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来到了西西的森林。
森林仿佛一座巨大的黑色迷宫。狭小的路径上落满了破败的叶子,树的根部覆盖着一层层的厚重的绿苔。
这里到处弥漫着一股迷乱的气味。
我按照地图上提供的路线向林中深出行进。我把地图看了又看,地图上那一点红色深深地刺痛着我的眼睛,那一点是西西住的地方。
她为何会选择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过活呢,我难以理解,奇怪的是,她说她也不知晓。
对于西西,我总是怀着缺憾感。她若即若离,忽远忽近,我无法把握她的节奏,当然也无法做到长伴她的左右。一度我怀疑她是不是爱过我,如果这是一份完整的爱,我为何感觉是如此痛苦,如此不可捉摸。
没有痛苦的爱情谈不上是真正的爱情,有段时间我常做那样的自我安慰,开始倒还有所效果,特别是在深夜难以入眠的时候,但是我每每看到满大街都是携手同行的男男女女,这一种效果也在顷刻化为乌有。
我决定不再去渴求什么,也不苛求什么,该怎么过就让它怎么过。我不得不承认,我们的感情在本质上就是痛苦(许诺三人所经历的爱情是悲哀的爱情),我宁愿一个人承担起所有的痛苦也不希望她抑郁难言。
拾起思绪后的我继续上路了,森林深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渐渐变暗——刚才所见的几缕稀疏的阳光已经无从追寻。
幸亏我带上了指南针,西西所在地是森林西北偏北的地方。我简单地计算了一下,除去我休息用去的十分钟,按照我步行的速度,恐怕我已经在这森林走上了十五公里。
这意味着我离她已经不算远了。
前方的树林边缘居然出现了颇为稀罕的阳光,只见它高高悬挂在红松上。我钻出一人多高的小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有一块经过开辟的空地,空地中央就是一座低矮的小木屋。木屋四周围着木桩构成的栅栏。
我比照了一下地图,没错,西西就在这里住着。我踩着松软的草走向木屋。我翻过了栅栏,走到了小屋前。我朝窗户里面看了看,里面没人。门上没锁,我推门走了进去。
小屋的地板是一层厚厚的草,屋里实在是简陋,有一张木板床,靠窗户的地方摆着一张濒临瓦解的小办公桌,桌旁有把旧得可以的椅子。桌上放着一个金鱼缸,一条肚皮发白的金鱼安静地吐着气泡。鱼缸旁有个鸟笼与之做伴,鸟笼里只金丝雀,见有生人进来便不停地叫唤,叫声真好听。另外屋里还有个衣架,挂着西西在冬天常穿的衣服,天花板上,噢,不能说是天花板,而是由数块木板拼接起来的房顶悬挂着一盏黑黑的小油灯。
我微微发出一声叹息:西西的住地居然简陋到这种程度,从外人看来,这根本不算是女孩子应该住的房间,饶是男人的我也怕住不下去。
墙壁唯一张贴的东西,就是一张写有《守林人守则》的塑纸。我走近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守林人应该做和不应该做的具体事项。总之是责任于义务并存的一项小的文明展示。我数了一下,守则足有四十多条,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照着守则上的时间规定,西西要到下午五点才能回来。我看了看表,现在才中午一点,看来想立马见她的想法恐怕要落空。
办公桌上放着一块玻璃,下面夹着几张照片,有西西的单照,也要我的单照,但是我们两人的合影却一张也没看见。
记忆中我们好像确实没合过影,想到这个我就有些悲哀。
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桌上的金鱼,金鱼基本上是静止,如同死了一般,我把手指放进鱼缸立搅了搅,它也纹丝不动。
我逗鱼之后拉开了桌子的抽屉。抽屉放有牙膏,毛巾等物。里面有一本红封皮的本子吸引了我。
我打开本子,扉页上写着《工作日志》。我翻了翻,上面很仔细地记载了许多跟工作相关又不相关的事情。如某某日捡到一只皮鞋,某某日发现一只松鼠崽子,某某日有野猪偷吃了种地里的白菜,某某日下大雨房顶塌了——淋了一晚的雨。反正记载了很多事,文字诙谐而风趣。我看了忍不住地笑,看来西西是把这种生活当作休闲假日来过的,我稍稍地宽慰下来。
我信手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段话,接着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并有“注意”两字的批注。
“森林一直有个传说:有不知名的闪电会出现在林子里。这种闪电奇特,阴雨天有,晴天也会出现——这可真验证了‘晴天霹雳’那词儿。这种东西是闪电吗,我有疑问。可能是类似闪电的自然事物。如果这样的闪电打在人的身上,会有三种可能:1,人死;2人不死,但是会成毫无思想的植物人;3,人不死也不会成植物人,会变成``````”
这句话不知怎的被红笔划去了,我看不清楚,我接着看下文:“这并非我的杜撰,林业局的人对我说确实发生过其事。从一九五六年开始,有记载的事件发生了三起,有三人被闪电击中,一人当场死去,两人躺到了医院成了永久的植物人,接着他们在十年前双双死去。因为本人是概率论者,我想我应该计算好遭遇雷击的准备,我希望永远也不要成为第一种第二种事件的受害者(或许是得益者)``````”
这段话写得很严肃,我也看得出这是西西的笔迹。她为什么要写怎么一段让人不解的话呢?
我不由得替西西担忧起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段文字,我反复地计算着雷击的诸多可能性,但我不像西西,我不是概率论者,我怎么也计算不出来三种可能性的发生的几率。看着看着我有些犯困,我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伏在我的身上,专注地看着。她的鼻尖对着我的鼻尖。我希望这不是一个梦,于是我颤抖着摸了摸她的脸。
她的皮肤很是温暖。
她轻轻地笑了。果真不是梦境。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抱住了西西。
她挣了挣,“不要胡来,这里可是有规定的。”
“只有我们两个,管它规定不规定的呢。”
“不行啊,我是这里的守林人,是管理者,同时又是被管理者。所以我应该对自己严格要求,希望你体谅体谅。”说完她脱离了我的拥抱。
我好不懊恼,垂头丧气地坐在床沿。她摇着头微笑地坐到了我旁边,她向我伸出手:“握个手行么?”
“不是有规定的吗?”我赌气说道。
“握手不会,又不涉及到男女关系上面去,不会违反规定的,瞧,我可是以一个守林人的身份和你握手的哟。”
我握紧了她的手。“真的,你说的话全是外交辞令。我不喜欢。”我说。
她只是笑。这时我才发现,半年没见,她给人感觉像是健壮了不少,皮肤呈现出健美的麦黄色。我有些讶异,现在的她代表的是一种健康的美,美得自然而淳朴,给人以奋发向上的感官经验。
这与以前的西西到底有所不同。以前所见的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人以优美凄绝的感受。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愿意记住这美的一页。
“怎么啦?”她问。
“你改变太大了,”我说,“让我很是惊讶,但是这样的改变我觉得很好很好。”
“让你很难接受?”
“不是,”我说,“我对你从不说恭维的话,但此时我非说不可,你现在的样子比我以前见你的任何时候都要美。”
她垂下了脸,我用手指刮着她的发梢。
“回来多久了?”我问。
“我还想问你呐,你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我回来的时候吓了一大跳,有个男人躺在我的床上,我以为是伐木的贼,当时我还想拿出枪对付你呢。”
“西西,别光说我,一睁眼就看见了你,你刚才也把我吓得不轻。”
“我没叫醒是想好好看你的,看你是不是和我梦里的一样。”
“梦?”
“是梦,你经常造访我的梦境,”她调皮地说,“像今天也一样,可是连门都不敲的。”
“我真有那么卑劣么?”
