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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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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写给自己。

2008年7月23日

《风》—第五章

(第五章)
随着时光的流逝,我离十八岁那天越来越近。它仿佛是件看不见的东西横亘在我面前,可感觉又不可触摸。
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做好准备去迎接它的到来,我只能每天用红笔在日历上画着圈,做着简单的倒数计算,我做的仅此而已。
临十八岁将近一周时,时光好像陡然停滞了。这大概是我自己犹豫不决的缘故。
我给许诺打电话。我先为上次不辞而别的事情道了歉。她沉默了几秒钟,说:“基本上可以原谅你,不过下不为例。”
“现在还好?”她又问。
“好是好,不过过得不蛮痛快。”我说了十八岁生日的事。
“你过生日?好极了!你做好准备了吗?”她停了一下,“我指的是你做好成人的准备没有?”
我说:“我现在在摇头你信么?”
她轻笑了起来。
“许诺,我问你,你是否感觉到突如其来的不适感,你一下子被弄得措手不及,可能就让你怀疑现实起来,这样的感觉你以前有吗?”我问。
“你说的是月经吧。”她这么来了一句,我简直哭笑不得。随后她清清嗓子,说,“是人都有那样的时候的,持续的时间也是因人而异的吧。”
“可否来点忠告之类的东西?”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十八岁来了对你有来说有意思?”
“没有太多意思,对我来说,十八岁和八十岁应该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是象征性的数字罢了。”
“你是要逃避责任咯?”
“什么?责任?”
“看来你不懂生活啊。十八岁来了,也就意味着你什么都要考虑,前程啊,发型啊,恋人啊,惯用的感叹词啊,统统都要考虑一遍的——不这么考虑你很难对将来充满信心。”许诺说。
“原来你也要我考虑周详,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来逼我呢?”我发着牢骚。
“我有血的教训啊。当年我十八岁的时候也是毫无准备的,结果匆匆忙忙就过去了。十八变成十九,好像一不小心多揭了一张日历似的,现在就是想也想不来了,只能遗憾。”
“这我懂,可关键的是我应该怎样做才能考虑周详?”
“问得好,”“哒”,她似乎在电话里打了个响指,“你得思考无意识小偷的作案时机,大象闷闷不乐的原因,白菜共和国首都的真实地址,已经许诺驯狮子的教育意义,所以你应该打起精神来,不要老是愁眉苦脸的,即使必须得自欺欺人,人生的意义不就在于此么?”
“答得好,”“哒,”我也回敬了她一个响指,“我会的,最后问你一句,你觉得我运气怎样?”
许诺又笑了起来,“运气一般,介乎于出门撞汽车和出门捡钱包的运气之间。”
“多谢指教。”我说。
我挂掉了电话,继续窝在沙发里看大海。
精确也是考虑周详的一部分。也许我还得学会更加精确地生活,比如我得记住当下的状态,现在是二十三号下午五点三十分,眼下我离十八岁还有多少天来着?哦,把它们换成精确点的数字吧。换成小时应该是一百五十点五,换成分钟是九千零三十,换成秒是``````,算了我还是拿计算器来吧,太过精确人难免犯糊涂。
这年头是得讲究精确,但是我没法拥有这项本事,做汤面的时候我常常不是放多了汤就是放多了面,总也处理不好,哪怕是跟着电视里头做也是如此。看来我是无法精确地生活了。
还好,我现在是朝近似值在前进着,许多年以前或者许多年以后,我决定不求精确只求近似。我不要学许诺的做法,要思考无意识小偷的作案时机,大象闷闷不乐的原因,白菜共和国首都的真实地址,已经许诺驯狮子的教育意义——我不要这个——我只求能推测我可怜的小指的长度,估算世界的大小,揣摩蚂蚁的交配,想象我身体内精虫的数量。
但是,最后我却忘却了自己的处境。
我的结果如何?看来我的运气真的是不怎么样。今天,到今天为止,我还是逃不了近乎无聊地看大海的命运。



几天以后,我便迎来了我的十八岁。
我终于等来这一天,在这一天,我要为我以前的时光,曾经的洁净与纯真划上句号。如果幸运的话,我还要等我一直等待的人来,我们要一起告别一个年代。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就告戒自己要心平气和地送走十八岁。这一天,我极其罕见地打扫了房间做了早操,并开始准备晚上的晚餐。忙东忙西不觉已经红日西沉,这一天已经过去了大半。
我沏了壶茶,躺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落日下的风景。落日持续往下落,海边有几艘船靠了岸,汽笛长鸣,装卸工人正聚集着。
我脱掉衣服,闭上眼睛,海风轻轻拂在我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十八岁啊十八岁,我在心里默念,终究不过如此。
茶已告罄时是六点,我起身去做晚饭。
今晚的饭菜很丰富,对一个单身汉来说可谓是极尽奢华的,我是把我冰箱能吃的都用上了。
一切做罢,我就坐在餐桌边等待一个人的来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已到了晚上八点。这时我的心里有了烦乱。“她看我的信吗?她会来吗?即使她来也肯跟我共进晚餐吗?如果不来,我该如何告慰我的十八岁,我又该如何打发今夜的漫长时光?”我想的很多很多。
时针指向了九点半,我有些绝望。我站起身走向了房间,还是睡觉算了,我想。
突然我听见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跳起来,已经有太久太久没人来瞧我的门了。
我打开了门,原站在门外。
原看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拍拍我的额头,不悦道:“怎么?不欢迎我?一见我就拉长了脸,是不是里面藏了女孩?”
