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坐在海边。
眼前景色如旧。宁静的海,脏污的沙滩,废弃的搁浅货轮,空无一人的人工港``````,我望着这些异样的风景(也许带有某种象征意味)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风从我身后吹来,我感受到了风的温暖气息,我呼吸风中清香,聆听风掠过耳际时的轻柔的声音。
我坐在风中,不由得为之迷醉,也可以说是为之惊醒。我想起了许多东西:过去的许许多多的日子,远离记忆的许许多多的人,剧烈变形的许许多多的往事。
我的年代,故乡的风景,感伤的旅行,儿时的星座游戏,遥远的城市梦境,正午的海市蜃楼,被遗忘的节奏,懵懂的憧憬,雨季般漫长的夏日苦闷,沉默之音,动物园失踪的斑马,以及一如往昔轻柔的风——许许多多,它们仿佛破译了古老童话中秘密场所的约定暗号,此时此刻,它们一齐涌上我心头。
但是她呢?我曾经拥有过的女孩哪里去了?那些曾经进入过我生命的哪里去了?我的女孩``````
我呆呆地静坐着,等候很久以前的风吹来很久以前的岁月,带来我的怀念和记忆。可是什么都不在了,她们也一样。有时候努力的结果便是徒劳。我双目疼痛不已,口中如地下的矿井般干枯苦涩,我无法放声悲鸣。
此时耳畔仍传来风远去的呼唤。
四月的一个下午,我坐在海边哭个不停。
风把夏日的热度吹得无影无踪。时近黄昏,大海浩渺,长空寥廓,凝眸远望,海空之界竟分辨不出。夕阳把西天染成绯红。几朵云像远方失落的无人岛似的,分布在天边外。仿佛从冰冻的星座而来的白色降落伞,慢慢坠落,慢慢坠落,最后坠落到不知名的高地。军舰拖着黑烟在海平面上航行,烟里依稀可见相逐的海鸥。海潮冲洗着蜷曲不动的海岸,在冲击下有些簌簌发抖的灯塔,和旁边兀自旋转的巨大风车,像一对默然无语的恋人在挥手道别。海岸气像站释放的探空气球缓缓上升。码头边停船飘来咖啡香和音乐剧广播声。桅杆上的三角小旗上下翻飞。海的背后是城市,城市的背后是起伏的丘陵地带,连绵不绝的森林宛如世界尽头的最后一丝缝隙,它露出沉睡不醒般的黑色。到处弥漫着夏日清爽强烈的气息——整个世界如仙境中的幻境,让人倍感温馨。
随着画面的映现,许多声音从背景般的画面后缓缓流泄而出,海潮冲洗沙滩,如同森林回声似的沙沙作响。几声遥远的汽笛,隆隆震天的锯木厂马达声,它们清晰传入耳际。有一阵子,神秘的哨音在我耳边经久不息,像一缕奇异的烟在天井里盘旋。另外,屋顶上的猫散步声,跳舞机的轻快音乐,夏日蝉演奏的交响曲,叮咚悦耳的教堂风铃,都令我心旌摇动。还有一些声音是我必须得铭记的:军舰上提醒吃饭的小号声,温暧的阵雨在柔软的草地上引发的巨大而静谧的声响,有如古怪的电话袭击一样突然吱呀呀地转动的风车声音``````
声音过后气味来了。我的鼻端萦绕着各种奇妙的气味:海潮带来的马尾藻的气味,街角转弯处的咖啡屋熟悉的面包味儿,马路上晒化的柏油味,邻居院子里午后飘来的烧烤味,阴雨天难以清醒的沉闷气息,候车室里难闻的汗味和鞋油的混合味,樟脑味,淡淡的烟草味和香皂味,洗衣店晒干的被褥上有裸体存在的气息,这些——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
这些是我很久以前的生活片断,是它们构成了我以往的现实生活。它们是那样平常无异,根本不像我努力唤醒沉睡的记忆所得的。当然,也许我以前的生活本就是平淡无奇的——类似在鲨鱼胃袋中发现海绵和水草所引起心里温柔的感动,在我身上已经失去很久了。
但是,这些记忆为什么还能如此撼动着我的身心呢,让我痛哭不已,悲哀不止,沉湎其中而不能自拨?