她笑而不答,她按了一下我的肚子,“有些饿?”她问。
“饿极了,西西,我的天,你要知道我是走到这里来的。”
“好吧,我去做饭,留你在这里反省你的所做所为。”
“好的,我一定好好反省,谁叫我连门都不敲呢。”
我坐在床上接着看她的工作日志,看了半页我就坐不住了,屋外有更吸引我的东西,那就是西西。
走出屋子我看到她远远地提着一桶水向这里走来,我忙过去接过水桶。
“从哪里弄来的?”我问。
“湖边。”她抹着头上的汗珠说。
“这里有?”
“有的,这森林有个大湖,没多远,走几步就到。”
“你每天都是这样提来提去的?”
“当然,不然我拿什么做饭。”
“太难为你了。”我说。
“要吃饭就得这样,这叫自食其力。我不但是提水,劈柴,烧火我都要干的。”
我惟有叹息。
“我做事你叹什么气嘛,好啊,你疼惜是吗?走,你给我拔萝卜去。”她指了指栅栏旁的一小片绿油油的菜地。
“行。”
于是我们走向菜地。
“这是我一个人开辟起来的,因为整天吃罐头也不是办法啊,我就托人给我拿了一些菜籽,南瓜、萝卜,丝瓜,什么都有。我栽种,锄草,除虫,一点也不马虎。这些都是很好吃的菜,又嫩又甜,外面不见得能吃得到。”她不无自豪地说。
“平日都吃这个?”
“嗯。”
“西西,这么吃法可不行,要得营养不良的。”
她微微一笑,扬了扬手臂,“瞧,你看我现在不是很结实么,不过我也想吃肉的,老早就想养猪养鸭。”
“我知道,不过你养了也不会下手的,你不会拿它们当食物的,再说,就是你养了你也要吃它们,它们八成也会不好吃——在这么艰苦的环境里养的动物也会是营养不良的。”
“你可把这里说得一文不值,我会不高兴的。”西西蹲下身子,拨起萝卜来。
我也蹲下帮她拔,“我说的都是事实。”
“别动摇我的军心。”
“我不动摇,我只想把你带出这个森林里面,一个再怎么不像样也不负责任的男人也不会把他的女人丢在这样的地方。”
“不要说了,好么。”她的眼睛射出异样的光线,那是分外执著的眼神。
我停止言论。
“喏,西,你过来看看,这棵大白菜叫‘爱丽斯’,那个小点,叫‘小爱丽斯’,”西西跟我谈起她的蔬菜来是如数家珍,“这株西红柿叫‘老实人’,因为它很老实,老是不多不少结四个果子。”
“那个特大号的丝瓜叫什么名字?”我问。
“还没名字呢,西,不如你帮它取一个名字吧。”
我想了一下,说:“我看叫它‘看守’好了,因为它老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
“好得很。”西西称赞道。
我们拔了几个萝卜,摘了豆荚和丝瓜,还有辣椒。篮子小,快装不下了,她把几条黄瓜揣在怀里,我提着篮子往回走。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前,看着她做饭。她在用石块搭建的简易灶台上忙个不停。
她是背对我的,时不时地嗅嗅这里,炒炒那里。像一个熟练的家庭妇女。
这个时候我感慨起来:西西是长大了,懂得如何生存了。毫不夸张地说,现在的她已经大大超过了我的生存能力,我很是欣慰。然而我也怀念那个青涩的女孩起来,那个西西到哪里去了呢。
等了约莫半小时,她叫道开饭了。我走了过去,帮她拿碗拿筷。我们的餐桌是一截露出地表的巨大树桩。
两人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她的菜做得很是鲜美,饭也软硬适中。可是觉得没有太大的胃口,我吃了一碗就搁筷了。
“难吃还是怎么的?”她问。
“不是,只是我有点不太习惯。”我说。
她放下手里的碗,“我刚来也是这样,住惯了城市的人到这种穷乡僻壤是不惯的,没有荤腥嘛,我对你是有点残忍,真是对不住。”
“不要紧,我会适应的。”
西西默默地扒完那碗饭,然后收拾了餐具,给我打了洗脸水。
我躺在床上,看着西西喂食给金鱼和金丝雀。
“看不出你有情趣养这些东西。”我说。
“是么?”她扬起脸,“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不过你以前是没有这样的爱好的。”
“我以前哪里会养哟,自己都应付不了自己。不过到了这里总觉得这里很冷清,所以就养了金鱼,可是金鱼只有一条,没有东西陪它,这也冷清,我就再养了一只鸟。”
她侧着脸,对着金丝雀做可爱状,引发着鸟一声接一声地啼转。
“会缓解孤单之感?”我问。
“是啊。有了这两个小朋友总比没有强。”
“你从来就没走出这个森林?”
“是,进来就没出去过。各种生活用品都是林业局专门送来的,一个月一次,和那次我在草场工作差不多。”
“不想出去?”
“至少到现在为止,我没有出去的心情。”
“难道一直呆在这里不成?”
“生活是有很多可能性的,也许我还能再出去,也许我今生走不出这个林子。”
“我忘了你是讲概率的。”我叹了一口气。
我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漏出星星点点光线的屋顶。
“西西,有个问题想问你。”我说。
“你问吧。”
“遭受雷击的概率是多少?”
“你怎么知道这回事?”西西表现得有些惶恐。
“你的工作日志我看了,就为这个我还替你担了好一阵的心。”
她把食指伸进了鱼缸,赶着鱼不停地打着圈儿,“这鱼真懒,你不逼着它做做运动它一定胖得没了边。”
我从床上跳起,“西西,你倒是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呀。”
西西不满地努努嘴,“那事我没什么好说的,这只不过是个传说罢了,我随便记了下来,你别老放在心上。”
“你是从何得知的?”
“听上个守林人也就是我的前任说的,当然林业局的人也向我透露了一点。”
“第一种可能性是多少?第二种呢?还有没有第三种的发生几率?”我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轰了出来。
“你累了吧,再睡睡好了,我想看你睡觉的样子,”西西揩去手上的水珠,“你知不知道,你睡觉的样子好玩极了。”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哪里睡得着觉?”
“好吧,你跟我出去走走,我什么都告诉你,也顺便带你熟悉熟悉这个地方。”她说。
“好啊。”
“你提上鸟笼,我带上鱼缸。”
“为什么?”
“我平时的习惯,经常左抱一个右抱一个出去散步。也让它们放松放松,不然呆在屋里是闷死了。”
我们出了门后往森林的北方走。密密的草漫过我们的鞋子,行走其上悄无声息。
西西和我谈起那个关于闪电的传说。
“没有人知道它何时会来,又会打在谁的身上。不过我听说已有三个遭遇到雷击了——一个死了,两个半死不活。”
“这我知道,”我说,“只是我不知道第三个可能性是什么,又有何例证?”
“你是说第三种可能性?”
“就是,难道没有?”
“有是有的,不过我是道听途说的,上世纪有个老人被雷电击中了,昏睡了一场,醒来就变成了年轻的小伙子,就是这么一回事。因为这个没有考证过,所以我没把它写在工作日志上。”
“你是说那个雷电有某种让人返老还童的力量?”
“大意如此。”
“瞧你说的,这可真是够神秘主义的,”我摇了摇头,“我不信。”
“没人逼你信,”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反正是一个传说,没有人知道这闪电存在不存在。”
“那我说个理由,如果年老的时候我遇到了这种闪电的话,我宁愿被它打死。”我说。
“这是怎么说的?”
“我不希望返老还童,”我有些动情,“我希望和你一块老去,直至死亡。”
“谢谢。”她说。
草丛里出现了红白蓝的小花,我低头看着它们走。西西突然拉了我一下胳膊,“西,你看看那里有什么?”
