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的十八岁是来了,可是一切依旧。人们过得依旧痛苦,世界依旧不甚安宁,我在故乡的生活也依旧艰难无比。
和以前一样,我坐在她家的门前给她写信。信中我向她倾诉了很多东西,我写了我的悔悟,我与原的关系,我今后的打算。我写了:
每天见不到你我是何其痛苦,想到再也不能跟随在你的身后我是何其难熬,我活得就像个囚徒,被囚禁在你足够哀怨的眼神中。
为什么会如此呢?我想首先是我的原因,是我,一手粗鲁地把你给的信任给践踏了;其次还是生活的原因,在这里我不是为了推委责任,我是想让你知道,生活中不确定和不稳定的因素太多太多,随时可以把我们引到任何方向上去,我在生活的洪流中没有把握住自己,我也不知道会被它冲往哪里,不过我希望,在我去的地方能够有你,能够看见你。
我不希求你的原谅,我只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自然地生活,可以沐浴在风中,可以自由地游荡,可以看天空,可以去一切你想去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那样把自己囚禁在家里。
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行走啊,那时你是那么敏捷,那么活力充沛,我现在只希望你这个。
我也希望我有机会能继续跟随着你的脚步,今后你把我当陌生人也好,熟人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就是渴望在你身边,哪怕是像傻子一样寸不不离地在你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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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信我不知写了多少。最先我一天一封地把信塞进她的邮箱,后来变成一天两封,一天三封,一天五六封。她知道我在给她写信,也没有取我的信。她的邮箱很快被我的信塞满了,直到再也塞不进去的时候,我预备给她买个新的邮箱,继续给她写。
“你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呢?”许诺听到我的诉说便这样劝我。
“我是尝试过,可是不行,话到嘴边我说不出口,相比而言,写信可能更适合我。”
“你这样下去迟早要垮的。”她说。
“不是迟早要垮,是早就垮了。从那一天开始,我只靠写这样没人读取的信来维持生命。”
“年纪轻轻,何苦呢?”
“不苦啊,我觉得我过得还算甜蜜,你不知道每晚守侯在她的房前注视着她的灯火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要是仙渡和香登像你一样就好了。”
这时我才想起我有过这么两个朋友来。我有太久的时间没跟他们打照面了,关于他们的有限的信息还是许诺提供给我的。
“他们还好?”我问。
“还算过得去,你知道的,他们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着急的,”许诺语气中有丝不满,“他们只是觉得聚会时好像总少了一个人,因此也高兴不起来。”
“不好意思,真是如此?”
“还能骗你不成?”
“好,下次我一定入你们的伙,你们就多准备个位子吧。”
我知道,写信的时候要完全表达自己的思想是多么的困难。我根本就不擅长表达,当然写信也不会手到拈来。我一直认为一旦语言转化成文字记录在纸上势必会产生沟通的障碍,但我又不能不写,不写自己又势必崩溃。总之,我是用我不多的能力在不完整地表达自己的内心感受。
终于有一天我准备把信塞入邮箱时,发现里头的信件全没了。应该是她取走了,自此我不必为定制邮箱而烦恼了,我颇为感动,于是更加一心一意地用文字表达自己。
我现在的处境原亦相当清楚,她有些自责。她一面劝我不要为感情而太过执着,一面又劝我不可放弃定要坚持下去。
有天我去放信的时候,邮箱上也搁着一封信。
是她的信。我打起精神,看了下去。
“你好,恕我冒昧给你写信。我总觉得我们是到了有些东西要交代清楚的时候了,因此就有了我这封信。
我叫做西西,是那种放到大街上丝毫不引人注目的女孩。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因为我的原因过得非常痛苦,在这里我向你道歉。
也许那天我是真的伤害了你,因为我当时感到无尽的恐惧,不是每个女孩都可以从从容容地走进一个男孩家的,我走进你的家是因为我认为你值得我依赖。当我看见现实一面时我真的是没做好心理准备,我很快就失去了理智,以至对你做出那样的事``````
其实你不必自责的。你说过生活是无方向性的,说得对,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下一个小时乃至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发生的事件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生活的真实面就是如此吧,所以你那个时候选择那样的做法是理所应当的,否则人人事事都精打细算一遍,那人生岂不如储钱罐的硬币一样分分明明?那样的话人生的有意思的东西也就消失了。
我们现在就达成和解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哦,有件事情我很想你说明但是总没有机会,不管了,我现在就把它说出来。我以前老是向你说概率论,结果你有些沉迷进去了,是不是?我想让你知道,我的本意并没有那样冷酷的。是的,我信奉概率论,但我不只是相信由冰冷的数字构建的真实,我还相信那些数字背后的温情的一面。我说的的概率论也不是讨论事情不发生的可能性——(我们分离),而是指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我们相遇)——正因为这种可能性小,我们才应该珍惜,不是么?
至于我为什么在见面时摆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这也是有原因的。是的,我和你一样,我也患着病,说不定我的病比你的还要严重得多。
病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摧毁着我,我担心有一天会受不住而精神崩溃。它让我不能自由呼吸,让我不能很好的于人相处,所以我不敢跟他人坦诚相见,直到有一天在学校遇见了你。你耐心地听我唠叨耐心地陪我游历,我一眼就喜欢上了你。
但是我不能爱,我是个病人,我不想连累任何人,特别是我喜欢过的人。
你在信里讲了一个萤火虫的故事,那故事可以代表你的心声吧。我现在也要对你讲一个故事,同样的,我希望你也能听出我的心声。
从前有一个椰子在一个无人岛上生长,她长大了,于是她顺利地从树上掉落而落入了大海,她准备穿越大海到另一个岛上生活。
穿越的生活很苦很苦,有时有几年才可能找到陆地。支撑她的只是空洞的概率论,她相信能够到达,在那里能遇见想遇见的人,能过想过的生活。尽管到达岛上概率很小,她还是这么憧憬着,她希望可能性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穿越的日子很苦很苦,她艰难地跋涉了许多个日夜。她的心里受不住了,很是悲苦。她想这又是何苦呢?我忍受着风吹浪打的痛苦还不如被鲸鱼一口吃进肚里去。于是她开始随波逐流。
生活的海洋总是充满无尽的坎坷。这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她虽然外表还显得很坚硬,她觉得她的内心已经开始腐烂了。
这个不正常的椰子有一天遇见了一个年轻的椰子,他热情又不失冷静,他满怀高兴之情邀请她到一个岛上生活。
她想:‘我的内心阴暗无比,说不定我去岛上的途中就已经腐烂变质,彻底报销了,成了一个废物的我怎么可能跟你去岛上生活,大海危险重重,那对你是个拖累。’
她逃离了年轻椰子,找到一个肮脏的岛落脚了,她再也不想去远方的岛生活了,她只愿生活安定。谁知那个年轻的椰子还是找到了她的住处,他天天在屋外等着她,殊不知她的心里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和他见了面,为了摆脱他,她故意冷淡他。
她只能躲避他,她回不了家,只能每天都在海上漂来漂去。那个椰子亦不死心,也是每天跟着她漂来漂去,天天和她兜着可笑的圈子。
直到今天那两个椰子还是在海上漂泊着。
那个痛苦的椰子就是我,我直到今天也还是那么痛苦。看到你整个秋天跟我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看到你每天每夜在我屋外徘徊不止,看到你为了我放弃了原本美好的生活。我更是感到自己万分的歉疚。我是觉得我多么地狠心,把一个好好的人折磨得不成样子了,一折磨就是一秋天,而且今后还可能折磨下去,没个结束。
于是,在这个月我决定闭门不出,目的是为了在一个平静的心情下审视我们的现状。你对我影响实在太大了,为了不受你的干扰,我不能见你,当然也不肯收你给我写的信。
我想了好久好久,还是想不明白,我还是做不了决定下不了决心。
如果我走近你,你一定会发现我身上无数的缺点,这是我不乐见的。相反,如果我远离你,说不定在你心里能保持一个基本完美的形象。
‘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我对自己说。一方面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另一方面我又怕靠近你后你受我不良的影响而落得个人生残缺。真的,我下不了决心。
但是自从我看了你写给我的信——你写得可真多啊——一个有七十三封,我一一看完后才觉得我对你已经造成多么大的伤害,我对你所做的又是多么的不公平。整理完你的信件,我终于下了一个决心,这也许是我人生中最大也是最困难,最初也是最后的决心:我喜欢你,我也要和你在一起,不管通向这条路的过程有多艰险我又要走下去。我不求和你天长地久或天荒地老什么的,我只求能把握现在。
这个星期天你有空么?你可以来我家,我给你做早餐——如果我还没把厨艺忘得一干二净的话。
顺便祝你生活愉快。
十二月二十四日西西留。’”
看完信后我的心里起了一阵喜悦舒慰之情。我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未来的日子,我得加倍珍惜这份感情。
为了西西,我应该振作起来。
周六的晚上,我又参加了许诺他们的聚会。
仙渡和香登看到我的出现都很高兴,许诺仔细地端详着我:“怎么今天这么有精神?莫非事情都解决了?”
