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旅行归来我足足躲在屋子里睡了两天两夜。金依旧每晚很迟回来,他边砸门边骂娘,我却充耳不闻。我情绪好的时候对着镜子发呆,看着镜子中那个自己,我产生了疑惑。
这是不是我所追求的理想的生活呢——平静倒是平静,可是平静得近乎无聊,我像个想钻入洞穴的冬眠期的动物一样,继续着如死亡一般的长眠之旅。
图书馆的安妮塔逐渐地恢复了往日的气色。她重新地戴上了金丝眼镜,重新用高跟鞋敲打着图书馆的地板。她好了我却不怎么好,但是我不绝望。
她看着我看着墙壁发呆的样子,总是这样地对我说:“至少你也得腾出一半的时间来看书或者睡觉,像你以前一样,但是最近的你却大变样了,如果你还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你就别委屈自己上这儿来了,说老实话我真的看不惯你现在的德性。”
她说了这番带有警告意味的话后,我真的很少去图书馆了。猫的酒吧我也不常去,我现在异常讨厌酒醉后的空虚感,另外我还有些怕她再给我设计一个七奇八怪的游戏。
没事可做的时候,我就东游西荡——像那个在故乡的寂寞少年般在城市里来来去去,唯一不同的是,我身边少了一个西西,也多了几份秋之寒意。
说到西西,很无奈地——她总是时不时闯入我本就混乱的脑海,我想起了离别之际她那张写满离愁的脸,还有那对你总是不能望穿的深邃眸子,她欲语还休的神情,以及郁郁难欢的举止。这委实让我感到无尽的缺憾。
这几个月我只给她捎了一张明信片,我没有给她去信,也没有给她打电话。因为我知道她是那么敏感地一个人,我的信她看了以后,她肯定回从我的字里行间看得出我的处境和生存状况,我不能让她知道,说来也怪,她也好像音讯全无,我也从来没有接过她的来信,听到她打来的电话,她仿佛正在远离着我,我所能回忆的那些鲜活的生活片段也正在失却色泽。她真的是离我的生活越来越远了。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我通常清早起来漫步。我很享受在氤氲的雾霭里穿梭的感觉,雾沾濡在我的衣服上,我隐藏在厚重的衣物下的皮肤也感到了凉意。雾里什么也看不见,我借着昏暗的灯光勉强辨认着方向。不知怎的我在雾中会非常想念西西,大概是我有段时间我经常在大雾弥漫的街头跟她行走的原因。
走的时间越是久,我对西西的患难愈来愈浓,像此时满天的雾一样,好像要把我给压垮。
渐渐的,阳光在前方出现了,我也加快步伐走向前,走出雾的迷界时我特意回头向后头看,雾也一种迅疾地速度消逝着,我于是怅惘地看着雾的死亡,最后,阴霾散去,只剩即将熄灭的孤灯一盏。
为了从这样的苦境里摆脱出来,我开始给西西写信。信中我毫无掩饰地写了在此闷闷不快的生活,我写了对她的歉意,我写着写着,写到后来我怎么也写不下去了。恐怕我心里的思绪一片凌乱,五味杂陈,看似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无。
我撕掉了所有的信,写好准备寄出的,尚未写成的,我统统撕成粉碎。停止写信后我又回到了街头。我徘徊在异乡的大街小巷中,我经常抬头看天。当我看到被无数的建筑分割成大小不等的块状物体时,我心里不禁有了感慨,一个淹没在繁华中的人是多么的孤独,而这份孤独在一片繁华中是多么得微不足道。
我想寻求帮助,首先我还是想到了原,我打了很多通电话,但根本打不通。我去查问了一下,才知那个电话号码已成了空号。
我终于绝望了。
又经过一个星期的痛苦思索,我扔下了最后的一个罐头空盒。我觉得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我的生活态度,但是我又转念一想,靠着吃罐装食品维生的人还需要什么生活态度呢,我其实不需要什么生活态度之类的东西,我需要的仅是罐头起子。
好像不单是我遭遇到了生存危机,金也像遇到了麻烦。我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也很久没有笑了,这如果发生在以前的他身上是不可想象的。也许是我很久不曾收拾屋子的缘故。现在我就经常看见他系着围裙拎着清洁剂出入厨房和卫生间。我看了有些好笑,看来最潇洒的人也偶尔有狼狈的时候。
我在一天上午拎着大包大包的垃圾出了门,它自然是我这两个星期所消耗的产物。扔完垃圾后我到了饭馆吃了东西。出了饭馆我又直奔街头。
我看着天走着路。今天的天气很是不错,把几天以来秋雨绵绵的颓势是一扫而光,这样的天气在正值深秋之际的现在也算是难得的艳阳天。
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道路两旁的枫叶仍在掉叶。一刻也不得息。清洁工扫过路后,路上的细小尘土牵引出细细的条纹,煞是美丽。街道边的房子都垂下了窗帘,一片一片像剥落的女人指甲。在明净阳光的照耀下,远方灰色的建筑群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我沿着街预备向公园走,那个小小的略显拥挤的公园在这个月内我已经走了不下百遍,走一遍是相同的风景,走两遍更是相同的风景——甚至在那里看星期一和星期日的太阳所呈现出来的色彩饱和度都觉得是一样的。
这就是目前我的可悲可叹之处,我无路可逃也无处可去,因此,只能藉按部就班的按着生活程序做着每天的必修课,我照过去时间的样子捏着一个个的苍白的日子,昨天是如此,今天是如此,每天都是如此。
但是在去公园的路上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场所,在一家平素是酒店昨天也是酒店从来也不做任何功能性的改变的地方突然在今天改头换面了,门面上的招牌也换成一个简朴的巨大的招贴画——“古人类化石展览会”。
我立刻打消了上公园的念头。这个地方对我来说藏着沧桑改变的秘密。我走上了台阶,推开玻璃门,玻璃门上“欢迎光临”的字眼仍未弄去。
空荡荡的大厅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售票处”的标示牌,一个女人正伏在桌上打瞌睡。
这哪里有什么古人类化石的影子,这里连一个猿人复原照片都没有。
我叫醒了她。
“展览在二楼,”她失神地看着我,接着她拉出抽屉,从里拿出一张票据递给我,我接过门票付了钱。
“在二楼的什么地方?”我问。
“你自己去找嘛,”她说,“不过可不要掉进化石堆里回不来了,这里下午五点闭馆。”说完她又伏倒在桌上。
我上了楼,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还是什么化石也看不见。