她指的是前方一片有红色果实掩映的树林。
“不清楚,”我说,“可能是橘子。”
“不,是柿子。”
“想吃么?”她问。
“当然。”
我们走到树林里。我摘下几个柿子给西西,替自己摘了几个,我们盘腿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真甜,这柿子是你们的?”我问。
“我像个有产业的人么?”西西抬头看了看果实有如小灯笼高挂的柿子树,“看这些柿子树有年头了,它们恐怕比我们的祖母都要老。”
“我吃饱了,这里不错,像个临时的补给站。”我说。
“多吃一些吧,这些柿子留在树上的时间不长了,到时候就纷纷地往地上掉,掉到了地上不是腐烂就是被其他的动物给拿回家。”
“我也想把整个的树林搬回家。”我说。
西西嫣然一笑,“别说了,我们走吧。”
我们沿着林中小径走了很久,我鸟笼里的鸟不住地扑腾着翅膀,鱼在西西的怀里也跳着欢快的舞。
“瞧这些小东西,带它们出来也感到高兴呢。”西西说。
“莫说是它们,就是我,一天都在你那小木屋里,如果有人带我走一圈的话,我也会高兴地哭出来。”我说。
西西笑了笑。我们走了几步,突然西西眉头一皱,“不好,前面有陷阱。”她说。
“哪里有?”
她示意我放下笼子,她自己也轻轻地放下鱼缸。接着她飞快地牵起我的手,轻手轻脚地往前头缓慢走去。
前方的小路上插有一块小木板,上面用红色的颜料画了个骷髅。
“还好,”她松了口气,“我先前就放了个警告标志立在这里,否则我们可能高兴得忘乎所以就掉进了陷阱里了。”
西西和我往空空的陷阱里看。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看得不甚分明。西西拧开了手电筒,往下照去——洞口极大极深,地穴底部被白森森的骨骸铺满。灯光照在上面,反射着阵阵荧光。
我倒吸了口凉气,于是颓然坐到了地上。西西关掉手电筒,轻轻地抚着我的背。
“什么人干的?”我问。
“不知道,只知道这陷阱存在很久了。这期间一直有可怜的动物往里头掉。”
“得把这个毁掉吧,要不然动物们是遭了殃。”
“不行啊,”西西直摇头,“我曾经往里面扔过东西,石头,木料,我想把它填满来着。
但是我总填不满。它好像有一张贪得无厌的嘴巴,什么东西扔进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也挖过土想埋掉它,可我一个人干怎么成?再说我里面填土,填得半途而废势必也会形成一个新的陷阱。所以我放弃了努力,于是做了一块牌子放在这里。但还是有动物掉下去,我就常来这里卡,如果遇到动物还活着,我会把它们搭救上来。仅今年我就救了三只兔子,两只刺猬。但是更大只的动物我就救不上来了,比如熊,野猪什么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死去。它们是饿死的,逐渐瘦削,逐渐死去。我忘不了它们那种企求的眼神,它们的眼睛会在临终前变得很大很透明,是那么黯淡,那么无助。我趴在这陷阱上看着它们死去,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这个陷阱的同谋。”西西说到这里眼睛红了。
“我说西西,这不是你的错。”
“多少我是带着责任的,《守林人守则》上面不是说要爱护森林么,我连动物都解救不了,相反我还在害它们。有几次我看着它们临死时发出难受的哼哼声,我就难过的要命,我不想它们活受罪,就只好端起枪朝它们的头上放枪,‘砰、砰’,它们就不明不白地让我给杀死了,死得是那么地冤枉。”
我说:“总之它们是得到解脱了,”
我拉起沉浸在悲伤中的西西,往陷阱里吐了一口痰,同时我在心里恨恨地说,“我迟早会让西西摆脱你的。”
我们走了很远,突然我们发现了一条小河,我们站在岸边看着湍急的河水飞快地推着一段段枯枝败叶流向远处。
河旁长满了枫树,枫叶打着旋缓慢地落在水面上,随即被水冲走,不留一丝痕迹。
我问:“河流往何处流?”
“荷兰吧。”西西盯着河面说。
“别开玩笑了,好不好,到底往哪里?”
“我真是不知道,这河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西西摸着鱼缸边沿说,“这森林大得很,你就是告诉我这里有个国家存在我也不会奇怪。是的,这太大了,大得难以想象,我给你的那张地图只是其一小部分。”
“意思是走不到头咯?”
“也许,这森林就像海洋,你想毫不费劲地走个遍那是痴心妄想。”
“走不了就别走了,瞧,我的表已经差不多走到四点半了。我们回去吧。”
西西点头。我们往回走。西西突然记起了什么来,“你怎么把表带来了?”她似乎有些生气。
“表?表有何不可?”
西西变了脸色,“在这里用不着表,还有日历。我如果把它们带在身边我会觉得心发慌的,好像是它们逼着我做这做那的,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下班,什么时候睡觉都得由它们决定。我害怕这个,西,求求你,不要把表带进来。”
西西似乎又是在哀求。
我把表从手上摘下,扔进了河里,“这样总行了吧?”
西西点点头。我们又往回走。走了不远,我们不约而同地往那条河望去,然而什么也看不见,河已经消失在森林里。
天黑了。西西烧好水我洗了个澡。
洗完澡后的我感觉有丝疲倦,我歪在床上等她。
不久她进了屋。她关上门,点燃了油灯。她在椅子上坐定后写起她的工作日志来。
“西西,别写了,到我这里来。”我张开了双臂。
“西,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是守林人,我得遵守《守林人守则》。守则上规定外人不准进这森林,我让你进来已是违反守则了。如果你还要做出不好的举动,我怎么向上面交差?”西西咬这嘴唇说。
“上面?我看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啊,只有我们。”我笑着说。
“就算一个人也没有,还有《守林人守则》。”她指着墙对我说。
“你要我怎么办?”
“你希望你理解我的处境,同时也希望你克制一点。”
“克制?西西,我已经克制了大半年!你还跟我讲克制我想我会发疯的。”
“不行,”西西说,“你不克制我真的会按照守林人守则上的说把你赶出去。”
“你要怎么个赶法?拿枪?”
“如果必要的话,我会拿枪对着你的。”西西的语气很冷。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西西何时变得如此坚决强硬的呢?
“好好好,问题是现在只有一张床,还不是得两人一起睡么?”
“这个好办,我有睡袋。晚上你睡床,我睡地下。”西西说。
我叹着气说:“我不可能让你睡睡袋的,西西,你来床上好了,我睡地下。”
我跳下床钻进惊人巨大的睡袋,“现在就睡?”西西搔着我的头皮问我。
“是,我要遵守《守林人守则》的嘛,上面说要早睡早起。”
“你是在责怪我?”她蹙着眉头。
“不会,永不会,”我笑了笑,“西西,晚安,做个好梦。”
“晚安。”西西留下了一个美丽的笑颜,她接着替我拉上睡袋的拉链。我迷失在黑暗的空间里。
我很快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接着我惊醒了,好像有人使劲拍打我的脑袋。
“西,西,西。”有人在小声地呼唤我。
我打开睡袋,西西拿着手电筒晃我的眼睛,“我现在以守林人的身份做个突击检查,麻烦你配合一下。”
“西西,别闹了,我睡得正香呢。”我打着哈欠说。
“你不配合我?”
“我配合,但是你要知道,我的梦做得多美,你一来全破坏了,我哪有心情应付你的检查嘛。”
她羞赧地笑了笑,“要是我告诉你我临时改变主意了呢?”
“什么主意?”
“我想跟你睡一个地方。”
“好啊,只是——你不遵守守则了么?”