我点点头,我们相视而笑,仙渡他们却只能面面相觑。
“你们在说什么?”香登问。
“我们讨论最近新西兰爆发的火山,据说已经死了两个,一人现在还躺在加利福尼亚的医院。”许诺对我使了个眼色说。
“印象中那座火山每年都要来个不大不小的爆发,”我说,“基本上人碰上死亡率是百分之百,不过今年不错,起码有一个到现在为止还有口气在。”
“那你们还笑得那么开心?太没人性了吧。”仙渡说。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香登问。
“哪跟哪哟,我只不过想把事情考虑得周详一些,好让以后活得洒脱一些。”我说。
仙渡皱皱眉:“我老实跟你说,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活得洒脱的人,只有伪装得洒脱的人。你得明白这一点,要活得洒脱就学内裤外穿的超人去。”
香登却显得不以为然。“我可不赞成你的观点,只要你自己感觉自我良好,别人又还看得你顺眼,假装洒脱有何不妥?难道你都想让别人和你一样,只会喝闷酒发牢骚?”
仙渡的眼神冷起来。“是,我这样的人不配谈洒脱,整天穿着西服的人就是洒脱的典范嘛,不过,你在人前如何装得人模狗样都只是逞一时之能,等你的副驾驶一现身你还不是露馅了?”
“你什么意思?”香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拳头攥得格格作响。
“没什么意思。”仙渡眼皮抬都没抬,依旧喝着他的酒。
一时候空气变得无比紧张。我无奈着看着许诺,示意她从中缓和一下。许诺上前劝了一阵,他们平静了下来,低着头各自喝各自的酒。他们偶然抬起头来看着许诺,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喝了不到半小时,他们相继离去。
我有些迷惑,我问闷头喝橙汁的许诺:“他们两人怎么变得这么奇怪?”
“你别见怪,这段时间他们都是这样。”
“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仙渡弄脏了香登的西服,或者是香登当上了仙渡船上的船长?”
许诺苦笑了一下,“也许是我的缘故,”她移开杯子,用手指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镯子,“前些日子,仙渡向我求了婚。”
“是吗?”我感到既意外又自然。
“后来香登也向我求了婚。”
“是嘛。”我感到既不意外又不自然。
“你的意思呢?”我又问。
“我不知道怎么办,”她蹙了蹙眉头,“我一直把他们当好朋友的,没想过那么多。一下子两个人向我求婚,我真的是很为难。”
“你是拒绝了他们?”
“是。我想与其让一个人开心一个人痛苦不如让他们双双痛苦,这对他们公平些。”
“爱情一牵扯到公平性上本身就不公平了,”我说,“你如果真的为他们好,就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你真心喜欢哪个就爱哪个,我相信他们会理解的。”
“我也想这么办,说真的他们两个我都喜欢,在我心里他们是同等重要的,我不敢说我爱谁更多些,这就是问题。”
“所以近来他们两个的关系就不太好?”
“是。”
“这可是个问题,这样下去不妙啊。”我说。
许诺脸色苦楚起来,“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仙渡这人心肠极好,敢作敢当;香登诚实稳重,规规矩矩。选哪个都我都觉得好——但要我选一个同时放弃另一个我觉得一点也不好。”
“不如看谁会做法国菜。”我说。
许诺窘迫地笑了。“也许。”
“算了,顺其自然吧。”我说。
许诺点点头,她若有所思地拨动杯子里的吸管。
“现在我可是对你羡慕不已哦,你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才是。”她说。
“说得也是,”我把手伸向她,“我也祝你顺利。”
许诺握住我的手,“应该是祝我们顺利。”
星期日我穿着从香登那里借来的西服,穿上原送我的皮鞋,登上最早的一班车到了西西家。
我吃了她做的早餐,吃完后,我问:“今天我们干什么去?”
“继续跟我走,”她嫣然一笑,“如果萤火虫同意的话。”
“萤火虫当然同意——如果椰子不反对的话。”
她收拾了桌子,便进到房间换衣服了。我现在有时间来仔细观察这个房间。房间很简朴,有一张半圆形的桌子,地上铺着红底黄边的地毯,墙角摆着一人高的书架,天花板挂着乳白色的吊灯。反正我从这个房间一眼看不出主人的性别,这离我想象中女孩住的房间差距甚远。
西西换上了一身黄色的运动装,除却了任何的装饰品,显得英姿飒爽。我夸她漂亮。“谢谢。”她脸上泛起阵阵红潮。
我们出了门,我问:“今天到哪里去?你可有计划?”
“我今天听你的,天天带着你走来走去我都腻味了。”她说。
我欣然同意。于是我带着她往一条古老的街上走去。
那条街并不宽,人也不多。街边的房子以旧工厂居多。房子的墙上贴满了广告单,如皮肤病患者身上长满的癞疥。木制大门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门缝下是稀疏的杂草。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空气显得清香无比。被秋雨清洗的樟脑树的叶子翠绿欲滴,阳光撒在潮湿的路面上,熠熠发光。我们小心翼翼地在上面走。
“简直是逛集中营。”我说。
“我,喜欢这样的集中营。”西西说。
她此刻无限温情地挽着我的手,我可以感觉到她的体温,她亦能感觉我的体温。人生的幸福也不过此,我以前所渴望的所梦想的在一夜之间竟成现实,我顿时感慨这世界是多么的不可思议。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想我这会儿是不是在做梦。”
“也许吧,告诉你,我也这么觉得。”
我们路过了一家小型的印刷厂,里面的机器隆隆作响,西西说她喜欢听那样的机器声,于是我们站在门口听了片刻。此时不知哪里的榨油作坊里又飘来了菜油的芬香。
在街的尽头我找到了一家很小很小的商店,那店铺面小得我跟西西没法同时转身。
我在里头买了薄荷糖和一束花。
“你要做什么?”西西问我。
“呆会儿就知道了。”我说。
我带着她绕过街尽头的石墙,一座小山像青蛙一样跳到了我们的面前。
“是山啊。”西西说。
“不,不是山,只是个土丘,”我解释道,“你不知道以前么,以前,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垃圾没法处理,就一古脑儿地扔到这里,久而久之这里就形成了一座山。”
“什么时候出现的?”
“恐怕有几十年了。”
“上面有草有树。”
“有山就有草有树,没山就没草没树,自然法则。”
“你听谁胡说的?”
“我祖母。”
“你祖母?”
“不是只有你有祖母,不是只有你的祖母会给你讲故事。”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真是这样的么,”西西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还是喜欢叫它‘小山’,我可不喜欢它跟垃圾处理程序扯在一起。”
“西西,我们开始边上山坡边数数好么?”
虽然她有满腹疑惑但还是跟我上了山。雨后的山路有些泥泞,我们数着步子,数到一百九十步的时候我叫停了。
“这时再往左走,五六米就够了,”我说,“看那个地方有东西没有?”
我们在草丛里找了一阵,没有任何的东西。“这就怪了,难道我弄错了?”
“你找的是什么?”西西问。
“是坟。”
西西沉默地看着我。
“我祖母的坟,可算惊讶?”
“相当惊讶,”西西说,“你不是开玩笑?”
“你看我现在像开玩笑的人么?”我的手指抚过她颈部的头发,于是带来了一阵草木的清香。
“一般,”她说话显得很吃力,“一般没人会把自己的祖母放到一座只是由无数吨垃圾构成的山上来。”
“我祖母见证了这座山的崛起,成长,她死后想到这里——为了见证它的衰败,死亡——这是我祖母的遗愿,类似你祖母的遗训,说起来都没什么理由让它存在,但在现实中它就是真实的存在着。”
“我懂了,”她笑了,“你一把你的祖母和我祖母做个类比我就懂了。”
“懂了就好。”我说。
“为什么怎么找不到地方?”