走廊有个女的,她身穿蓝衣裤,蓬着头,此刻她正倚着墙惬意递吸着烟。她吸烟的姿势很怪异,叼烟卷的嘴巴上撅着,一副傲视方外的样子,烟卷几乎和嘴巴成三十度的夹角,我疑心这样吸烟会不会把她的鼻子烧着。她烟还吸得很是急促,一股股的浓烟随着她粗重的呼吸向外喷发,整个人给人一种刚被人从火灾现场救助回来的女难民。
如此吸烟的人我自认见得不多,如此吸烟的女人更是我前所未见。
“请问,化石展览会在哪?”我上前问道。
“你是来看展览的?”她咬着烟蒂问。
“是。”我扬扬手中的票。
“等一下,”她加大力度两三口吸完了烟,她扔掉了烟蒂。“开馆时间是八点吧,现在是什么时候?”她问。
“现在九点了。”我伸出手让她看了看表。
“对不住,我有那么个毛病——总是把握不好现时现地的时间。”她说,她甩了甩两下手,“刚刚从新几内亚挖化石回来,还未适应好呢。”
“好,现在正式开馆咯,也让我当当临时检票员。”她脱下了外套,露出里面穿的白色对襟毛衣。
现在好歹显出点女认的样子来,我心里偷乐了一阵。
她对着光洁如镜的墙壁照了一会儿,大概想整理一下蓬乱的头发,但似乎有难度,她的头发总是倔强挺立着,丝毫没有屈服的意思。
“好啦,你的发型本就不错了。”我忍不住笑着说。
她也笑了,“管它的,应该没有人会强求一个考古学家一定要有个好发型,呶,拿票给我,有票才可以给你看展览。”
我递过票,她收进了口袋,接着她在口袋里掏了一阵,拿出一把钥匙。
她开了门,“请进。”她颇有风度地打了个手势。
里面是一片昏暗,她找到了电灯开关并打开。
大厅彻底地亮堂起来,我看了看,这里显得比只有一椅一桌的一楼还要冷清,应该是放置了很多没有现代加工的物品。我再仔细地观察一遍,发现满厅都是白森森的古人类及古动物的化石骨架。有的高大地站立着,有的显得低矮而委琐,更多的是分别在玻璃展览柜中的零星的化石局部。
她带我兜了一大圈,在各种各样的骨架中穿来穿去。这对我确实是个全新的体验。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各种化石的出土地及年代,她还向我详尽地解释了各人种的区别和相同点。她说话时是带着感情的——我能感觉到。
她好像向人介绍自己引以为豪的孩子般地介绍自己的化石。有时她还在某件化石前停下了脚步,“这个好像光线不太好。”她说,于是她就动手挪动着化石的展览位置。
真是个奇妙的女性,在她是身上我读到了很多的东西,她是个女人,她的内部具有彻底反女性的一层特质,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有女考古学家,在我的潜意识里似乎更倾向于这都是男人应该干的活计的想法,大多数的女人是不喜欢苦风栉雨风餐露宿的生活的,但她的确是一个敬业的女考古学家,在她的心里到底对这一行当有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狂热呢?看着眼前这一奇妙的女人,我开始对她产生好感起来。
不久,满满一房子的化石就给我看了个遍,虽然我对化石及人类学研究并无多少实质的兴趣,但经过她这么奇妙的人儿给我一一指点,我觉得买票进来一观其实并不冤枉。
她搬来两把凳子,“坐坐?”她问。
“坐是想坐,只是我怕打扰你的展览。”
“不是还没人进来么,再说,如果我预计得不错的话,今天来看这个展览的人不会超过五十个。”
“这么确定?”我坐定后问她。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现在的人根本自己都顾不来,谁会有心思看自己的老祖宗长什么样?”
“有理,”我说,“可你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地搞这个展览?”
“我开展览不是为了别的,只为我自己,我入这一行快十年了,我倒要看看在这十年中我有什么东西可供自己批判的,于是我有这个想法举办一次展览,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这也是向自己交差。”
“可够奢侈的。”
“不奢侈,我觉得奢侈的是时间,我总觉得时间不够,别人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供享受和挥霍,我却连自己的业余生活没有,家庭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一切都没有。”
“你后悔?”
“不,”她莞尔一笑,“我是天生的干不死,我想到可能地底下还有更多更好的化石等着我发现,挖掘,一切不满意都烟消云散了。”
“相比别人看来珍贵的生活体验,远远比不上一个原始人的下巴骨。”
“说得对。”她眨眨眼。
“要我说我对你的第一印象么?”
“哦?有吗?”
“你是个奇妙的人,但是我不知道这份奇妙是源于你的人还是源于你的化石,也就是说,你给我展示一个不同于普通女人的一面。”
“莫不是在恭维我?”
“有点。”
“谢谢,”接着她叹了口气,“不过你可能只看到一点,我嘴上说家庭、丈夫、孩子是不如我的工作来得重要,但并不意味着我就不想家庭、丈夫、孩子,我也想做个普通的女人,可以呆在家洗衣啊做饭啊,也不愿意满世界跑,整天跟着石头、镐头、骨头打交道的,我才不想为你一句‘奇妙’的赞颂而真的把自己的生命全部捐给考古,那样我还不如作一化石来得自由自在,只等着出土迎接众人的目光。”
“也对。”
“我啊,就是一个半边的人,一边是什么都没有,一边就只是工作。”
“半边人是走不动路的。”
“不,只是缺乏平衡罢了,其实半边人走路比一般的人都快。”
“不信。”
“那好吧,这样,打个比方,你记着今天是和我说过话的,可能到了明天,我就飞到非洲去找肯尼亚平脸人的化石了,你信不信?”
“我信。”
她长出一口气。“找人理解还真难啊。”
“考古学家也需要理解?”
“需要,正如以前的数学家需要勾股定理。”
“不过现在没有人需要勾股定理了。”
“也是,如果是穿拖鞋吃方便面看奥运会的现在是不需要了。”
“说一句不该问的话——你为什么能对我敞开心扉?”
“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相交不深,你认识我是在一小时前,我认识你是在五十九分钟前,按理你不该对我敞开心扉的。”
“想知道为什么?”
“很想知道。”
“因为我想对你敞开心扉。”
“这就够了?”
“你还想要更多吗?”
我想了想,她说的让我无理反驳。“也许真是这样,”我说,“谢谢你的坦诚。”
“考古学家兼古人类学家有的是坦诚,谁让我每天所见的都是不会说谎的化石呢。”
“你真幽默。”
她掏出烟,“来一支?”她问。
“谢谢,现在不用。”
“我可是成了大烟鬼,要我不吸烟还真的没法过了。”她点燃了烟依旧是大口大口地猛吸一通。
“吸太厉害了,你总是这样?”