“我可以在一个适当的时候适当地改变一下。”她灵巧地钻进了我的睡袋。
我们在睡袋中还可以自由地活动手脚,看来这个睡袋的巨大可见一斑。
“听你刚才的语气,好像不太欢迎我。”西西还是用着手电筒晃我的眼睛。
“不是,我欢迎得很。”我闭上眼,躲开她的光线。
西西关掉了手电筒。“我老想有那么一天,在一个冬天的夜里我在旅行,我走得是又累又饿,突然我在漆黑里发现了一间有灯光的小屋,那是一间温暖的小屋。我敲敲门,那屋子的主人马上就开了,他给我准备了丰盛的晚饭,还给了我一个温暖的被窝。我吃得好饱,睡得好香。”
“我现在就做一个好心的主人,我代表我的睡袋小屋欢迎你这个可怜的过路人。”我说。
“就等你这句话呢。”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张嘴。”她又说。
“什么?”
“为了不让你这主家讨嫌,我把食物带来了,我吃自己的,吃不完就留给你。眼下,我只需要一个温暖的被窝。”
我张开嘴,西西找到我的嘴,往里面塞了一块软软的甜甜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奶酪。面包我也带来了。”
我们吃完了东西。
“真是幸福,”我说,“哪来的?”
“神的恩赐。”
“这么说你是神看我可怜见见的,于是派给我一个人么。”
“这么说也有道理,”她说,“我就希望照顾你。”
西西在睡袋里给我来了一个全身的体检。她拿着手电筒照过我的全身,一处地方也不放过。
“检查结果怎样?”我问。
“还算不错,我很满意。”
“你怎么做起医生来?”
“我不是一个人住么,没事的时候就自己给自己看病。”
“谁教你看病的?”
“原。”
“她可是个心理医生啊。”
“她说她两样兼修。”
我抱紧了她。
“冷?”她问。
“有点。”
“我也是,”她说,“冷就再把抱我紧一点。”
我紧紧地抱住她。
好久没有拥抱过西西了。我轻嗅着她发间的香味,感受着通过她肢体穿来的热量。我来回抚摩着她的身体,她静静地躺着我怀里一动不动。我偷偷地把吻落到她赤裸的肩膀上。她慵懒地用手掌拍着我的胸口,她像海潮般把我席卷。我陷入了她的漫天的温柔中。
我顺着她的脖子一路吻了过去,一直亲到她的下巴上。她觉察到西西吐出的阵阵热气,是她张开了嘴。我也张开了嘴唇。我们在某个时间点相遇了。我忘情地吸着她口里的晶液。她也动了情,她热烈着回应着我。
突然她脱离了我的怀抱。我听到衣服的细小的摩擦声,我正迷惑不解的时候,她拉起我的手,她把我的手带到了某处某个物体上。那物体柔软而温暖,隐隐带有搏动的节奏。
那是她的乳房。
不久以后,我不知道是我的手融化了,还是她的乳房融化了。手和乳房仿佛都是要一并消失的存在似的。她的乳头是坚硬的,硌在手里有特殊的痛感。我把双手摊开,覆盖在上面,让这样的感觉流遍全身。我要让全身的每个空旷的血管里都回荡着这个感觉。
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她的心跳。那声音仿如一九八七年的新年钟声经由一截盛满棉花糖的车厢传进我的耳朵。我不胜怜惜。我的指腹在它上面来回抚慰。她的皮肤紧紧的,光滑得什么也无法滞留。上面密布着青春的绒毛。它们像钢针一样坚硬,在我的手上留下道道血痕,它们又宛如风信子的花絮撩拨着我的心。我想象它们在阳光下是什么样子的?白色?灰色?褐色?也许是金黄色的,和麦芒差不多的颜色;也许是无色的,它是梦的种子,有着细细地胚芽,它进入了我的眼睛。
我不住地嗅着她乳房的气息。发散在睡袋里的空气是说不出的甜。酿到最后变成了微苦,像药一般涤荡我满脑的忧思。这是一种怎样的气味呀?恍如迎着热带阳光蒸发的水蒸气,狠古老然则很清新。
最后我吻着她的乳房。她坚硬的乳头是个凝结物,它迅速在我炽热的口腔里分解。我的舌尖如狡猾的印刷厂的工人在搜寻着美丽的错误。一刻也不放松,一刻也不放松,一刻也不放松。
一种味道充盈在我战栗不已的味蕾上,黑色的甜味,如巧克力。或者像绿色的冰。我不得而知,它们在我的舌头上逃窜,把味道分解又合成,分解又合成,分解又合成。
我逐渐忘了自己。
我在黑暗中临摹它的形状。丰满,圆润,那是由不可思议的曲线所缠绕出来的梦。两个梦。
我要抓住这两个永恒的梦。
“好啦,不要弄了。”西西推了推我的头,把我唤醒。
我恋恋不舍地在上面留下一个吻。深深深深的一个吻。我的吻落在她的乳房上,她的乳房上有我的吻落下。深深深深的一个吻。
“我要摸你。”西西突然小声地对我说。
“请便。”
她汗津津的小手在我的胸前移动,她开始很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出。后来她逐渐放松了,她的手如推土机一般剧烈地犁开我的胸膛,我沉浸在这如黑夜一般汹涌得不可收拾的快感中。
“怪事呐,我怎么找不到乳头?”她说。
我半响都回不过神来。最后她用指甲轻轻掐着我差点消失的乳头说:“原谅我,西,我这是第一次碰男人的身体,我感觉有点放不开。”
“不碍事的。”我说。
她亲吻着我的乳头。吻如细雨一样不断落在我的胸膛上。我感觉到她舌头的温度。
她舔了一会儿便换上牙齿作战了。她使劲咬着我硬邦邦的肌肉块,我忍着痛楚承受住了这次甜蜜的惩罚,后来她又到了千辛万苦找到的我左胸乳头,咬住了它,她的牙齿不断地在我乳头上锯着关于快感的痕迹。
“行了,西西,我受不住了。”我哀求道。
“好的。”西西的嘴唇离开了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仍在颤抖。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做。”我说。
“我也高兴,可是我把什么守则都丢得一干二净了。”西西叹着气说。
“你那种清规戒律就算了吧,你该过属于你的生活。”我说。
“不至于,我老早就知道要在世上找一个真正不受约束的地方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我得庆幸我拥有这个地方,还在这个地方拥有了你。虽然这里的生活是苦了点,但我过得很充实,横竖都是我一个人,没人指责,没人给我脸色看,在这里我很幸福——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我陷入了沉思。
“在外面没遇上一个好的女孩子?”她突然问。
“没有,一个都没有。西西,我是这么觉得啊,一个世界上最好的人现在就在我的身边,上哪里还能找到更好的人来呢?”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西西抚摸着我很久未剃的胡茬,“你老是地告诉我,你还会回去?”