我想了一下,“西西,不如你下山再走一遍,记住,也是一百九十步哦,一步不能多,一步不能少。”
“好的。”她轻快地跑下了山,穿着黄色运动服的她就像小鹿一样活泼。
一会儿,她在我半山腰向我招手,我迅速走了下去。终于我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很小的隆起。
“是这里?”她问。
“不会错的。”
“你要干什么?”
“上坟哪。”
“现在不是清明节。”
“现在胜似清明节,有纷纷夜雨,有离魂,有彷徨的路人。”
“还有一个见了足够多死人的我。”西西有点悲哀。
我把带来的鲜花放在隆起上,又把薄荷糖撒在周围。
“怎么要我数数才找得到?”
“我祖母死的时候我还是个八岁的孩子,下葬的时候我眼睛哭得看不清了东西,只能数着步子判断她坟所在的位置。她啊,在这里快十年了。”
“你头次怎么数错了?”
“小时候的步子跟我现在的不一样,还是让你走毕竟接近。”
“她怎么连块墓碑都没有?”
“不知道,我们是严格按照她的遗嘱来替她办理后事达到。人死的时候真是奇怪的很,好像有种执念指引着。比如她呀,她说她的葬礼不要人穿红鞋子——怕晦气,不要墓碑,说是怕穿山甲看见墓碑来啃她的骨头。”
“是个奇怪的老人。”西西说。
我们开始把坟上的草一一拔掉,做罢后,我双手合十地坐在她的坟前。
“鲜花我可以理解,但是这薄荷``````?”
“她平生喜欢的三样东西之一。”
“其余的呢?”
“说来不怕你笑,是烟和男人。男人当然不可以带来给她,香烟也不行,怕把她的肺弄坏了。”
“你想得很周到。”
我们一屁股坐到了离坟两三米的山坡上。微风抚过草丛,随即吹过我们,拂起我们的衣领。她浓密的黑发在风中摇曳不止。
“你今天为什么到这里来?”她问。
“我不知道啊,我们不是准备满无目的地瞎逛呗,有个时刻我猛地记起了有座山,那里还长眠着我的祖母。”
“看得出你很久没来了?”她说,“不然也不至于弄错位置。”
“除了了下葬来过,今天是第一次。”
“不怕你祖母记恨?”
“不怕,有些东西在心里记念更好。再说我的祖母对我很好的,她从小就对我很关怀,会讲故事,又会做一手好菜。一夜之间离我而去,那种心情不亚于世界末日。葬礼后我整整三天没有吃过东西没睡过觉,也没跟任何人说话。我当时才几岁,在此之前根本不懂什么是死亡,当然也无从理解。死亡是什么东西?祖母死后我一直在想。那个时候的我片面性地揣摩死亡,可能我会把它当做一张烤糊的难吃的饼。我怕那种东西,我还想,她就这么远去了,永久的,我们再也不能相见。”
“对不起,让你想起了不好的东西。”西西的眼眸异常地清澈。
“不关你的事,”我说,“都过去了,提起也是无所谓的。”
我起身从坟前抄起一把薄荷糖,“西西,吃糖。”我说。
西西脸立刻苍白了起来。“那对死者是很不敬的。”她说。
“没那么坏吧,”我剥开一粒吃了起来,“她吃不了这么多我替她吃一点,再说,我们生前可是什么都共用的,毛巾,脸盆什么的,牙刷也是,她刷完了给我挤上牙膏再让我刷。现在我吃她一点东西想必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西西笑了,她也剥开一粒糖放进嘴里。“你们可算是奇怪的祖孙俩。”
沐浴在太阳光照下的我感觉起了倦意,于是我打了个哈欠,躺倒在地。
我看着天空,天空蓝得好似溶解了我的视线。
“记得我小时候很喜欢跟她一起睡午觉,冬天还好点,她胖胖的身体暖烘烘的,特别舒服;夏天可就是受罪,她的身体热乎乎的像是刚从烤炉了烘出来的面包,热得我把身体翻个不停。”
“鲁迅在有篇纪念他的保姆的小说也这么写过,”西西说,“是长妈妈?”
“是,有可能更热,在维持体温上我祖母更胜长妈妈当年。”
“你还记得清清楚楚,我的祖母可没你的祖母幸运,”西西的眼睛也望向天空,“她的孙女不孝顺哪,我早已经把她忘了,连她身体的温度。”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真的,我现在一想起‘祖母’一词时,脑里空荡荡的,好像真没有跟祖母有关的东西存在过,有的也只是她说的关于怎么看天空又怎么会流泪的一句话,就只有一句话而已。”
“哪里有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祖母忘掉呢?可能是你的病情压制住你的记忆,将来会回来的。”我说。
西西紧紧紧紧抿住了嘴唇。
我扳过她的肩膀,我注视着她的眼睛,说,“西西,你得明白,这是人的必经阶段。当祖母离我们远去时,也就是我们长大成人之时,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你已经长大了,时间不等人,这阶段你必须勇敢地跨过去,即使我们会陷入疯狂。”
“我懂的,”西西躲开了我的眼睛,“我会懂的,谢谢。”
我拍着她的肩,说,“走吧。别打扰我祖母她做梦了,说不定她现在正在做梦等着会自己的梦中情人了。”
“不是等着,是已经在会了,”西西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希望她的梦做得长一些。”
祖母所在的山后面还延伸着其他山脉。“去那座山哟,好像尖顶帽的那座。”西西指着远处一座山说。我和她走向那座青郁的世界。
“奇怪,你说这些山是不是也由垃圾所构成?”西西拉了我衣襟一下。
“不像,”我说,“是真正的山。”
“什么时候这个城市出现了这么多的山?我怎么以前从来就不知道?它们藏在那里?”西西发出一连串的问题。
“山一直是在那里,是你的心一直不在那里。”思索了片刻的我才说。
“有道理。”
“西西,有件事想告诉你。”
“但说无妨。”
“那座山不是由垃圾构成的,它本来就是座不折不扣的山。”
“我理解。”
“那座山也没有坟来着,那坟它本来就是个理所当然的隆起。”
“我理解。”
“那座山更没有埋着我的祖母。”
“我同样理解。”西西依旧低头走路。
我停了下来,看着她,“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你有心事会告诉我,用不着我来问。”西西说。
我们坐在一棵树下小憩。我说:“本来不想对你说谎,我不是一个爱说谎的人。”
“你把你的祖母扯进了谎言中,不单这样,你把一座本来无辜的山也扯了进去。”
“情况是这样的,我根本就没有祖母,不,应该这么说,我没有见过我的祖母,从出世到现在。可能我的祖母很早就走了,丢下了我们一家子。”
“你的祖父和父亲没告诉你?”
“没有,是她的不负责任使他们痛苦地活着,他们也就从来不提她的事,。这也对,一个无法考证是死是活的人也没有提出来的必要。”
“看得出来你很挂念她。”
“更多的时候我会恨她。”
“刚才为什么扯谎?”
“我又挂念起她来了,”我说,“你无数次提到你的祖母,我当然不会对自己的祖母轻松忘却。”
“哦,我理解了。”西西从我身上收回目光。
“我需要你的理解,”我说,“我想把我的一切交给你,不管是我的祖母还是我的谎言。”
“我会的。”西西点头。
我们停止了对话,一心一意地注视着眼前的树林。树林里阳光空落落地洒下,但是只是悬浮在离地面半米的位置,阳光总也达不到地面,所以地面上的青草依然挥发着带腥味的气体。
西西突然叫了我一声:“西,你可知人为什么而活。”
“这是个不确切的问题,当然我也不能做出确切的回答。”
“也对。”
“每个人都有让自己安心活着理由吧,我想。”
“你想过?”
“不想不行,至少我需要理由。当然从未想过自己为什么活的人大有人在,就我知道的可以把他们满满站在一个斐济岛,而且只能站着,蹲也蹲不下去,一蹲下去就会把外面的挤到海里去。”
“很多人都是这样,一辈子都不知道生的意义何在。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理想和抱负吧,否则何异于行尸走肉?”