她点点头,香烟缭绕下她的脸庞如风蚀过的雕像般沧桑。
“这样不行,吸得太凶了。”
“烟盒上也这么说,但我是弄不明白了,既然烟对人有害你就别卖嘛,你干净了我也健康了。”
“人有时是说一套做一套的。”
一直没人进来,高高的大厅只有我们两人和一大堆古老的化石,整个空间显得既空荡又拥挤。
我站起身,走到窗户前看了看街上密集的人群,我又看了看下面的,展览馆的入口一人也没有。
“不用看了,爱来不来,反正我是满意了,毕竟还有你这一观众。”
我重新坐下,“怎么会没人想来看呢?这展览办得挺不错的嘛。”
“你问为什么会这样,我想归根到底只是由于人只是一个符号。”
“符号?”
“符号,”她撇撇嘴,“人不过是些符号罢了。”
“怎么理解?”
她指着玻璃柜中一个发黄的头盖骨说:“这个是两万年前的人,死时大约是二十几岁,他和我们一样,也要吃饭,也要睡觉,也要性交,也许偶尔还会发发脾气。可是我一旦发掘出来这些东西也就是这些特征都不重要了,看,你看我给他编号了,叫W-13,从今以后,他不是什么有个性的原始人了,他就是W-13,W-13就是他。”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她继续说:“所以我说人的本质就是符号,至少在地质学上就是如此定义的。普普通通的符号不是吗?或A、或B、或C、或1、或2、或3,我这样的分类你基本都能原谅?”
“要我说的话,我不好原谅你,在这上你可有点纳粹作风,什么人到你的手里都成了一堆区别其他个体的符号——仅仅是符号。”我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基本能理解,一个迟早都要成为符号的人来参观早已经成为了符号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懂了,尽管你让我很不高兴,我可是蛮敬仰祖先的一个人。”
她冲我一笑:“说到这个,我也很是感激你能来这里参观的,现在像你那样的人已经不算多了。”
“在你的符号学里可,我来参观,你怎么表示我——我又是何种符号呢?”
“还没计算好呢,不过你放心,你起码是不坏的符号。”
“谢谢。”
她摊开了手,放着自己的膝盖上。她的手很是粗糙,指腹上的老茧分明。“你可以看看我的手,”她说,“如果你不看我的脸,你很难想象这是一双女人的手。”
“怎么说?”
“这就是我长期握着铁镐铁锤挖化石的结果。我常年在世界各地奔波,每每看到有的女的保养极好的漂亮的手我就嫉妒,完了我心里苍凉到不行:‘我的手怎么就弄成了这个样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还不到四十岁哟,为什么不到四十岁的我就像活了一百年?’说真的,我这样想着想着我就痛恨自己是个考古学家兼古人类学家,况且我的工作从来就得不到人们的完全任何,我找不出地理大发现,我也找不出可以改写人类进化史的证据。所以我才这么感激你,感激你来我这个小小的展览会参观。”
听了她的话,我暗自庆幸,还好我没有说出自己为什么到这里来的,本来想上公园闲逛的我来这个地方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罢了。
“你是喜欢这个工作的吧。”我小心地说。
“这是当然,要不然我怎么就能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她瞅着高高的天花板说。
“有这个工作可以说你是幸运的,也说明你又是不幸运的。”我说。
“只能这样认为了。”
“想开一点会对你又好处。”我说。
“我当然看得很开,所以我才费尽心机地想把这个展览维持下去。告诉你,我现在既是搬运工,又是解说员,实在没人可雇佣的话,我准备把检票的工作也干了去。这还不好么,省了员工的工资我就能多吸几盒好烟了。”
她掏出烟盒准备又想吸烟。
“能不能少抽几口的,我看着都替你的肺着急。”我叔婆。
“好,为了表达对你的谢意,我就不吸了。”
“我们到走廊去聊吧,整天呆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又是骨骼做伴,我受不了。”我说。
“好的。”
我们提着椅子走到走廊坐下,温暖的阳光开始覆盖着我的身上,一星期的不快顿时无影无踪。
一番交谈后,我得知她的名字叫阴君,大学毕业一直在外寻找化石,她的梦想是找到一个到目前为止尚未有人发现的新的人种化石,“最好能以我的名字来命名他。”她笑着说。
“那就祝你好运了。”我说。
“我是个真正的现实主义者,我老是这么想,要是在一个可贵的家庭和一块珍贵的化石中间要我择其一,你能猜得到吗?我是可以抛夫弃子去抱那块化石的。”
她说得让我有些吃惊。“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我是认真的,真的,如果有那样的场面我会那样选,哪怕是重复上一百次我也会那么选。”
“我是不是得为你现在还不存在的丈夫和子女感到庆幸?”
阴君撅起了嘴,“可不是吗。”
“像你这样的现实主义者现在可不多见了,”我说,“这会我又有疑问了,我是该为这个世界感到庆幸还是感到可惜?”
她低头沉思了一回,“我也不能给你答案。不过我是这样想的,一个化石!一个已经不能单纯看做化石的化石!一个可以改变人类存在时间的例证!当然远比一个幸福的家庭要来得重要!换句话说,一个真正的人,在两难的境地下必须有大无畏的勇气,以前好多的科学成就不正是被我们的前人抛夫弃子或抛妻弃女所得来的么?”
听了他的话我想笑又笑不出来。我思索后问她:“作为一个真正现实主义者的你,想没想过别人的理解或不理解?”
“真正的现实主义者是不需要理解的!”她的眼睛紧紧地攫住我的眼睛。
我投降了。
“好了,说点别的,”我说,“不想被你批判得颜面扫地。”
“也是,”她笑了,“抛夫弃子的东西说多了也反胃的。”
接着我们谈了很久,说东说西的,她讲给我听发生在世界各地的许许多多的奇闻佚事,我听得也入了迷。
楼下的那个女人以进行曲般的步调走上了楼,她说:“阴君教授,该吃饭了。”说完就蹬蹬蹬地下楼去了。
“是该吃饭了,”她转头问我,“可有兴趣跟一个老女人进餐?”
“想是想的,但是今天不行,我向来不跟只打一次的交道的人一起吃饭的。”
“奇怪,为什么?”