我知道此时无法隐瞒她,我说:“可能的话我还会去外面走上一遭,因为我不想放弃我已经进行了大半的生存实验。在外的日子我学会了不少东西,比如如何面对一个充满乖离与荒诞的世界,如何抵制各种形形色色的体制和规则框架。”
西西“噢”了一声,我们进入了短暂的沉默,我们惟有可做的,只是默默地互相抚摸着对方的身体。
“在外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西西的声音仿佛从格陵兰岛的背面传来。
“现实世界不存在有趣的东西,只存在有用的东西。我记得秋天在电影院看了一部电影,看了之后我不知道该把它定义为有趣还是有用。”
“你说给我听吧。”西西揉着我的耳轮说。
“影片讲的是一个住在夏威夷考爱岛上的以种芋头为生的农夫的故事。她已经有九十三岁了,据她自己说,她种了八十一年的芋头,她的生活和平平淡淡的芋头粥一样无味。她生了五个儿子,八个女儿,都是吃芋头长大的。几十年前儿子结婚生了孙子,女儿结婚生了外孙,也吃芋头。孙子和外孙们也陆续地完婚生育了。这样一算下来,全家老小有四十几口人,还是种芋头吃芋头。可是他们只有十亩地了,他们开始面临着生存危机,后代中有的上了船当水手去了,有的皈依了基督在教堂里做起了牧师,有的浪迹街头要饭,有的成了阶下囚,有的沦为妓女,有的成了当地的暴发户。做为影片的叙述者的农妇还是搬着一只小凳子坐在那里削芋头。她的脸上爬满了皱纹,可是笑呵呵的。她只关心她的芋头收成。记者问她对于家庭的瓦解家人各奔东西有什么看法,她说:‘我不怎么关心这个,养儿育女也像是种芋头,有的长成了大个子,可以破美国人的世界记录;有的种成黑不溜秋,难看死了,有的干脆烂在地里。我就是这个看法——他们要走就随他们走,反正是个人造化。’她是按照这种哲学来经营她的芋头家族的。这个哲学带来了繁荣也带来了解体。最后影片的结尾定格在一张老旧的全家福照片上。照的当然是他们,他们笑得很灿烂,四十几口人露出四十口牙。简直就像是两只在参加友谊赛的橄榄球球队的赛后合影。下面有一行小字:‘芋头就是生命。’”
西西听我讲完说:“难怪你伤脑筋,这真是个不知道是有趣还是有用的故事。没有笑料,也没有教育意义。不过我挺喜欢片子里的那个农妇的,我也想去做一个像她一样善良的人,每天只是种着自己的芋头吃着自己的芋头。”
“我可不这么赞成——‘一般种芋头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这可是她亲儿子说的。”
西西笑了笑:“听到你讲故事我也有些心痒痒。我也给你来一个吧,你还记得放在你床头的那本书么,讲阿蒙森和斯科特探险南极的故事的书。”
“当然记得,我都看了好多遍了。”
“我在你家住的时候也喜欢看那本书。里面可怜的阿蒙森的结局最悲惨了,他因为自己带来做饭用的液化石油被冻住了,热不了东西也就吃不了东西,于是便在饥饿中死去了,你说悲惨不悲惨?”
“悲惨。”
“我围绕着他的死想了很多天,我想知道阿蒙森为什么他会死?我想了很久都没有得答案。”
“因为他想成为第一个,搞不好他还想人们以他的名字命名一座南极的壮观的山峰,”我说,“成为天下第一是多少人的梦想,就为了这个,阿蒙森死在那里也不可惜。”
“何苦要穿过南极呢?在家里看关于北极的电影片吃着冰淇淋不好么?”
“这个不好说,也许是为了获得皇家的荣誉,也许是为了科学献身,也许是为了永载史册。”
“难道阿蒙森就该死,斯科特就该凯旋?”
“运气问题,只能想运气不好。”我说。
西西没吭声,大概是对我的答案不甚满意。她悄无声息地把手放到我的背部。
“你以为你的运气好么?”西西叹息道,“你那征服现实的行为也可以称为探险的。”
“不知道,不过我已经做了准备——起码液化石油被冻的问题解决了。”
她再度叹息:“也许是我多虑了,希望你不要成为下一个阿蒙森。”
“不会的。”
我们接着天南海北地说了一会儿的话。
西西突然问:“现在几点了?”
“我哪里知道,应你的要求手表扔进河了。”
“躺在这里就像躺在时间之母的子宫里,完全失却对时间的任何感觉。”她说。
“说到时间,我倒有点感受。时间,无所不在的时间,我曾经想知道它是何种性质何种形状的,它又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侵袭我的生活,我真的很想解答这个问题。”
“现在也没了解透彻?”
“我要是能了解透彻的话,为什么还会在它的子宫里苦思冥想呢?”
“这倒也是。”
我们歪在一起,听着对方的心跳声。
“嘘,西,你听见了吗?有声音。”她说。
我侧耳倾听动静,“没有,我没听出有声音。”
“好像有人拿着大锯子在伐木。”
“我听不到。”
“今年夏天我们损失了好多的木材,那些人真是可恶,我得找个机会好好治治他们。”
“你多心了,即使来了你也不必管他们。”
“要管的,谁叫我是守林人呢?”
“那你干吗趴在这里不动?”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愿意为我而不惜违反《守林人守则》?”
“是的。”
“西西,我谢谢你。”
“哪的话,我才应该谢谢你来看我,”西西话语突然低落下来,“只是我觉得,我觉得像如此美好的晚上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会有的,我用我的生命保证。”我抱紧她。
此时我的睡意渐起,我不由自主地合上了眼皮。
西西在我脸上拍了拍,“和我在一起时不许打瞌睡。”
“折腾大半夜了,我快撑不住了。”
“好吧,我依你,不过在你睡之前你得给我讲个故事,像临睡前妈妈给宝宝讲故事那样子。”
“好的,那我讲了,”我清清嗓子,“我给你讲个玛丽大婶和木桶的故事吧。从前啊,有个玛丽大婶,她在村子东头捡着了一只木桶。可惜的是,这木桶桶底有个大洞,装什么东西都不行,一提就漏。装水肯定是不行的,装沙子也不成——更别说改造一下用做马桶了。那木桶用来当小孩子的摇篮还差不多,就是把孩子扔在木桶里,放他自己玩,不用担心孩子会自己走掉——可是玛丽还没有计划要生下一个宝宝呢。真的玛丽拿着木桶慌了神,她不知道把木桶当什么用。玛丽想:把木桶扔了未免可惜,把木桶劈了当柴火烧又是个大浪费。玛丽想啊想,想啊想,想啊想,她整天愁眉苦脸的,她是为木桶的用处在发愁呢。后来有一天木桶突然就不见了,玛丽找了好久,她找啊找,找啊找,找啊找,整天也是愁眉苦脸的,因为木桶一直没找着。玛丽这次为木桶的命运发出担忧来在,自己快愁死了。玛丽大叔看不下去了,他赶紧快马加鞭地做了一只新木桶,于是玛丽大婶才快乐起来。”
“讲完了?”她问。
“讲完了。”我说。
“解释一下嘛,我有点弄不明白。”
“这是象征。玛丽大婶就是你,玛丽大叔就是我。旧木桶旧是不好的事情,新木桶就是好的事情。所以人都得忘却不好的事情,努力为自己带了好的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西西,忘掉过去的木桶吧,接受我给你打造的新木桶吧,你能办到的。”
“你该睡了。”西西轻声说。
“好,晚安。”
“晚安。”
我闭上了眼睛。
“等等,”西西轻唤了我一声,“西,以前那只木桶谁拿走了,是你还是别人?”
我顿时哑然。她悠悠地叹了口气,这标志着她开始为木桶的遗落而忧虑。我用力的把她纳入我的胸怀。她挣扎了几下后,慢慢地睡了过去。我长舒了一口气,进入了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我睡得很晚才起来,醒来睡袋里只剩下了我。
我走出小木屋,西西已经做好了饭。我仍旧吃得很少。
“这样不行的。”西西说。
“没关系,我的能量在来之前就储存充足了。”我说。
西西走进屋子,一会儿她就出来了。她的怀里抱着罐头面包等物,她一古脑放到我的面前。“你吃吧。”
我吃了两个罐头,还吃了一个面包。西西看着我带着些许忧愁笑了。
“我可是把今年的存粮都交公了,看来明年得啃芋头。”她说。
我傻眼了,“到时候怎么办?”