我不知道。
现在想来,就是在我身处其境的当时,我也未曾觉得我过的生活有什么意思。是的,比起青春幻想和少年情怀,它们显得那么地微不足道。恍如隔夜的酒瓶,空空如也,只闻其味,不见其物。那时的我,觉得什么都可以把握,操纵一切,重返月球、让所有的象沉睡一分钟,或让时光倒流都感觉好像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抱着这样的想法生活至今,它们也就被我抛离了我的生活,不,应该是它们遗弃我似的逃离了我,最后它们统统遁入无名的彼岸。
有时我为了想起很远很远的过去,我常常得花去很长很长的时间。不知怎的,我的记忆总是模糊一片,关于人物,关于地点和时间,我全都无法把握,——不是出现大面种的空白,就是干脆在关键地方卡壳,每每如此,一次又一次。最后我心灰意冷起来,我是谁,我曾经在哪里,我什么时候干过什么——我希望有个解答,但这是不可能的,宿命式的不可能,谶语般的不可能,我为自己感到悲哀,我连审视自己的背影,倾听自己的梦呓都不可能了。
可是,在全然把往事遗忘的今天,我为什么能轻轻松松地就重获过去了呢?
这些记忆好像是被肢解过后又重新拼接出来的东西,它们明显带有修补过的痕迹。这是它们在向我呼唤?
我觉得这些应该是它们濒死时所发出的信号——它们仿佛躲在大鱼黑暗腹里的小鱼,希望重见天日。我误解了它们,它们从未远离过我,只因我太自信,太执着于自己的能力,才听不见它们的呼唤。
它们现在可能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腐烂着。它们正面临死亡,或许它们呼唤我只是回光返照。
尽管彻底铭记什么要比彻底忘记什么要困难得多,也痛苦的多,但是我已定下决心,我要尽一切努力拯救它们,从而拯救我自己。它们是有价值的东西,它们真真确确地向我传达着一个信息,我曾经真真确确有过那样的生活,年轻过,爱过,挣扎过。
我想重拾那时的憧憬,重获那时风的清爽,重新体味懵懂,重新感受风的轻柔无比。我相信,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是我必须做的。
那么,就让我回到我吹风的年纪好了,那正是往昔——我的年代。
一回到过去,脑海中风声就呼呼作响,拂过十八岁那年那个男孩的脸颊,留下青春的印迹。那个特殊时期的风不舍昼夜地吹,永不停息,确实让我难忘。
然而,记忆是那么地不确定。它像风,来于无形,遁于无形,使我无从把握。唉,它们毕竟是远去了,我那些硕果仅存的记忆也仿佛是封存在易拉罐里的光线,一打开恐怕就会逃逸得无影无踪。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它打开``````
夏日的秀发味道,熟悉的小腿形状,内衣的颜色,像沉入浴缸的玻璃塞落底发出轻微的叹息,形状像香草的小腹处阴毛,清香的口气,温暧的手心。我记了上来,哦,现在充盈在我嘴角的苦涩——那是一些陈旧的泪水。
使我悲哀的是她只在我脑海中留下一堆碎片状的东西,构成她全体性的东西我始终找不到。她在哪里?我爱过的她在哪里?我发疯似地追踪飘忽不定如蜂群般的记忆。
“轰”的一声,我眼前漆黑一片,我的大脑如遭受雷击的电视机,失去音响,失去图像。大约我在搜寻她时碰到了不可触摸的记忆开关。罢了,罢了,我闭上眼睛,任记忆中止。
我的大脑一阵接一阵剧痛。剧痛过后我苏醒过来,忽然我的脑子豁然开朗,如同强烈的光倾泄在辽阔的海面上,我记忆里的幽深海底峡谷被记忆的光束照得彻亮。
我的意识慢慢潜下海面,一秒,两秒,``````,一米,两米,``````,他终于下降到海底。我的意识此时力量大得惊人,他移走沉船的遗骸,搬去奇形怪状的礁石,驱赶大大小小寻找腐尸的鱼类,他终于找到了那片茂密的海底森林。