“西西,你的理想是什么样子的?”
“不,也不应该叫理想,”西西羞赧地笑了笑,“只是个活着的平凡理由。”
“你为什么而活?”
“一开始我是找不到这个理由的,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今后的人生道路应该怎么走。直到有一个夏天,我偶然路过了一片树林,也是个这么大的树林,我也是停在一棵树下休息,休息的时候我不知不觉进入了梦境。突然,我被一阵嘈杂的声音给弄醒了,我起来一看,原来是蝉在唱歌,许许多多的蝉。我从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蝉,也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蝉在同一地方唱歌。它们的声响响彻树林,分贝大得好像有人在开摇滚演唱会。我惊呆了,为什么它们如此不知疲倦地鸣叫呢?我不知道。也许是为了炫耀它们在发情期的活力。我当时立刻为人类的渺小感到有丝羞愧,人能做什么?默默出生,默默死去,默默一辈子。它们的价值还不如一群扯着嗓子证实自己交配欲的蝉。从此以后,我就知道我为什么而活了,我想我是应该像蝉一样为蝉鸣而活。”
“很不错的理想。”我说。
“因为蝉能叫出自己的声音,我也希望能做到那个样子。”
她转而问我:“西,你呢?你又为什么而活的呢?”
“我说不上来。”我说。
“我必须要你的回答,别忘了,你说你把自己全盘地交给我了的。”
“好啊,我说就是了。有一天我正在上学的途中走过一条林荫道——你知道的那条林荫道的吧,时值深秋,地上落满了叶子,风卷得它满地都是。‘落叶是维持树生存的基本手段,’一个扫地人对我说,‘冬天要来了,树要生存就只有放弃身上的叶子。’我一想确实如此,人生何尝不是这样?你要生存就得放弃某些东西,不舍弃它们就只有死路一条。这样的选择固然痛苦,却是理智的方式。”
“那么,你会遵照那样的方法活着咯?”
“可以说是。”
“要为落叶而活?”
我点头。
“人还真是奇怪,我是为蝉鸣——你是为了落叶而活。”
“这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我叹息了一声,“拥有类似奇怪想法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也对。”
我们继续往前行,十几分钟后我们登上了那座山的山顶。放眼看去,四下的景色一览无余,关于城市的各种建筑物像一堆积木玩具摆放在我们的脚底。
我们坐到山顶上。
“一直这样过该有多好,”靠在我肩头的她轻轻地合上眼睑,“什么也不想,就这样坐着。”
“假如你在这山顶度过一个晚上,你会干什么?”
“看星星。”
“通俗答案。”
“就想看的嘛。”
“你想过那样的生活?”
“我想的,女孩们也都这样想,和个喜欢的人跑到山顶,可够浪漫的。”她说。
“看星星不好,”我说,“我认识五十个这样的女孩,一直看星星,都弄成了远视眼。”
“你说的是真的?”
“说笑的,”我揽过她的肩膀,“不过我也有这样的经历。记不得是哪年也和一个女的在山顶看过星星。”
“你说下去。”
“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她是我的同学,属于关系不好也不坏的那种。有一天寂寞得不行,于是心血来潮便打电话邀她出来玩。”
“心血来潮,”西西喃喃道,“你说的是心血来潮。”
我继续讲:“不出我所料那天她准时赴约了,不过出乎意外的是她竟然带了一只大狼狗来。‘你带狗来干什么?’我当时就问她。‘没办法,你知道我们是酷爱养狗养猫的家庭嘛。’她说。
‘那还有什么浪漫的感觉可言?’我在心里这样嘀咕。
结果那天我和她也像今天一样坐到了山顶上了。那天我过得可不如,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经准备好了计划的,比如何时牵手,何时接吻,何时拥抱,我都考虑得清清楚楚,但是她那两只狗的出现彻底打消了我的幻想。”
“等等,”西西打断了我的话,“还制订计划?”
“从小我就是个考虑周详的人,再说,我的想法是,和人相处要多寻求更多的可能性,这是交际惯例。”
“今天你对我也有计划?”西西饶有兴味地问。
“没,我可不想把你当成那种女孩。”我说。
西西微笑示意我说下去。
“还是讲计划,计划虽然好,但是根本行不通——你想想看,她两边各蹲一只半人高的狼狗,什么计划都得泡汤,什么可能行都给归零。我记得当时她也跟你一样说喜欢看星星。我吓呆了,现在我就是坐在她旁边都觉得别扭,还要跟她一起呆到晚上,那不是有病嘛。我想了一下就对她说:‘我不同意,原因有三,一来这里晚上风大,你我恐怕都得得上感冒;二来我也不想花太久的时间去等星星的出现;第三我赶时间,我还得去和另外的女的见面——这理由当然是编的。我想当时她一定肺都气炸了,差点没放狗咬我。’
只见她气冲冲地跑下了山,临走时她还说:‘今后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求之不得,’我说,‘另外看在我们同学一场的份上,给你一个建议,今后约会的时候不要带着狗去,如果还是那样的话,结果比今天不会好多少。’”
我讲完后,西西直笑了起来。我从未见她笑得那般惬意,我一时惊讶于她灿烂的笑容,沉醉已久。
“西西,给你讲讲你的故事好么?以前的有男朋友吗?”
“没有的,女朋友都很少,更不要说男的了。”
“真是如此?”
“还能骗你不成?”
“你是我初次交往的人,你可明白?”她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
“希望永远是这样。”我说。
我靠了过去,吻着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和夏日午后的云一样柔软。她缓缓闭上眼睛,阳光穿过她浓密的眼睫毛,留下了分明的影子。
沉浸在美妙爱情中的我们吻了很久,这时间她一直没有睁开眼,她是否又在做梦呢?
一吻过后,我轻声说:“上次在地下室我吻过你,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
“真是如此?”
“还能骗你不成?”
“你亦是我初次交往的人,知道么?”
她没回应。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问我:“你还记得那个地下室?”真是答非所问。
“记得的,那个充斥着系统性悖论和混乱的黑暗场所。”
“可惜呐,现在不在了,被深埋了吧,真的成了地下室。”
我思虑许久说了一句:“我在你身边。”
“那是我的幸运。”
我们两手相牵下了山,这时候她问我:“我要是真想在山上看星星你会怎么办?”
“我很愿意啊,别说是不劳而获地看看星星,就是看蚂蚁筑大坝也行的。”
“我要是带两条狗看呢?”
我苦笑:“我只好舍命陪君子咯,不过,首先请允许我作个计划才行。”
我们在山脚发现了一间小屋。小屋建在一块较平坦的空地上。小屋的周围满是蜂箱,它可能是附近养蜂人的住所。
已经走了大半天的我们觉得口渴了,西西提议到小屋讨点水来喝。
我们向小屋走去,可是门窗紧闭,我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应。
西西舔着干燥的嘴唇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想了想,决定去蜂箱里取点蜂蜜来止渴。
我把衣服脱下包住头部,我对西西说:“站远点。”
西西听话地躲进了树林。
我刚一揭开蜂箱,蜂群就像燃烧的火一样腾了起来,直扑我的身体。我扯下衣服边跑边驱赶着蜜蜂。突然我脸上感觉一阵钻心的刺痛,我被蛰了。西西还楞在那里看着我。
我拉过她的手:“快跑。”
我们没命地向山上跑,一直跑到再也听不见蜂鸣声才停了下来。我自己累得躺倒在地,西西蹲在地上喘着粗气。
歇了一会儿,我感觉我的脸颊又红又肿。
西西问:“没事?”
“这倒没什么。”
“真不该让你去找水的,可是你干吗要惹蜂群呢?”
我笑了笑,一笑脸上的痛感又加剧了。我捂着脸痛苦地说:“还不是为了你。”
“但是你还是没有找到水。”
“是,有时候是会事与愿违的。”
“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她跑下了山,钻入了树林中。
片刻之后,她捧着一些东西回来了。
“吃吧,这个能解渴。”她把东西放到了地上,那是一些红色的果子。
我吃了几个,果子甜中带酸。“确实解渴,”我说,“但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忘了嘛,你不是不知道我头脑不好。”
“不是怪你,”我说,“怪就怪我怎么把你脑筋不好的这事给忘了呢。”
我们吃了一点果子,口中的干渴总算是得到了缓解,可是我脸上的包却一点一点地肿起来。
“你真的没事么?”她问。
“不要紧的,只是心里有点气愤,回去得大喝蜂王浆。”
“你是要报仇?”