“到时候再想办法,也许我得出去来个大采购。”
“我说一句行吗,西西,你也该考虑出去了。瞧你现在所过的生活,好似野人。”
“野人就野人吧,”西西把手撑在木桩上,“你看着我一步一步变成野人,不好么?”
“我不想你那样。”
“算了,我出去不出去得让我考虑考虑,我得自己下决定,你是控制不了我的。噢,西,我告诉你,今天我得去巡视森林,你给我好好看家,我下午就回来。”
“一个人去?”
“对。”
“我想陪你去。”
“不行,《守林人守则》上规定只能由守林人一人担当任务。”
“有危险吗?”
“说不准,我上个月遇见熊了。”
“真的?”我大惊失色。
“你放心,没事的。那头熊好像吃得够饱的,我看见了它就躺在地上装死,它理都没理我,就优哉游哉地过去了。”
“好险啊。”
“还有更厉害的呢。有天晚上有条狼钻进了屋子。在黑暗中它的两只眼睛发着绿荧荧的光,好不吓人。我赶紧钻进了睡袋里。狼可能是条老的,牙齿不太好,咬了一会儿睡袋还是没咬开,急得它嗷嗷叫。后来它发现这里真没吃的,于是就灰溜溜地走了。”
西西是非常平静地说完这些话,她说的时候我冷汗直冒。
“不去行么?”我问。
“当然要去,”西西态度坚决,“吃人家饭得帮人家干。何况我要去验证昨晚的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偷树贼偷了树。”
“那你更不能去了,天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西西给了我一个长长的拥抱。她伏在我的耳边对我低语许久,说了很多让我可以稍稍放心的话,最终我默默地点头应允了。
她换上运动鞋,戴好了帽子,接着她把一些干粮放入背包中。我帮她把背包放到她肩上,她最后还挎上了一柄猎枪。
临走时她递给我一个用线栓住的口哨,“这个给你,有危险就猛吹,懂吗?你吹了我就来搭救你。”
“我不需要,有危险的是你。”
“拿着。”西西不由分说地把哨子挂到我的脖子上。
我怀疑地吹了一声,尖利的哨声划破了寂静,声音久久地回荡在林间。
“管用吗?”我问。
“你试试看嘛,”西西挥了挥手,“我走啦。”
她瘦小的身形快要消失在密林中时我叫住了她。“西西,你小心点。那里可能有熊跟狼。”
“一百个放心,遇见了也不碍事的,我带了罐头,我扔几个招待它们,它们就不会伤人了。”
“可是它们不会开罐头,扔了也白扔。”
“也不要担心,它们会叫土拨鼠帮忙的。”西西笑着说。我也笑了。
西西走后,我找来了修理工具,把房顶漏风漏雨的孔隙堵上了,干完后我提了水,把我和西西换下的衣服给洗了。我还浇了菜。不知不觉已近中午,中午我扔用罐头草草对付,吃完我抱着鱼缸和鸟笼歪在屋外晒太阳。
我望着周围郁郁葱葱的森林,感到了一份难得的平静和闲适。这个感觉固然是西西通过她的一静一动带给了我,但其中也有我努力调整的功劳。
我真的有点依恋起这里来,尽管这里的饭菜我还是没法下咽。
如此漫无边际地想了一些事情后脑子有点杂乱,我又合上了眼皮准备休憩一会儿。
阳光照在身上怪暖和的,我很快进入了梦乡。
``````
现在是火星第二共和国公元纪年十二万五千五百年,我看着被我划上密密麻麻地线后连一个插针的地方都找不到的沙漠,我坐在沙地上无比自豪。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这意味着我的痛苦已经减少了二分之一。
这期间我当然做不出什么大事,但我也做了一些我自认为“有意义”的事。
一:我堆了一座超过十米的沙塔,意义远远地把前任以及前任的前任的记录抛在脑后。
二:我给福尔斯的那本有着开放式结尾的《法国中尉的女人》写了一百个结局。老实说我并不喜欢这本书,也正因为我不喜欢这本书,我想悲伤地给它来个改变。结局有皆大欢喜的;有正统的;有浪漫主义的;有科幻风格的;有借鉴日本私人小说中带有自然主义精髓的``````,反正很多很多。
三:我破译了印第安人的预言,于是建立在预言之上的一切宗教、科学、文艺、制度被我削弱得弱不禁风。它们在我的眼里浑如三岁小孩玩的把戏,不值一提。
四:我还把圆周率推算到小数点后四十四万位。
五:我计算了五千多颗彗星的轨道,不幸的是有一些彗星还没来得及回到我的面前就和别的星球相撞,灭亡了。
六:我逐条逐批驳弗里德里希 尼采的理论,他的理论在我的论证下还是站不住脚。
七:我发明了一种沙子沐浴方法,希望以后能在火星推广。
八:我因为无聊,决定每天手淫两次,日头生起来一次,日头降下去一次。我遵守得比原子钟走时还要准确。这么算来,到今天我已经手淫了二十多万次了。性欲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成为了第一需要,没有它我真的无法确定我现在所处的位置。
九:我掌握了几种捕鱼术,这会我希望在银河系推广,毕竟银河系垂钓爱好者非常多。
十:我写了一些报告,是预备将来到了火星后参政所用。第一篇题目为《关于设立宗教裁判所》;第二篇是《取消点头代表‘是’代之以摇头代表‘是’》;第三篇《月球殖民计划》;第四篇《去岳母家吃饭不付钱的十三种方法》;第五篇《火星新生婴儿眼睛小于肚脐被扔的处理意见》。报告高屋建瓴,汪洋恣肆。
我还每天对着火星呐喊,我希望他们听见我的呼声,遥远的红色星球的人民哟,地球上你们最亲切的同胞向你们致敬``````
我为了去火星,做了很多的事情,许多年以后,我必将引以为傲。
今天我照例在沙漠上画了一条线,然后我坐在地上想应该如何以地球人的小肠织布以解决火星人衣物供给不足的问题。
突然一个念头击打了我一下。它让我苦恼不已。
“即使你能用小肠织布,那有何意义,还有,你之前所做的,亦有何意义,在你没去火星之前,它们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我感到万分的痛苦,无法忍受的痛苦。我终于明白了:无意义是世上至为痛苦的东西。你痛得无意义,苦得也无意义。
``````
我初步摆脱梦境是下午时分——接近傍晚的下午时分。我蜷缩在鱼缸和鸟笼的之间,我感到全身说不出的小。
我预备吸上一支烟,但想到西西的苦苦告诫我就把烟收了回去。我轻轻地拉着金鱼的尾巴,玩了一阵子。
在阳光下,我有些害怕。我使劲吹着西西的口哨,哨声迅速地向四周跑去,不知道有没有跑到西西所在的地方。我吹啊吹,吹了很久,西西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腮帮子隐隐作痛,我已经吹得太久了。但是我还没有停,我要让西西知道我在用哨声呼唤她。
笼中鸟惊叫着扑打着笼子,鱼缸里的金鱼也惊叫着不断地往水面窜。林间的鸟儿虫儿惊叫着飞走了,它们飞起的样子就像一片云彩。
我的哨子仍在响,这时夕阳仿佛已经受不了了,惊叫着往西边跑去,还有几片天上云惊叫着捂上了耳朵。
西西``````
不知什么时候,西西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流着眼泪吹着哨子跑向她。
“你没事吧?”她关切地取走我口中的哨子。
我竭力地掩盖我的忧伤,“没事,我只是想你。”
“那就好,我回来的时候听到你的哨声,我以为你出事了呢,吓得我恨不得飞到你的身边。”
“不好意思。”我说。
“到底有什么事?你流眼泪了噢。”
“真的没事,我只是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晚饭后我们照常抱着鱼和鸟出去散步。她把我带到了湖边。
湖并不大,从这里可以看到对岸饮水的小鹿身上的花纹。湖在冬日萧杀的氛围里是沉静睿智的。各种各样的云、树、草的倒影静静地投在湖面上。夕阳有更为它染上了几分静谧。时不时有水鸟掠过湖面进食,留下的水痕一点,在黄昏中有无限的诗意。
我们在湖边坐下。西西从我手里拿过鱼缸,她把金鱼捉在手里,弯腰放入湖中。小鱼扭了扭便消失在水草中。
我说:“多可惜呀。”
“才不可惜呢,”西西笑着说,“这样总关着它也不是个办法,我马虎得很,说不定哪天忘了喂它,它也是死路一条。与其那样等着它来恨我还不如这样把它放生,让它自由享受乐趣。”
“鸟怎么办?一并放了?”