意识行走在森林中,找啊找,还是一无所获。最后他在一个洞口前停下,洞口伴随着他的心跳颤抖不已,他也颤抖不已,他不由得被洞穴吸了进去。
洞里面亮堂堂的,奇异的光线里漂浮着许许多多的人脸,男女老少的都有,可是他找不到他想找的那张女人的脸。
意识找了很久,又是一无所获,他只好坐在地上体息。不知不觉中,他睡了过去。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有人轻轻的唤他,声音飘缈得好像从空香水瓶里飘来。“喂,你怎么睡在这里哟。”他飞快地睁开眼,扬起脸,一个女孩子的脸飘在他面前,她笑得很好看``````
这是属于我的温柔记忆,但是回忆时我的头出奇的痛,这项记忆有如射进头颅中的子弹,康复过后想起时头会条件反射般地疼痛。我的记忆是疼痛的。
我仍记得那张脸——正午的阳光从她头顶上方直射下来,照得脸孔有些模糊。她脸颊上密布的细小绒毛被染成金黄。额上沁出细小的汗珠,白皙的耳朵晒得微微发红。微风吹起她垂落肩头的长发,发梢时不时拂到她的侧脸。她小心把头发收扰到耳后,手心向前遮住苍白的额头。手阴下她的眼睛微微眯着,细长乌黑的睫毛颤动不已。她蹙起眉头,眼角则随波逐流似地浮起浅浅的纹路。她小巧的鼻翼像昆虫呼吸时的尾部一样轻轻翕动。鼻尖下的小块阴影也柔和地变幻形状。她的嘴唇抖了抖,露出整整齐齐的牙齿。她似乎有话要说,又好像因为某种原因难以启齿。她意料之中地紧紧抿着小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出人意料地笑了。她双颊的笑靥美丽至极。
我终于记起了她。所有与她有关或无关的记忆也接踵而至。我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呢?哦,我感觉和我的十八岁有关。我那遥远的十八岁,就是因为有她的笑容点缀才成其为十八岁的。我马上记起了那个夏日,以及一个身处古老校园的我。
那是一个夏日。长日无聊,又酷热难耐。我吃过午饭后,一个人毫无目的地到处漫游。我走过港口,穿过街道,又走过住宅区和公园。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以前就读过的高中学校。
平日紧闭着的校门大开着。我伸头看了看传达室,里面没人。于是我径直走了进去。
门口的垂柳僵死般地垂立。草坪似乎很久没有人来照看了,杂杂乱乱的,长得一片青翠,倒也愉人眼目。爬满实验大楼的长青藤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闪着迷离的光线。校内空无一人,空荡的校园回响着我轻轻的脚步声。
我怎么会走到这儿来?我说不出——似乎也无说得出的理由。我脑海中闪过一丝预感,还未来得及捕捉它就消失了。我没刻意去追寻,我这人向来如此,不在意的东西我永远也不在意,习惯了自己的我这次也不例外。
我在校园里东游西荡,走了许久我也没能记起关于那个预感的蛛丝马迹来。最后我终觉倦怠,我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靠着一棵榆树休憩。我听着蝉鸣,看着蜘蛛在风中织网。不知过了多久,我睡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有人轻轻唤我,声音缥缈得好像从空香水瓶里飘来。
“喂,你怎么睡在这里哟。”我飞快地睁开眼,扬起脸,一个女孩子的脸浮在我面前,她笑得很好看。
我揉揉眼睛,也笑了笑,“我有些困了,就睡过去了。”
“真潇洒。”她称赞道。随即她问:“你是这里的学生吧。”
我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她笑起来,笑得极外表灿烂。“用鼻子闻的呗,学生能闻出学生的味道,我们本是同一阶级的嘛。”说完,地用手指了指台阶,“能坐吗?”
