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我在地图测绘院过得不好也不坏。因为这工作本来就没有好与坏的区别。
我曾经问女秘书我到底像不像个院长,她笑着反问我:“你自己觉得像不像?”
我们继续着荒诞不经的生活,我遵循着以前的院长的生活轨迹:好好打哈欠,好好睡觉,好好写几个看起来不坏的签名,好好看着黄色录像,兴趣浓时跟女秘书好好地睡上一觉。
这样的事情重复好多次了,我跟女秘书已经是驾轻就熟了。有时我只需要一个眼神她就能读懂我要表达的东西,她含笑地打开电视同时把自己的身体打开。有时我的眼神里并不含有那样的成分她也照做不误。我开始疑惑我到底在干什么?是在进行看似有趣实则无聊的院长工作还是在玩弄一个圆眼睛的姑娘?我用眼睛看着那姑娘玩弄我的阴茎。
院长、工作,它们跟色情活动是一码事,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在这些日子里,我发现女秘书的眼睛变得亮堂起来,隐约有股火在燃烧。我有一两次被她的眼睛所迷倒了。
每次完事之后,我都自觉不自觉地问她感觉如何。
“好,好极了!”
“与舅舅相比呢?”
她半闭着眼睛。
“他比你差太多了,他那是偷工减料,你是货真价实。”
“是吗?”听了这句话我居然有如释重负之感。
我抱着女秘书的时候我能感觉四周空气的绝对静止,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汗珠渗入我毛孔的声音。我攥紧她湿漉漉的头发,这时的我才能心平气和。
她身体紧贴着,我又察觉到身体莫名其妙的勃起,为了转移精力,我沮丧地跟着她扯一些不咸不淡的无聊话。
我想起了一个问题,我问起她:“你觉得我这样的生活有意义么?”
“意义在否又有什么重要的呢,重要的是你在为国家工作。”
国家这个神圣的字眼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啦,乍听之下后背凉了一下。
我怆然起来。
国家曾是我思考过的东西,那时候我还是个怀疑论者。我深信在国家的名义下维持一个僵化的体制这本身就是荒谬的,也许在那时候我还是个无政府倾向的男人,恐怕也带有那么一点反体制的想法。
然而看看现在的自己,我羞惭起来。我自觉地把自觉纳入体制的体系里去,自觉地接受整个体制赋予我的东西。现在的我早已经成为体制的一部分。
一个从庞大的物体里伸出来的触角当然不会自我消亡,它只会更加紧密地束缚住触手里的事物。
我目前也遭遇了这样的处境。这个时候已经由不得我了。
有些时候我经常和女秘书开展关于意义的讨论。
她说:“意义与否有什么要紧的呢,你记住你现在是在为国家而工作,这就够了。”
虽然国家的字眼这段时间我听得过于频繁,然而我一听起来还是起了一阵恐惧。我开始语无伦次:“我••••••国家••••••我在工作••••••”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让人觉得极其寒心。
我唏嘘起来,我把头搁在桌面上。
“你怎么啦?”
“没事,我只是有点不习惯思考,一思考就头疼。”
“谁要你思考了?”她嗔怒道,“思考只相当一个无所谓的益智游戏,对你的工作没什么用。”
“那我能干什么?”
“照国家的指令去做,它让你画地图就画地图,让你看黄色录像就看黄色录像,让你不许思考就不许思考。”
“明白了,那个国家意志就是指令是吧?”
“算你聪明。”
“记住了。”
我说:“看来我真是离不开这样的生活了。”
“你不是不能离开,你是不想离开,你现在根本没有了勇气去怀疑国家跟这个工作的好与坏,这标志着你已经维持这个系统运转的一部分了。”
我心里震了一下,同时我为女秘书深刻的观察力而暗暗折服。
尽管她说得一针见血。
十五分钟后我把头慢慢抬起了,看着墙壁上沉默的时钟。
“你又干嘛了?”她一直没走。
“可不许思考哦。”
“我当然没有思考,凡事得听指令嘛。我只是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于是刚才一直想解开来着。”
“什么疙瘩?”