“当然。”
我打开了鸟笼。那只金丝雀迟疑了一下,站在门口不动。我又吹了一声口哨,鸟惊叫着没命地飞了出去。
我们看着小鸟消失在天空。
“走吧。”我说。
“往回走?”
“当然,不然你要去哪?”
“噢,对,我们回去吧。”她说。
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它们一走你就更加寂寞了?”我说。
“不是还有你么?”
“我就那么可靠?”
她侧着头笑:“如果连你都不可靠了,那是不折不扣的世界末日。”
我们回到小屋中。我把空空如也的鸟笼收拾干净,仍旧挂在原来的地方。西西倒掉了鱼缸里的剩水。
“你有逃跑的打算吗?”低头干事的西西突然发问道。
“应该不会的,”我说,“和你生活是我的梦想。我不可能把我的梦想给毁灭”
“可是和我在一起有很多问题的,关键的我本来就是一个问题人物,”西西蹲在地上拈着脚下的细草,“假如你和我生活,我会每天早晨早早地把你叫起来,我说:‘西,起来,起来,你上山给我砍柴去!’你就得老实地给我去砍柴。你中午睡午觉睡得正美,我也会说:‘西,跟我采蘑菇去,要准备晚饭呐!’你也得跟我去采蘑菇。就是在晚上我也会吵得年睡不安宁,我会要你捉老鼠啊赶蚊子什么的,如果半夜下雨我就逼着你上房给我修理屋顶,”西西说到这里顿了顿,“这样的我你都不介意么?”
“我不介意的,我早就想好了,所以已经做好准备了,准备迎接你对我的统治。不就是干活么?大不了我少睡一点觉嘛。西西,我告诉你,即使我跟你在一起常常弄得睡眠不足我也心甘情愿。西西,我就是不睡觉我也想跟你在一起。砍柴,采蘑菇对我来说是小儿科就,修屋顶我也基本上做得来。还有,你想养什么小动物没有?我帮你养,你养鹅我就帮你养鹅,你想养鸡我就帮你养鸡。如果你想在湖里面洗澡,我就帮你看衣服。我还会仔细检查你的阴毛,看它在阳光下是不是根根发亮。我还是你的一个忠实的听众呢,你以前不是经常对我讲你的故事的么,如果我们在一起,我会哭着喊着闹着要你跟我讲故事,像个小孩一样,即使那个故事我已经听了一万遍,我也会听你讲上一万年。”
“真的?”
“真的。”
“如果你跟我生活的话,我要你造一所特大号的房子给我住。”她说。
我说:“在房子里,我会给每个孩子做一张床。”
“我要生十个孩子。”她说。
我说:“我会为他们每个想一个好名字。”
“你得准备三餐饭。”她说。
我说:“我会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离你的左右。”
“星期天你得带我们出去玩。”她说。
我说:“买彩票我如果我中了五百万我会给你一半。”
“我要你每天替我穿鞋子,并对我说:‘我爱你。’”她说。
我说:“孩子如果满六岁我会带他们看牙医。”
“六十岁的时候我如果有腰间盘突出的问题你要帮我治病,而且还不能抱怨花了钱。”她说。
我说:“我到了八十岁我还会熬汤给你喝,保证味道和我二十岁熬给你喝的一样。”
“你要记住我的月经,是每个月的十五、十六号。行经的时候我还要你给我买卫生巾的哪。”她说。
我说:“孩子小的时候我会给孩子洗尿布,孩子大了我就教他们算术,孩子长成人我会给他们介绍男朋友,女朋友,孩子成立家庭我会为他们带他们的孩子,孩子老了——如果我还不死的话——我会亲手把他们抱进坟墓。”
“如果我出了我的回忆录,我会在回忆录里的五百三十一页记上一句话,是说给你听的,你要记住了,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掉。”她说。
我说:“你的回忆录有多少页?”
“五百三十页。”她说。
我说:“那就对了。”
西西泪光闪闪地看着我,我抱住了她,我不能自制地脱去她的衣服,接着把她的裸体抱在怀中。窗外的月光穿过小窗,投射在她的身上,她小小的乳头有如古老机器上的螺丝帽,浅浅的肚脐则如月亮上的弧线优美的环形山,覆在她两腿之间的毛发宛如在黑暗中生长的植物的地下根须——充满了无尽的生命力。
我惊讶于她身上的变化了,这是一种何其富有创造性的变化呵,一时间我沉醉于这样的感叹中,我不知该做什么好。
她静静地倒在我的怀里,闭目含笑。她在等待着我,我在渴求着她。
我脱去衣服,我要与她一齐飞到幸福的彼岸里去。
但是,我竟然无法勃起!她全身曲线此起彼伏,身体内部温暖湿润,而我却无法勃起!
西西发现了这个异常状况。她爬了起来,关切地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
“再来一次?”她简直要哭了出来。
我又摇摇头。
她虽然没哭,但是难掩满目的忧伤。她的指甲划着我的手背,说道:“我想,你是和我上次一样,也是没准备好,对么?”
我没有回答。眼前的这一切让我失去了语言。
“天冷了,你穿上衣服,别着凉了。”赤身裸体的西西这个时候想到的还是我。
“我自己来。”许久我才迸出这么一句话。
西西默默地捡起她的衣服,走了出去。
这一夜我们突然无言了。
这夜她睡在床上,我仍旧睡在睡袋里,我睡在寒冷的时间子宫里,失声痛哭。
早上起来我找不到西西。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她的水桶在,猎枪也在。她到底去了哪里呢?我疯狂地吹着哨子呼唤着她。
我背上猎枪到处找西西,菜园里没有,橘子林没有,湖边也没有。
我心急火燎地向那个陷阱跑去。她果然在那里。
我喊道:“西西你在这里干什么?”
西西转过头,见是我,对我微笑。我走到她旁边,放下了猎枪。
“你昨晚``````”
我打断她的话:“不要提昨晚好么?”
西西皱了皱眉,低下了头。
“在这里做什么?”我问。
“等猎物呀。”
“猎物?你等着救它们?”
“不,我只是想给你做点好吃的。”
“你一大早来这里就为这个?”