“欢迎。”我说。我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她靠着我坐了下来。
“可是刚毕业?”
我点点头。她重重拍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德性,说话像鞭炮,噼哩啪啦的,向你问个没完没了的,”她自怨自艾地低下头。“对不起。”
“我不计较的。”
她和我攀谈了一阵后,从话中得知她也是这儿的学生,比我高一届,没有毕业就离校了。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她经常眨眼睛,眼皮轻轻开合,这让我联想到有人在夏日里疲倦地收起又放下烈日曝晒的窗帘。
“我的高中时代,可是过去很久了。一晃就没影儿了,我挺怀念的,可我记性不好,你能帮我回忆一下么?”
“帮你?”我问。
她脸红地点点头。
有趣的人儿,我想。
“好的,我给你回忆一下。那是一个不怎么值得怀念的时代。学校里的人都想试图冷静,可人人都无法得到冷静。校纪校规如同清规戒律,老师如监狱看守,学生如囚犯。学生中有人玩世不恭,也有人兢兢业业地搞学习。然而绝大多数人都是稀里糊涂地打发着日子的。一句话,那是个放假后试卷如用过的卫生纸一般扔在地上的时代。”
她笑着说:“精彩啊。谢谢你帮我回忆高中时代。好了,不谈这个没意思的卫生纸时代了。我们谈点别的——谈点什么才好呢。”她抬起头,眼睛看着天空,像寻找漂亮行星般搜索头脑里各种漂亮的有益谈论的事件。
但是天空空明得空无一物,很久以后,她失望地垂下头,调转视线,盯着我的眼睛。
“噢,我现在想起了概率论。”她说。
“概率论?”我惊诧地问道,“你能解释一下?”
“中学数学课上应该讲过的,简而言之就是关于可能性的一门科学。你感到奇怪?”
“关于‘概率论’这个名词我不感到奇怪,我只是对那个在大热天把‘概率论’挂在嘴边的人感到奇怪。”
她微笑地看着我:“你不该奇怪,你想想嘛,我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
她扳动着手指头算道,“我们这个城市恐怕有百万人之众吧。两个不认识的人相遇,该是多大的可能性,应该是百万分之一。另外,在这么一个空荡荡的学校,又在这么一个热得不行的下午,两个遇见——一问又知两人是校友,这是多大的可能性?千万分之一,至少。还有,如果我不经常在外头晃,你又不经常躺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睡大觉,两人就不能相遇——可是,如今我们相遇了,还说了话,这应当是多么大的可能性啊?我想,足足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说完倒吸了口凉气,好像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说得神乎其神的话。
“我想你说的很对。”我笑着说。
她侧了侧头,“那么,可以的话,代表亿万分之一可能性的你,陪我到处走走,好吗?我四年没来这里,差不多迷路了。”
“可以的。”一丝预感又袭上我心头。
我们在学校里走了起来,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她兴致勃勃地问我一些问题,比如问这个漂亮的厕所是何是建的,那座宿舍怎么不见了,我的体育课成绩好不好,语文老师怎么样,黑板上是否有人写脏话``````,我一一回答了,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绕着校园打了几个圈。
“到草地坪那边去。”她扬起手招呼道。草坪中央有个小喷泉,在阳光的照射下,喷出的水珠呈现出彩虹的颜色。
她走到喷泉边,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来仔仔细细地擦了一把脸。我走了很久的路,也觉疲乏,我也洗了洗脸。
我们坐在喷泉旁的草地上,清风徐来,颇觉凉爽,不时落到我们头脸的水雾更添了凉意。我说了一句俏皮话——“我们是坐在夏天里的冬天中。”她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我们望着对面那座古老的教师宿舍楼,它的屋顶横七竖八地拉了不少天线,飞累了的小鸟成排地站在天线上休憩,悠闲的它们也在看着我们呢。
此时的天空一碧如洗,毫无杂质。草坪像被催眠似的全无生气。在这闲适而平静的时光深处的草坪中央,她轻轻地讲起了有关喷泉的事情。
“我四年前在这里就读过,现在想起来,唯一留给我美好回忆的恐怕就是这个喷泉了!你喜不喜欢这个喷泉?”