“我不明白,我们这个国家到底要走向哪里?”
“别怀疑,别怀疑。”
“我只是要个答案。”
“你想要个什么答案?”
“不知道。马克思主义者强调国家的物质性,也给我们指明了国家的发展趋势。他们觉得国家发展到一定高度后会走向自身的消亡,这是一个逐渐萎缩的过程。而马克思学说是我们国家正统学说,然而我看到的场面是——国家在日趋膨胀,好像什么东西都会被它吸附进去,像个黑洞。看样子,国家是没法消亡的,它只会越来越强大,强大得无以复加。”
她想了一下后说:“我有答案了。”
“请告诉我。”
“马克思主义没有错,信奉马克思主义的也没有错,错的是你。”
“难道我这怀疑本身就是错的?”
“再怀疑你要吃苦头的,”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你怀疑国家也就是怀疑你的工作。”
我的头重重的落到椅背上。
她接着说:“你的心情或许我能够了解,只是你应该为自己想想——你现在的生活是什么赋予你的,不是怀疑论也不是神,而是国家,就这样你也就没有怀疑它的理由。”
“我现在正感觉自己正在分裂,”我说,“好像有个东西在把我和我的一切分割开来。我的身体成了两半,我的思想也一分为二,这一半是自己的,另外一半是国家的。还是生活重心,人生乐趣,行为准则也统统被分来了。这样下去的话国家还没消亡自己就会被毁灭了。所以我想在自己还能思想的时候,了解知道自己会走向哪里,国家又能走向哪里。”
“我觉得你反体制的情绪完全来源于你从前荒谬的体制生活,这是个诱因。体制一开始就笼罩在你的头上。你现在如果确定要反抗它的话就意味自己要否定以前的生活,这对自己也是个否定。但是我观察到你的性格特点,你对自己有种天然的信任感,你可以怀疑万事万物但唯独怀疑不了自己,所以你似乎永远也无法否定过去的自己,我是不是可以评论一句。你看起来是在反体制,其实本身是个体制的拥护者。我还可以说得更直白更肆无忌惮,你如果跟体制两两相对,你其实注定了是个失败者。”
她的话语像子弹轻易地穿透了我的头颅,在我头脑的场所里引起了空洞的回想。
女秘书是个女巫,她摧毁了我,我想。
我竭力地想从这个噩梦里醒来。
“是这样的吗?”我故做轻松地对她微笑,但是我的眼里却有了泪水。
“好吧,就这样活着,这样活着就好。”她对我打了个手势。
“行,你能出去一下吗,我想自己跟自己说会儿话。”
她点头。她走出门回了一下头。她的脸孔严肃。“记住,你是国家的。”
“知道了。”
“你的睡梦是国家的,思考也是国家的,如果有一天你摔倒了,那一跤也是国家的。”
“我知道,就算我死了,也是国家的死亡,”我冷静地说,“这死亡已经不是我的了。”
她很满意我的答案。
门合上了。我亲眼看见这个院长办公室的门被固定了,我也知道我的院长生涯也被固定下来了。
我终于能不顾院长的派头把身子在地上摊开。我总觉得大脑里有一个伟大的声音在回响,伟大地,伟大地,回响。
春天来了,春天在我的情感认知里一直是个美丽的季节。外面生机勃勃,我内心的角落还是死气沉沉,春天的太阳永远没有照到我的肩头。
在我看来,春天也没什么可赞美的,它只不过是一堆不太冷也不太暖的日子罢了。
春天里的希望到底到哪儿去了?为什么我就沾染不到一丝希望呢?我毫无希望,我也不曾绝望——那份绝望早已经随着反体制的情绪平复下来而终结了。
我就是平淡地过着。我常常坐在办公室看着冰冷的玻璃窗发呆,对着外头五彩缤纷的世界发呆,我看到了春天然而无法走进春天,这是最为遗憾的。
日子平淡如水。我有时会照镜子,我发现镜中的自己越来越像舅舅。年轻时的舅舅恐怕也是这个样子吧。我将会遵循着舅舅的人生旅程行进,唯一不同的是我仍然不会画地图。
是的,许多年之后,我会像舅舅一样大腹便便,像个肥胖的昆虫一样挤在椅子上。运气好我会一直坐到退休,退休以后我会拿着优厚的养老金躺着养老院里,过着优越的生活,你也可以称作忧郁的生活。也许我会像舅舅一样在某个时辰死在女秘书的肚皮上。反正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你的前方总有一个跟你相像的人给着你相同的暗示,这暗示无一例外地指向相似的道路。
其实死也就这么一回事,在性亢奋时死去也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我也跟舅舅一样得个因公殉职的名声。
只是那一天离我还很远很远,这是个让人难过的问题。
我不着急,我早知道这个结局已经被我预订了,我只管慢慢地爬向那个地方。
有一天,女秘书对我说:“你的肚子越来越突出了,这怎么回事,你还刚刚二十出头,怎么长肚子啦?”