“总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吧?”
“听我说,不要恨那些蜜蜂。”
我笑了:“不会的,上小学的时候还写作文赞美蜜蜂勤劳来着。”
“是么?”
就这样我们度过了一天,天黑时我们在山脚分手。
“明天还一起么?”她问。
“当然,”我说,“我都准备去看蚂蚁筑大坝呢。”
第二天一大早,西西就来到了我家。
“今天有空?”
“我这人一直闲着,除了睡觉没空,其他时间都是自由的。”我说。
“那好,我们得抓紧时间了。”说完,她拉着我出了门。
“还没吃早餐。”我说。
“我也没有。”
我们到了一个小餐馆快速地吃了面条。
“你今天得服从我。”出了门后西西说。
“一定的。”
西西带着我先去了汽车站,并买了去郊区的票。
不久车就启程了。汽车平稳行驶在公路上。此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有的楼房还亮着灯。几家刚开门的商店门前的保安还打着哈欠。路过地铁站台的路口时,一个睡在地上的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我们。
看来眼前的景色丝毫不值我回味,我把目光转向了西西。西西她今天穿的是白色长裙。脚上套着白色的皮鞋。手腕上戴着以前我看到过的白色的电子手表。连她头上扎着的也是白色的发带。更令我惊讶的是她头上歪歪地挂着一顶白色的宽沿草帽。
“怎么穿成了这个样子?像个牧羊女似的。”
“我可不就是牧羊女么,”西西侧头说,“今天穿成这个样子是昨晚我得到了祖母的启示,她说今年天国流行白色。你有意见?”
“这倒没有,天国的事本来就与我无关。”
接下来我缄口不言,因为今天的她和昨天截然不同,似乎带着点焦躁。
汽车上稀稀疏疏坐在几个人,挨在一起的只有我们两人。一个黑眼圈的售票员时不时往我们这里瞄一下。
我开始了闭目养神,突然不感觉脸上有东西在活动。
我睁开眼睛,只见西西用手轻轻摩挲着我脸上未能全消的肿起。
“还疼?”她问。
“有点。”
“我给你治疗治疗,减轻减轻痛楚。”说完她凑过脸来用舌头舔着我的痛处。
我脸立刻红了,我感觉车上的人都好像把目光投向了自己。
“还疼?”她又问。
“不。”
“我的方法是百试百灵的。”她说。
此时温暖的晨曦穿过厚厚的玻璃照在我们的膝盖上。她从我手心中抽掉她的手,放在阳光下,她的手指被阳光照得呈现一种奇异的颜色,那是一种略得粉红的透明。
她做起了手影游戏。
“这个像什么?”她问。
“马吧。”我观察了很久才说。
“这是鹿,你看它的角。”
“哪有那样的鹿。”
“你别不信,我自己做的自己知道。”
“还是觉得它更像鹿。”我说。
正当我们争论不休的时候,我们前座一个眯眼睡觉的中年妇女不悦了:“哎,我说你们哪,管它像鹿还是像马,这又不是什么世界大事,非得在大清早说个不停吗?”
我露出愁苦的笑容,“尽管这事情不涉及生存,但是总得给它提供一个解决方案吧。是鹿是妈还是要分清楚的吧?到底它像什么呢?是叫它像鹿的马,还是叫它像马的鹿?或者干脆把它命名为一种既非鹿亦非马的动物?”
“神经病。”女人暗暗骂了一句,拿起自己的外套盖住了头,又呼呼睡去。
我和西西相视一笑。西西问我:“平常也这么讲话的?”
“当然不是,关键是要看对象。你想啊——对着一个长期便秘又月经不调的人大讲笑话恐怕也很难把她逗乐的吧。”
“说得不错。”
我摸了她的鼻子一下。“刚才怎么了?我能感觉你的心绪不宁。”
“没事的,我经常就是那样的。无缘无故就心里发愁,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看着我,“不过有你在我旁边我就感觉好多了,谢谢。”
“不用谢的,”我说,“我本来就是为你而生的嘛。”
我们在一个小车站下了车。我看着候车室的挂钟,时间才九点。
“时间还早,我们去哪?”我问西西。
西西面色苍白了一下,她有些自责地说:“糟糕,我忘了要去哪里了,我怎么什么都忘了呢。”
她茫然地看着我,我也是一脸茫然。
突然她捂着脸,蹲在地上抽泣起来。
我把她扶起,带她去了候车室坐下。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我只希望她停止这种无谓的哭泣。
“怎么办呢?”她问。
“别想太多,忘了就忘了吧,本来我们就没什么要紧事的。”
“可是我已经耽误了你。”
我摇摇头。
她的情绪极不稳定,我准备在搭乘汽车回家。
她执意不肯。她说她得想办法记起来,并加以解决。“否则将来不会好过。”她说。
将来?不知怎的我立刻悲哀莫名。
她带着我走出了候车室。车站外面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田埂旁有一条长长的水渠,水渠并不大,业已用水泥硬化过。它如鲸鱼的脊椎般笔直地指向远方。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便开始沿着水渠往它的上游走。
“等等我,”我赶了上去,“你到底要去哪里?”
“具体我也不知道,能到哪里就到哪里。”从她的话语中我读出了不满,但是这种不满不是指向我,而是郁结在她的身体周围。
真是奇怪的人。
我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在极窄的水渠边上。我们走了很久,仍未走到尽头。两旁仍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我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看原来的路,这时候我发现车站已经了无踪迹了。
我沮丧地说了句:“这水渠哪里是个头哟。”
她粲然一笑:“那我们歇会儿,行么?”
我们在水渠旁边坐了下来。西西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
“我小时侯就喜欢在水渠里玩,”西西说,“捉泥鳅,放纸船,玩得高兴极了。因此我对水渠怀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还下过决心,心想我将来要沿着一条水渠走到荷兰。”
“荷兰?”我很惊讶,“没事去荷兰干什么?”
她立刻笑了,“小时侯的思想嘛,我喜欢荷兰,喜欢那里的奶牛,喜欢风车,喜欢那里的田园风光。再说我以前以为荷兰的运河不是多么,能连接四面八方,我啊,只要沿着一条水渠走下去,说不定真的可以到荷兰。”
“那你实施了没有?”
“当然实施了。有一天我不知和谁闹别扭,赌气出走了。我沿着一条水渠没命地跑啊跑,跑了好久。这时天都黑了,我不知到了哪里,反正是一片有草大到看不到边的地方。我想我是不是到了荷兰的啊。我四处找可以认出荷兰特征的东西。我看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也是像风车一样能转能咕咕叫的,我走近了一看——咦,这东西怎么身上还带着水呢?这到底是不是荷兰?我真的犯难了,要说不是,可是这里有像风车一样的东西,要说是,这里是一片一片的荒野,却连一头奶牛都没有。这时我又一看见了一个人,他动也不动地看着我。我给他讲了我的事。他笑了。‘你是把水车看成风车了。’
‘荷兰离这里远着呢,你沿着水渠跑最多也不过跑出几十里,连国家都出不去,哪能到得了荷兰。’
‘你的意思是?’我歪着脑袋问他。
他气呼呼地说:‘荷兰在西边,这个水渠是向北,就算这水渠再长你也到不了荷兰。你只能到北方。北方懂吗?你跑得再远你只能到一个叫蒙古的寒冷地方。’
‘没有其他办法去荷兰吗?假如我到了蒙古,那里有条向西的水渠,我还能去荷兰?’我仍旧是不死心。
那人一愣,说:‘好固执的小东西,我看你不要去荷兰了,连蒙古都不要去,我听说蒙古人喜欢捉弄小女孩,他们经常要小女孩脱光衣服倒立,要不就生吃小女孩,你不想被他们捉住当下酒菜吧。我告诉你,你根本就不会到荷兰去的,事实上,你哪里都去不了!’
说完他做一个骇人的表情,往别的地方走去。
我害怕得哭起来,我觉定今生再也不想荷兰荷兰的了。我乖乖地顺着原来的路回家了。我回家只后又大病了一场,恐怕我现在这病恹恹的样子就是那个时候得来的。”
“这就是你关于水渠关于荷兰的记忆?”