“我倒没想过。”
“你该考虑的——这喷泉多好多美多自然!想象一下如果你在这里读书居然没有这个喷泉,恐怕你的时光会变得非常滞涩的。”
“欧洲许多广场都有喷泉,可是我猜那里的人们不会对这个产生多大的幻想。”
“哦?你难道不能想象这样想象——在埃及,在西亚,在沙漠里,在一切缺水的地方突然有了个喷泉,并且还捎上一两个神话传说,既可以缅怀祖宗又可以造福后人,想必他们会高兴疯了。”
“就算你说得头头是道我也不做那样的猜想。我们是不同的。这个不同归根到底还是理智与情感的差别,你们女的总是比我们的想象力丰富些。”我说。
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像停电时电梯间未曾关上的门。
“你真是这样认为?”她问。
“如果说这是我对你的误解,我希望求得你原谅。”我一字一句地说。
“那倒不必。”
“我还是修正一下我的言论好了。这本来就是个庸俗至极的喷泉,”我说,“陈腐、老套、无聊、俗滥,放在哪里都没有人看的——但是不知怎么的,我此时此刻听你讲起来,个中味道竟然完全不同。我听得出人意料般的舒服受用,这可能是你在制造这样的奇幻感。”
“你真的是这样觉得的?”她问。
“我是这样觉得的。”我说。
“那是种才能,了不起。”我又说。
身上精湿的我们互不相让地对视着。
终于她嘴角浮起了微笑,我也笑了。我们隔着喷泉互望着对方,心里舒畅无比。
我们躺在草地上晒起了太阳。她眯着眼,盯了我很久后说:“眼下我发觉你是挺好相处的人。”
“是么?我们认识还不到两小时呢。”
“不,我有感觉的,和你说话让我感觉很放心,和其他人说话是不同的。”
“莫非这也和概率论有关?”
“只和喷泉有关。”她的脸红得恰到好处。
她说:“真的,谢谢你带给了我一个美好的下午,我很久没有这样感觉好过。”
“我是这样想的,我希望能把这个下午永远地留下来,当作祝福送给你。”
“希望吧。”她笑了笑,脸上的笑容让我感觉神游天国——她美得让人惊叹。
“再过不久,我就可能记不起这里有个喷泉了,也没人会听我讲有关喷泉的玄之又玄的事了,它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了。”
她说这话时,表情无限沧桑。她低头看着地面,眼光如水缓缓从古罗马高架引水桥遗址状的鼻梁上流下来。
我们都默然了,我拿出一枚硬币,做着抛硬币猜正反面的游戏,自得其乐。
她,敏捷接住我抛向空中的硬币,接着站起来转身向喷泉走去。她站在喷泉边定定地凝视着泉眼许久,她好像许愿似的轻声说着什么(我没有听清楚),接着她回头冲我一笑,笑容中包含少许凄凉的成分。“我们走吧。”她说。
她提议到小树林里去。她所说的树林,是操场后头的一小块自然林,好像从建学校时它已立在那儿了。
操场与教学区有小河之隔,以一座石桥相连。我们正要迈上桥时,她一眼看见了桥下停泊的小船。她高兴地说:“嘿,我们坐小船去。”
我们像玩滑梯一样滑下茵草繁密的河岸,坐上了小船。
我操起浆,轻轻划水推动小船前进。她匍匐在船头,用手拨弄着水草,驱赶着水中嬉戏的小鱼。
河的两岸都是茂盛的草,这时天空已变得极其狭小了,连水塔都望不见。风轻轻地穿过草形成的黑色阴影,送过来,空气中隐约融合了甲虫和鱼腥草的气味。
我停止划船,仔细端详着她美丽的脸。她的脸有两张,两张都很美。她把一张脸静悄悄地搁在船舷,另一张脸则小心翼翼地投入在水里。