我想了一下,我说,“那是因为我越来越像舅舅的缘故。”
“你在么?”莉莉说。
“我在听。”我说。
给莉莉打电话是在什么时候呢?说真的我真记不起来。因为日子过得太过一样,简直无法分清这一天跟那一天有什么区别,其实那一天对我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活下来了,我还拨通了莉莉的电话。
我知道莉莉这个名字是在几个月前的一本杂志上。莉莉在那里发表了一篇读书笔记。关于苏俄作家艾特玛托夫的《白轮船》的读书笔记。那个文章我非常喜欢,看了那篇文章我记起来了许多年前我坐在河边边看《白轮船》,边看边幻想着自己跟书中的少年一样能够有一个憧憬,就是看着远方开来白轮船。
那篇评论其实没有过多的讨论书的意义跟价值,只是反复地提到书中的少年所怀孕的梦。文字清新而不乏感染力。我看了那篇文章就很唐突地给杂志去信,希望他们能代为转达给作者我想与之联信的请求。
不久我就接到了莉莉的来信,我们就成为笔友了。
在漠不相识的城市里,跟莉莉通信是件愉快的事。我们几乎不谈其他,只谈《白轮船》,我写去的信中都是抒发对书中的小主人公所作的美丽的梦的赞赏,莉莉回信里也寄托着对那个喜欢长角鹿的少年的的爱怜。
在某一天,我在信里这样写道:“我以为年少的时候是最适合独处的时候,不要许多阳光跟养料我们也能够安静成长。那个时候我需要一片森林,一个湖泊,一个祖父,一个传说,可以由着自己打发时光。那大概是我少年所向往的而又没有得到的东西,我现在想拥抱却无法找寻的东西。一句话,看白轮船不单单是看那个吉尔吉斯的少年,而是看自己。说得自私点,我已经把那个少年看作是自己的化身了,他其实是一个在古老的村庄里孤独地做着自己的梦的自己。我在儿时做幻想不了的他能帮我幻想,我梦不了的他可以帮我梦到。最后那个孩子的梦碎了的时候,我也就醒了,我跟他一起长大了••••••”
莉莉的回信笔触真诚而沉重,她也叙述了她看白轮船的童年。她在她的老家守在窗户下看花了一个夏天看《白轮船》,她说小说的字眼里蕴含着一种感动,一种幼小的生命力做出了对抗风暴的姿态。尽管我们都不可能在一个时间点停留太久,但是这本书留给我们的经验是持久的,美好的,它让我们相信未来,相信一切。
我跟她的通信维持了两三个月,最后我们都不可遏制地想跟对方见面,在一个下午我们就约在公园见了面。
见面的第一句莉莉就说:“告诉你,我其实只知道一位作家,他叫艾特玛托夫。”
“很好。”我说。
“我也就看过他写的一本小说,小说就是《白轮船》。”
“很好。”
她眯着眼睛问:“你不问我为什么首先要交代你这些?”