“哪里,请进。”我说。
原是提着香槟和蛋糕来的。我帮她提过东西,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病历上有你的住址,”她又补充一句,“也有你的生日。”
“原来如此。”
“是在等那个女的?”
“你怎么知道的?”我很惊讶。
“桌上有两副筷子,这不是两人聚会是什么?我这人观察这个最在行。”
“是吗?”
“说不定你的口袋里也放着两打避孕套呢,想就着今晚大开杀戒?”
“这会你的观察离谱了。”我苦笑着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
“咦?没有?算我判断失误了。”她有些失望。
我把蛋糕放到了桌上,插上了蜡烛。点燃后我像是做贼一样吹灭了蜡烛。原在一旁打着哈欠唱着半懂不懂的生日歌。
接着两人默默吃起凉透了的晚饭来,我想起了上次的事情,向她道了歉。
“不要向我道歉的,其实那天我也是把话说得重了些,今天生日为大,我还得向你道贺呢。”
我谢了,我们又接着吃饭。
因为那个女孩没来的原因,我的情绪不是太好,原今晚也保持着异乎寻常的沉默。我们简直像即将送上绞刑架上的囚徒般地共进最后一顿晚餐。
吃完后,我收拾着餐桌。原则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杂志。
她问:“你打算今晚就这么过?”
“还能怎么样,吃晚饭就洗碗,洗完碗就洗衣服,洗完衣服就看电视,看完电视就刷牙睡觉,就是这样的。我现在不是单身么,单身的日子就像电脑程序一样单调和准确。”
“可是今晚不同啊,你过了今晚就十八了,你知不知道?你理应趁着今晚好好考虑一下将来。”
又是考虑周详,我有些不耐烦地说:“我把饭碗通通搬到厨房里去,但是我不洗,衣服我也扔到洗衣机里去,但是我也不洗,电视我也打开但是我就是不看,我刷完牙后躺到床上但是我就是不睡觉,我今晚就这么干耗着,这算不算考虑周详?”
原合上了杂志,“你这么能这样?我今晚不是来听你说混话的,我是来问你作决定没有?”
“当然作了。”
“你选了什么?是选择正常的是生活还是注定苦痛的单相思恋情?”
“我又忘了。”
“你是个混蛋,”原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要不是看在你今晚过生日是个了不得的寿星的份上,我真的要臭骂你一顿。”
“原,今晚你放过我行不行,”我也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要不是我看在你离开家乡半辈子了现在又来到了这里是个了不起的外乡人的面子上,我早要对你发飙了。”
“你是个懦夫。”气极了的原扔下这么一句话,提着她的香槟踢开门就走了。
我是在干什么?我今晚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我懊恼地对着看着留在地板上的我的影子,我对自己的痛恨油然而生。
看来我还得准备向她道歉。
原走后整个客厅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关掉门关掉电视机关掉所有的灯。皎洁的月透过玻璃窗洒下月光,照在我的身上我有了凉意。我一边想象着月光洒满海面的景致,一边抱着蛋糕吃个不停。
蛋糕粘在食道上极不舒服,我喝下大量的香槟,一举把它们冲了下去,任它们在胃里翻腾。这样的办法真是遭罪,但我不得不这样做,要不这样我打发不了今晚的困难时间。
我往嘴里边塞蛋糕边灌香槟,我想古代的贵族们也不过如此吧,他们只不过让一个奴隶往嘴里放塞食物或是倒酒,一个奴隶就负责揉肠子。他们是能把享乐和受罪发挥到极至的一群人,在这一点上我是自愧不如。
这场享乐和受罪之旅历时一小时之久,终于我把蛋糕和香槟给解决了,我准备刷牙洗澡睡觉。这里我是一刻都不想呆了。
躺在床上的我毫无睡意,我还得忍受蛋糕和酒水在肚子里发酵引起的涨痛,在如此令我沮丧是时节,我又想起了她。
她现在在哪?是仍在路上行走?还是跟我一样,准备睁着眼睛捱到天亮?