我看着她美绝了的双面,许久许久。
她一动不动,仿佛冻僵了的美人鱼,她的双手仍浸在水里,长发也随波流转,好像已经睡过去了,
她翻了个身,我下意识地抓紧了她洁白的脚踝,以免有落水之虞。她身子动了动,好像又醒了,我双颊发红地丢开她的脚踝。
可是她没有醒过来,我一手抓住她的脚踝,一手笨拙地划水。过了不久,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我同样脸红地松开紧握手中的脚踝,我用桨敲着船舷,她悠悠地醒了。一场睡眠之后她的双眸分外清澈。
“到了。”我说。
她点点头,我们先后跳上了岸。“船怎么办?”她问。
“不必管它,终有一天它会回去的。”
我们走向操场,偌大的操场长满了草,想到树林就得从草丛中穿过去。我们走得非常费劲,到了操场中央时,我已经喘气如牛了。她比我好些,可是她额头上也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歇会儿吧。”我说。说完我就躺倒在草地上。她没有应声,只是站在操场中央,不住地向四周张望,仿佛在确认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她望向我,仿佛也在确认我的位置。但是好像并无结果,她蹲坐下来两眼失神地望着天空。
此时,微风抚过绿色的操场,四处响起了绵绵不断绝的“沙沙”声。
她终于说话了。“一直望着天空,时间久了,人有时会流泪的。”
“谁说的?”我问。
她眼圈红了。“我祖母告诉我的,咳,可惜她死了很久了。”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呢。”
“祖宗遗训嘛,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忘记了。”她感慨地说。
休息片刻后,我们爬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来到了树林。
阳光穿过林樾,留下淡淡的影子。风摇曳着片片树叶,树叶很静很静,除了几声寥落的蝉鸣便无其它声音。
“这里可能死过人。”
这些清晰的话语好像从马耳他的某个地窖中朝米兰教堂的穹顶射出的箭,它冰冻无比,瞬间便穿透了我的胸膛。
我感到难以自抑的苦闷。她就站在我的旁边,我和她隔着一段空无一物但满是阳光的空间,我心里如浮满尘埃和闪光灯的宇宙般空荡荡。
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真的?”
“算了。我说的也只是可能性,可能性是概率论的核心要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歉疚。“我真的很抱歉,把你领到这个鬼地方来。”
“算了,我们现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谁说过这样一句话——有森林必有死亡,有死亡必在森林。”
我颇有些不寒而栗。
这里有尸体吗?如果有,那该是怎么样的情景呢?
我立刻想像起尸体在晚风中摇摇晃晃如同世界末日时不断摇颤的时间的钟摆。
“生堆火好吗?”她说。
“为什么?”