“怕把饭帐赖我身上,”我说,“下次想弄回来时很是麻烦。”
“庸俗的人,”她轻轻拍着脸颊,“真是可惜啊。”
“有机会的。”我说。
“也对,我们是不会只打一次交道的嘛。”
“是啊,我还想了解我在你的符号学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符号呢。”
我们一起下了楼,我跟她握手之后向门外走去。
“喂,等一下。”她叫住了我。
我回头一看,不知在何时她已经点燃了一支烟,她吹着烟圈对我说:“再告诉你一个绝的,关于你们男的,你知道人类的阴茎在进化过程中是逐渐变短还是逐渐变长?”
“下次再听吧,”我哭笑不得地说,“我怕听了你的话,性欲倒是上来了,可我的食欲就没有了。”
有天晚上,我在房间里整理自己的衣物时,金喊我开门,我打开门,金穿戴一新地站在门口。
“走,跟我赴个约会。保你喜欢。”他说。
“什么样的约会?”
“当然是和女人约会,看你经常一个人在家,太可怜了,我带上你去,搞不好是个三人约会哦。”
“算了,放过我吧,”我说,“我可不愿意在这事上跟你扯上关系。”
“你怎么变得这么不通情理?我是看你这些天过得半死不活得才好心叫上你,不要扫人的兴。”金一旦动起真格来便喋喋不休。
“好好好,我去我去。”
金约会的地点选在一家阴暗的酒吧。我们落了座后我问起他跟谁约会。
“女的。”金的回答总是让我愤怒。
“我当然知道是女的。”我不快地说。
“长得怎么样?”
“不错,她呀,是个内衣模特。”
“交往多久了?”
“认识她不过是今天早上的事,我们是在一家女性内衣店认识的。”
“你好端端地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我去内衣店给我女朋友买内衣。”
“你还真是速度惊人。”我啧啧称奇。
“这有何难?”他摇摇头,“你太低估我了。”
“怎么搭上的?”
“我女朋友试衣服的时候,我夸她胸部漂亮,她也夸我出手大方,给女朋友一买就是三件内衣。我索性来个顺水推舟,又买了两件送给她,她挺高兴的,于是我们约好今晚在这个酒吧见面。”
“不会只是为了见面吧?”
“难说,运气好就水到渠成,能睡上一觉,嘿,说不定你也有机会。”金喝了一杯酒。
“我还是不占便宜得为好,金,按这样的模式你交往了多少个?”
“不多,可能也就二三十个吧。”
“难道每次都这么顺利?”
“有顺手的,也有死活不肯的,不过成功的占大多数。”
“那么,你跟她们交往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咯?”
“男人嘛,什么是现实应该给分清楚,名声不是地位是,爱情不是性欲是,我做消防员这么多年来,眼见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地往上蹿,我仍是原地踏步,我吃亏就吃亏在分不清好歹,不识时务,现在我学乖了。”
“这么做我觉得你对她们不公平,你抱着这样的想法谁知道她们又会受什么样的伤害。”
“是不好,但是我觉得我不能可怜别人。”
“要是在以前我会叫你‘混蛋’,说不定还会动手揍你一顿。”
“同样的,我也不要你可怜我,”金坏笑着说,“想打我就来顿狠的,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那些女的你是怎么处理的?”
“西,你是多虑了,那些女的我睡了十个就有九个天不亮就走了,另一个还不害臊地找我要钱,要我说,女的都是好猎手,我们男的才是应该可怜的人哩。”
“我倒不苟同你的做法。”我说,“我想了想,在那种情况下尽管我也可能没有好的处理办法,但是我觉得有心之错比无心之过要来的令人痛恨。”
金睥睨了我一眼,“你同不同意都是次要的,关键是我已经学会了自我欣赏。”
我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金笑着站了起来说:“她来了。”
一个挎皮包的高挑女人走了过来,金礼貌地请她坐下,金为我们做了个介绍,我说:“幸会。”她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尴尬起来,金拍了拍我肩,随即叫来服务员为她叫了一杯鸡尾酒。
她和金谈得自是投缘,金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女的也是合不拢嘴,我没法插话,于是默默地喝着自己的酒。
很快我就从女人的嘴里听出了对我的诸多不满,她质问金为什么和我到这里来,金也没回答。我窝下心头的火,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我就识趣地起身向吧台走去。
这时的酒吧空气显得污浊不堪,我抽起了烟。回头望望金的桌子,金已经挨得她很近很近了,他把大手放在她椅子的靠背上,两人说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她便在金的胸前笑得花枝乱颤。
我突然佩服起金来,他举手投足之间无一不显出他独特的男人魅力,刚才我还对他交往的女孩的人数有所怀疑,现在却是百分百地确信无疑。只是有一点我始终不能明白,他有这么好的魅力做保证,为何还要戏弄女孩来取乐呢?
我思索的时候,金已经站在我的面前。
“我们走吧。”他说。
“怎么了,刚才能算是你少数的失败之一?”我推给他一杯啤酒。
“谈不上失败,只不过有点晦气,她说她今晚不方便。”
“有何难处?”
“她说她月经来了。”
“晦气。”
他猛地喝下一大杯酒,接着大笑三声:“今晚是有点出师不利,不过你用着担心,我还有后备人选的。”
“连女朋友都有后备人选,可见你不老实到了何种程度。”我说。
“别捉弄我了,走吧,老实人。”
金说他还有一个女朋友在百货公司工作,是在健身房里认识的,“人还不错,简直无可挑剔,我混了大半辈子了,要说对谁有动心恐怕就只能是她了。”金说。
“那你就应该和她稳定下来,为什么总要费尽心机地四处寻找女的作猎物呢?”
“原因是她太在乎我了,”金用手指指着额头说,“整天黏乎乎的,我就讨厌她这一点,对了,她还动不动要我给她承诺啊,保证啊,我哪里还容得下她?”
我们坐上出租车,坐在车内的我看着繁华的夜景从窗前掠过,我多少产生了目眩。我闭上了眼睛,此时我又想起了西西,想她的时候我又不可抑制地联系到坐在我身侧的金。我想:金的做法着实让人厌恶,而我对西西所做的又能称得上光明正大吗?说到底,我在某些方面做得比金还要绝情,在这点上我比金更为污浊和腌臜。
到了百货公司的门口,我说自己不上去了,省得再遭别人的白眼。“放心。”他说,“她比酒吧的那个要和善得多。”
我们登上了自动扶梯,金走到了二楼的收银台,伸手摸摸正在埋头工作的女孩的头。
“是你。”那女孩眼神变得熠熠生辉。
金莞尔一笑:“我来找你玩,你几时下班啊?”