越想我心里越是悲哀,她没来,她可能忘记了我,她在过她想要的生活。
我们终究还是陌路之人。
我关上灯,沉沉睡去。
我做了个梦。梦境中,我站在海岸上,前方的水上城市闪着迷离的光,她——那个女孩她在那里向我招手:“我在这里哟,你快来呀。”我跳下海,奋力地往她那里游。但是海潮一次次地把我卷走,又把我送到原来的岸边。城市渐渐消失,那个女孩的身影也消失了,只留我在浪里浮浮沉沉。
梦做到这里我醒了过来,身上已被汗水打得精湿了。
这时我感觉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靠在我的身旁。我情不自禁地推了推它,它也轻轻地动了一下,随即把我包裹住。
“谁?”我警觉地问。
“是我,原。”
“原?”
“如假包换。”
我此刻能感觉她的身体的温暖和柔软,我从心里突然升起了从未有过的饥饿感。
“做噩梦了?”她问。
“是。”
“不要紧吧?”
“没事,一会儿就好。”
“那就好,”她话锋一转,“刚才我没走,一直站在你家门前。”
“我猜得到。”我说。
“对你是恨得不行,本想回家抱着枕头流泪的,还想不停地手淫。”
“我向你道歉吧。”
“这也是道歉?”她用指甲划着我的后背。
“你要我怎么做?”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想?”
“不怎么想,只是觉得有一点意外,”我说,“喂,你怎么回来了的?”
“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得迈不开腿呀,所以就没回去。再说你的门没关的”
“那敢情好。”
“我不知道我最近是怎么了,告诉你,刚才我也在做梦的,只不过是个好梦。”
“说来听听。”
“我梦见我跟你一起睡觉哦,哎呀,那简直是天翻地覆的,我都说不出口。喂,那时你还换了不少体位的噢。”
“怎么会成那样?”我问。
“谁知道呢。那个梦我每晚都做的,梦中缠绵的场面我一直都忘不了。白天工作也干得毫无心思。按理一个做心理医生的人是可以自己诊疗自己的,可是我做不到。一到我身上什么心理分析都不起作用,也许在潜意识里我是喜欢做那样的梦的。我知道我这样下去要完,于是我试着远离你,这也是我个把月没联系你的原因。”
她紧接着又说:“我没办法了啊,一入睡就做那个梦,无法摆脱,今天再也忍受不了了,才找上你家来。”
“我能帮你什么呢,原,你也知道,我也是一身的怪病。”
“况且你心里还有个她?”原细言细语。
“确实。”我说。
原默然了,很久之后她才开腔:“算了,就让它顺其自然吧,我今天厚着脸皮跑到你床上来,心想你总不至于把我赶下去吧。”
“什么才叫顺其自然?”我问。
原没再回答。她用脸颊蹭着我的脸颊,我一时也激动起来,在黑暗里我到处寻找她的嘴唇,找到时她早已开启。
我们很久才分开接吻的嘴唇。
“好消魂哪。”她长出了一口气。
“比起那个梦中的人来,如何?”我开起了她的玩笑。
“那得再来一次才知道。”她说完我们再度吻在一起。
我感受到她身体的反应,我也感受到自己难以抑制的反应,我对她说:“开灯吧,这样就没法脱衣服了。”
“不行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等你看到我混身的皱纹、赘肉、老人斑,你不吓一跳才怪呢。”
“这倒也是。”
我们各自脱掉自己的衣服,接着她拉着我的手在她的身体上游历。
“这是嘴唇,那是乳房。这是阴道,那是屁股,你可别弄错了。”她在我耳边说。
我用手来回抚摩她的身体,等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也随之抖动不已的时候,我也按捺不住,我进入了她。
一番缱绻之后,我们都大汗淋漓。“太妙了,现在要我去死我也愿意。”她叹息道。
“别说傻话了。”我说。
“对不起。”我说。
“没关系。”她说。
“其实这句话该我来说,你有心上人我还强求你跟我睡觉,我是不是有点可恶?”她说。
“对不起。”她说。
“没关系。”我说。
“现在还想那个女的?”原用舌头舔去我身上的汗滴。
“没有!”