她撩了撩落在耳边的长发,“对啊。”她说。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我说。不知怎么我的心情遭透了。
我拉起她的手,“你快点跟我回家。”
西西黯然了,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我不待她把话说出就硬拉着她回家。走着走着,我突然伤心起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而我却什么都不能给她做。
西西像条老实的羊任我牵着,她跟在我后面,我慢步她也慢下来,我快步走她也随之加快步伐。我走得格外吃力。
“你这样做不好。”终于,西西的话远远地从我身后传来。
“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解决的。”她说。
“不要这个样子。”又是她的语言。
我猛地放了手,紧接着我重重地往路边的树踢了一脚,树纹丝未动,我的脚却剧烈地痉挛起来。
西西好似要哭出来。她向森林深处跑去。我后悔不迭地一瘸一拐地跟着她跑。
好不容易追上了她。她伏在一棵倾倒在地的树上,她的肩部轻轻颤动,我满面愧疚地走到她的面前。
她抬起头,她没有哭,只是红了双眼。
“对不起,”我说,“我只想做个不让你失望的人。”
“可你现在却让我很失望。”她说。
我蹲下身子,我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我说:“以后我决定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西西点了点头。
我们互相依偎着坐在一起。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看各自头上的一片天空。
“我们等一等那种神秘的闪电吧。”她说。
“好呀。”
“来了可不许丢下我一个自己逃。”她说。
“怎么会呢。”
可是我抬抬头,天上晴空万里,哪里有一朵云的影子。
“看来闪电是来不了的了。”我说。
“不来更好,我真的很怕你丢下我一个人。”
我对她笑笑,把她扶起,于是我们回家。
我们共同吃下最后一个罐头。西西叹息:“现在是我该走出去的时候了。”
“你错了,这里没有我,只有我们。”我说。
“抱歉。”
“你走了这个森林怎么办?岂不是没人看管了?”
“没办法,迟早得走这一步的。”西西看着自己的掌心说。
“你确认你能回去?”
“我在这里不是白待的,我学会了很多,比如许许多多的生存法则。我想,你既然可以不计任何后果地进行你的生存实验,我也能。”
“那就好。”
我们走出屋子,西西锁上了门,她的钥匙放入了口袋。“等回去再寄给林业局。”她说。
“你的工作日志呢?不带出来?”
“是想带的,可是《守林人守则》上说守林人离职以后不能拿走任何东西,就让它放在那里吧。”
“可惜了。”我说。
我们走到了菜地。“看守”好像又长大了很多,只是“小爱丽斯”被什么动物咬了一口,身体缺了一块,西西叹息着把它摘下,挖了一个坑把她埋掉了。
我们还到了橘林摘了橘子,边走边吃。接着看了湖、陷阱。
“好了,什么都了无牵挂了,”她懒懒地靠着我的身体动着步子。
“现在要怎么出去?”我问。
“我早想好了,往南是不大可能了,我真怕在那里遇到饥饿的熊。我们不如往北走吧。”她说。
“往南走,”我说,“我就是从南边进来的,那路我也有印象。”
“往北,这个我是决定了的,我倒要看看是我们的腿厉害还是森林厉害。”
我只能依她。我们走向北方。
不久我们看到了那条河。河面很宽,幸好不是很深,只及腰腹。西西说要她游过去,我不同意。于是我赤着脚抱着西西走过了河。
她用手帕揩着我腿上的水珠,“为什么我总给你添麻烦呢?”
“别说傻话了,那是因为我喜欢让你给我添麻烦。”
我们穿过了黑暗的森林。一路上西西显得很快乐。她有时怂恿我去给她摘野花,有时领我去找白蚁窝,有说还跟我玩起了捉迷藏——她一下子就跑得没了踪影,正在我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她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下子跳到了我的身上。
西西是如此地青春洋溢,以至她周围的黑暗空气都似乎有了活力,我们所处的森林不在是那么阴森可怖,反倒有了温情的梦幻感。
我提醒自己,这是她的本色演出呢,还是她刻意为之的?现在她是美丽的,与我先前在她身上感到的悲哀美到底有所不同。两者都让我沉迷。若我更倾心哪一种的美感,我也没有答案。
我们走了很久,也许是整个上午。西西露出了疲态,脚步慢了下来。森林更加黑暗了,我打着手电筒看看地图对对指南针,小心地带着她前进。
终于眼前的森林像被人挤压过,它黑暗背景似乎变薄了不少。我们又走了半小时,眼前原本密布的树渐渐变疏,日光也远远地照了进来。
我们相互鼓励了一下,继续往北走。
我们最终绕过一棵巨大的树,绕过它的一瞬间,太阳重量感十足的光线压迫着我们的眼球。
“快看,那里有桥了!”西西说。
果然,出了森林就是一条峡谷,峡谷上有一座吊桥,铁索上铺有木板,看那锈迹斑驳的桥索,这桥应该有年头了。吊桥的一端通向一个打在半山腰的隧道。
我们还听到了声势浩大的流水声。我们走到了峡谷边,往下一看,河流奔腾不息,冲起一个个旋涡,旋涡借着水势向不知名的所在奔流而去。
峡谷弥漫着白气,我们走上了桥。
“原来森林里的那条河就是流到这里去了。”西西说。
“不一定,那是一条神秘的河。”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们是走出来了。”西西动情地看着我。
“逃出森林的路是找到了,可是通往现实的路丢了。”我说。
西西扶着铁索,“不用担心的,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嘛。”
歇了一会儿,我们提心吊胆地往黢黑的隧道走去。我下意识地搂紧了西西。
西西首先告诫我:“不要打手电筒,如果有蝙蝠的话把它们惊着了那就糟了。”
“怎么个糟法?”
“它们会一齐往你的身上拉屎。”
我心神一懔,关掉了手电筒。
隧道里黑得不见五指,我索性闭上眼,任西西牵着我的手前进。隧道里清晰地回荡着我们脚底的跫音。
“我们好像去地狱。”我说。
“一起去也好,反正有你陪我。”西西说。
我感到一阵清风吹来,我赶忙睁开了眼睛。我们面前的是一幅巨大的风景画。它美得让人失去了判断力,这是哪里?
长长的公路开辟在无边无际的原野。公路笔直地通向远方。公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片片叶子闪烁着道道银光。
我突然听到了低低的抽泣声,我回头一看,西西已经哭了。
“别哭,”我揉着她的眼睛,“你看,我们走出来了,有路就有车,有车我们就能回去了。”
“我这是幸福的泪水啊,”西西笑着擦去眼泪,“今天我是太高兴了,能跟你走出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这是我经历得最痛快的一件事了。”
我们坐在路边眺望着整个原野。草原延伸到天际,上面点缀着珍珠般的大小湖泊。每一个湖泊上大都有一棵树立在旁边,或大或小,或高或矮,这些树垂着头像在守护它的爱人。
真是奇异而瑰丽的景色。
“景色太美了。”西西说。
“是,应该好好欣赏,”我说,“我就快看不到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过几天就走,回我呆了半年的城市里去,因为要完成生存实验。”
西西面无表情地点着头。她随即眯着眼睛,望着天边不断涌起的云彩。
“你一向是呆不久的。”她轻轻说。
“很快就回来。”我说。
“很快是多快?”她问。
我无言以对。
她突然拉着我的手在公路上跑了起来,“快走,我又预感,要来暴风雨了。”
我们跑了起来。五分钟后大雨如约而至。
我们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此劫,有生之日我还是初次见到这么大的雨。雨水浇到我们的眼睛里,耳朵里,我们听不见也看不见。我们抱着对方,寻找对方的嘴唇,我们在雨里亲吻。
“现在做什么?”我大声地问她。
“我想去看动物园里淋成落汤鸡般的猴子。”
“我也是。”我说。
不幸运的是,我们没有看到雨中猴,十分钟后雨停了。
我们有些泄气,各自低头走路。途中她不止一次地问我:“承诺呢?”
我不止一次地没有回应。
终于我被问得不耐烦起来,“什么承诺?”
“你昨天讲的,你说你要给我盖房子、养鹅、看衣服、什么都有,你不记得了吗?这些话应该还没有过期吧。”她说话时的眼睛有如雨水洗过的水晶一般澄净。
我依旧没有回答。
最后她捏住了我的手指,她又重复了一句:“承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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