“可能要五点半,不过我找经理说去,我可以叫过姐妹来替我的,你等会好么?”她说。
她看到我站在金的前面,于是冲我甜甜一笑。
我看着她快跑的情形,推了推金。“她很不错,我真的不理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金只是摇头苦笑。
“她来了还去酒吧?”我问。
“膀胱都撑裂了你怎么还想去?告诉你,我现在只想好好地抱着她睡觉。”金说。
“现在就上旅馆,这样不好吧,起码你得给她时间让她缓冲一下的嘛,喝点酒陶冶陶冶气氛。”
金盯着我的眼睛,“我不明白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我早就对你说过对女孩根本不能来软的,要像对待战争一样地对她们,你懂不懂?”
“你早就已经失去了做男人的资格,”我说,“请不要跟我说战争。”
我们争论之时,那女孩已经回来了,她似乎刚化妆。
“去旅馆好么?我现在好累。”金嬉皮笑脸地对她说。
她突然僵住了,笑容也随之隐去,她带着仿佛一件瓷器变成碎片的表情,那样子甚是可怜。她问金:“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个?”
“这还用得着问么?”金说。拉起女孩的手往楼下走去。我叹了一口气跟在了后面。
金带我们去的是一家很小很小的旅馆。金选择在如此破败的一个地方足以看得出他对她冷酷到了何种地步。我看见她痛苦地盯定了发黑的灯管时,我也为此满心悲凉。她看着金不动声色地办着各种手续,金办好了对她侧脸一笑:“行啦。”
金开始抱住她的腰肢,她吸了吸鼻子,“房间在哪里?”
金指着走廊的尽头发出一个空洞的笑:“就在那里。”他摇了摇钥匙,钥匙上分明有一个红色的“四”字。
她抓过了钥匙,一声不响地往旅馆里头走去。
胖胖的老板娘疑惑地看着这样的场景。金问我:“你先去还是我去?”
“你信不信我会把你的牙齿一颗不剩地打落下来?”
金耸耸肩,又摸了摸嘴。“好,为了我可以代替啤酒起子的牙齿我就不多说了,我先去,你有需要的话可以自己进去。”
他摇摇晃晃地走在走道上,紧接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我干的到底是何种勾当?我为自己跟着金出来而懊恼不已。“你们是什么人?”老板娘细着嗓子问。
我重重地坐在了肮脏的沙发上。“我们是不想让人理解的人,他们两个是,我也是。”我答道。
她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再也没说什么。我死死地看着柜台上的一台小电视的屏幕,只是看着,放什么节目我无从知晓,我只是需要有个事物来承载此时的无聊和无趣。老板娘则看一分钟的电视看两分钟我。
就这么等了差不多半小时,金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外。他向我走来。
“哟嚯,该你上了,西。”他也重重地坐下了,沙发立刻发出密集如蚁群搬家般的细碎的声音。
”开什么玩笑!”我向他吼起来,“你就这样对她?”
“你还想要我这么对她,封她为工作,送她一个王国?”
“去你的!”我一嘴巴扇在他脸上。
他纹丝不动,只是摸起了腮帮,“还好,牙齿一颗没动,”他轻笑道,“西,从这招可以看出你是个很不理性的人。”
“混蛋!你想怎么样?你有什么东西都向我使出来啊!来啊!我还怕你不成!来啊!”
“跟不理性的人我从不打架,打架意味着战斗,战斗则寄寓在智谋上,一个不理性的人是不可能有智谋的,我金也算是个正人君子,跟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输的人有什么好打的,所以我不还手也不生气。”
我缓了口气,“今晚是被你破坏透了,”我说,“本来我根本不想扯进你们的事里面,但是你一再让我愤怒,金,我请你,不,算我求你,求你,大老爷,你就不能替那个人着想一下吗?刚才的事你是在犯罪。”
“犯罪?”
“彻彻底底的犯罪,就算是拿到一个不懂法理的人面前他也会像我一样赏你一个嘴巴的。”
“没什么不可以的,”他用手掌覆盖住发红的大半边脸,“西,跟你说件事,我小时候爱读安徒生的书,我对其中一篇记忆那真个叫深刻,哪怕是我死了我都要把那篇故事带下地狱。那是篇写关于圣诞树的童话,他是这么结尾的:‘这棵树的生命结束了,故事也将随之结束,结束了,结束了——所有的故事也会这么结束的。’我讲给你听就是想让你知道,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不要强词夺理,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呀。我刚才对她说我们的关系就在今夜结束算了,她听了便哭了,而且哭个不停,怎么劝都不济事。我问她到底想怎么解决,她反问我我要怎么办。我转念想了想,反正她工作是个收银的,我付给她一点报酬也未尝不可,于是我把钱包扔给了她。”
我腾地站起来,“你迟早要遭报应的!”说完我向走廊走去。
金在后面喊道:“她在四号房,别走错房间了。我给你四十分钟行吧,足够你干两次的了,西,好家伙,加油!。”
我借着昏暗的灯光走到四号房,门没锁,我打开门,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床头的粉红色台灯开着,她赤身裸体地蹲在床头。
她对我笑了笑:“你来接金的班了。”
我摇摇头,此时我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想睡你就睡呗,我没意见,反正你们男的都是一个德性。”
我再度摇头,我说:“希望你能原谅金,他今晚是喝了不少酒。”
她突然哭了出来,蓬乱的头发掩盖她的脸庞,她的背上染上红色光线而变成血红。
“改天他会向你道歉的,我保证。”我转身想要离开。
“你等等,”她艰难地止住了哭,“你过来。”
她从床上抓起一件东西,“这个麻烦你转交给他。”
我伸手接过东西,那是金的皮包。“另一只手也打开。”她说。
我伸出左手,一团撕碎的纸屑摊到了我的手心,“那是从皮包里找到的我的相片,我可不想再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好的,”我说,“你做得对。”
“谢谢。”她笑了。
我同样地笑了笑。
我走出了房间,金见我这么快就出来了,很是意外。
我走到了面前,愤愤地递过了皮包,“瞧你干的好事!”说完我把紧攥在手里的纸屑朝他的头上扔去,接着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家旅馆。
在天桥上我看着车流动的光与影,远处是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它们仿佛一群被冻僵的萤火虫悬浮在黑不见底由夜色构成的深渊中。
不知何时,金出现在我的旁边,他说:“西,何必呢。”
“我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请给我走开。”
金点点头,说:“我挺佩服你的,不过我不会为刚才的事说什么道歉之类的话的。”
“你以为你做得挺好?”