“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的。”
“我就像让你知道,我并非专业作家也并非什么读破万卷书的人,我从来不想让人失望。”
“没关系的,”我笑,“你没让我失望过。”
“痛快,”她朝我伸出手,“来,让我们成为朋友。”
我握住了手,“让我们成为朋友。”
两两相握后,我们果然成为了朋友。
电话里有种异样的沉默。
我问莉莉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告诉你,我干活的地方是婚姻介绍所。”
“噢。”
“我最近过得不好啊,没什么主顾。”
“哦。”
“你是男的吧。”
“我是。”
“未婚。”
“唉,对的。”
“对婚姻有所期待么?”
“从未涉足婚姻的人当然对婚姻有期待的。”
“你也不是咬定单身不放松的人?”
“说到这个,我恨单身。”
“你也没有虐待倾向吧,我是指性那一方面。”
“没有。”
“当然也不是什么同性恋?”
“我不是。”
“那就好。”电话里的她如释重负,我疑窦丛生。
“我的意思是需要让你确认我的诉求。你知道的,我最近工作不顺,什么婚姻也介绍不成,所以你能帮忙的话再好不过。”
“你要我帮什么忙?”
“帮你介绍女人啊,在婚介所打混的人都是这样德行,有个单身的男性朋友就像上天掉宝似的,死活要为他寻找另一半,这也算揽生意。”
“你觉得我能够帮上忙么?”
“我当然知道。我是个女人,我长着一张女人面孔,还有一颗女人心。我总会找到你们男人心里所想的。”
我突然心浮气躁起来。“莉莉,”我说,“我现在没谈女友或结婚的打算,别谈论这个了,太没意思了,让我们再次——再次谈论《白轮船》吧。”
“不谈这个我将没资格跟别人谈论《白轮船》,一个连自己工作多应付不来的人没办法谈。”
我说:“莉莉,你凭什么可以确定能给我找个伴侣?”
一分钟过去了,莉莉还没回话。
我叹口气准备挂电话,也准备结束我跟莉莉这场虎头蛇尾的朋友关系。
“算了,”莉莉在叹气,“你不要女人我也没办法,我大费周章跟你说话落得个吃力不讨好的结局,算了,就让我饿死算了。”
“嗯,这样不好,莉莉,别太孩子气。”
“你今年多大了?”她问。
“二十一。”
“妈的,我都二十有四了,你不觉得一个比我小三岁的人说我孩子气有点没法原谅?”
我笑了。她也笑了,她的笑声像蜂蜜一样从电话的声孔里流出来,充满了甜美。
“让我们再一次谈论艾特玛托夫的《白轮船》吧。”她说。
“好极了。”
我们谈论二十分钟的《白轮船》。在说到里面小主人公的关于长角鹿的梦有什么象征意义时她突然煞住了。
“不说了,呃,我一小时前跟你打电话现在还没挂,电话费肯定打得老高了——我是真发愁啊,比长角鹿还发愁。“
“没关系,你把电话挂了我再打给你吧。”
“不了,我跟男人谈话从不超过一小时。超过一小时这意味着我没法顺利地得到他的信任。”
“好奇怪的工作癖。”
“你真的不需要女伴。”
“不是太需要,如果是为单纯发泄性欲的话我身边有个女的,谈婚论嫁那一类型更是无从谈起,因为我对婚姻抱有好感,我想我对它还没有做好准备。”
“行了行了,再见。”她有点不耐烦。
“等等,莉莉。”我喊了句。
“什么?”
“对不起,”我说,“我只想告诉你,你讲话时有点像只海豚。”
“咦?”
“因为我看过海豚表演,我看见它们表演的时候从来做不到一气呵成,吃吃小鱼小虾才动一动,或者干脆藏在水里不出来。”
“是吗,你的意思是我刚才拐弯抹角地指责你,我做得不够真诚。”
我仔细想了一下。“很好,其实我想表达的也就这个意思。”
“你在我准备挂电话的是喊那句干嘛,你对我这个拐弯抹角的女人使用拐弯抹角的手段,这能算仁义?”