“撒谎,你哪里是会骗人的人呢。”
“那你何必问。”我没好气地说。
“算了,偶尔撒谎不妨事的,”她无限温情地抱着我,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枕在我的肩膀上。我此刻不禁惶然,我何尝不想像个小孩子一样枕在原的胸膛上!原,看来你是找错了人。
“原,我说,这是我第一次跟女人睡觉。”我说。
“是吗?”她轻轻咬着我的肩膀。
“你不信?”
“我信。”
我突然烦躁起来,这场做爱并没有让我心情变好,反之的我对今后又多了一份担忧。
“你今年多少岁了?”我问原。
“问什么年龄啊,”她松开抱住我身体的手,“其实告诉你也没了不得的,我今年三十三了。”
“是吗?”我自嘲道,“那我修正一下我的发言,我是第一次跟比我大十五岁的女人睡觉。”
“你后悔了?”
“不,只是对自己缺乏信心。”
我起身欲开灯,她还是抱住我。“不行,不行。”
“我想抽烟。原,你怎么那么怕灯怕光,你有三个乳房不成?”
“真的不要开灯好么,我现在脸红得很,如果看见了你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另外我告诉你,我怕光是从小就有的习惯,希望你理解理解。”
“你也有忌惮的东西,这我可不知道。”
“你只知道我破坏了秩序。”她的语气有一丝幽怨。
“秩序不是你订的,因此还是你说了算。”
我补充道。“再者人生一场,破坏一下也是不碍事的。”
“你是病人我是医生,这是现实吧,可是我却跟你睡觉了,而且你有个足可相伴一生的人,这叫我如何安心?”
“顺其自然。”我一字一句地说。
“顺其自然。”她喃喃地重复着。我抱紧了她,只有在今天我才能把她抱紧。
“再来一次,可否?”她突然问。
“当然。”我说。
“觉得我贪得无厌?”
“不。”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又作一次叹息,“我得抓机会啊,趁我还干得动的时候便多干几场,要不然到死还得怀疑人生。”
“说的好。”
我们重新抱在一起。
完事后,她在我怀里伸了伸腰,我拍着她的肩膀问她:“告诉我你为什么怕黑?”
“确实是事出有因的,不过过去太久了,不想再提了。”
“讲讲嘛。”
“好好好,我说。那是我十岁的时候,我们家在我们当地也算是望族,结果被坏人给盯上了。一个歹徒在我上学的路上把我绑架了。我被他关在一个盛放橘子的仓库里。仓库是带卷闸门的那种,非常之大,里面全是橘子。
起先我很怕,怕坏人对我下手。后来我怕黑,我怕孤单一个人,于是我哭个不停。最后哭得没有了眼泪了。这时我想:‘你哭得再凶又有谁知道有谁同情你呢,你还是管好自己吧。’我平静了下来,也渐渐适应了黑暗的存在。
那里没有人看我,也没有人给是送东西吃。我很疑心歹徒是不是把绑架这一回事给忘了。我饿极了,只能吃橘子,以橘子维持生存。我是饿了吃橘子,渴了吃橘子,说得不好意思,大便我都是用橘子皮来揩屁股的。我睡觉睡在橘子堆上,像抱着枕头一般抱着橘子睡。在那里橘子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就连我做恶梦的时候我都梦见了长得像橘子的妖怪。
橘子控制了我的生活,你说这算不算可笑的现实性?”
“算的。”我说。
她仿佛记起了那段生活,情绪有些激动,待稍为平静下来她又讲了起来:“如此我不知道在那里生活了多久,后来别人告诉我在里面生活了三个星期,后来报纸上都说我是个‘奇迹的小孩’。我想起这个就头疼,去你的‘奇迹的小孩’,你以为我想当那个吗?我都是逼不得已的啊。
还是说当时在仓库里的我吧。我生活在黑暗里,不知道昼夜,不知道朋友,只知道黑、黑、黑,让人绝望的黑。西,你知道么?一个活得好好的小孩被扔进了橘子堆,是多么的不幸啊,说不定有一天因为长期吃橘子而患上了营养不良,她就那么死在黑暗里了,那也没人知道的。”
“你怎么出来的?”
