
门外是个女人。她却不是西西。
我叹了口气,“是你。”
“是我,怎么,意外?”
“进来再说吧。”
“不必了,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不必担惊受怕了,你没事了。”
“什么意思?”
“你杀死林风格的事。”
我狂怒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别害怕,我说了你不必害怕的嘛,没事了,我帮你把钱给了警察局长,他拿了喜孜孜找他外甥去了,录象带我帮你处理掉了。”
我又叹了口气,“谢了,你是怎么办到的?”
“你忘了吗——体制的力量是无穷的。”
“我牢记在心。”
“再见吧,改天再来看你,”她从我身上摘下一段草屑,她说“还是那句话,那个位置我仍然为你而留。”
“再见。”
她走了两步我叫住了她。
“喂,真的没事了?”我问。
“真的没事了,”她的表情确凿无疑,“你放心,我从不办没有把握的事。”
“那就好,谢谢你,再见。”
“再见。”
我看着女秘书走出我的视线。
她走后我叹了第三声气,也许体制的力量真的是无穷的,我想。


回归故乡的我又开始做梦,做的是关于火星的梦。这梦我很久没有做了,今天重拾梦境总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
仍然是火红的沙漠,仍然是火红的太阳,疲倦的红色色调永远也没有改变。
此时的沙漠密布了线条,只剩下一块疲软时的阴茎大小的地方没被我的线划过。噢,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又三百六十四天。
这是我即将离开地球上的“火星第二共和国”而前往火星的前夜。我早已经激动得不可遏制。我下笔如飞地在沙漠上写给我下任的文字——我是参考前任的说明书写的。
文字朴实无华,充满了我对这个火星殖民地的感情和对火星的向往。
写完之后我坐在地上静等明天的来临。此时的我遥望着夜空,我搜寻着我已经看了几十万年的叫“火星”的红色星球。
我现在对于时间不甚敏感,毕竟我已经等了数十万年,恐怕我对时间的感觉就像我对永远单手摸不到的肘关节一样陌生。
火星人果然讲究时间效率,零点一过,一艘飞船从远处高速飞来。它如我所想的尾部曳着一条美丽的蓝光,它在我头顶盘旋了好一会儿。接着他降落在沙漠中心。
我激动不已地跑向它,我开门准备进入。
“等等,”一个声音叫住了我,“不要靠近我。”
“为什么?你不是来接我的么?”
“你是这里的国王,火星第二共和国的国王?”一个低沉的男声问。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称呼我为酋长比较好。”
“哦,酋长,我是你的前任,也就是以前这里的国王,二十五万年前你看了我写的文字?”
“是那份说明书吧。你写得真不错,很有普遍性,至少感动过我。”
“这么说,你同意我以一个前任的身份跟你讲话?”
“当然,我是后辈嘛,听你训话是合情合理的。”
“好的,酋长,听我一句劝行么?”
“只要你不阻拦我去火星,我听上你三天三夜的讲话都行。”
“看来我得语重心长一把了,”飞船内传来了叹息声,“听我的劝,不要去火星了,这样对你有好处。”
“你说什么?”
“我坦白告诉你,我不是来接你的,我是抢了来接你的火星人的飞船到这里来给你提醒的。”
我有丝不悦,你这不是耽误我去火星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其实你不该这样做的,因为我受了你说明书的怂恿才在这里呆上了二十五万年。可是你今天却要我放弃去火星,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飞船传来有秩序的沉默,如同蚂蚁走过钢琴的黑白键。
“我们都被骗了,”前任说,“我们都是失败者,最大的骗子是火星人。”
“何以见得?”
“我的经历惨重啊,”前任咳嗽了一下,“我也在这里等了二十五万年,我像个不明所以的傻瓜一样等着火星人把我带走。我以为登上接我的飞船我就一路光明,然而我受骗了,我根本没去火星!”
飞船传来杂乱的声响,想必是前任是愤怒地捣毁火星人的东西。
“到底怎么啦?”我问。
“那不是什么火星,”前任冷哼了一声,“那是金星,一个我死都不愿意去的地方。火星人在那里有块殖民地,你知道叫什么吗?——居然叫‘火星第三共和国’!他们还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如果我要去火星就得在那里带上二十五万年。他妈的,我气了个半死,我终于明白这怎么一回事了。去火星的梦只不过是个美丽的骗局。如果我在金星的‘火星第三共和国’呆上他们规定的时间我也知道还是去不了火星。他们可能把我派遣到水星,那里有个他妈的‘火星第四共和国’!我算是看透了火星人的嘴脸,他们已经进化到铁石心肠的程度了。”
“你是怎么办的?”
“我恨透了火星以及火星人。于是我当了宇宙大盗,我只打劫去火星的飞船,看见可恶的火星人我也是见一个杀一个。”
在火星第二共和国我第一次有了绝望之感,我轻声问:“我该怎么办?”
“因为我在说明书里夸大其辞的缘故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我看你别去火星了,你跟我干得了,如果你还有点理性,你就跟着我和火星人对干!”
“那我岂不白白等了二十五万年?”
“这也是没办法的。我们还是认命吧,”前任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叫,“不好,我感觉火星人快来,最近我感觉特别灵敏,可能是持续进化的原因。”
“不,我不走,”我说,“我不想让二十五万年失去意义。”
“唉,你怎么这么固执呢。为什么你不能像我一样理智点?”他说。
“我进化到了不需要理智的程度。”正当我们辩论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天上来了三艘飞船,它们无一例外曳着蓝色的尾光。
“你看,火星人来了,你再不走可就没机会了。”前任机是跺着脚对我喊。
“我是不会去的。”
“也罢,可怜人,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强你,你就继续等着吧,到火星第三共和国等上二十五万年。拜拜。”
飞船飞升到了空中,可是前任没走成。那三艘飞船把他围到了中间。
前任的飞船里发出一声冷笑——声音像壁虎一样落入了我的心里。
“朋友,祝你好运。”他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轰”,前任的飞船爆炸了,他选择了死的方式。那三艘火星人飞船也跟着起火,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
飞船有两艘已经掉了下来,我跑了过去,我要看看折磨我二十五万年的火星人到底长什么样。可是我没碰到飞船的门我就停止了奔跑。
因为我看到了可怕的一幕,在飞船的金属外壳的反射下我看到了我的样子。我不是在跑我是在跳——我已经变成了一只青蛙。
苦等二十五万年居然进化成了一只青蛙,这对我来说不可能不带有讽刺的意味!
没办法,我只好躲得远远的。看着空中的飞船的燃烧场景。看着燃烧我心里有了快慰,哼,火星人,你也会有今天!
那艘飞船没有坠落,它燃烧许久后“轰”的一声爆炸了。火光照耀着夜空,像极了圣诞夜。
这一次爆炸远比前两次要猛烈。火星第二共和国的大地开始抖动,爆炸形成的气流直击地面。
我前后左右旋转着炙热的风暴,我感觉我的皮肤正在干枯。
这是风。
火星第二共和国最初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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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梦里醒来的我心情分外愉悦,火星之梦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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