我窘迫起来。“对不起。”
“我接受道歉,”她说,“你既然指责我说话方式像海豚,我也就不客气指出你的劣迹了。你说话的时候像金枪鱼,说话老是带有尖尖的长喙,刺得人心疼,再这么下去,我没法跟相处哦。”
“对不起,”我说,“不过你别放在心上,按照现代科学的结论,金枪鱼是吃不了海豚的。”
“瞧你,瞧你,”她啧啧说道,“又来了。”
“再见。”我说。
“好的,跟你说话我很愉快,我现在心平气和多了,管它工作不工作的,我爱干就干不干就滚蛋。金枪鱼先生,再见。”
“莉莉,再见。”
挂掉电话后我长出一口气,此时的心情远非心平气和可以形容,我真该感谢莉莉。
莉莉的出现给我平静似水的生活带来了改变。她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波澜,我久停不动的心又一次开始了跳动,我的手掌长出了依稀可见的指纹,我的眼睛明亮如炬,我的肌腱也变得有力。这一切似乎预示着我,我可能会重新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
我知道这一切不仅仅是了带给我的。莉莉的神秘固然可以让我打起精神,但是更主要的是我又重新焕发了想像力,我又能思考了,我也许不能像强者或超人展开思考,但是我起码可以有能力让我去洞察一朵花的思想和一株草的愿望,我需要摆脱行尸走肉的生活,我需要走出自我的沼泽。
跟莉莉的谈话每每让我兴趣盎然。我开始给她打去电话,当然是趁着女秘书不在的时候。
在接了我不知多少次的电话后莉莉诉苦了,“别打了,求求你,我在工作啊,你老打过来什么意思,我不工作了?求求你,你是我的上帝,放过我,保佑我能胜任这份该死的婚介所的工作。”
“别,我不想我们的友谊破裂。”
“但请你站在我的立场考虑一下,成天接你的电话,成天在电话里跟你讨论这个讨论那个的。西,你不是个无理的家伙,但是你这么做让我很为难。”
“好吧,好吧,我不打来了。莉莉,祝你好运。”
我挂掉了电话。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墙上的钟走表。
离挂掉电话的时间已经过了四分四十秒,这时电话响起。
我冷静地看着时钟,一如我的预测,跟她再次连线的时间没超过五分钟。
“我是莉莉。”
“我知道。”
“想跟你说会话来着。”
“知道了。”
“你就不能说句你不知道的吗?”
“这我知道。”
“工作都是狗屎,该扔就得扔。去他的工作吧,西,我喜欢跟你说话。”
“我奉陪到底。”
有一天,女秘书对我说:“你的肚子又不突出了,前几天还挺着的,看上去神气极了。什么原因导致不长了,我的院长?”