西西笑了一下,没出声。我也没再问她,只是看着她用脚在水里轻轻划着,弄起阵阵水花。
“要弄湿裙子的!”我说。
西西奇怪地看着我,她压低声音问:“你真的认为我哪里都去不了?”
“当然不是。”我叹着气说。
她穿好鞋袜后继续带着我向前走。我无奈地跟随其左右。水渠里不时有小鱼游过,她看见了马上把我按在地上跟她一起看鱼的游动,我则小心地拉着她以防她落入水中。
此时已将近中午,我们拖着影子一路前行,两岸仍旧是无边的稻田,时不时有红头蜻蜓飞过。
这时我发现水渠里的水明显清澈了,难道我们是到了它的上游?果然不出所料,走了个把小时,前面出现了一座青山,水渠中的水就是从它的山谷里流下的。
西西赶忙拉起我,朝山跑去。
噢,进山就看到了一座不大的水库,水从排泄孔一泻而下,发出很大的声响。
水库是年久失修的样子,寒碜得很。阀门被腐蚀得全身发黑。水坝侧面长满了一层厚厚的青苔,旁边有一座小屋,大概是控制站。几块木板已经脱落,门也歪歪斜斜地立着。怕是一碰就倒。我走进看了看小屋里面,一个人有没有。
“现在怎么办?”我对西西大声地喊。
“上水坝坐一会儿。”她也在我耳边大声地说。
我们便沿着陡峭的石阶上了坝顶。
上了坝顶我就大口大口地喘气,西西则呼吸平和。
我羡慕地说:“你身体真好。”
“不是我身体好,”西西说,“是你身体太差了。”
“也许吧。”
我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在两米左右的坝顶上走。她突然回过头来说她现在想游泳。她那时的脑袋总是藏着形形色色数不胜数的想法,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对她总有距离感的缘由。
我不同意。我说:“现在是冬天呢,再说水库里的水有点不太干净。”
“我不怕冷,我也不怕脏,没关系的。”
“真的不可以。”
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一如往日,我的立场一下子就被瓦解了。我答应了她。
“我帮你看衣服。”我说。
“不许看我洗澡。”她脸红了。
“只是顺便。”我说。
我们脱掉鞋子,缓缓地下了堤坝。西西把帽子摘了下来,脱掉了裙子。她里面的内衣也是白色的。
“可真是牧羊女了。”我说。
她微微一笑。把内衣脱下,扔给了我。然后她把头发扎了起来。
她侧着脸对我笑了一下。圆润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地动,结实的胳膊自然地往下垂。阳光射在她饱满的乳房上,小小的粉红的乳头留下了一点暗影。她的腰肢凹凸有致,肚脐眼像石头上遗留的弹孔。她的小腹微微隆起,乌黑的阴毛浓密而蓬松,精巧地覆盖在小腹下。大腿光洁修长。她的膝盖有淡淡的褶皱,小腿的曲线则沿着褶皱往下延伸。她的脚趾稍稍蓄着劲,根根脚趾头紧抓着地面上的鹅卵石。她就是这么站着。
我看得目瞪口呆,在阳光的强烈的照射下,她的肉体不可阻挡地向外发散着生机勃勃的的气息。
那天晚上披在我身上的衣服,也是这么脱下来的吗?我不禁问自己。
“那我下水了。”她说。
“小心点。”
她下到水里,开始在水中畅快地游。突然她潜入水里很久都没有出来。我焦急地站起身来,她又突然从水里钻了出来。
这时我蓦地想起来了简`方达的电影《金色池塘》,简在里面有个芙蓉出水的镜头,她的躯体有如水生植物一般的柔软,轻盈。
西西此时的躯体也是如此。
“你干什么?”
她说她看见了一条鱼。“想抓住它。”她说。
“你游你的,它游它的,和你有什么相干?对不对?”
她朝我吐了一下舌头,即而又钻入了水中。我看着她在水中的美丽的躯体,心里突然有了感动。
我应该更好的爱她把握她让她幸福,这是我必须做的。
她下水游了大概游了十五分钟。
她心满意足地往岸上游来,我把她从水中拉上岸。上岸后,她兀自双手抱胸地站着。一阵微风吹来,她打了个寒战。
我说:“到我这里来,我晒得热热的,正好温暖你。”
“我刚才捉鱼来着,我身上有鱼腥味,再说,弄湿你也不好吧。”
“没关系的,”我说,“真的很想温暖你。”
我张开双臂迎接她,她点了一下头,投入了我的怀抱。她的身体很冷很冷,我抱紧了她,再用手把她的头发上的水拧干,接着一下下地弄手掌把她身上的水滴揩干。
她此时的身体和我无比接近。我几乎能感觉到她的乳房她的呼吸。她趴在我的肩头,贴着我的耳朵对我说着我永远听不清也理解不透的话,她语气幽幽。
“你现在在想什么呢?”她问。
“没想什么,抱着你什么都想不了的。”
“真的。”
“如果你硬要我说,我觉得我现在抱的是你,想的是你,满脑子都是你。”
“真的?”
我真诚地点头。她在我耳边说:“我们睡一觉好么?”
“不至于吧。”
“我说的是真的。”她的目光很坚定。
“我怕伤害你。”我实话实说。
“有什么可伤害的,”她不无失望,“我们都需要对方,不是吗?”
“有些事你不懂,”我说,“在这个问题上我有前车之鉴。”
“是指你生日那晚上?”
“也可以这么说。”
她低头想了片刻,说:“我想把自己交给你。”
“别谈这个了,”我说,“瞧我们都成什么样子了,一会儿我说我把自己交给你,一会儿你又说你要把你自己交给我,交来交去,岂不乱套?”
“我是处女。”她轻轻地说。
我沉默了,我也停止了呼吸。
很久之后我才从冷酷的幻想中挣脱出来。
我说:“等过几天行么?等我把什么事情都弄个清楚再来,要是现在就对你那样,我坦白告诉你那对你是个伤害。我不想伤害任何,何况是你。”
“我听你的。”
我抱着西西的裸体躺到了堤坝的斜坡上。我吻了她,她又一次地闭上了眼睛。我接着用手指爱抚着她的全身。从头发到阴毛,从手指到脚趾,来回不停。
她在我怀中不断地颤抖,爱抚过后我松开了她,她慢慢套上裙子,我颇为爱怜地为她穿上了袜子。
我整理好她的的衣服后把她拉了起来。我对她说:“现在该回去了,你水渠也走了,泳也游了,是该回去了。”
我还说:“我们还没有吃午饭呢。”
她打掉我的手,“你就知道吃午饭!你可懂我的感受吗?我指的是现在——我是那么想去我想去的地方。”
“你说什么?”
“我现在想起了一个地方,我想去那里。”西西说。
“突然记起来的?”
“是,那个地方我忘却很久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想去?”
“想去。”
“好吧,我们去,”我说,“请让我再重复一遍,西西,我把我的一切交给你,无条件的。”
西西笑了。
我们又爬了几座山,我有点走不动了西西却仍然在前面健步如飞,远远地把我抛在后头。
西西在一棵大树下面停下。“你快点啊,不然要迷路的。”
我默不作声,依旧挪动着沉重的步子。我们相继穿过树林,草地,又上了一座山,又下了一座山。我开始觉得这样的旅程已经不如想象中的美妙。
我们穿过了一片茂密的树林。眼前出现了一片长满长草的平地。
“不是沼泽吧?”我问西西。
她没应,大概是在大脑阴暗的角落搜索暗淡的点点记忆之火。我准备找一块石头扔下去一探究竟。但是哪里都没有石头。我正为此思来思去的时候,她突然跑进去了,没法,我也只好跟着她往里面走。
我手忙脚乱地避开一束束的草,我突然发现她不见了。我停下来倾听,是有声音,像是她的裙子刮草所发出的声。
“西西,西西。”我喊着她的名字。
四周静寂,根本不见人影。现在是连她的声响都没有了,整个草丛中只有我发出的阵阵喘息。
我在这毫无方向感的草丛里乱走一气。我边停一下边喊一阵,我听着自己的隐约的回音,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寂。
我,站在草地里,仿佛是站在悬浮在半空的平面上。我望着水泥地板状青色的天空,不断地呼喊着西西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四周回荡的还是只有我的声音。
我疲惫地躺倒在地,乏力地看着天上火红的太阳。一阵“剥剥”的声音传到我的耳里,西西满脸通红的站我的面前。
“对不起,忘了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还以为你把我丢下一走了之呢。”我有些不满。
“不会的,就算我自己把自己给抛弃掉,也不会扔下你的。”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不是在喊我么?”