“为可能已死的人们做个可能具有重要意义的祭典。”
在我的帮助下她生起了一堆火。
我静静地注视那堆火。她轻轻哼起歌来,我问她唱的是什么,她低声说是安魂曲。
曲子缓慢而沉重,还带有迷幻的感觉。
火越烧越旺,轻烟很快笼罩了整个树林,她的安魂的歌蹑谣着烟雾的背,在林间飘忽,在关于死亡的树林里飘忽。
她唱完了歌也就标志着这场小小的祭典结束了。我们把火扑灭,沿原路返回,路上她再也没有说话。
我们再度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的时候已是黄昏。静谧的黄昏晚景展现在我们面前。夕阳下各个物体的阴影,在我们面前迅速地改变着形状,清凉的晚风徐徐吹过我们的头顶,蝉和蜘蛛早已不知去向。
再也没有比和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坐在一起更令我惬意的事情了,我想。
我们谈起各自的往事,当然,她谈自己谈得最多也最投入,她微微发亮的红唇在夕阳下轻轻地开合,她一直说到落日完全隐没。
突然,她的话语在某个时刻便中断了,声音不带任何惯性就消失无踪,像一尾被光滑的利刃切掉尾巴的鱼。过好久她才说:“对不起,耽误了你,害你白白陪了我一个下午。”
“哪会呢。”我说,“能陪你我很高兴。”
“以后还能见面?”她问。
我说:“不知道,我最不擅长概率论这玩意儿。”她听了,笑了,我们握手告别。
我心事重重地转过身去。她的动听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请``````等一下。”
“有事?”
“对不起,能不能和我去找件东西?”在夕阳下她脸红得很可爱。“现在不做的话,以后没机会的,我今后不打算到这儿来了。”
我愉快地答应了,
我跟随她来到食堂,她带我走到食堂底层的楼梯间。
“这儿有个地下室。”她说。
她推开门,借着微弱的光,我艰难地看到了有一段楼梯通往下面。我们摸索着走下去,“当”的一声,什么东西绊了我一下,我踉跄地往前踏了几步才没至于摔倒。
“等等。”她轻唤道。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根蜡烛,点燃蜡烛后地下室顿时光亮了不少。
这是个进深很大的地下室,由于里面散放的东西太多太乱占去了大量空间才显得狭小,地下室仿佛是个惯常让各种不相干的物品相容的巨大容器,真是让我获益匪浅。墙边搁着旧书架,书架上靠着校工用的梯子,各种杂物倾倒一地,有地球仪,人体模型,棒球后套,灭鼠药,杠铃,除草机``````,简直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幽暗的光线更是让这里染上神秘的气氛。
“真像个古代墓穴。”她自言自语地说。
“难不成我们成了出没其间的强盗?”
“我是形容这儿乱。”
接着她侧头一笑:“你可以找个地方自己呆一会儿行吗?我得找东西了。”
“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直说。”
“不用了,有你陪着就行了,谢谢。”
我找了一块体操用的软垫坐了下来。我看着她轻轻地把各种物品拿起,通常她若有所思地端详一会儿,接着又轻轻地放回原处。
她是在寻找什么呢?我不知道,也没有问,恐怕问了她也不会回答我。她所找的也许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物品,也许是一个足以换醒昏暗记忆的纪念物品,还有一个可能——也许她的寻找本来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动机行为。
突然她的脸红了。原来她在一只鞋盒里掏出一大把避孕套,大概是学校在某个劣迹斑斑的学生的课桌里收缴上来的。我看到也有些困窘。
她苦恼地把东西重新塞回盒子。
“怎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这儿?这可是学校啊。”
“这才是现实中的学校。”我说:“似乎学校已变样了,已经从我们之前的卫生纸时代彻底转变为避孕套时代。”
她又搜寻起来,不多会儿,她已经把地下室寻了个遍。
她放下一本纪念相册——我相信这是她寻到的最后一件物品了。
她垂着头,像盯着火星地图似的查看她沾满灰尘的手掌心,那里空无一物。
我再也忍不住了。
“喂,到我这里来。”我喊道。
她握着蜡烛走了过来,眼神恍如运河寻找湖泊般寻找我的眼睛。忽然,蜡烛熄灭了,我们陡然掉入了黑暗的深渊。等我掏出打火机,找到了蜡烛——她的蜡烛已掉落在地。
我点燃它,微弱的光滑行开来,倒映在她泪水涟涟的脸庞上。
“你到底在找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