“我认为两个人勉强相处还不如分开好,”他拍打着栏杆,“不瞒你,我现在倒有些怀念各取所需的生活来。”
我冷笑一声,没有答话。
“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和周围的人合不来。我经常到酒吧买醉,一醉常常到大天亮。我到处寻找独自喝酒的女人。说到底,不仅仅是男人讨厌孤单,女人也同样讨厌,有时陌生的单身女郎会坐到我的旁边喝酒,我们会说起话来,当然说的都是些和自己不相干的话,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们便各付各的酒帐,接着手挽手地找旅馆去,睡一觉,天亮就各自走人,连个名字都不说招呼也不打地各走各的。”
“这就叫各取所需?”
他郑重其事地点头,“不过是好久以前是事了,和我现在乱七八糟的关系相比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样做有意义?”
“当然没有意义。我们围绕着这个本身就不存在任何意义的事情来谈论意义的有无,那还有何意义可言?”
“说的事,没意义。”
“所以,意义在某种意义上是没有的,至少是不值得考虑的。”
“我懒得跟你争,我最后想问你一件事——你老是频繁地换女人频繁地伤害女人,你心安理得吗?”
“我想,这个行为有着许多特别的动机,有的是我出于自我完善的需要,是为了调节我的心情,这和我们喝酒的原理相同。在闷闷不乐的时候痛痛快快地醉上一场,明天清早又是精神抖擞的一天。”
“我看不见得有效果?”
“你错了,就我而言,这个是相当好用。不过持续的时间很短,就像性高潮一下子就过去了,你懂我的意思吧,我绝对是喜欢这样做的。任何事情都不会十全十美的,我也接受这种方式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还是得用喝酒来打比方,喝得酩酊大醉也会有头昏脑胀的时候吧,在这事情上想一举成功还不如去研究耐火砖和冷藏保鲜技术呢。”
“也许你有你的理由,不过我警告你:你得向她道歉。要不然你别指望今后我会给你开门。”
“且让我考虑一下。”金面带忧色地说。
晚上,我照例出去。我在冷冷清清游乐场里走了一遭,又到了桌球室里打了几盘桌球,连打连输。后来我又跑到游戏厅里转了转。在十二点钟时,我在老虎机的咆哮声中离开了桌球室。
此时仍无睡意,也不想回家。
我往猫的酒吧走去。
到了那里我看见猫已经在关门了,她打着哈欠准备开车离去。
我喊了她的名字,她扬起了脸:“你怎么跑来了?”
“想来你这坐坐,怎么这么早就打烊了?”
“生意冷清得要死,不打烊又能怎样?”她抱怨道。
“我还准备找你喝酒呢。”我颇带遗憾地说。
她思忖了一下,“这么办吧,上我家喝去,准让你喝个饱。”
“也好。”我上了她的车。
“怎么老是一副哭丧脸?看见我就这么令你不爽?你可是好久都没上我儿来了?讨厌我么?”
“不是,我最近心情太差了,还有我真有点不太喜欢你出的那些游戏,你总是一套一套的。”
猫哈哈一笑,“我以后注意点,但是你以后得常来哟。”
猫住的地方是一幢二层小楼。她吹着口哨打开了门,“请进。”她说。
她的家显得素雅整洁,住惯了金肮脏房间的我到了这里还真有点难以适应。
“东张西望的你看个什么劲喔。”
“我在找一件东西。”
“什么?”
“猫。”
猫惊愕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真会说笑,我的家本来就不养猫的,你还是觉得我名字怪,有这个名字就非得养一只猫?”
“抱歉,是我多心了。”
她家的墙上挂着一张三人合照。猫看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解释道:“这是我的全家福,左边的是我,中间是我儿子,右边是我丈夫。”
“蛮有亲情的,对了,他们人呢?”
“我三年前把婚离了。丈夫留给我一家酒吧和一幢房子,儿子则归他了。现在他们在英国。”猫说到此有些黯然。
我说了句抱歉,猫站了起来,“现在找酒去咯。”
五分钟的工夫她出来了,手里是空的。“有点困难呐,我翻箱倒柜找了个遍也没找到一滴酒来,咦,我是把酒放在哪里了?”
“没酒就算了,我们说一会儿话也好。”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一个堂堂的开酒吧的老板把一个酒徒领进门,居然喝不上酒,咄咄怪事,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你等着吧,我到地窖里找找。”猫消失在楼梯间。
又过了五分钟她出来了,身上落满了灰尘,怀里抱着五六瓶的酒。
“你是走运了,满满一地窖都是酒。”
我们大喝起来,猫趁着酒劲说了不少关于她家的事,谈到奋发有为的丈夫和聪明可爱的儿子她显得神采飞扬。
“儿子几岁?”我问。
“现在十岁了,”猫叹息了一声,“我好想他,也一直想去看他,可终究没成。”
“为什么?”
“原因在于英国那里的酒太贵。”她带着嘲弄的口吻说。
“那里的酒也未必有这里的好喝。”我说。
“谁说不是呢,可我儿子在那里呀,有我儿子在的地方的酒我就想喝。西,我是很想去走一趟的,毕竟是三年了,整整三年我梦见他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我去那里一趟可能就得赔上我半个酒吧,因此也就下不了决心。”
猫说这话的同时我几乎下意识地想起一直渴望去美国的小野祭来,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小野祭的做法完全是在自欺欺人,他去那里只为了人生理想,这样尚且不可得,天底下有多少的人只是为了骨肉相见,延续一段亲情——可是有太多的现实因素在阻止他们的成行,猫就是个例证。
当晚我们喝了不少的酒,我站起身上第十次厕所,回来便看见猫抱着酒瓶睡着了。
我取掉她手里的瓶子,找了个地方坐下,喝完猫剩下的酒后我也感到了沉沉的睡意,于是伏在茶几上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我的头隐隐作痛。我看了看猫,她仍是睡得呼呼作响。我不敢打搅她,轻轻地收拾起昨晚的拼酒的战场。
打扫完后我摇着脑袋进了卫生间,洗了把脸我就坐在镜前发呆。
那块镜子上有字,是用唇膏之类的东西写的。云:
“恨我们的时代吧,即使你无所不为;爱我们的时代吧,尽管你无所作为。”
字写得歪歪扭扭,落款是“猫小姐”。
我苦笑着弄了点水抹去这两行字。
回到客厅时,猫正气冲冲地看着我。她的双目如炬。
“昨晚你干了什么好事?告诉你——趁女人醉酒昧着良心做那事的男人是懦夫,比强奸犯还不如!”
“我干什么了要挨你的骂?”我有点糊涂了,“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啊。”
“你真的什么都没做?”