“我还以为是我们的心灵感应呢。”
“有那么一点,不过更多的是良心发现。”
西西把手环在我的腰部,“还能走?”她问。
“还行。”
“对不起。”她突如其来地说了一句。
走了不久,前面的草突然消失了,紧接着一排栅栏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哦,几幢木搭的小屋也出现了。
“哦,到了。”西西舒了口气。
“进去吧。”她丢掉我的手,翻过了栅栏,我也翻了过去。西西又牵起了我的手,带我走到房子前面。
这里是哪里?我四下张望,这里根本没有可以提供现实经验的景观。我问西西这里是哪里,她回答说这是她很久以前工作过的地方。
“那排房子呢?”
“是仓库。”
她伸手从房子的裂缝中掏出一把草来,在我面前晃了晃。“里头放的全是草。”
“怎么会把仓库建在这种地方?”我问。
“这儿不是草多么,我们就把草割下来卖给牧场里的牛吃。”
我们并排靠着墙站着。西西摇了几下脑袋,说,“记不清啦,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的夏天,我在这里割草,整整割了一个夏天。”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她摊开了双手说,“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是的,干吗要来这么一个地方呢?我在家里不愁吃来不愁穿,过得不是挺舒心的吗?而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淋浴,没有马桶,更加可恶的是,”她把手背翻转过来,“在这里吃饭得分外小心,否则很容易把蚂蚁一块吃下去——这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你一个人?”
“不,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勤快的大婶。她负责割草,我负责搬运,晒草,捆草,归仓。工作好累人啊,但也不错,我的身体就是这么锻炼出来的。”
我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还是没有回答我想知道的,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
“这一点我也不明白,或许我觉得这里没有所谓的秩序感,我感到好过日子些吧。”
又是秩序。
她接着说:“外面的世界有许许多多被规定得死死的东西,比如交通规则,世人所认可的殉葬习惯,甚至把电视节目里嘉宾的座次表都搞得秩序感十足。”
“是的,”我叹了一口气,“但是这样的秩序感已经世俗化了,你想抛弃都不行。”
“对,你可以在这里出现,但是不可以去那里活动;你可以在水库里头洗澡,但是不可以在水坝上做爱。我痛恨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可是人都是这么活的啊,不应该是它适应我们,而应该是我们适应它——因为它太庞大也太高不可攀了,早已经成了社会的一部分,我们根本改变不得的。”
西西摇摇头,“当时的我没想那么远,我所想的是:我要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生活,到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过哪怕是一成不变的生活,我都心甘,我想在那里我总可以获得一时的平静吧。所以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从报纸上看到这里要人,就忙不迭地跑来了。”
“所谓的平静你找到了吗,或者说是你获得了吗?”
“平静是有的,不过身体很累,所以另一个烦恼又来了:我们割的草永远也赶不上草长的速度,草蹭蹭地往上长着,割完东面又得去割西边,割完西边东面又是一大片。我看着变钝的镰刀总觉得有些无奈。当时还有上司这么数落我们:‘两个人一个月只割一百来捆的草,真让我怀疑你们是不是成天晒着太阳,白拿钱不干活,无法无天。’我听了气得只想跟他拼命,我于是顶撞了他:‘你看看我们的手,我们手上有多少的茧子,你还去看看我们的镰刀,镰刀磨得都轻了一半。我们从没有偷过懒,如果你硬是觉得我们是在磨洋工,你自己来试一下好了,你试试,试试你就知道了。整天拿着计算器跟工作计划来训斥我们,我们可是不服气噢。’”
我说:“看来这里也少不了规则和秩序。”
她没应声,似乎又在搜集脑中的记忆片段了。
我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肚中饿得已是毫无感觉了。我们可是走了大半天,结果才到了这个不知所以的地方,没有比这更令人无奈的了,我想。
西西又缓缓地开了腔,她大概是找到了脑中事物的联系点,“其实这里的生活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有令我欢喜的一面。我最喜欢躺在屋顶上睡觉,身下有一层软软的草,你在不知不觉中就会睡过去。上班时女师傅怎么叫我都不醒,于是她就拿竹竿来打我,只是我又没有醒过来,她就火了,爬上了屋顶把我推了下去。下面不是码有整整齐齐的草垛么,那样子掉下去我当然会醒了,醒来感觉自己怎么从屋顶到了地面?那真是有趣。”
“很好。”
“很好?,”她问,“你指什么?”
“不指什么,我现在只能说这样的话。”我说,“算是象征性的回答吧。”
“你是不是肚子饿极说胡话?”
“是有点。”我摸着自己的肚子说。”
“唉,现在我也想那样子睡觉,可就是睡不成了,我,每晚都要失眠的。”
“别叹气,”我说,“睡不着的时候我也有,再正常不过了。”
她点点头,把头靠着我的肩膀,“西,你考虑过死亡没有?”
“唔,为什么这样问?”
“我在这里工作的时候都想这个的,”她凄凄地笑了笑,“我认为自己没什么其他的好想。”
“一无淋浴二无马桶的地方过得是有点可怜,我理解你。”我说。
“我指的不是这个意思,”她郑重地说,“死亡在那时是我不得不考虑的事情,我回避它已经很久了,找到了一个清净的地方,就不得不记上心头了。我那时候就想,要是在半空中掉下一颗火星那可该怎么办哟?我这里都是草,势必会燃烧得轰轰烈烈。我和那个女师傅算是玩完了,怎么逃都逃不了的。”
“你尽可以这样理解,”我说,“不管逃不逃得了,就是逃不了也不就是个死,死了也就被烧成灰烬了,就这样化为有机物一块送给大地作肥料。等明年春天一来,阳光重新普照,这里又是一片无尽的芳草,这不好么?”
“也对,你说我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想事?”
“是你想太多了,我想。”
“好好好,我不会苦苦纠缠不清的。”
“你在这里做了多久?”
“半年,本来不想离开的,可是这里实在是寂寞得可以,令人发慌啊。在这里我感觉连自己的影子都是孤独的呢。”
“后来呢?”
“后来我就强打起精神,出去了。出去发现自己还是不行,外面比我以前所见的又复杂不少。这不是因为我长期干体力活的原因,可能是我一时麻痹大意,把草场的生活等同于外面的社会生活,于是,除了割草什么都不会的我,现在也只能在生活中摸爬滚打,弄得头破血流``````”
她说完叹了一口气,既之遥望着天际。
“本来我以为我会把这件事永远地埋在心里的,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统统说给了你听。”
“说出来好,你心里也好受些嘛。”
“喂,我今天到底要干什么?把你带到这里又是要干什么,我怎么记不起来了呢?”她拍着自己的额头,对我说,“你知道?”
“知道是知道,你告诉了我嘛,”我挠挠头皮,“不过我也是记不住的人,你说的我都忘了。”
“怎么会忘?”
“怎么不会忘?”
“好吧,我觉得忘了更好,权当是向过去告别,我想要过崭新的生活。”她说。
“会的。”我说。
我们沿着栅栏前后转了一圈。
“可有水喝?”我问,一天来,我未进水米。
“有的,我记得这里有一口井的,不过忘了在哪个确切位置,”她说完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瞧我这该死的记性。”
“你留在这里慢慢想吧,我去找找看。”我说。
我仔细地找了起来,最后我在仓库的后面找到了井,井是用木板给覆盖住了的,上面落满了泥土并长满了细草。
我对西西招手,她马上跑了过来。我小心地揭开木板,一眼幽深的井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向下望了望,井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水。”我说。
“你等等,”西西转身向仓库走去,她踢开了仓库的的门,钻了进去,不一会儿,她提着吊桶和绳子出来了。
我们把桶放下井,一阵水响后提起了大半桶水。
我先喝了几口,凉丝丝的,倒也解渴,喝完后我把桶让给了她,她捧起桶就大喝起来。
“肚子饱得快趴下了。”她说。
我们再度坐到了仓库门口,两人谁也没说话。奇怪的是,当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感到一丝寒冷,颇有夏末的凉意。可能这里是个适合过冬的地方。
我想:当下个冬天来了,我还会和西西在这里等着风吹过头顶吗?