我想了一下,我说,“那是因为我越来越不想像舅舅的缘故。”
清明节来了,我独自去了林风格的墓地。
我去的时候正是黄昏。天隐隐泛紫,夕阳留下一抹余红。不知名的花朵开满山坡,几头悠闲的牛在哞哞的低唤。上山的小路曲折反复,每到一处都自成风景,这倒有些田园遗韵。
我沿着山路缓缓而上,裤腿摩擦草叶发出嚓嚓的声响。我走了十来分钟终于到达山顶,林风格的墓穴也映入眼中。
墓碑像个僵硬的背影留在山坡,我走到它前面,看到了上面镌刻的字眼:“生而多忧,死而多虑,唯有一墓,留取凭据。”我无法猜透这十六个字的涵义,正如我永远无法猜透“林风格”这三个字背后所蕴藏的东西。
他毕竟是死了,而且是被我杀死了。
他的墓是冷清的,碑前杂草丛生,久未有人打扫。很难相信这个孤冢是林风格的最后所在地。生前的鲜活灵动与死后的万籁俱静就这么被一块冰冷的石块所分开,所隔绝。这个地方是被人忽略的地方。
我也明白我是以何种心情来到这里。是的,一般来说,一个杀人凶手是不会在死者的坟前停留的,那样的心灵煎熬远非常人能够想像。我是凶手,他是死者,这是个明白无误的事实。但是,从一开始就跟林风格有着微妙的似是而非的关系的我就是被林风格已经他的死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这个小小的墓地里。
我站在碑前,努力地想确定我此时的心情。我是来赎罪还是报怨?我的心情是喜悦还是哀愁?这一切我都说不好,能确定的只有一点,他死了,我活了下来;他回归大地,我就站在他的面前。
风拂草而过,草便如波涛一般荡漾开,柔柔的,这里像个温柔的海岸。夕阳余晖笼罩大地,平添一种空旷感。
我感到了冷,无比地冷,冰寒刺骨而且无法为斜阳所溶解。我紧接着打了几个寒颤。我战战兢兢地用手指触了一下墓碑的一角,它也是冰冷的。
原来这是死亡的寒冷,人一旦进入就热度丧失,生命也随之冻结。这里是死亡之地,有着平静而美丽的死亡图景。我感到身体不听使唤地纳入这个死亡的场所中。
我记起了自己是怎么样杀死林风格的,我心神不宁。我特别想做一些事情,我想跟林风格达成和解,只有这样才能使我心安。
这份死亡情绪在我上山之后就一直笼罩着我,竟然使我产生了对死亡的憧憬。林风格已经死去了,我也许只有一死才能跟他和解。
死亡是宇宙间难以解答的谜题,它可以是一种感应,是一种默契,是一种无声交流。
我开始想怎么样才能一死了之,但是搜寻全身都找不到可以充当走向死亡的用具。
“在死亡面前,真正的失败者是连自杀时都找不到绳子和刀子的那一类人。”五光十色曾经这样对我说过。今天不幸地被他言中了,我站在长满荒草的山脊上竟然无法死去,失败感犹如落日般巨大。
最后我摸到了我身上仅有的东西,一副太阳镜。我把镜片打碎后割破了手腕,我接着躺倒在地,静待死亡的来临。
碎片不算锋利,伤口也不深,尽管这样——血还是渗了出来。
我告诉自己,慢慢地死去好了。我倚着墓碑,看着落日。
我终于明白林风格临死的时候为什么会发笑了,因为他感到了美,正是一份美的战栗让他坦然地潜入死亡腹地。我现在能感觉到了身体在慢慢地消失,像被一阵温暖的海潮所淹没。
此时的我虽然没进入实质性的濒死状态,却能感觉死亡如蚁群向我爬来。
这就是死亡的体验?如果不是,真正地又在哪儿?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安静地迎来一支队伍,队伍里有我认识的熟人,也有一面之缘的生命过客,更多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轻轻地从我左耳处走到右边的太阳穴所在的位置。
这队伍始终是安静的,尽管步伐不同——或急速或缓慢,脚步不同——或轻灵或沉重,但是没有一丝声音。
我数数了,大约有两百人左右,他们从我脑海穿过后没有一个人回头。
队伍消失了,我心里闪过一丝对自己的怜悯,我没看见西西,自始至终。
我感觉很累,很累,我脑海里不断上演着各种我经历过的或没经历过的事件,它们像被定格的图片一样飞过我的脑海。
死亡时的想像力永远是惊人的。
我不去管它们,我真的累了,我需要睡觉。
西西••••••西西••••••
几分钟后,我在墓碑后发现了一篇文字,似乎是林风格为自己所写的墓志铭。为什么不写在碑前却写在碑后,这确实让人费解。
他这样写道:
“死亡,宇宙的内核,也组成宇宙的一切物质的结终。它是始终存在的,任何感情的流露对它来说都是徒劳的。死亡时的微笑和眼泪在我看来是那么多余,朋友,面临死亡时请务必坦然!