“真的没做。”
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扫兴。”她说。
我递过湿毛巾,她好像余怒未消似地使劲地擦脸。“可惜。”她说。
“说得对。”我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外头的阳光乍泻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猫洗漱过后,说要送我回去,我巴不得如此。她把车开得飞快,玻璃震得答答响。
“再开车要散架了,我也是。”
“你不知道么?我很生气。”
“不至于吧。”
“怪就怪你昨晚太窝囊了。和女的喝酒,又有女的肯留你过夜,你理应抓住机会才是,可是你``````,咳,还一句一句地说:‘我什么都没干’的话,你真是气死我了,西,你来句实话,难道我这人真的到了让你作呕让你厌恶的地步?”
“当然不会。”
“我乳房漂亮得很,你真的就提不起任何性欲?”
“性欲对我来说是个难解的问题,这东西奇怪得很,”我说,“我对它产生不理解是源于一个电视节目。当时我在我的家乡,那里有位异想天开的科学家,他想把一只海豚给阉割,然后观察他的生活。这个实验被电视台做了专题节目,整整一个月我每晚都准时看那个节目。那只海豚好像没把这个实验看在眼里,它仍然按照自己的生活节奏在走。进食、休憩、游戏,一切照旧,甚至和雌海豚在一起玩耍时也显得那样的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因为丧失生殖器官而给生活造成灾难性的影响。最后科学家得了个结论:动物性欲的产生不完全受性器官的支配。我对这个所谓的实验一直耿耿于怀,直到今天也没有消除我心里的阴影。我为在实验中牺牲自己的交配权的海豚感到悲哀和敬意,同时也为有着动物性一面的人类的所谓性欲感到不可思议和难以想象。”
猫眯着眼睛看我,“你还有实验做理论准备,那我就基本原谅你了,不过我还是觉得很遗憾的,说句实话,自从三年前签离婚协议的前夜跟他痛快地干了一场后我就再没干过。”
“是很遗憾的,猫,你对于性欲是怎么想的?”
“我是个人,我是个女人,我是个正常的女人,我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女人,我需要性交、我需要性爱,我需要性生活,我需要在性生活里产生性高潮!”猫激动地在方向盘上擂了几下。
“你昨晚告诉我这些不就行了?”
“也罢也罢,”她挥了挥右臂,像在驱赶一群蚊子。我们沉默下来。
她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她神秘地向我眨眨眼,示意我看外面。
这是一条街。街的左侧是一幢白色的建筑,上面写有“第三医院”的大字,街的右边是一家门口摆着花圈的殡仪馆。
“没什么可奇怪的。”
“你不明白,”猫清了清嗓子,“医院对面是殡仪馆你还不觉得奇怪吗?我再告诉你,医院的后面就是一家火葬场,医院不是经常死人么?稍微和死者家属商量一下,马上就可以送往火葬场。两全其美呀。如果死者的家属还算有人性,重视死者,就可以穿过马路送往对门的殡仪馆,偏偏殡仪馆的后面就是墓地,那结果就用不着我多说吧,他们就稍微悼念一下就立刻放到后头埋了。”
“瞧你说得像有个专门处理死亡的车间的流水线作业似的。”
“你概括得对,我以前开车经过这里总能看到他们抬着担架过马路,那时我就有些困惑:‘为什么人一死就不值钱呢?他们对待死者就像是处理垃圾一般,迅速有力,死者是换来换去,死者家属脸上的表情永远平静无比。为什么?’我想了很久,最后才懂得,是因为我们拥有了现代文明,现代文明简化了死亡。人们按照生产力的规律处理死亡问题,就出现了这条有医院有火葬场有殡仪馆的街,节约了成本节约了时间,最后索性连悲伤都节约掉了。“
我没有答她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条医院和殡仪馆的街,一眼看去,它们平静得好像完全和死亡搭不上边。
“你得出了什么结论没有?”我问她。
“死亡是存在的。永远存在。无时无刻存在。”她说完这句话就发动车子,我们飞快地离开了这条街。
下午,我按照小野祭留给我的名片找到那座学校。他上的是化学系,我发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了化学系所在的教学楼。
校园里很静,也许他们在上课。我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没有什么地方值得我驻足长留。我回到了原地,找到一个花坛坐下。
铃声响起,学生们夹着书本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小野祭发现了我。“来了多久?”他很是高兴。
“不长,半小时吧。”
“劳你久等了。”他朝我肩膀来了一拳。
“还有课吧?”
“要是实验课,不过不打紧的,逃课就是。西,要我带你参观参观?”
“不必了,”我叹着气说,“刚刚转了一圈。”
“如何?”
“不是我想要呆的地方。”
小野祭大笑起来,“你这么一说我可得一改初衷咯,为了弥补让你久等加失望的过失,我们出去喝一杯怎么样?”
“不行了,”我说,“昨晚喝太多了,头到现在还痛个不停。”
“这样啊,”他转了转手中的圆珠笔,“那你到我宿舍里坐一会儿吧。”
他和我穿过了教学楼,走到一幢五层楼下面。他的宿舍在二楼。
进去后发现里面不像从外面就想象的那般狭小,他住的是两套间,一间用做了书房,一间是卧室。
他的房间最吸引眼球的是墙上贴着的巨大的美国地图,因为逆着光线的关系我感觉它像一只巨大的蛤蟆趴在肯德基汉堡上面。
“要不要止痛片,治头痛是很有效的。”小野祭端了杯茶给我。
“用不着。”接着我问:“你一直住这里?”
“不是,”他仰在沙发上,“上个月刚搬的,本来是住集体宿舍的,一房间三个人。太讨厌拥挤才让我舍监安排了单人宿舍。我和他关系不错。”
“你们的关系可见一般——一房间三人变成两房间一人,小野祭,你真的是到哪都是如鱼得水,你就不能尝试一下绝望?”
“别取笑我了,”他牵起嘴角笑了笑,“上次的旅行还算顺利?”
“顺利倒是顺利,因为你治了治老团长,他后来也乖了,没怎么嚣张。只是碰上那样的旅行,我觉得是白白浪费了精力。”
“我结束旅行后就去了叔叔的农场。”
“不错,看来你比我幸运。”
“没这回事。你以为我去那里享受还是怎么的?”