“有一天我在橘子堆上睡觉,突然觉得外面好像有动静。我疯狂地朝那张门扔橘子,希望有人听见。后来门‘哐当’一声就开了,我只觉得阳光刺眼。外面的光线好像全都射入我的眼睛,我当时就哭了,再也不是怕什么黑暗,而是怕光线及一切跟光线有关的东西。良久之后我才恢复,这时我才发现门外站着那么多的人,有警察,有抓我的那家伙,有我的父母,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群众。我不知所措。一个不识好歹的记者问我从生活在黑暗中到重见天日有什么感受。我当时气得朝他扔橘子,我边扔边骂:‘感受,感受,你他妈的把自己关在壁橱里靠啃苹果和铺盖度日,你就知道我的感受了,操你妈的感受。’”
“好奇怪的现实事件。”我说。
“所以你要理解我不开灯是有苦衷的。”原严肃地说。
我再度抱紧了原。“你现在还吃不吃橘子的?”我问。
“橘子?我还吃?你真是问得傻气——告诉你,我现在连橘子汁都喝不了了。”原说。



第二天,我早早便起来了。原睡得很香,我不忍叫醒她,我带上门就出去了。
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我就开始做早餐。做早餐的时候我总觉得我的精神有点恍惚,后来我索性不做了。呆会儿让原来做吧,我想。
我把昨晚未洗的碗放进水槽里,准备烧壶开水洗碗。
在等水开的时间,我思索昨夜发生的事,它是不是对我今后的生活有所改变呢?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我拿起话筒。“生日快乐!”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她的声音,一如往日悦耳动听,一时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不出话来。
“你在听吗?我就在你家门前的电话亭里给你打电话。”
“我家?”
“是你家,你在信里说了的。你家是挂着黄色窗帘的那栋吧,它就像邮局一样好找。”
“等一等。”我说。
我搁下电话,跑到窗前掀起窗帘。她确实在电话亭里,她抬头看见我又朝我挥挥手。
我回到电话前。“你今天穿的是红裙子,上头套着黑夹克?”
“是的。怎么?几天不见就忘记我的样子了?”
“不是,你的出现太让我意外了,我总得抓点细节东西,否则我很难相信这是现实。”
“哦,我以前是做了些对不住你的事情,你能原谅?”她的语气就像站在桅杆上小心地点燃一根火柴。
“我能理解你,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是,我做的不是我想做的。”
“我们别在电话里说呀,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出来。”
“好的。”
我挂掉了电话。
我疯狂地找能体面地穿出去的衣裳,找裤子的时候我猛地看到原就在床上好梦正酣。
我不禁绝望起来,但我转念一想,只要她不进来不就行了,借机跟她一起逛公园算了,至于原,还是让她大睡吧。
我写了张字条放在她的脸旁:
原,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下午一定赶回,早餐在厨房里——只不过做一半,料想你会把它做完做好的,请你自己打发早餐和上午的时间吧。因为只有你能考虑周详。
我赶忙出了门,一出门就看见她站在我面前。
她手里提着东西,她见我出来就把东西往我手里一送。
“生日快乐!”她大声的说。
手里的东西赫然是蛋糕跟香槟。
我再度绝望。
我有气无力地问:“为什么送我这个?”
“今天是你生日啊,你难道觉得我送的东西不好?”
我吃惊地说:“可是的生日是昨天。”
“今天不是二十九号,星期四?”
“今天可是三十号,星期五!”
她脸一下子红了。“我还以为今天是星期四呢。”
“莫非你也出现了‘星期几紊乱’?”我问。
“大概是吧,这些日子我过得很混乱,不是忘记日期,就是忘记星期。”
我一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我对命运这种奇妙的东西产生巨大的敬畏。无论是谁,命运随时都可以把他玩弄于股掌间,无论是谁都逃不了命运这双大手的有力的覆盖,多少人多少事不是这样造成的呢?