我看着对面的远山,在太阳的照射下,山的棱线变得凝重起来。
毕竟是冬天了。
西西此时打破了缄默,“西西,你在信中说你病了,是否确有其事?”
“肯定的嘛。”
“那你说说看。”
“病有什么好说的。”
“给我讲讲,正如你希望了解我,我也希望了解你。”
我对她讲起了我的故事,关于‘星期几紊乱’,‘火星之梦’,‘故乡恐怖’的故事。西西听得入了神,她直盯着我的眼睛,像给病人检查瞳孔似的。
“我讲的没吓着你?”我问。
“不会的,不瞒你说,我身上也有病的。”
“我听你提起过。”
“要我说,我的病不是现在才得的,是早年就有了的。个中原因可能你不会了解,我可以对你讲出来吗?”
“可以的。”
“我想是我小时侯的事了,可能是在上初中的时候当然也可能更早我就发现自己的身上有些不对劲。其实我们那些正处于成长期的孩子,哪个没有过心理障碍呢。我记得一上初三,全部女孩子都或多或少心理不正常起来。有的是因为月经一直没来,有的是因为自己的牙齿不整齐,有的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避孕而烦恼。整整一个班的女孩子,就像患上了流行感冒一样齐刷刷地都得上了病,那该是怎样一个场面?”
“你,你又是为何得病?”我问。
西西说:“这个原因我至今也弄不清楚,按理说我没有月经、牙齿、男朋友之类的烦恼,理应快乐才对——可是一到了十六岁,周围的空气就开始凝固起来,我只有大口大口地喘气,心里真是难受。我向往前方的路,但是走起来好难啊,前方是一片迷蒙,走着走着便失去了方向感,于是我常常会产生一死了之的想法。”
我想给她以安慰,但不知如何开口,我只能握紧了她的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开始我还心安理得的,我以为像我一样的人多得是,也不必大惊小怪的。可没过多久我发现周围患病的女孩子一个个地痊愈了,又恢复了往日的青春气息,只剩下我一个人没好。有机会你应该看看我和同学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子都是春风满面的,惟独我一个人就是苦瓜脸。
高中毕业后,同学们一个个地奔向远方,留下来的一小部分也积极面对生活,有的成绩出色,有的工作刻苦,有的事业出众,只剩下我一人成天对着十个手指十个脚趾发呆,要不然就是整日地在城里兜圈子,这还有什么生活意义可言。”
“你可以去找一个心理医生,这样起码可以缓解一下压力,我以前也如此的。。”我说。
她痛苦地摇着头,“心理医生我也看过,有不少的人告诉该怎么办怎么做,可是我不行,他们告诉我的我一件也干不成。他们也说青春期的孩子心理疾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是到现在为止我仍然摆脱不了,努力过后还是老样子。我听到过一个自称是心理专家的人这样说:‘你的病根本不用治疗,再治疗也是徒劳。你是这样子就是这样子,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当然你自己也无法改变。’他还告诉我要去读有关概率论的书刊,他说:‘你是属于不在治愈范围之内的少数患者,根本存在不了希望你还治疗个什么劲?’”
“可恶的心理专家,”我说,“你的希望本来就不多,被他一说那就是盖棺论定了。”
“那是的。”
“既然你治愈不了也可以慢慢适应的呀,我给你说的‘故乡恐怖’,也是治疗不了的,但是我想经过我长期的努力,我自信还是可以适应它的。”
西西轻轻地抚摩我的手臂,说:“别傻了,我至今怀疑信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到底有没有光顾过我,这应该我不同你的地方。”
“我能理解你,你就是因为从来没有树立过信心才落到这个田地的,你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得连我都不忍心看你那般脆弱下去。西西,让我们互相帮助好么,这好比是我们在同一个地方迷路了,单单一个人谁也没办法出去。我们都得互相支持对方,我用我的指南针,你用你的手电筒,咱们一起走出去。”
西西没有回答。
“好啦,我们别谈各自的病了,搞得我们好像在开研讨会似的,我曾经听说过一句话:‘一个人分享另一个人的快乐就会变成双份快乐,一个人承受另一个人的痛苦,就变成二分之一的痛苦。’你可听过。”
我点头。
“但是我怎么觉得讲来讲去变成了双份的痛苦哟,凄凄惨惨的,讲得我都想哭。”西西说。
“这是相对论。”
“大概是我们同病相怜吧。”
“也对。”我说。
她的眼睛渐渐渗出了泪,她哭了起来,趴在我的肩膀上哭。哭声回荡在这个冷清的地方,我竟然产生了某些怪异的感觉。
她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我抚摸着她的背,希望她能够好受些。她剧烈地抖动着她的身子,很久之后才平静。
这时我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我们初见的那个下午,那时她也这么伤感。
身为她朋友的我,我有义务让她从由哭所编织的悲哀的幻境中脱离出来。
“西西,不要哭了,如果这样让你哭,我不会快乐的。”我说。
“对不起。”她说。
“不要说对不起,对你对我都不应该说。”
她呆滞地看着我,表情似乎是在看一场发情期滑稽的猴子表演。“我刚才没吓着你?”
“不会的,我要理解你的嘛。”
“我很久都没哭过了。”她说。
“同病相怜是什么意思?”她又问。
我说:“我也说不出来,那感觉好像告诉我我必须得亲近你,靠在你左右,否则我的日子就失去了意义。”
她点点头。
“吻我。”她说。
“好的。”我说。
我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再渐渐向下,我吻过她的眉间,我吻过她的鼻梁,最后吻过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是冰凉的。我希望能温暖她。
她的嘴唇是干燥的。我希望能湿润她。
她的嘴唇是坚硬的。我希望能柔化她。
我爱她,从这一刻起我开始知道。
我爱她,我甚至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我爱她。
真的。
无比地爱她。
“有没有看到过人们举行的成人仪式?”她问我。
“没有。”
“那我们就举行一场,姑且把它定义为成人仪式。”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可以读出许多东西——有可以理解为许多的可能性。
“我知道了。”我说。
“权当是对过去道别。”她说。
“权当是对过去道别。”我说。
我解开了她衣服的扣子,掀起了她的裙摆,脱下了她的内衣。她躺倒在草地上。我准备脱下自己的衣服。她制止了我。
“不是说好了要互相帮助的吗?”她说。
我乖乖地让她脱去我的衣服。脱完后我们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我们躺倒在草地上。草扎皮肤有些微微刺痛,但是我们全然不顾,我忘情地吻她,我把我的吻带到她身体的每一处。
她的身体变得热起来,我也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生发出来的力量。我开始握紧自己的阴茎,等到无法抑制时我小心地进入她的身体,她也顺从地用脚夹紧了我。
我想跟她合二为一,我想跟她合为一体。
但是她身体出现了奇怪的反应,她开始痛苦地呻吟,她身体的热度也不复存在,我好像抱着一个雪做的孩子。
我的心无限伥惘。
我试着在她的身体内动了一下,她突然嘶叫起来。她的声音响遏行云,那是一种最为绝望的呼喊。
我匆匆地出来了,努力抱紧了她。待她平静下来时,我又进去了,她又在呼喊。
如此反复了几次,我对自己失去了信心。我默默地用手指试探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深处仍然在不断的痉挛。
我叹了口气,继续抱紧她。
“对不起。”她说。她的眼中有泪分明。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说。
她默默地离开了我的怀抱,随即背对着我穿衣服。她赤裸的背部就像一堵行将倒塌的墙。
她穿好衣服后跪坐在我的面前,我仍旧在草地上躺着。
她把手放在了我的胸口。“对不起。”她说。
今天她说“对不起”已经到了泛滥成灾的程度。
“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你,你的平安我就满足了,”我接着说,“况且那仪式原本就是可有可无的——毕竟我们已经是成人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哀哀地低语。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
“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我没有回答,我心里想,那应该是在你已经准备好的时候吧。
我穿好了衣服,我撩起了她额前遮盖住眼睛的头发。
“我们现在做什么?”
“我想立刻回家,回到家给你做晚饭。”
“好的。”我点点头,心想今天的事情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今天也总算可以安然过去了,谁知——她又小声地在我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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