“你不说我都能猜得出来,晒晒太阳,打打麻将,与漂亮的姑娘两情相悦,找个机会就在稻草堆里睡上一觉,当然少不了午后茶点。”
“你就这么认为?”小野祭摇摇头,“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一把了,”他露出黑红色的手臂给我看,“我可是像个黑奴一样地在帮叔叔干活来着。收割麦子、记帐、还分秒必争地打了三口井。漂亮的姑娘是一个都没见着,发情的猫啊狗啊倒是见了不少。”
我笑了。
“在这个大学你活得还算是滋润吧。”
小野祭收敛起笑,他的表情一时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有谁能在这里活得如鱼得水我会拜他为师。如今的大学已经变得不像样子了,它只是个空幌子,只是接着教育的名义干着各种勾当。我在这里读了两年书,今年是第三个年头,在这里,学生无一不是碌碌无为,老师无一不是惺惺作态。我恨透这个地方了!”
“我是没资格评论这个大学,或许也真的是像你说得那样。小野祭,我有一事不明,现在社会上不是正进行着针对教育的改革浪潮么?大学正是首当其冲,怎么这学校一点也没触动到?”
“改革?”他冷哼一声,“这算什么改革,把桌子改革得漂亮些,把食堂饭菜改革得价格公道些,这就是所谓的改革,完全不触动实质的演给别人看的鬼把戏。”
“以你小野祭的个性,你不会对此视而不见的吧。”
“要是在两年前我刚入学的时候我肯定会雄心勃勃地想想办法改变这局面,但是现在的我才明白单枪匹马是做不了什么大事的。个人主义在如今行不通了,至少在这个国家行不通。”
“能不能和一些有想法的人联合起来,一致努力,共同斗争?”
小野祭喝了口茶,“你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的人多吗?我告诉你,就拿这个学校的人来说,在这里上学的人都是些急功近利的庸俗分子,他们指望的是毕业以后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妻子,嫁个好老公,除此以外他们看不到其他的有价值的东西了。所以他们是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体制的统治的,你如果要求变革,我保准他们会群起死心塌地地保护这个体制不被摧毁,你能指望他们?你能指望跟他们讲联合?”
我无话可说。他转动了一阵桌上的烟灰缸,
“小野祭,我们换个话题吧,这样越谈越头痛。”
“也是,对了,跟你说,我准备下个月参加一次英语考试,可能跟出国挂钩的。”
“哦。”
“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向美国的大学提出留学申请,到不到得成美国只看今年了。”
“你真的准备去美国?”
他毫不迟疑地点头,“在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前途可言,显然是浪费时间。”
“考试能过?”
“我信心挺足的哩。我现在已然把自己当成了半个美国人或准美国人,准备以一个正宗的美国方式通过这次考试。”小野祭胸有成竹地说。
“祝你顺利。”
此时铃声陡然响起,我看了看窗外,好些男学生向宿舍走来。小野祭起身把窗户关好。
“这些人不知是怎么搞的,成天听着震天响的摇滚乐,一下课也得听上一曲,没有任何品位,听得我浑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有天我找了个愣头愣脑的人问拉威尔他听过没有,他居然答不上来,我看我是没发跟他们相处了。”小野祭咬牙切齿地说。
果不其然,隔壁震了一下,紧接着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摇滚曲。
小野祭对我苦笑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里屋搬来了一个音响,插上电源,里面流出钢琴曲,他开到最大音量,我担心从里到外都是这样声响巨大的音乐,这房子会不会因此震塌。
“这是你的斗争方式?”我大声地问小野祭。
“是我斗争方式之一。”他闭上了眼睛,像是沉浸在音乐中,一曲过后,他睁开了眼睛,对我喊道:“你不这样做不行,老是容忍他们迟早会被他们逼疯的。”
我耳膜嗡嗡作响,我受不了了,忙起身告辞。小野祭把我送到楼下。
“喂,你对音乐会有没有兴趣,这个星期天有场音乐会,一个钢琴家的个人音乐会,他是法国人,弹起来棒极了。你去看的话我给你弄张票来。”
“谢谢,不过本人对音乐没有什么见识,听音乐会肯定会当场睡着的。”
“遗憾呐,西,如果你像我一样喜欢高雅音乐,我们兄弟就做定了,哪怕让我少活几十年我都愿意和你做兄弟。”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小野祭,你眼中的高雅是如何定义的?”
“怎么问我这个?”
“只是好奇。”
“让我想想。”他掏出手帕揩了揩眼眶,慢条斯理地答道:“所谓高雅,便是在看简 奥斯汀的一系列有助于心情愉悦的小说听拉威尔的小提琴曲。”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
“别笑,还有种更简单的定义,就是说一个无论在何时何地吃意大利面绝对不出声的人也可以称之为高雅。”
“你意思是高雅的标准就是吃面条时不发声?”
“对,我见过有好多的女孩子在吃面的时候都是狼吞虎咽的,声音大得简直在炸水饺。我一看就直皱眉头,什么亲近的想法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厌恶和愤怒。”
“这确实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
我们走到了校门口。我对他说:“小野祭,你有没有听到过这样一句话——‘从一个人觉得什么可笑时方能看出他的本性。’也许对你适用。”
“你是要给我来个评价?”
“想是想的,不过今天就算了,改天再说给你听,”我按捺住想笑的冲动,正色说道:“什么时候去美国事先跟我说一声,我去送你。”
“一定。”
“一言为定。”
我们就此道别。
在经常性的漫步街头的时间中,我发现了一个比我已知的不正常人还要不正常的人。
他的名字叫孔雀舞。
他经常站在垃圾处理站的门口。我上午经过时他站在那里,等我下午路过时他还站在那里,他的身子几乎没有任何移动。
我疑心他体内有一种抗拒时间和在时间之翼下进行位移的能力。
他身材不高,头发很长,苍白的脸上衬着一双无神的大眼。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黑衣打扮。
我忍不住向他搭话,他开始对我存有戒心,并不回答我。时间久了,他对我友好起来,我们可以攀谈上一两句。
他说他是个诗人。
“我是个真正的诗人。”他说。
“我是个真正的现实主义诗人。”他说。
“我是个真正的现实主义的伟大诗人。”他还说。
他说完的时候又一辆垃圾车开了过来,我掩住了鼻子,我问他:“那么,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寻找灵感,”他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想写出完全具有现实意义的诗来。”
我说站在垃圾处理站的门外想寻求灵感很难很难。“整天嗅这样难闻至极的气味,再好的灵感也不会来。”
“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办么?”他略带紧张地说。
我沉思了一秒钟,“如果真有心想写完全具有现实意义的诗篇来,我看只有去奥斯威辛,只有在那里才能写就。”
“奥斯威辛,奥斯威辛,奥斯威辛``````”他喃喃自语着。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独自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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