死亡的无处不在始终为难着我们。我们一步一步地知道,肉体会死,精神会死,一心一意增肥的猪会死,宇宙也会死。既然早就知晓或者预言了今后的结果,朋友,在面对死亡时请不要伤感。死亡不能不能纪念,也不能被纪念。我们只有证明它就可以了,证明,一次次第证明,朋友,请证明我。
死亡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一个人无法承担另一个人的死,一个人死也无法归咎与另一个人。一个人如果死了,那么他只是死亡的试验品,另一个人只不过充当了实验的催化剂罢了。主导一切的即是死亡,这一点请千万不要忘记。朋友,把死亡看得大些更大些,大国你所信奉的道德和主义。
死亡的本质是空的,但比起人生中所经历的种种空虚来——实在是好太多了。朋友,请在这样的空虚里掩埋我。”
看完这几段话我对死亡的理解更加加深了。林风格用极其简单直白的话语把死亡解释出来了,特别是第三段的话提醒了我,我的死亡怎么能换回林风格的死亡?充其量只是给他殉葬。我这样所达成的和解有何意义可言???
是呀,我是在逃避生的责任,我是在为自己的脆弱找一个脆弱的理由。
我应该把关于林风格的死从我的记忆里剔除,我不属于死亡,我也不属于已经死亡的林风格。我是我,我是自己的。
不,不单是为了自己,为了西西我应该活下去,而且要活得理直气壮!
我朝着夜色弥漫的长空吐了一口气。
我心里升腾起一个欲望,我用力扣住手腕,终止了血液的渗出。我从地上爬起,慢慢地在林风格的坟前鞠了一躬,接着,我跌跌撞撞地朝山下走去。
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看,他的墓仍在那里孤独地矗立。路上,血液星星点点。
从医院包扎归来,我对莉莉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想跟她见面,并想告知我所有的故事。
莉莉说:“算了吧,眼下我不想跟你见面。我的工作确实是个问题,认识你之后,我他妈的就没好好干过活。”
“那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
她深思了一会儿,“好吧,我是软骨头,一听人央求我就心硬不起来。星期天,星期天行么?”
从电话里我听到了她从彼端运送过来的静静的呼吸。
“在哪里见面?”
“停车场。”她说。
“为什么去那里?”
“嘿,停车场总比停尸房要来得正经吧。你不是想倾诉么,那里安静得要命。行,你爱去不去。”
“我去。”
“再见。”
“再见莉莉。”
星期天,我穿过街和人群到了停车场。
不巧的是,一伙环卫工人正在修理下水道。下水道的盖子打开了,散发出各种各样的恶臭。我那时却不觉得恶心,相反,我心花怒放。如果这恶臭来源于春呢——我想——这岂不是也值得歌颂的么?
我沿着下水道寻找莉莉。走了几步,那个小个子的短发女人就出现了。
“好啊莉莉。”我说。
“你也好哇。”她说。
她尽管身材娇小,出现在脸上的却是在年轻女人脸上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来与我会面的呢?
虽然脸上表情有些刻板,她却不带冷漠,而是微微蕴含着一丝相当然的讥诮和一丝有礼貌的盛气凌人,她在本质上可以说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健康得使人摒住呼吸。
很显然,我被她的表情所迷醉。
“嘿,转个圈让我看看。”莉莉拍了我一下手臂。
我无奈地转了个圈。她吃惊地看着我。
“可看出点名堂没有?”我问。
“我的看法不尽管不具客观性和典型性,但是我还是要说,我觉得你会是一个欲求不满的男人哦。”
我笑笑。“奇怪了,我什么时候开始欲求不满了?”
莉莉轻轻地踮了踮脚,她终于能与我平视了。“能抱一下我?我想真实地感觉你。”她问。
“当然。”
我抱住了她,我感到这几个月来的悲伤已经全部化为乌有。
“看吧,我都说你欲求不满了,”她说,“只是来个亲密朋友似的拥抱,为什么把我抱那么紧那么久干嘛?”