“对不起。”她说。
“没关系。”我说。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边,拉起了她的手。
“你要去哪里?”她问。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跟你走就是,反正跟你跟惯了。”
她摇摇头,柔软的头发顿时如风中的一树梨花。
“今天我可是不想走了。”
“为什么?”
“我今天真是是不在状态,”她抿嘴一笑,“再说我到了你家,你要带我参观一下,我也非常想了解你和你的生活。”
“可我家里脏兮兮的,比狗窝还不如哩。”
“别怕,你知道我是擅长干家务活的。”
我还能说什么,心里只有一个愿望:愿老天保佑原不要醒来。
我打开门。“请进。”我说。
她优雅地点点头,“我就不客气了。”
她轻迈着步子进了屋,我提着蛋糕和香槟走在后面。
一进客厅,她就呆呆地站在前头不动了,“你怎么了?”我推了推她的身体,等我再把头往向里面,我当场也愣住了。
原在客厅里。
原在客厅里看电视。
原在客厅里看电视而且还是赤身裸体!她看的是早间的搞笑节目,此时她被逗弄得哈哈大笑,那笑声是那么肆无忌惮,传到我耳里震动着我的鼓膜,我顿时有心跳停顿之感。
要是全世界的时间能在此刻停顿该有多好。
原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异样,她回过头来,看见了我们,也呆住了。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握住那个女孩的手——虽然我当时觉得她的手神圣得让我不能触碰。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面无表情。清澈的眼睛倒映着表情呆滞的面孔。
“对不起。”我说。
“没关系。”她说。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手从我的手里抽出来。
“再见,也许我昨天来了就好了,”她说,“看来还是我得向你说对不起。”
“没关系。”说完我感觉自己快哭了出来。
“再见。”她笑了。
“再见。”我又说,“我想对你说句话——我做的不是我想做的事,也许你以为我是在找借口,但是请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她的面容苍白得如高原上的云朵。
“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我说了从我们相识的一开始就不断询问求解的话。
“那得看概率论的。”她轻轻地答了一句,轻轻地转过了身,再轻轻地走向门外,她轻轻地离开了,最后还不忘为我轻轻地带上了门。
她离开时双手仍是抱住肩头,看得出她现在感觉到很冷。
我的心更冷。
我蹲下身子,竭力抑制着哭声。原走了过来,递上了手帕。
“谢谢,我有。”我用我自己的手帕替自己擦去眼泪,但是这动作还像是我对自己的身体进行的吗?我感觉我怎么像给一个最后的殉难者擦眼泪呢?
我擦掉了眼泪后枕着沙发看着天花板发呆。
“你怎么能不穿衣服呢,你怎么可以不穿衣服?你为什么不穿衣服就坐在那里看电视,”我冲着原咆哮,“原,你知道么?如果你穿着衣服在那里看电视我可以说你是我姐姐、妈妈、或者是我的奶奶,但是你偏偏没有穿衣服,你叫我怎么把你往我一切的女性家属和一切的女性的混蛋亲戚中放!”
“习惯嘛,我看电视就是不喜欢穿衣服的,”原努着嘴说,“你别对我嚷,你不也一样?你不也有不穿好衣服就不接电话的习惯的么。”
我自是无话可说。原递给我一罐啤酒,“给你慢慢喝,消消气吧,我去穿衣服了,省得你看了心烦。”
几分钟后原穿上了衣服,她坐到了我旁边,“你还好?”她问。
“一点也不好。”我说。
“现在怎么办?”她问。
“现在怎么办?”我反问。
“你就去追她呀,你截住她就对她说我只是个女飞贼,一向喜欢裸体作案的,今天本想进来偷点东西,没想到被精彩的电视节目给吸引住了,后来就被你们发现了,后来就人赃俱获了。”
“亏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咬牙切齿地说。
“我想她会理解的,我刚才一看她就知道是很好的姑娘。”原说。
“不管了,现在要紧的是把她送来的蛋糕给吃掉,把香槟给喝掉,”我喃喃地说,“不想辜负她的心意。”
“现在我倒是想喝橘子汁来着。”原说。
我们认真地合作起来,她吃蛋糕,我喝香槟。
“我说原,今后我们得遵守秩序,再也不能这样了,昨晚的事只是个你时常做的梦,以后不会再有了的。你知道么?”我红着眼睛对原说,“我现在一想昨晚就想到刚才,我真想自杀!”
原点了点头。不知道她是真的同意还是她只是被蛋糕给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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