此时此刻,她已经哭了,无声无息地,她大概想起了从前。我不知所措地注视了她好久,最后觉得理所当然地轻拍她的肩,把她揽入怀里。我上上下下抚摸她柔软的长发,准备试着替她拭去所有的泪水。
她摇摇头,从我怀里摆脱开来。她双手掩着脸,背着我,慢慢地坐在黑暗的墙角。我一直呆呆地望着她籁籁发抖的背影。那是黑暗的所在,是光热所不能到达的地方。我好几次想伸出手,伸向她,但是每每接触到的是黑暗空气细小的粒子。它们如蚊子上下在我指尖轻轻飞过,我只好作罢,我收回了被染得冰冷的手。
甚至一度昏睡过去的时间流淌得极为缓慢,我能感受到她悲苦的心境,一时间,我的心顿时也悲苦莫名。我不知道我能为她做些什么,那时我想我什么都不为她做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在静静如死的地下室,我们始终淹没在黑暗中,那是由她带给我的黑暗。我努力倾听她的哭泣,那是一种想努力抑制,结果却有些变形而不成为哭泣的哭泣。
我自始至终期待着她的苏醒。
很久很久以后——其实我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我自我感觉很久很久,她突然终止了哭泣。她仿佛调整呼吸似地头靠着墙,又是很久很久之后,她慢慢起身,转过身来,她看着我。在逆光的条件下,我看不清楚她的眼睛。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她正需要我,我也需要她。我张开后臂,她慢慢倒在我怀里。我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暧,久久的。
我用手撩开她遮住眼睛的长发。她泪痕依稀。她闭上了眼睛,我轻轻亲吻她肿胀的眼眶,吸干她眼里余留的泪水,她抚摸着我的背,像在黑暗中寻找电灯开关。
“现在你该回去了。”她轻声说,“否则你吃不成晚饭了。”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这种事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好吧,我们出去。天都恐怕大黑了,我们还没吃晚饭呢。”我说。
她小心地握起蜡烛,我们起身,依次走出地下室。
外面一片漆黑,我们的说话声在空气中迅速分解。好久没有感受到夜间气息的我看来我今夜注定无眠。
我傻气地问了她一句:“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
她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再见。”她说。
“再见。”我说。
我转身离去,走到很远的地方回头一看,她还握着烛光站在地下室入口,我开始倒退步地走。
黑暗中的那点微光宛如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它在黑暗的洞穴口徘徊不已,我的心也跟随着彷徨不已。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往事如影如风,转瞬即逝——我忘掉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我努力寻找记忆中她的影子,关于她的诸多细节如泡沫涌出我的脑海,停留几秒之后又变成石块,迅速下沉,最后留不下一丝痕迹。
我陪她度过那个下午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庆幸的是,那个下午带给我的单纯的感觉、天空的色调、突如其来的预感,弥漫整个树林的死亡气息,地下室内啜泣的回音,短暂的拥抱,总是盯着我眼睛的那双眼睛,风中的烛火``````好在我还记得。特别是我的吻落在她眼睛上以及从睡梦里苏醒第一次在她面前打开眼睛那两个刹那引起的感觉我是刻骨铭心。那时候好像全世界所有的钟都在这两个瞬间鸣叫起来,声音汇成巨大的洪流,冲击着我的心胸,我的心也鸣叫不已。是的,这些经历岁月淘洗的记忆已被我珍贵地保存下来,它们已经作为我生命的一部分而存在着,与我同呼吸共睡眠,这确实值得庆幸。
还是让我回到那个永恒的夏日吧。只有这样我才能明晓她对我的真正价值。当我离开她的时候以及失去她消息的许多日子,我都在思考。我思考她的眼泪思考她的笑思考她的背影思考她的存在,然而这些形而上学式的思考只不过替我保留一份悲哀罢了。
我们的相遇来于偶然,也终于偶然。
促使我悲哀的不仅是如此的思考,还有这样的一个事实:她是一个概率论者,而我不是。
“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我不禁问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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