“对不起。”我松开手。
她脸上有点发红。
“把我叫来想倾诉什么呢?”
我看了看肮脏的周围。“话当然有,只是我想找个干净点的地方。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想把自己所有的事告诉所有的人,可是在周围我找不到我想要他理解的人。想来想去,还是你最适合了。”
“行,我给你找地方吧,”她再度踮脚直视我的眼睛,“我乐意做你的倾听者,我想我会是个很好的听故事的听众。”
莉莉的出现是个足够让我震惊的事情,恐怕比西西的离去更让我震惊。我原本以为我将彻底地与快乐绝缘,可她能居然带给了我许久不曾体会的快乐。
莉莉好像拥有比西西更旺盛的生命活力。她对情感的不加掩饰,她的真诚,对一些僵化的东西她表现出来的无所顾忌,统统让人惊叹。她带有类似一种青涩少年的纯真,这样的品质是我在许多别的朋友身上无法找到的。在如今的世上,像她这样的已经不多了。
现在的我无法确定我爱不爱莉莉,莉莉地地确确吸引着我,这个吸引力还在与日俱增。她所代表的纯真纯情也许是我一直在坚持追寻的东西。但是这一切关乎爱情吗?
如果是爱,我能坦然面对吗?切莫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叫西西的女人!
我无法哭也无法笑,其实爱与不爱有多少是能有自我决定的呢。生活的浪漫也就决定你了你的烂漫,生活的黑暗也就决定了你的黑暗。有几人能做到万事万物遂其心意呢?
不管怎样,我还是会和莉莉在一起。我有这样的感觉。在我不能接受西西的离去又不能接受女秘书的带有强迫性质的靠近的今天,能跟跟莉莉相处的确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她应该能平衡我、西西,女秘书的关系。莉莉是个缓冲,但不是妥协。
我下了决心,我不奢望莉莉能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我只希望莉莉做一个与我同行的朋友。
这是一次必须做出的选择。尽管我动机有所不纯但我必须做。这个选择跟我先前所面临的一些人生选择没什么不同,只是形式不同而已。我相信自己能给自己一个很好的答案。
至于莉莉••••••莉莉••••••莉莉——她是不是我的所爱已经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我需要她,像需要空气一样。
为了进入莉莉的生活我做出了一些尝试。我努力让女秘书相信我隔三岔五的外出只是单纯的外出,并没有其他的企图。我也必须让莉莉相信我隔三岔五地地回归只是单纯的回归,也没有其他的隐忧。
我退她们扯的那些谎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但是我还是讲了,我像一只把嘴里的石块吐来吐去的鹦鹉,只为了击打一个空虚的语言中心。
撒谎无疑是我人生里许多不想去触碰的疙瘩之一。撒谎有所得益就会有所失去。有时候一句简单的谎言得让你付出几百句几千句的话前去掩饰。在那些日子里,我的工作似乎就是撒谎跟圆谎。
当我我一次次地说着许多言不由衷的谎言的时候,我发现语言已经变得贫乏了,它的魅力对我来说已经不在了,一句咒骂跟一句情话在我耳朵里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我变得焦灼,我变得神经过敏,这大概就是我所付出的代价。
一次一次又一次我痛恨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难道我就不能好好地跟女秘书解释?难道我也不能跟莉莉把事实讲明去寻求她的理解?为什么我不能学会真诚,为什么不能尝试真诚?
痛恨过后,一切归于平静。我没有太多的勇气去打破这个困窘然而还算平静的局面了。我离不开女秘书,我也离不开莉莉,失去两者中的一人对我来说都是个死。此外我还时不时地想起西西。也许出现在我生命里的这三个人就通过一个丑陋的我而被我铭记着,中间的感情纠葛无疑也是铭记的一种表达方式。
我想,保持这个局面是最好的结果了,为了继续生活就得这么生活。
